第四章
有惊无险
走进广州火车站,随着拥挤的人群,我小心谨慎地四周观察:身旁大都是外出打工的人,麻木孤独的脸,呆滞的眼神,鲜亮但低廉的衣服。他们挥汗如雨地挤着叫着,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不慌不忙地夹在他们里面的我。
我走出广场,走进地下道入口,下了楼梯,拐过角,我突然注意到地下道右侧中间坐着一个穿了迷彩的军人。他低着头,脖子上红红的肉连成一片,他的手被大火烧成一团胡乱痂结在一起的肉。他面前的地上摆着一张手写的纸,纸片上写着他受伤的经过,纸的旁边放着四张在军营里相片,相片上的军衔告诉我,他是99年以前的一个消防兵,上士。
我知道我不应该多留,但是我的心里有某种振憾:这是我的战友!他曾经也像我一样,爱着这套军装,爱着军营的生活和身边的战友;他也曾经在训练场上生龙活虎,扛着枪,顶着烈日狂奔五公里……现在他已经不再是军人了,祖国不再有照顾他的义务,他受到了伤害,他走投无路了。
他低下了曾经高贵的头颅,
他跪下了曾经征服无数高楼的双腿,
生活的残酷把他那面对熊熊烈火也敢于战胜的豪气杀得荡然无存。
我轻轻地在他面前蹲下来,掏出一百块钱,说:“兄弟,对不起,我只有这么多。我曾经……也是一个军人。”
“谢谢!”他仍然低着头,模糊不清地道谢,声音怪怪地。
我迅速起身,甩开步子离开了他。我怕我会哭出声来,其实有些时候,我特别脆弱。
走进流花车站,我突然感觉有点不对,一如我在参加2003年三军联合演习走失后遇到狼群围攻之前的征兆。
我小心翼翼地盯着每一个人看,什么都没发现,都是一样的人,普通而平凡。那么,或者是张惶的我多心,或者,那是一群训练有素的强大的对手,他们隐藏得很好。
我继续向车站购票大厅的进口走去,人群在这里变得集中起来,都在向着同一个进口拥挤着。我忽然看到几双冒着精光的眼睛在我身边一闪,我迅速回过身,向人少的地方跑去。
就在我向天桥的楼梯上快步跑去的时候,后面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大吼“抓住他!”
我的瞳孔剧烈收缩,没有回头,一把抓过身旁的一个向我拦过来的汉子,用力向后面甩去,人群里有人惊叫。
我已经走到了天桥的正中央,但是我马上停住了。
我的前面有一群人——黑脸,板寸头,壮实的人——慢慢走过来,他们走得并不急,但是他们的站位很准确,没有任何突围的可能。
我回头看,也是一群人,黑脸,板寸头,壮实。
他们的便服很随便,有的戴着帽子,有的故意弓着背,甚至还有人撑着拐杖……不着痕迹的化装表示他们是一群非凡的人。如果不看到那一双双精光四射的眼睛,谁也不会知道他们是一群可怕的对手,任何一个人可以在瞬间拧断一个大汉的脖子。
天桥上的人惊叫着,哭喊着,向天桥两头逃开去,不时有人冲撞到两头向我围过来的汉子,立刻摔倒在地上,爬起来绕过他们跑掉,而他们的阵形没有丝毫的改变。
我暗自苦笑,他们轻易地就过去了,但是我呢?对我而言那无疑是铜墙铁壁,要想过去,比登天还难。今天要想逃掉,只有从天桥上跳下去,我的双腿能承受这个高度所造成的冲击。但是直觉告诉我,如果我跳下去,下面一定会有人要赶着写个人立功报告。
我摇着头思谋脱身之计,突然伸手闪电般抓住最后一个从我身边跑过的倒霉鬼,这是一个瘦瘦的年青人,染得黄黄的短发,脖子上挂着粗大的白金项链。
“肖飞,如果你还承认你是一个军人的话,不要伤害百姓。”我后面一个粗大的嗓门猛地响起。
我心里一震,好熟悉的声音,手里一松,张口喊道:“教导员!”
那个声音没再响起。我的耳旁有人冷冷一笑,我的右手一紧,一只铁嵌一样的手紧紧抓住了我的手腕。
“认识一下,我是军区特种大队一连中尉连长张胜。”年青人呵呵笑着说道,刹那间换了个人似的,眼冒精光,透出一股杀气。
两边的人都停了下来。
我若有若无地笑了,回过头,喊道:“教导员,你出来,让我看看你,你再不出来,后果你负责。”
身边的小张连长也笑了,仿佛遇到了很开心的事情,“后果?你现在在我手里,我可以在一秒钟内把你放倒,这正是我们所需要的‘后果’。”
我没答理他。仍然喊道,“教导员,您最了解我的。你再不出来,我敢保证我会把他从天桥扔下去。”我指指小张连长。
“你说什么?”小张连长气疯了,抓住我的手急剧用力,右膝狠狠向我下腹撞来。
我猛地挥左手抢先一拳把他打得飞起,撞在天桥的栏杆上,栏杆被撞得微微动了动,小张连长的右手一松,我手腕一翻,把他提了起来,左手又快又准地捏住他的喉咙,面向原来站在我身后的人群。
“住手!”声到人到,一个矮壮的人从人群后面扑了出来。
“教导员!”我颤抖着,鼻子一酸,“您终于出来了?”
“你把人先放了,”教导员梗着粗筋横阵的脖子喊道。
教导员的头发有些花白了,凌乱地在风中舞动。
“你……你他妈杀了我吧……”我左手一松,小张连长喘了口气,狠狠地说。
“小张你过来,”教导员喊道。
“操!”小张连长吐了口痰,“你放手,我们再打过。”
“你不是我对手,”我说。
“教导员,叫你的人别开枪,我跟他单练。”小张喊道。
“小张你不要冲动,现在是执行任务,你先过来。肖飞,”教导员喊着,“放了他。我保证不向你开枪。”说完对天桥两头的人大声喊道,“都把枪放下!”
一辆双层巴士从火车站驶出来,慢慢地加速。
我双手一松,放了小张连长。
“操!”小张连长吐出一股气挥手又向我袭来。我一低头,躲过他狠命的一击,抬腿一脚把他踹飞出去,教导员一把扶住。
小张连长一抹渗出口角的鲜血,狠狠地说:“我记住你了。”
“恐怕你以后没机会报仇了。”我淡淡地说道。
“对不起了教导员,”我说。
“你……”教导员突然神色一变,怒吼道,“快,抓住他,所有人都上!”
我摆摆手,“我还有事要做,我现在不能跟你们回去,再见了。”说完翻身一跳,从天桥上跳了下去,落在正好经过天桥的双层巴士上。
天桥下的人群里突然有十几个身影暴起,箭一般向巴士急射过来。
巴士的司机也许并没有发现什么,车子加速,很快地把他们远远地甩在了后面。他们狠命地追着,一声不吭地躲避着飞速的车流。
第一个车站一到,我从车顶跳了下来,人群惊叫时,我迅速钻进一个居民区。
就在我的后面,警车的报警器呜呜哇哇地响了起来。
这是一个九十年代修建的居民区,并不大,由于地处火车站附近,或许地皮紧张的原因,房子建得很拥挤,楼顶之间的距离不过两三米。
我很轻易地从这头跳到那头,不慌不忙地从一幢楼的天窗爬了下去,脚刚着地,不禁苦笑。
“你等我很久了?”我说。
“你比我预计的时间快了一分钟。”房子里看着窗外的人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一边说着转过头来,
一张被大火烧伤的脸,红肉横陈,眼睛精光闪闪。
“你……操,我看走眼了。”
“谢谢你的一百块钱。”他的声音有点嘶哑,不知是火烧伤了喉咙,还是故意在掩饰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会从这儿下去?”我问。
“混蛋!”他突然愤怒起来,“你早晚要被自己的小聪明害死,你以为再跑回火车站去就没事了?”
我心里巨震,我的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下?!
“一年多以来,我最牵挂的就是你这个狗日的调皮掏蛋的家伙,可是我不得不承认,你是从我手里出去的最好的兵。”他哀伤地说,“我没想到,你没给我好好干,犯了死罪,这会儿又逃出来,罪上加罪,你还有救吗你!”
我剧烈地颤抖起来,不可能是他,不可能的……
“可是最令我气愤的是,”他的声音突然调高八度,痛心疾首地说,“你居然还犯这种错误,当初上课的时候我是怎么讲的?要料敌先机才能出奇制胜,围着这么一小块地方绕来绕去,你跑得掉吗?人家早把火车站方圆十里布好了防线。眼光不长,空有小聪明,唉!”
我不敢再拒绝那个名字,我的眼睛湿润了,我的心开始强烈地痛起来。
那宽大的身架,蒲扇一般的巴掌,还有从他口里讲出来的这些。除了他还会有谁?
“你是,卓班长!”我喊道,泪水顺着脸滑下来,“真的是你吗?”
“是……我,”他点点头,眼睛突然黯下来,“怎么,才分别一年多你不认得了?是不是……我不像个人样了?”
“不!卓班长,您在我心中永远是那个高大帅气的卓班长!”我冲过去,一把抱住我的卓班长,喊道,“谁把你搞成这样,是谁?”
“一个傻呼呼的新兵投实弹时……没事的,我不是好好地在这里吗?”他抱着我,黯然神伤地说,“部队安排我转业,我便退了伍,要不是还有一技之长,我说不定真的要四处去讨饭了。”
“卓班长,那你……怎么会到广州了呢?”我擦擦眼泪,问。
“还不是你这狗日的,我打电话去问,老战友支支唔唔了半天,告诉我说你逃狱了,我分析了一下你曾经跟我说过的事,你最有可能回长沙,我便在广州车站等你,守株待兔,还真让我给逮着了。”
我后退一步,说,“卓班长,你要抓我吗?”
我很清楚地知道,从他手里,我逃不掉,并且我也不想逃。
“不,我只想看看你,抓你干什么?我相信你是被冤枉的。你逃出来一定有你的原因,因为你曾是我的兵,我相信你。”卓班长很信任地说。
“谢谢您,班长,”
“你,为什么要杀他?”
“他!”我愤怒地吼道,“他禽兽不如,他……”
“快走!”卓班长突然打断我的话,“他们很快搜到这个幢楼来了。你记住,他们的防守很严密,但也并非无法可破,”卓班长冷笑着掏出那张写着受伤经历的纸,翻过来,背面用铅笔画着一张地图,“拿着它,这是火车站附近下水道的布局图,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卓班长!”我喊了一句。
“快走!”他吼道。
我含着泪接过地图。这该要付出多少努力才画出来的啊!
“班长,我会找时间去您家看您。”
“走!婆婆妈妈的,狗日的再不走,老子捶扁你。”
“是!”我一狠心,揣上地图,转头就走。
“记住,无论你做错了什么,你永远是我的兵,最好的兵。”
卓班长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沉稳而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