夼里夼外
【最后一只狼】最后一次听到狼的消息,是在1976年。忘记了具体是几月份。大概是在一个晚上,月朗星稀,清风吹拂,树叶哗哗响。大人们聚集在村头槐树下,谈论狼的事。我抱紧爹的腿,因为有蓝色的幽光在田野里晃动,隐隐约约,像狼的眼睛。(长大后才知道,那是磷火,与狼无关。)
狼进村了,有的说是一只,有的说是两只,一只公的,一只母的,也有说是一群的。不管怎么说,生产队的羊丢了。在前天夜里。晚上把羊赶进羊圈的时候是78只,第二天就少了一只。人们发现有狼的脚印,还有一滩羊毛和血。
接下来的那个夜里,村头杨五家的老母猪被狼开了膛。怀疑狼是有根据的,在鲁中山区一带,能给动物开膛的,就只剩下狼了。也许被什么惊动,狼没来得及吃,也没来得及拖走。我们只看到老母猪雪白的膘子和血淋淋的内脏。
村子里炸锅了。大家一致同意把狼赶走。
找出唱戏的锣鼓铙钹,握上镢头锄头木棍,全村人出动了。满山满嵧,敲打锤击,把山沟沟闹了个底朝天。
从此,再没有听说谁家的猪羊丢失过。也没人再说见到过狼。倒是在西山的沟岔里,有人不断拾到死去的狐狸。把狐狸皮扒了,肉炖了。狐狸皮挂在墙头上。据说可以辟邪。关于狐狸的死,比较一致的说法是,老鼠吃了耗子药,黄鼠狼吃了老鼠,狐狸吃了黄鼠狼,于是狐狸就死了。那几年,老鼠猖獗,家家都有耗子药。有些小心眼为鸡毛蒜皮想不开的女人或者男人,时常从耗子药里去寻找解脱的答案。
狼到底是被我们撵跑了,还是饿死了,或者是药死了,不得而知。反正没有谁再见到过狼,就连狼的蹄印也没人见过。
【疯女和疯母】小六子是个女的,住在村南头。我对小六子刮目相看,是因为她的作文。她似乎比姐姐还要大,姐姐经常拿她的作文本到家里来看。她的作文语
言高亢,气势非凡,充满无限的共产主义理想,对无产阶级革命有深刻的认知体验,到处是老师批阅的红圈圈。村里的小屁孩,包括我,都是她的粉丝。
高中毕业后,她到矾土厂上班。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一条黑影从他窗前飞过。小六子吓疯了。当时的情景没有人晓得,已无处考证。我总觉得山民们的讲述删去了许多细节。一个黑影怎么就让她疯了?
后来,小六子跳河自尽。
小六子没有在村里安葬,小六子娘一身病,弱不禁风,为的是瞒过她。她整天在井台转悠,有人来挑水,她就问:“看见俺六子了吗?俺六子哪里去了?”
“小六子下关东了。找到了好活路,忙啊,走不开。”
“小六子在关东找了婆家,日子好着呢。”
小六子娘就不再问,坐在井台上,哼哼着唱小调。听不出唱的什么,很婉转,很悠扬。小六子娘嗓子好。
再有人来挑水,她还问:“看见俺六子了吗?俺六子哪里去了?”
挑水人照样答:
“小六子下关东了。找到了好活路,忙啊,走不开。”
“小六子在关东找了婆家,日子好着呢。”
问来问去,没人愿意搭理她了。小六子娘就从井台上站起来,沿着山路走。走过去,走过来;走过来,走过去,一天若干趟。路边挂满了小六子娘的哼唱。
【一头犟驴】讲一个驴的传奇。乡里骂人就一声吆喝:畜生或者狗娘养的。驴真是畜生。村里有一个人,名字很伟大,跟一个伟人重名。我们就哂笑他,你看人家在京城里吃香的喝辣的,出门打伞坐轿子,你也配这个名。他总是笑呵呵地说:“同名同命不同运,说了你们也不懂。”
他养了一头驴。驴驮粪运粮,一年不闲着。整天吃干草,可就是得不到好料。一个清晨他赶驴出坡,驴站在地里不动,他把鞭子抡得铮铮响,嘴里不干不净骂驴是狗娘养的。驴
来了气:不给好吃的也罢了,骂我是狗娘养的,我是驴娘养的,知道不?抬起驴蹄子,一脚把他撂到堰跟里了。他闷在堰跟里,很长时间才爬起来。驴粗粗地打个喷嚏,很解气的样子。
改善伙食。他专门为驴磨了豆面,掺在饲料里。那一驴蹄子的仇恨还积在心里,他在豆面里抓把辣椒面。驴也能吃出个荤素来,扯着脖子嚎一声,趁他拌料的当口,驴唇扑面而来,咬住他的鼻子。还好,鼻子没掉下来。
畜生,畜生,畜生……他一口说不出八个畜生来,捂着鼻子满院子乱窜。
据说,他真正动杀驴的念头,是在驴调戏了一个妇女之后。真是不可思议。一天,驴在路边啃草,过来一个穿着花花绿绿的半老徐娘。驴动了色心。扑过去,挺着大家伙往她胸前乱拱。人是没伤着,胸前确是湿漉漉一片。这个故事不知是真是假,反正村里人都这么说。
不久,我们就喝了驴汤,还吃了驴肉。村子里从此就没有驴了。
【狗和人的较量】我可以证明,我说的确有其事。邻村一个老汉腰腿疼。秋后,老汉想把狗杀了。狗肉是大补,可以却寒;狗皮铺在炕上,可以保暖。老汉确实需要它。
山里是层层梯田,房子盖在一层层的梯田里。老汉就住在最上面的梯田里。他给狗套上绳子,牵着它到了堰头上。老汉想得不错,他只要一撂腿,把狗踹下去,狗非勒死不可。狗是通人性的东西,陪伴他这么多年,看家护院,忠诚无比。老汉捶捶腰,捶捶腿,还是不忍心,就喝了几口酒壮胆。一脚踹过去,狗本能一闪,老汉踹空了。老汉手拽绳头,悬在堰墙上。狗可不肯下去同归于尽,前腿使劲蹬着,鼓着脖子往上拽。
老汉顺墙爬上来,解开狗脖子上的绳子,拍拍狗的头,骂一声:好个狗娘养的!
骂后,老汉钻进饭棚子,他是给狗做好吃的去了。
【民谣】峨庄是个相对独立的地理单元,是一条狭长的
山谷,只有北面一个出口通往外面的世界,三十个自然村呈非字状排列在山谷两边。南面是沂源,北面是淄川,东面是青州,西面是博山。封闭的地理环境,造就着独特的人文环境,包括语言。从山里出来,不用问,只要一张口,人家就知道你是哪里人。很长一段时期里,我们都为此尴尬。仿佛我们是另类,不是在一个地球上。
我说说我们独有的民谣。一类是生活写照类民谣:
“雀峪不收杏,老婆孩子光着*。”雀峪是个村名。杏树多。每年杏树换来的钱,可以支付村民大半年的费用。后来,政府引导栽山楂树,几年工夫,山楂树漫山遍野。山楂卖不出去,有一年官司都打到省城里了。我记得是和苍山蒜黄事件是一年,差点没闹出人命来。再后来,政府引导栽佛手瓜。这家伙产量大,一棵佛手瓜有一两千斤的产量,都烂在架上了。这几年,杏又值钱了。从河北承德露露集团考察回来,村民自发栽起杏树来。村民知道了什么是深加工,都跃跃欲试。
“上道坪,下道坪,下来麦子擀油饼。”不说你也知道,山里地薄,少水浇地,麦子产量不高,就以玉米为主食。玉米煎饼,玉米窝头,玉米粘粥,吃得肚子鼓囊囊的,像草包。
“纱帽果子端士梨,西岛坪的花椒红了皮。”我不能理解的是后面的一句:“山峪的姑娘不用提。”我猜想,我生长的这个村子里出息人,姑娘们长得漂亮,才有这个说法。外村人不这么说,他们认为我们村子里的姑娘泼辣大方,敢想敢干。大会战时,推小车,巾帼不让须眉。哪种说法,我都认同,唯独不认同的是说,我们村的姑娘只要相中了邻村的小伙子,不用人家提媒,自己就拱上门了。我觉得这是对我们村的侮辱。坚决不承认。
另一类是生活情趣类民谣。比如下面的一首:
一出东门往正东,一园青菜成了精。
绿头萝卜做宫殿,红头萝卜掌正宫。
江南反了白莲藕,一封战表打进京,
豆芽跪倒奏一本,胡萝卜挂帅去出征。
白菜打这黄罗伞,芥菜前面做先锋,
小葱使的银杆枪,韭菜用的两刃锋。
牛腿葫芦掌大炮,绿头角子点火绳。
咕!咕!咕!三声大炮轰隆隆。
打得黄瓜一身刺,打得扁豆扯成棚,
打得茄子一身紫,打得辣椒通身红,
打得豆腐撒黄尿,凉粉吓得战兢兢,
藕王一见心害怕,一头钻进乱泥坑。
乡亲们把他们的辛劳这么轻松顽皮的说唱出来,实在是一种坦然和智慧。
小时候,我愿意跟着大人出坡。干活间隙的时候,就可以听保富哥唱民谣。
姐儿十八逢清明,\姊妹二人去踏青,\捎带放风筝。\姊妹二人同相会,\西北旋天起了风,\撒开风筝绳。\一阵放的高君宝,\二阵放的刘金定,\二人动刀兵。\三阵放的唐三藏,\四阵放的孙悟空,\师徒四人去取经。\咿呀哎嗨吆。\师徒四人西天去取经。\五阵放的杨宗保,\六阵放的穆桂英,\他二人把枪拧。\七阵放的莺莺女,\八阵放的是张生,\他二人相会在大厅。\九阵哎放的是梁山伯,\十阵放的是祝九红,\他二人同属庚。\咿呀哎嗨吆,他二人同属庚。\十阵哎风筝哎放完了,\西北旋天刮起了风,\刮断风筝绳。
后来,我上学了,保富哥也倒插门嫁到了城里,我就再也没听到他的民谣和小调了。这些民谣不曾上过书本,都是口传心授传下来的。这个山沟沟里的《撒格尔王传》在可预见的将来就要失传。这让我不知如何是好。
【半个郎中】我说的青青菜中医上叫小蓟。止血效果好。平常日子,采些青青菜,做成小豆腐,味道不错。还可以养颜补血。那一年,我随母亲割麦子,不知怎么镰刀割到我手指上了,鲜血直流。母亲采些青青菜,在手里揉搓,搓出汁来,按到伤口上,血立即止流。
我留意起身边的花草来。
被蜜蜂蛰了,不要怕。在潮阴处找些干蕨敷上,立马止肿止痛。有脚气也好办。不用像慈禧太后一样,靠吃嫩玉米治疗,据说慈禧的脚气是吃嫩玉米吃好的。有一种植物,叫酸溜溜。用它的汁敷在患处,不出一星期,保准好。
柴胡,远志,连翘,丹参,随处都有,有个伤风感冒身体不适的,不用上医院,熬点水喝就好。
村里人有种南瓜的习惯。听老人们说,南瓜产量高,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困难时期,它和地瓜曾经帮人们度过了那段南捱的岁月。多了,吃不了,容易烂。怎么办?烂就烂呗。烂南瓜的汁是好东西,止肿止痛去死肌,烧伤烫伤用汁抹,伤面不留疤痕。獾油也是治疗烫伤的极佳的东西,可獾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不能随便捉。那东西住在悬崖上,也不是容易捉得到的。
【哭丧】我看见一群奔丧的人,在村头嘀咕。他们换上白色的衣服往村里走。前面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后面的低头不吱声。
“赶紧哭啊。”前面的喊。
“哭不出来。”后面的应。
“想想伤心事。”
“啥伤心事啊。”
“使劲往前想,我就不信没有伤心事。”
“哇——我苦命的那个——”
一个想起死去的娘,咽气时没有一个儿女在身边;一个想起自己的男人,到城里打工沾花惹草;一个想起自己的孩子,狠心的婆婆不给带,下地还得抱着孩子;一个想起家里的猪得了瘟症,三百多斤啊,一个子也没换回来;一个想起自家的母狗和仇家的公狗黏糊在一块,眼看着把自家的狗弄大了肚子,发生了联想:女人受欺负,母狗也不例外啊。
顿时哭声一片。
村里人都啧啧称赞:还是娘家人亲,哭得那个痛!也跟着抽抽噎噎。小山村笼罩着悲痛的气氛。
【有关政治】韩少功在他的《山南海北》里讲过一个“三个代表”的故事。其实,这有多个版本。我说的这个堪称峨庄版本。片上开会,学习三个代表重要思想。村里年轻的党员在外打工回不来,年老的一个个懒得出山。会议开得很冷清。片长在主席台点名。我们村只去了三个人,一个是支部书记兼主任,一个是村会计,一个是妇女主任。片长不高兴,桌子敲得啪啪响。村会计站起来说,我们就是三个代表啊,一个也不缺。
会场里哄堂大笑,气氛很热烈。
留根叔抽着旱烟在路边放羊。老远冲我打招呼,三子,看电视了吗?台湾打起来了,开会的冲王瓶子(指的王金平)扔靴子。这还不乱套?十三亿人都这么弄,这还了得?听说小陈那个欠扁的油条脸(陈水扁)闹独立,欠揍!狗娘养的,哪有儿子不认老子的。
我说,不是这层关系,是兄弟。
那也挨揍,哪有弟弟不听哥哥话的。一个原子弹叫他喝王八汤去。
【刘老师的下半辈子】刘老师教语文,钢牙铁嘴,人却豁达。前几年,他到江苏泰兴洋思中学取经,回来到我们学校送课,我结识了他。
刘老师先是当民办老师,找了农村妻子。后来转了正,吃了皇粮。家里还有地和树,是他妻子和儿子的。刘老师下班就帮妻子料理那些地和树,忙得够呛。老得和年龄不相称。他引进改良的地瓜是五彩的,有黄的,红的,紫的,黑的,绿的,市场上销路好,我们都很佩服。他的事迹上了电视,风光了好几年。
2006年秋。他到山上摘柿子,柿子结得稠,枝子脆,从树上掉下来,下肢瘫痪了。我们去看他,他还躺在医院里。我们都为他难过,他却想得开:好歹转了正,打针吃药不用愁,下半辈子有着落。
他在和别人的比较中得到安慰。山里每年都有从柿子树上掉下来的,轻的养几个月就能下地干活,重的就听天由命,反正医院是住不起的。
刘老师的下半辈子就在床上了。我们除了同情,没有什么办法。
【英子】英子来的时候,天刚擦黑。
英子说,给我弄张毕业证吧。
现在是教书费的时候,我以为英子来借钱。
我问,要毕业证干嘛?再半年就毕业了。
英子说,俺爹托人给找了份活,人家要毕业证。
英子是很出色的学生。我们对她都抱有希望。
我说,英子,别想其他的,念好你的书就行。我知道,英子的爹是死木疙瘩,供养两个孩子念书对他来说很吃力。他曾对我说过,女孩子早晚都是泼出去的水,供了也是白供。英子有个弟弟,英子爹把赌注押在英子弟弟身上了。
我决定,到英子家走一趟,看能不能把英子爹这块榆木疙瘩给解开。我和英子走出我的小院。斜对面是村办公室,办公室后墙上有一行模糊的标语:农村要致富,少生孩子多种树。
我不知道,对于英子来说,她到底是属于多生的孩子还是少生的孩子。
抬头看看天空,几颗惨淡的星星在向我眨眼。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一个不高的女孩子,在我吃午饭的是时候截住我。
我敢肯定她很长时间不梳头了,乱蓬蓬的,脖子没有洗,黑乎乎一圈,很大很肥的褂子,好象是她母亲或者她姐姐的,裤子上的褶横七竖八的。我没有张艺谋的艺术审美,专挑一些破烂呈现给大家。这不是历史的挖掘,是现实在我眼前的呈现。我不认识她,不知道她的名字和班级。她挡在我跟前,说,老师,给我借本书吧。我说,啥书?她说,历史政治生物。我说,怎么丢的?她说,爹不让我订,让我借着看。我说,你是初几的?我给你借借看看。可是,我知道,书已经过了预订的时间,并且她这一级是课改年级,上一级的课本已经不能用了。
昨天,还是吃午饭时候。在校门口。她拦住我。老师,书借到了吗?我怔了一下,我竟然把借书的事给忘了。我说,正借着,你再等等。我觉得,我不能再骗她,借着借不着,先借借看看,至少我得有行动。
我不知道今天她再问我的时候,我该怎么说。
[两只麻雀]
雪花飘旋。两只麻雀躲在屋檐下,叽叽喳喳,唠嗑。
人们在清除街道,有几个拄着掀把,搓手,眉毛结了雾凇,还有胡子。麻雀飞了一圈,又飞回来。一只麻雀的尾部扫了一下棉帽的帽沿,那个人一动不动,呆呆地看着它,好象与自己无关。另一只飞到车的顶盖上,翘着屁股,小爪子深陷在雪里。那辆车滑到路边,车尾掉到车头的方向,车上的人脸色干黄,他没有在意和自己一起滑偏的还有一只麻雀。麻雀是无远虑的家伙,雪前不知道作些必要的物资储备,在这样的雪地里,徒劳地飞来飞去,从街的这头飞到那头,然后转向另一条街道。
扫开一片雪,撒上一把米。我等着那两只麻雀飞回来。
[喝着喝着狗也醉了]
山里人的冬天是清闲的。
下雪天是喝酒的好机会。我特别希望大雪最好下在周末里。
我打开一瓶扳倒井,放在炉边温着。屋子里氤氲着酒的香气。成忠打电话让我过去喝酒,我说,我这里温好了,你过来喝。成忠说,我炖了火锅,这里人多,热闹。
我把扳倒井瓶口拧紧,揣在怀里,到成忠家里去。
羊肉片,牛百叶,嫩豆腐,猪血,菠菜,白菜,香菇,大盘小碟,满满一桌。我酒量小,说,你们两杯,我一杯。大家都不肯。每人带酒一杯,一圈下来就是七杯。我感觉眼皮发沉。带完酒划拳,我老是出拇指和食指,摆着打手枪的架势。肚子里翻江倒海,我到厕所里吐。成忠家的狗跟进来,我踢狗,差点把自己诓倒。我吐一口,狗立马舔得干干净净。狗日的,小心你也醉了。狗没在意,摇着尾巴,很耐心地等着我吐。
街上也有一个醉汉。走一步,倒两步,歪身斜扭。在一棵拇指粗的榆树跟前,站住。他和榆树说话。榆树没搭理他,在风里东张西歪。怎么还不解开腰带?我坏坏地想。早前,我曾经见过,一个醉汉扶着小树解手,扎腰带时连同小树一起扎了,怎么也挣脱不开。我希望看到这个醉汉把自己扎到树上,还一个劲地劝说:别拉我,别拉我。可是,醉汉让我很失望。
醉里有乾坤,酒真是个好东西。
[锔锅匠]
村子里每年都有锔锅匠来串乡。一辆破自行车驮着所有的家当。“锔锅锔盆来……”脖子上挑起两根青筋,吆喝声高亢嘹亮底气十足。
泰安那边出锔锅匠,就像三十年前博兴出算卦的,峨庄出要饭的。泰安离我们这里二百多里路,坐火车走辛泰线需要四个半小时,然后经桐古下车,转乘半小时的公交。我不知道其他地方是否还有如此慢的火车。锔锅匠每年到村子里一次,不是坐火车再转汽车,他是骑着他的破自行车走四方,逢村必住,到年根的时候就走到我们这里了。
二哥家的铝锅烧透了底,锔锅匠叮叮当当很麻利地给换了新底。锔锅匠说,不要你的钱,管顿饭就行。二哥说,回家吃热乎。锔锅匠不肯,他还要看摊子。清炒芹菜,三个馒头,一暖瓶水,锔锅匠抽歇空儿匆匆把饭吃了,继续忙他的活。
太阳快要下山了,盆盆罐罐还一大堆。锔锅匠要在小山村过夜了。往常,他是在镇上过夜的。镇上有三块钱一宿的旅馆,私人开的。冬天,涨到五块。锔锅匠说,谁家有闲铺?凑合一宿就行。大家推荐到光棍桐柱子家去住。锔锅匠到代销点上买了一瓶二锅头,交给桐柱子,算是他的住宿费。
桐柱子客气了一下,然后说,我去炒个鸡蛋,今晚上咱俩把它鸟出来。
[生日]
父母对自己的生日都很随意。大体记得月份,具体哪一天说不清楚。父亲说,你奶奶说我生日大约是过了八月十五,你们就十七来吧。母亲的生日定在十一月十二。这两天恰逢是集。父母把生日定在逢集,是为了买东西方便。
父母一辈子没算过卦,原因是日子记得不清楚。对于时辰,更是模糊。天刚擦亮的时候,太阳落到半山腰的时候,鸡叫到头遍上,你大娘刚磨完那盆豆浆,这就是父母的时辰概念。
有的人一辈子没有做过生日。比如,我的舅舅杨克兴,东崖跟的单际夏,他们寡身独处,没有家下膝下。有些东西是无法弥补的,舅舅去世后,我们弟兄三个忽然想到,是应该给舅舅过生日的。
说是给老人过生日,其实是给老人找忙。桌子上围满了人,却不见老人的身影。他们在厨房里忙活着。择菜,烧菜,端盘子。老人的家成了饭店,儿孙们是饭店的顾客,吃完一抹嘴了事。撤席,刷碗,打扫,不用顾客操心,顾客们也没想到去操心。
二大爷过生日创造了个新名次:折干。二大爷儿女多,四个儿子,三个闺女。每逢生日,儿女们大包小裹,很是热闹。问题也就来了。这么多的东西一时半霎吃不了用不完,扔了又可惜。二大爷就说,再过生日,不用买东西了,折干;我想吃什么就买什么,省事。折干就是把买的东西折换成钱。果然,以后的那些年里,二大爷过生日儿女们都折干,省去了许多的麻烦。可新的问题继续产生。有时,儿女忙了,没有工夫来过生日,都是提前把折干的钱捎来,二大爷的生日就冷清起来。
村里人看不惯,说,这算是那档子事呢?图得就是个腾腾火火热热闹闹,怎么就折干呢?这个怪老头!人比钱重要啊。
二大爷晚年有两个爱好,一是听收音机,和他拉呱,拉得都是国家大事,在我听起来都是东扯葫芦西扯瓢,可他津津乐道。他从收音机听说,有一种皮带,能治高血压,很神奇,就把400块钱寄过去,人家还真把皮带寄过来了。二大爷扎在腰上,腰杆挺得笔直,在村子里晃来晃去。二是看书。我见过几回,他坐在墙头上,戴着老花镜,翘着二郎腿,捧着一个砖头在啃。大家都知道,他看的是毛泽东选集,一共有五卷。二大爷早年是乡里的干部,精兵简政时给精简下来了。不像现在的干部,一旦下来就低头耷拉脚的,他很想得开。他说,精兵简政是毛主席听了李鼎铭的建议后做出的英明决定,选集上就有。他能准确地说出毛主席关于精兵简政的讲话在哪一卷哪一页。
二大爷一辈子最听毛主席的话。
[捡破烂的]
校门口有个垃圾池。临村的老汉整天侯在那里。饮料瓶,废纸团,作业本,他都要。老汉揣着手,蹲在垃圾池边横躺着的电线杆上。电线杆很凉,老汉屁股下垫着他拾的垃圾。
我去倒垃圾,他弓着身子站起来,盯着我手里的垃圾桶。他把一个个烟盒捡出,整齐地叠在一起。烟盒里剩下一支烟,老汉问我要火,点燃了。老汉长长地舒口气,两个烟圈圈从鼻子里钻出来。很优雅。
肖像描写是很庸俗的事情。可是,我还是禁不住要庸俗一回。他戴的棉帽子的耳子,一个弯曲地向上直立着,一个随便的往下耷拉着。你很容易联想到《智取威虎山》里栾平的帽子,给人很滑稽的感觉。
不知谁啃的大半块苹果,扔在路边。老汉奔过去拾起来,用油亮的袖子很劲擦了擦,装进棉衣口袋。我想阻止他,却没有。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说。这样的事情我见的很多。前几年,岭东里有个半疯子,经常在垃圾堆里拣东西吃,却不见生病。他在这个镇上待了两三年,去年冬天开始就没再见他。有人说,半疯子病死了;有人说,不是,上面来镇上视察,镇上嫌他影响市容,用车拉到外地去了。真是一个没有一点用处的人。
我倒完垃圾往回走,老汉又蹲在了水泥电线杆子上,等着另一个倒垃圾的人出来。
[玉米地]
玉米叶晃了一下,割下一绺月光来。一只蛐蛐摆着舞蹈的姿势,娇小的翅膀像窗纱,筛着潮湿的土腥味。旁边,还有一只。它们的交谈我不懂,但我猜想,月光地里正酝酿着爱情。
每晚的十点我准时从玉米地边走过。校园在玉米地东头,家在玉米地西头。从校园到三室一厅的家,有二百六十米,我用脚丈量,整整二百六十步。我把步子迈得很大,以达到一米的长度。
“一地玉米打九百斤,六九五百四十块。”隔壁的同事伸出两个指头说,“玉米从点种到成熟,需要一百一十天。一百一十天长出五百四十块。”我说,我的脚步很有分量,迈一步是一毛钱。可不是嘛,两千块的工资,二百六十步,踅个来回,一步一毛钱。
帐是这么算吗?我问妻子,妻子瞪了我一眼。
我摸摸头,没有发烧的感觉。
打我眼里走过的事物,我习惯看成一幅画。比如白天看到的那两只麻雀。一只站在玉米缨子上,一只站在另一棵的果实上。一只尾巴朝南一只尾巴朝北,都高翘着。姿势很优雅。我咯咯笑出声来,我想到了王志主持的《面对面》。可惜没有带相机,要不然给它们照张像,像的名字就叫“面对面”。笑声的后半截还卡在嗓子里,一个念头冒出来:王志的主持风格很尖锐,两只麻雀面对的环境问题很尖锐,老农的汗水与浇灌出的种籽的矛盾很尖锐,而我的笑声很不合时宜。我赶紧捂住嘴。
我忽然觉得很没良心。居然能够把一把艰辛看成一幅画。生存、环境、艰难、死亡、困惑困扰着他们,我竟没有知觉。就像那两只蛐蛐,我怎能看成是欢乐的开始而不是悲怆的结束呢?
[坐三轮车]
桥头上一字排着三辆三轮车。车斗上挂着蓬布。蓬布上有广告:时风时风,伴你一路顺风。我想,时风可能是三轮车的品牌。
我走过去。
车主跑过来。
三个人我都认识,我不好决定坐谁的车。我站住,头扭向一边,很无所谓的样子。我在等他们的速度。谁最先拽住我的袖子,我就上谁的车。
蓬布其实是遮不了多少风的。风从外面挤进来,力量更大,直往我的领子袖口裤脚里钻。蓬布上的广告比电视上扯着嗓子喊的那些广告真实讲信用:时风三轮车,确实一路顺风。我欠欠*,从车主身后的方玻璃里看,看见小伙子没有戴头盔,车把上没有棉手套,脚上穿着解放鞋,没有袜子,脚踝裸着,有根苍白的筋很突出。
路过一家百货店,老板娘倚着门框嗑瓜子。功放机里温柔地唱着《两只蝴蝶》。两只蝴蝶真勇敢,在这样的风里还“飞呀飞呀”飞,也不怕折断翅膀。
到目的地,我拿出十块钱,小伙子找给我七块。
我想说,不用找了。
可是,我没有说。
[打吊针]
我感冒了,不知拉我的小伙子感冒没有。
医院里的卫生很糟糕,因为我看见灯棍上密密麻麻的苍蝇屎。我想吐。旁边有个少妇挺着肚子也要吐。
我来到门诊,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也进了门诊。他咳嗽,胸闷,发烧三十八度二。我也三十八度二。我俩的症状很疑似。
他的处方是伤风感冒胶囊大青片解热止疼片之类的。我的处方是打吊瓶。我觉得我受到了不公平待遇。他的脸很红,我的脸红上有青。
中年男子取上药走了。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抬头看见的也是苍蝇屎。
少妇嘶喊的比驴叫还难听。孩子的一只脚先出来:难产了。他娘的这冬天真不厚道,天寒地冷的,医院里的那辆破急救车,不听使唤,硬是发动不起来。把病房里所有的暖壶都空干了,它才不情愿似地哼哼起来。
新来的年轻护士在学校里忙着谈恋爱,没有忙着学习打针。在一个孩子的头上攮了五六针,也没攮进去,孩子疼得哇哇哭。孩子的母亲也哭。哭得我心脏狠劲地跳,血液从静脉里往动脉里流。临时改线路的缘故,血液在我身体里流得很不舒服。忙了一阵子,护士把针头转向孩子的脚。孩子的哭声渐渐停下来。
我惦念着那个孕妇,这时候应该到了淄川城吧。我惦念着那个小孩子胖胖的小脚丫,应该有红红的一片。我惦念那个中年男子,医生怎么就不让他打吊瓶呢。
同室的病友对我很生气:别不知足了,他倒想打,手里没有这个闲钱呢。
我一下子明白,我是公费医疗。
能够打上一瓶吊瓶也是很幸福的。
[喝喜酒]
山楂开着碎花儿,很热烈。同事大头的外甥女要结婚,很热闹。喜单桌边围满了人。
应该出多少,大头没有谱。按照当地风俗,做舅舅的贺金已猛涨到一千二了。随礼随出矛盾来的事情很多。大头在人群边转悠。侧着耳朵,希望听出一些风声来。外甥姑姑姑父的声音,外甥姨妈姨夫的声音,外甥叔伯舅舅的声音,外甥城里朋友的声音。大头若无其事地支棱着耳朵。
这档子事上,乡下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同辈的、关系同远近的付贺金时,手头紧的那位说了算。
出多少呢,哥,你说个数。
大头扯扯哥的袖子说。
大头哥从口袋里掏出八百元。
于是,大头口袋里就省下四百元。八百元等于一千二百元,这是乡下可以套用的公式。也就是说,大头的钱毛了点,大头哥的钱实了点。
喜酒喝到八分数,隔壁院子里开了仗。我正迷糊着,被大头拽着袖子往隔壁院子跑。新郎官的两个姑父纠缠在一起,裤子褂子全是土。
“你寒碜我。”大姑父说。
二姑父憋着嗓子喊,脖子上青筋暴跳:
“我家小子先结的婚,他给我六百,我就得给他八百。你这次给他六百,你家小子结婚,他也给你八百。”
“八百都八百,我有钱。不就二百块!你不是人种,说是六百,你偷偷摸摸付八百。”
“二子从城里给我捎的袄,没要钱,我还人情。”
“人情啥时候不能还?人市场上逞你的能。你是他亲姑父,我不是他亲姑父。”
“我去拿回二百。”
“你放你娘的屁。”
“你说啥?”
“我不是和你一个娘养的。”
只见一块砖头从二姑父头上擦过,鲜血从脸颊淌下来。地上长出朵朵红蘑菇,红蘑菇像一张张钞票在土里鲜艳地跳跃。
奇怪的是,在土里长出红蘑菇之前,大头没动,我没动,大家都没动。
【赶集】
集,立在河底。南北有一条河懒洋洋淌过。东西也有一条,不到汛期时候是不见水的。北面是布市,是娘们儿逛的地方。我在这里生活三十多年,钻到布市的次数屈指可数。
妻子进去就是半天,半盒烟工夫出不来。急性子男人最好让他陪妻子逛街市,能磨性子,直到脸憋得通红,浑身发青,血压提升。比如我。
我低着头,咬牙切齿:你若出来,我一脚踹你到河塘里去。
我捡着路边的石子。扔块石子,我能根据石子砸起的浪花知道河塘的深度。大约扔到十来块上,妻子出来了,手里啥也没有。我把抬起的脚轻轻放下,装作很耐心的样子。人前教子,背后教妻。我回家拾掇你。我的经验告诉我,我只能滑溜滑溜嘴而已,我的火暴脾气始终提不起温度来,达到燃点的一刻,往往被一朵笑脸很轻易地浇灭了。就像我住的楼房,冬天里老是在十三四度打转转,提不起温来。男人大都是贱脾气。
桥下向阳窝风处,一个老汉,头被剃得铮亮。我不知道别处的乡下还有无这种剃头方式。剃头汉子挑着担子赶集。一头是磨刀石杌子马扎什么的,一头担着一筲热水。热水凉了,用三块石头一垒,就是一个简易灶,保证整个赶集中间都有热水洗头。光顾的是离乡政府驻地远些的村里的老头。我们乡三十二个自然村,整个乡是一条南北狭长的大嵧。有理发店的村子有三个:秦家,峨庄,东石,分别在乡的上嵧,中嵧,下嵧。政府驻地好几个理发店,老头们都不习惯到里面去。口红,描眉,留长甲,高跟鞋,紧身服,喷香水,大奶子,自己的光头怎么能叫这些花里胡哨的女孩子乱摸弄呢,统统的不习惯。洗头,剃头,刮脸,几分钟就拾掇停当,不费事,省钱,才一块。老汉头上冒着热气,很温暖似的,牙床却得得得打颤,腮帮子上起了些小疙瘩,鸡脖子上的那种。风,很失落的在光头上打个圈,然后奔向别处去。剃头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布市对面,隔着河,一排修鞋的,有五六个。我到胖墩墩的那个人的摊位上坐下。他是个瘸子,右脚往里拐。很别扭。他从兜里掏出一个葡萄糖瓶,里面盛着散酒,仰起脖子倒一口,眼睛对着阳光不敢睁开,给人的感觉他喝得很享受。我看见他的喉结蠕动了一下,嘴角咧了咧,又拾起手里的活。
我的鞋跟穿着穿着就磨偏了。虽然我有意把步子迈得正正当当的,也无济于事。胖墩墩跟前,男人鞋,女人鞋,小孩鞋,布鞋,解放鞋,皮鞋,一大堆。皮鞋大致有两种:人造革皮鞋,真皮皮鞋。人造革皮鞋穿着烧脚,可,不管是猪皮牛皮还是羊皮鞋又太贵,在土里泥里不经折腾。这里的乡下很少有穿皮鞋的,有也大都是人造革的,或者郑重场合才穿。我仔细睃摸赶集的人群,真的,很少几个穿皮鞋的。不管哪种鞋,修鞋匠都修得很仔细,他工作的性质决定了只在乎鞋的新旧,不在乎皮鞋的真假。他有他的快乐,这,我从他喝酒的姿势和鼻子里哼哼出来的小调能体会得到。
妻子提着一捆“美国墩”回来。美国墩是一种洋芹菜。我给它的评价是水清淡气,远不如本地芹菜好吃,吃在嘴里像嚼干草。我主张退回去。妻子说,要退你退,我不丢人现眼。我提着芹菜往菜市走。妻子在后面跟着。嘴巴噘得能拴驴。菜主横得要把我吃下去的模样,妻子学着高秀敏的样子扯扯我后衣角。我甩开妻子的手,说,要不,换一种菜。菜主有所松口,脸上有了些和气。这么着,我用一捆芹菜和满嘴唾沫星换了二斤黄豆芽另加两把芫荽。
身后甩过一句难听的话,大意是,当老师的还他娘的这么抠门。我拽着妻子赶紧朝肉市钻去。
【供暖】
我住的楼房与校园一墙之隔,按说应该随着学校供暖。学校主张公私分明,不能乱搀和。无奈,我们自己盖了锅炉房,买了锅炉,找了烧炉工。第一年,西单元的侯老师把父亲请来烧锅炉。烧锅炉不是轻省活,主要是没白没黑的,熬人。干了一冬,侯老师的父亲说啥也不干了。长工资,也不干。03年,换了一个,04年又换了一个,到今年基本没人可换了。有点技术的锅炉工都到城里去,工资高,待遇好。到现在为止,我们还没有找到。暖总归要取的,我们打算继续找。
先联系进炭。电话里和炭主打过招呼。他在炭场里等我。炭场在三里沟。我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炭主很魁梧,人高马大,粗喉咙破嗓,说话像打锣。炭很湿,十多吨炭能有吨半水。如果再掺煤渣,就亏大了。我的作用主要是防止炭主掺煤渣。我说,怎么这么湿。炭主说,从井下拉上来就是这个样。我看着过地磅,除去车的自身重,是十六吨四。
车子到了寨里,后面两辆摩托车追上来,两边一夹,迫使车子停在路边。超载了,我们超载了。我不知道,拉多少才是不超载。司机张知道。司机张下车赶紧递烟,低头哈腰,大哥大哥叫的很亲切。大哥不理我们这一套,噌地撕下罚款单。司机张不接,蹲在路边打手机。喂,商局长,我是你兄弟小张,你兄弟有点麻烦,帮帮忙。司机张把手机递到那个高个子手里。高个子把手机给了司机张,说,兄弟,五点以后再走,五点以后才下班。而我等不及,炭运到操场里,还需要再用小推车退到炭棚里。这大约需要两个小时的时间。我催着司机张赶路。
车子到了青州地界。灾可就来了。一辆三轮车把一个放学的学生给碰了。还好,没有生命障碍。我看见那个学生的头上起了个大包,像扬州的小笼蒸包,鼓鼓的。
三轮车没有停的迹象。
我对司机张说,追,截住他。司机张骂了句很难听的话,往上可以追溯到人家的九祖,撒开离合器,把三轮车逼到路边。
三轮车主耷拉着头把孩子抱到车上。
司机张说,小心这小子半路溜了。司机张掉转车头,押车似的,拱在三轮车后面,往医院赶。真倒了八辈子邪霉,离医院门口三百步的当口,值路鬼子不知哪里冒出来,挡住司机张的车。值路鬼子,我们习惯叫值路鬼子,把我们的车拦下。商局长已经不管用了。敬礼,挥手,车停下,交罚款,上路。
破财免灾,我安慰司机张。
原来的那一套人家不吃,这不是在咱们的地面上。磨牙是白费工夫,司机张深得其道,乖乖地掏钱:四百。四百,我得跑多少趟啊;四百,他娘的好几天白跑了,司机张心疼地说。
司机张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盯着医院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