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 记得比遗忘简单 *

读史做女人——历代女性裨谈

           作者 君子心

 

2.妲己（2）纣王
　　
　　
　　
　　 希腊传说里最美的女人叫海伦，她不仅美丽绝伦而且还跟情人帕里斯私奔，结果引起了长达十年的特洛伊战争，让赫克托耳、阿克琉斯等无数英雄埋尸黄土，但在后代的西方男人的眼里，她依然是梦寐以求的女神、歌颂崇拜的对象——不敢想象，如果这个女人在中国会是什么样子？很有可能妲己这“第一坏女人”的名头都得让位。
　　
　　
　　
　　 纣王跟妲己的故事历经世代演绎，终于成就了“最残暴荒淫的君王”与“最恶毒狐媚的女人”之恶名。其实人家纣王也不姓纣，“纣”本义是“残又损善”，是后代人硬加上的，没人会自己给自己起名字叫“我是坏人”。
　　
　　
　　
　　 他的正名是商代的第三十二位帝王子辛，也叫“帝辛”。根据《史记.殷本纪》记载，此人“资辨捷疾，闻见甚敏；材力过人，手格猛兽；知足以距谏，言足以饰非；矜人臣以能，高天下以声，以为皆出己之下。”极有雄才，喜欢征伐，刚愎自用——跟司马迁时代的汉武帝也差不了多少。
　　
　　
　　
　　 英雄难过美人关，太史公说他“好酒淫乐，嬖于妇人”，我想这也不是大罪过，汉武帝自己都说可以三日不吃饭，不能一日无妇人。英雄好色也不过为非，只不过纣王倒霉在于宠信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是一个女俘。
　　
　　
　　
　　 征服天下是世界男人的通病，希特勒犯过，拿破仑犯过，亚历山大也犯过，咱中国的帝辛也不例外，多余的精力没法发泄，就到处征伐。商朝定都“殷”（今天的河南省安阳），大家应该明白了，帝辛年轻那会儿一直在黄河流域转悠，所以就想去长江那边看看，于是率领用青铜器武装起来的大军一路征伐，半途中征服了有苏氏，获得了一个美丽的战利品——诸侯苏护的女儿妲己。
　　
　　
　　
　　 按照身份来说，妲己是一个女俘，按当时奴隶制社会猜，她无论从前身份多高贵，作为战败者，她也就是一个奴隶。但是帝辛不顾等级差别，本着平等主义的人文主义精神，义无反顾地爱上了这个美丽的女人。
　　
　　
　　
　　 那个时候帝辛六十多岁，妲己应该二十岁左右，《围城》上说老头子一旦恋爱就象房子着了火，是无论如何刹不住的。这段忘年恋本来也没什么，可惜它沾染上了政治这个魔物、
　　
　　
　　
　　太史公说人家“爱妲己，妲己之言是从。”——这是废话，当一个男人爱上一个女人，自然会爱听她的话，喜欢跟她待在一起，可能多少荒芜了政事，但是太史公继续说都是因为妲己，帝辛干了很多荒唐事，“于是使师涓作新淫声，北里之舞，靡靡之乐。厚赋税以实鹿台之钱，而盈钜桥之粟。益收狗马奇物，充仞宫室。益广沙丘苑台，多取野兽蜚鸟置其中。慢于鬼神。大冣乐戏于沙丘，以酒为池，县肉为林，使男女倮相逐其间，为长夜之饮。”（《史记.殷本纪》
　　
　　
　　
　　大体的意思就是大唱黄色歌曲，跳脱衣舞，加盖华丽的房子，收集珍奇之物放在里面，对于鬼神也不尊敬了，用酒做成池子，用肉做成树林——后面一句最惊心动魄“使男女倮相逐其间”。
　　
　　
　　
　　仅从这里看，这两位可算是“黄色老祖”了，如果象大家说的，这主意是妲己出的，那妲己可算是古今SM第一人了——可事实并非如此。
　　

读史做女人——历代女性裨谈

           作者 君子心

 

　　2.妲己（3）女俘
　　
　　
　　
　　
　　
　　
　　 那看官要问了，从一个清纯少女到“使男女倮相逐其间”得经过多少心理变化？
　　
　　
　　
　　《封神榜》对此的解释是，这是一个从人到妖的变化过程。妲己被狐狸精俯身，这个狐狸精还是女娲娘娘派来的间谍，肩负着终结商殷的使命，专门狐媚君王祸害人间，既然是狐狸精嘛，“使男女倮相逐其间”就不奇怪了。
　　
　　
　　
　　琼瑶的传人们是这样解释的：妲己跟周文王姬发少年相遇相爱，姬发为了天下，狠心将爱人送给纣王做妾，让她败坏商殷的江山，为了敬业，妲己只好“使男女倮相逐其间”了。最后革命成功，姬发翻脸不认账（周杰演这个合适），爱情失败者妲己被杀死，这样狗血凄情的镜头自是多情小姐们的最爱。
　　
　　
　　
　　我们来分析妲己的性格，则首先要注意她的身份——从前是“养在深闺无人识”的小姐，后来变成了战争的俘虏。
　　
　　
　　
　　
　　
　　既然自己已是亡国之身，自是要取悦君王以求全其身，先天优势是老头子的宠爱，自然在后宫占尽上风。后宫嫔妃皆出自诸侯贵族，落败之余不免心生怨望，再加上帝辛为了妲己荒芜了朝政，内外夹击，妲己的名声自然好不了。
　　
　　
　　
　　二十世纪初，考古学家在河南省安阳县小屯村，挖掘出土许多殷商时期的遗物，其中的玉器，铜器，尤其是龟甲与兽骨上所刻的大量文字与“卜辞”，也对这位传说中的帝王有记载，当时商殷富强，饮酒之风盛行，且注重占卜以决大事。帝辛性喜征伐，喜欢酒色，也杀过大忠臣比干，喜欢妲己，但是亡国的原因却不是缘于一妇人。
　　
　　
　　
　　对东南过度的征伐与经营，使自己的本地空虚，让西部强大起来的周国趁虚而入，牧野之战终决胜负，自尊心颇强的帝辛焚火自尽，商亡。——这才是一个王朝灭亡的真正的原因。
　　
　　
　　
　　至于妲己起的作用，充其量也就一导火索，或者是周朝诬蔑商殷的一种政治手段而已，正如西方媒体妖魔化西藏暴乱，出于政治需要，大家都可以“无为而无不为”的，没商量。
　　
　　
　　
　　有意思的是，后代历代对这对倒霉情人的意淫。春秋时期，帝辛只不过杀了一个进谏的大臣（“比干谏而死”），这事无论贤君昏君都干过，不足为奇。可到了战国，口吃但想象力丰富的韩非子这样说道：“昔者纣为象箸而箕子怖，以为象箸必不加于土 ，必将犀玉之杯；象箸、玉杯必不羹菽藿，则必旄、象、豹胎；旄、象、豹胎必不衣短褐而食于茅屋之下，则锦衣九重，广室高台。居五年，纣为肉圃，设炮烙，登糟丘，临酒池，纣遂以亡。”
　　
　　
　　
　　到了 “不虚美，不隐恶”的司马迁，在韩非子“酒池肉林”的基础上，又加上“男女裸奔其间”的惊心动魄，顿时便生动起来。这还没完，在晋朝，皇甫谧因为职业是医生的缘故，写些文史文章的时候，也不免会犯些“职业病”，又演绎出纣王在妲己的怂恿下，还解剖了怀孕的妇女，要看看胎儿形状。
　　
　　
　　
　　到明代终于成就“集大成者”的《封神榜》——妲己是只狐狸精，怂恿纣王无恶不作，挖了姜皇后的眼睛，设置炮烙之刑，剖开孕妇的肚子，挖了圣人比干的心窍等等，终于成功败坏成汤天下，结果去女娲娘娘那里复命的时候，女娲翻脸不认帐，最后让姜子牙用西方宝贝砍头（刽子手看其妩媚，下不了手）……
　　
　　
　　
　　结语：把亡国的原因归结于一妇人，是男人们很不负责任的说法。既然定位是坏人了，多亏周朝的政治手段和历代文人们的意淫，在他们充分发挥文学想象力，夸张加妖魔化的努力之下，纣王跟妲己成就天下恶名。

读史做女人——历代女性裨谈

           作者 君子心

 

3.息夫人（1）生命之上
　　
　　
　　
　　 前阵子作家陈岚抛出了石破惊天的“强奸不反抗论”，在网上引起了卫道士们跺足捶胸的痛骂，其实不管言词如何花样百出，针锋相对的焦点便是“生命意识”。在陈岚看来，生命大于一切更大于贞节，没有了生命，一切都是枉然。而在卫道士们眼中，生命之上有一种无论如何也无法撼动的东西，这个东西叫做气节。
　　
　　
　　
　　
　　
　　 从小就习惯了“饿死是小，失节是大”与“舍生取义”的中国人们很难想象咱们老祖宗也有所谓“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的呐喊，春秋战国是诸侯国的混战，也是诸子百家学说的混战，最终上位的其实不是儒家，而是法家。（只是到了汉代，因为统治的需要，儒家与帝王之术相结合，才奠定了独尊儒术的天下。）
　　
　　
　　
　　 在那个混乱的时代，孔孟惶惶不可终日的游走于列国，唾沫横飞地推销自己的学说，但是一直没有买家，原因很简单，诸侯都不是傻瓜，在那个乱世去实行“气节大于生命、理想大于现实”的原始儒家价值系统等于自杀，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生命才是一切的一切。
　　
　　
　　
　　 不过让孔孟在天之灵心慰的是，在后来的几千年里，他们的敦敦教导被一代又一代延续下去，传承下去并固化下去，成为几千年士子们的文化价值的归命所在，生命之上，有一种东西叫做“气节”。
　　
　　
　　
　　 因此，文天祥们的死才具有了一种意义。这阵子看明月的《明朝那些事儿》，臣子们前赴后继，百折不挠、捍不畏死地去守卫着一种东西，杀头抄家流放都在所不惜并以此为荣，而那种誓死守卫的或者是祖制，或者是礼仪，或者也许是说起来可笑的一件荒唐事儿（如嘉靖皇帝必须认自己的哥哥做爹），其实背后隐藏的是儒家文化的价值传承：气节，他们成功的实践了古代臣子们最理想的死法“武死战，文死谏”。
　　
　　
　　
　　 可是人就是人，今天清明节，是生命逝去者的节日，可能只有每年这个时候才会让活着的人记起逝者，鲁迅曾经透彻地说过，再大的逝者也只能在活着的人眼里留下淡漠的影子，生命在继续而记忆不足留恋。《笑傲江湖》最后，恒山之颠、英豪俱尽，金庸发出了这样的感慨—— “自古帝皇将相，圣贤豪杰，奸雄大盗，元凶巨恶，莫不有死！”
　　
　　
　　
　　 对于个体而言，生命是一切的终止。人就是人。
　　
　　
　　
　　 因此便陷于了这样一个矛盾，在生命之上，是气节，而生命本身则是终结一切的开始，如果生命本身消逝了，气节又算是什么？对于死亡的个体而言，那种所谓的气节意义已经消失，意义是留给后人的，而他本身，已经终止。
　　
　　
　　
　　
　　
　　 所以，息夫人的悲剧才具有了一种特殊的意义，“千古艰难惟一死，伤心岂独息夫人。”（《题息夫人曲》邓汉仪·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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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息夫人（2）偶然
　　
　　
　　
　　 息夫人原来是陈国二公主，嫁给了姬姓的息国侯做夫人（在春秋姬姓不是乱起的，只要这个王公姓姬，必是周天子的亲戚，周武王的后代，后代姬姓改成王姓）。据说长得倾国倾城，面若桃花，息侯越看越喜欢，为了取悦夫人就纵情玩乐，谁知这位息夫人不仅是位美女，而且是位长脑子的美女。大致说来，长得漂亮的女人都是很容易取悦的一种动物，哭哭啼啼之间你给她买朵玫瑰花或者送她根项链，她便会破涕为笑，你陪她玩，她更是求之不得。息夫人却是例外，大约读过书，很有思想，不是一般的小女人，不仅不陪老公玩乐，却经常用强国的道理教训老公，结果息侯果然注重治国，使息国慢慢强大起来。
　　
　　
　　
　　 这个时候发生了一件偶然的事件，虽然历史的趋势是任何偶然无法改变的——前天晚上看中央10频道的《探索与发现》，揭示二战时期德国一些军官准备在1944年7月25日谋杀希特勒，结果就是因为其中一个军官把装有炸弹的行李包往桌子腿上挪了挪，炸弹爆炸的时候只死了四个人，希特勒仅仅受了点轻伤，战争又继续了一年，世界上又多死了1200万人。
　　
　　
　　
　　 主持人一再强调历史取决于偶然，看在那1200万人份上，这是一个偶然，但是历史趋势却谁都无法改变——说了一通题外话，只是强调一点，我认为偶然只能决定历史趋势的快慢，却无法决定历史趋势的走向。
　　
　　
　　
　　 春秋某某年，从娘家回来的息夫人在半路上决定去探望一下嫁给蔡国的姐姐，这一个决定让息国与蔡国的灭亡提前了很多年，虽然他们作为乱世的小国，命中注定要被强大的邻居楚国所灭。
　　
　　
　　
　　
　　
　　 在设宴招待期间，蔡侯没想到小姨子长得这么漂亮，跟自己家的那位简直不能比，情不自禁调戏起来，息夫人何等人物，大怒之下离开，跟自己老公息侯告了状。
　　
　　
　　
　　 自己亲爱的夫人受了侮辱，这口气无论如何也不能咽下去，但是国小力薄，息侯眼珠一转，想到了一个坏主意。他知道自己的邻居楚国对他们两个小国一直虎视眈眈，所以自作聪明给楚国去了封信，大致说，大致说你来讨伐蔡国吧，我将协助你。
　　
　　
　　
　　 楚王早就想灭了这两个小国，一直没有借口，一看他们内讧，真是求之不得，他假惺惺地说，我是想讨伐，可惜没有接口。息侯给他出主意：你就说要来讨伐我们息国，然后我跟蔡国求救，他自然来帮我，到时候你可以灭掉他。——小时候看过一个成语故事，叫做“与虎谋皮”，息侯这次算是真正的扮演回跟老虎商量的傻子。
　　
　　
　　
　　 楚王于是出兵，息侯向蔡国求救，蔡侯果然来帮忙（从这方面看来，蔡侯虽然是个流氓，但也还是个实在人），楚王顺便抓住了蔡侯，正要把他煮了，供到祖庙里去。（春秋时期战利品祭奠祖先）后来被一个手下的大臣劝住了“大王你要收复中原，如果把俘虏都煮了，那天下就都不敢归附你了。”楚王一听有道理，就决定把蔡侯放归蔡国。
　　
　　
　　
　　 于是临别之前设宴款待，席间有一个歌女美丽多姿，也是出于偶然——一个非常对于息夫人来说非常可怕的偶然。楚王基于男人的虚荣心，炫耀性地指着这个美女问蔡侯：“你看我宫里这美人如何？”蔡侯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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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息夫人（3）不死
　　
　　 蔡侯心想自己遭到这等奇耻大辱，还差点被人煮了，还不都是息侯弄的，这家伙既然为了老婆什么都干，那我偏偏要拿去他最心爱之物。
　　
　　
　　
　　 他知道楚王是好色之徒，就大大夸耀起息夫人的美貌来，说是面若桃花，倾国倾城，沉鱼落雁，人间绝色。楚王色心大动，心想原来天下有这等美人，哪能让小小的息侯据为己有，自然应该归我楚王。
　　
　　
　　
　　于是送走蔡侯以后，楚王借机出游息国，大国之王驾临，息侯自然诚惶诚恐，热情款待。席间楚王趁醉要让息夫人来敬酒。息侯知道不是好事，但是无奈只好答应。一会儿幽香瑶佩，佳人煦煦迩来，只见罗袖半掩，却掩不住人间绝色，楚王一时看呆了。
　　
　　
　　
　　息夫人素来知礼，虽然给楚王敬酒，但是却不直接奉给楚王，转给宫女，让宫女倒给楚王。——即使如此也晚了，楚王已见，哪有放过之理。于是设计擒住息侯，派兵来宫中找息夫人。
　　
　　
　　
　　息夫人知道了这个消息，哭啼道：“我就知道会这样”，说着要投井自杀。（看官注意，她说的是“我就知道会这样”，意思里当见过楚王的那一刻，她已经知道自己逃不开命运的网罗，美貌给了她福气，同样给了她致命的灾难。）
　　
　　
　　
　　就在美女投井自杀的那个时刻，历史开始分岔。
　　
　　
　　
　　《烈女传》里记载，说她得知自己丈夫被抓住了，为了免收侮辱，就投井自杀了。到此为止，她的生命终结了，她的故事也终结了，她算得从一而终，清清白白。
　　
　　
　　
　　民间传说里，息夫人被楚王收为己有，日夜哭泣，后来偷偷见到被囚禁的息侯，两个人双双自杀殉情，楚人感念夫人忠诚义烈，立庙来祭奠。
　　
　　
　　
　　《左传》里的夫人却没有死，不仅没有死，还继续了很多有趣的故事，笔者不是妄信史书，只不过也许就是因为夫人没有死，才更具有了一种独特的悲剧美感。
　　
　　
　　
　　她被手下人劝住，“即使夫人不替自己着想，也要替息侯着想——”为了息侯，她不敢再死，被楚王抓到军营里，立为夫人。
　　
　　
　　
　　息国终于被灭了，息侯被软禁起来，三年郁郁而终。这三年里，她是楚王后宫里的宠妃，生了两个儿子，只是“三年不言”。“不言”在这里有很多解释，很多人说就是不说话，有人反对说，孩子都生了两个，夫妻之间是不可能不说话的，有人说，不愿意提起往事，有人说，不多说话。
　　
　　
　　
　　不管什么解释，不论是不说话还是不爱说话，总表示一种不快乐的情绪。无法反抗只能忍受，用那份可怜的“不言”维持着最后尊严。最后楚王终于忍不住了：“自从你入宫来，我对你百般宠爱，你却总一副别人欠你钱的脸色，究竟怎么回事？”
　　
　　
　　
　　此刻夫人说了实话：“我一个女人，嫁了两次，有什么好高兴的？！”——这话如果孔夫子听了，一定点头称许“孺子可教也”。尽管春秋时期没有所谓“一臣不侍二主，一女不嫁二夫”的严规，但是息夫人这句话里，却暗含着儒家文化的这种价值标准：“一女不嫁二夫”。
　　
　　
　　
　　常常流连青楼的杜牧曾经写诗比较过息夫人这种行为，他说：“细腰宫里露桃新，脉脉无言度几春。至竟息亡缘底事，可怜金谷坠楼人。”。那意思，你最终还是选择苟活下来，比起跟你一样情形却选择跳楼自杀的绿珠差了好几个档次呢。
　　
　　
　　
　　其实杜牧不知道，息夫人的价值就在于“死而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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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息夫人（4）结语
　　
　　
　　 这个世界上有比死更艰难的事情，就是活着——这是一个理想主义者的说法。
　　
　　
　　
　　 而真正的现实是，这个世界没有比死更艰难的事情——“千古艰难唯一死”。
　　
　　
　　
　　 在时代与历史面前，个体的死亡是渺茫，对于本身，意味着一切的终结，对于时代，仅仅也就是个符号而已——于是，学贯中西的辜鸿铭于清亡之际投水自尽，终于不再是大师而化作了时代一个虚化了的符号——“千古艰难唯一死”。
　　
　　
　　
　　
　　
　　 写“伤心岂独息夫人”的邓汉仪是明末清初的汉人，改朝换代异族统治，前朝消亡的时候他仅仅二十八岁，没有吃过明王朝的皇粮所以没死（明亡尽节的士大夫们很多），他选择了活着——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成为文天祥的，如果死亡只是那么一点微茫的意义，那么这死亡带来的终结又代表着什么呢？
　　
　　
　　
　　 这不是笔者考虑的问题，这是息夫人考虑的问题，这是邓汉仪们考虑的问题，在庞大的历史与时代面前，儒家敦敦所劝的“饿死是小，失节是大”——那超越生命之上的东西，如果不足以衬起生命的重负，那么个体的终结又有什么意义？
　　
　　
　　
　　 答案是只能活着。
　　
　　
　　
　　 息夫人活了下来，不管为了息侯还是为了自己，就象陈岚所倡导的，在强奸面前她选择活着，哪怕是屈辱，但是，她活着，她就有了一切延续的可能。
　　
　　
　　
　　 她郁郁不乐，楚王为此讨伐蔡国，囚禁蔡侯，九年而亡。她的儿子当了楚国的大王，她用计杀了热烈追求她的权臣子元，然后，平静地在楚国后宫里终老。她选择了活着，继续延续生命里的无限可能，哪怕背负屈辱的重负。
　　
　　
　　
　　 邓汉仪们也活着，尽管在异族统治之下，背负着民族的耻辱和前朝的所谓气节，所以“伤心岂独息夫人”。
　　
　　
　　
　　 所以，生命之上，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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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晏蛾儿（1）贱妾
　　
　　即使刻意搜集她的资料，也很难找到她的芳踪，有印象的只是在《东周列国传》里有她的一段对话，她自称“贱妾”。
　　
　　她确实是“贱妾”，在庞大的齐国皇宫里，在美女如云的夫人群体里，她甚至连最低的品级都算不上，她只是一个与主子有过一夜情的“贱妾”。
　　
　　但她却是陪伴主人的最后一个人，她的夫君是位盖世英雄，是称雄一时的春秋霸主，是有名的贤君齐桓公——临老送终的却只有她一个。
　　
　　野史里这样记载她的故事：当齐桓公病重，被小人雍巫、竖刁单独围困在墙里，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突然听见“扑通”一声，有人跳墙而过，推窗爬了进来。桓公睁开眼睛一看，是个似曾相识的女子——只是不认得了，桓公内有宠姬如云，外有男色相随（雍巫、竖刁都是他的同性恋床伴），哪里还认得她这样一夜情的小妾？！
　　
　　只是桓公知道眼前不能得罪她，只好避开话题： “我腹中觉饿，正思粥饮，为我取之！”（《东周列国传》）。
　　
　　她静静地看着自己的主子，其实一切都心知肚明，她知道，他就不认得她了。
　　“无处找粥”。她悲哀地回答。
　　“那么给我点热水喝吧”，桓公热切地望着她。
　　 她慢慢摇了摇头：“没处找水。”
　　
　　桓公不解了，年老糊涂的人，病重总生出一些骄傲的固执来，自己是齐桓公，是春秋最著名的霸主，是九合诸侯号令天下莫敢不尊的天下之主，难道喝口水吃点粥都不行吗？
　　
　　她知道他不晓得这一切，他还糊涂着呢，自从管仲大人死了以后，眼看着他就沉了下去，鲍叔牙大人被他气死，他越发糊涂了，整天跟那些小人鬼混，她眼睁睁瞧着。
　　
　　她眼睁睁瞧着，轻轻叹了口气：“易牙与竖刁作乱，守禁宫门，筑起三丈高墙，隔绝内外，不许人通，还能喝什么水吃什么粥？！”
　　
　　桓公终于明白，怪不得几天里近身侍卫一个不见，宫女太监也没了影子，他侧头看了看这个女人，有些东西不得不问了：“你怎么进来的？”
　　
　　她微笑地看着他，自我介绍：“贱妾受君一夜之恩，所以不顾性命，跳墙进来，想看看你。”她停顿了一下：“我叫晏蛾儿”。
　　
　　可惜那个男人并不在意她是谁，他心里挂记的是江山：“太子昭在哪里？”。她掩饰住这种失望，若无其事地望了望窗外：“被那些人挡在外面，不得入宫”。桓公终于叹气，想起了管仲临终的话：“圣人的见解真是太对了，我不听你的话，才轮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于是大声呼叫：“天啊天啊，我小白要这样死了啊！”，吐血——
　　
　　气息奄奄间他终于记起她还站在这里，于是感慨：“我有宠妾六人，子十余人，无一人在目前者。单只你一人送终，深愧平日未曾厚待你。”
　　
　　她终于微笑，即使他不认得她，即使他从未把她放在眼里，有这句话就足够了，本是至情至性的人：“主公你要保重，如果你有万一，我也相随于地下！”
　　
　　可惜那个男人没听见她的情誓，他已经在思考到地下以后的事情了：“我现在死了，如果真有灵魂的话，有何面目去见管仲？”说着，盖上自己的脸，叹息了几声就气绝了。
　　
　　她看着这个死去了男人，连死都不跟她打声招呼，她想哭，但是谁也不会听到了，她想走，墙太高了，她想送终，自己也是做不到了，她能做的，只是把自己的衣服解下来盖住他的尸体——刚才那几句话还萦萦在耳：“单只你一人送终，深愧平日未曾厚待你”，她突然撞柱而死。
　　
　　虽然这辈子没跟他说几句话，虽然她知道他从来没把她放在心上，但是终于以死送君——一夜之恩，一句之谢，她不负他。
　　
　　有种东西，叫做愚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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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 君子心

 

 

4.晏蛾儿（2）愚忠
　　
　　
　　 想来这不是我的创造发明，古来文人们便把君臣关系比喻为男女之情，即使在晏蛾儿与桓公之间，君臣之情亦多于男女之爱。因此蛾儿之死，不是死在殉情，而是死在尽忠——尽管那个主子未必值得她这样做。
　　
　　正如前面所言，在儒家文化系统里，生命之上有一个重重的“气节”二字，那么重于气节则须“尽忠”，只有尽忠，死亡才具有意义，但是——如果尽忠的对象不值得你这样做呢？
　　
　　三国阿斗，连刘备自己都知道这个儿子是扶不起来的主儿，孔明绝顶聪明之人，却依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九出祁山，三上《出师表》，把自己累死为止——
　　
　　岳飞知道班师回朝万事休矣，直捣黄龙则宋朝又是一番天下，可是依然回师解甲，以莫须有罪名死于风波亭——
　　
　　方孝儒，改朝换代乃天下定规，再说永乐未必不如建文，以后也证明乃是一代明主，可就是因为一个“忠”字，诛杀十族，上万人陪葬，几代人世为贱民——
　　
　　
　　晏蛾儿死了，那个男人不爱她也不在乎她，她爱他吗？也许爱，也许不爱，仅仅一夕欢情，谈爱是奢侈的，可是依然以死尽之，，尽管她早就知道，那个人并不值得，就象屈原投河之前早知道那是个昏君一样——他们都早知道。
　　
　　孔子说“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早知事不可为而为之，就是气节。
　　
　　因为远超越生命之上，所以祭奠了无数血腥，儒家的忠字前方，是死路一条。
　　
　　在历史并没有在此止步，中国文化如果只有儒家这愚忠一派，中国就不会成为世界第一人口大国。
　　
　　钱穆认为，“以忠为愚，乃愤时之言。沉晦仅求免身，乃老庄之道。”就连孔子本人，知道自己的学说无法济世，也没杀身成仁，而是坐下来整理古典书籍，他自己也屡次表达了洁身自好、保全生命的一面，如“乘桴浮于海”、如“舍之则藏”、如“可卷而怀之”。
　　
　　当事不可为时，当大势所趋时，当对象无法改变时，明哲自保身总是一条归宿，老庄的出现，让中国文化为生命留了一条活路，达可兼并天下，穷可独善其身——原来晏蛾儿可以不死。

真猛，转了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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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 君子心

 

5.南子(1)荡妇的执着
　　
　　她是一名真正的荡妇。
　　
　　作为宋国美丽的公主，未出阁前便艳名远播，与著名的美男子公子朝——自己同族的弟弟乱伦私通，后来嫁给卫灵公生子蒯瞆，又跟灵公内宠大臣弥子瑕通奸。灵公为了取悦自己她，竟把公子朝从宋国接了过来玩四人游戏，她安之若素在游离在丈夫与各个帅哥情人之间，这是一名真正的荡妇。
　　
　　你很难想象灵公作为一个男人的心态，也很难想象灵公与南子之间的夫妻关系。某种程度上也许要龌龊地揣测两个人某些方面的“不和谐”，使得灵公作为一个男人的本性越发衰落下去，最后连同男人的尊严都不要了，头顶着几只绿油油的大帽子把自己的情敌接到家里来。
　　
　　但也有可能灵公属于心胸过度开阔的异类，这个世界上什么人都有。举个例子，如果在大宴群臣的时候，你的内宠臣子子瑕把桃子吃了一半，然后当着所有大臣的面把另一半塞到你嘴里，你会怎么做？
　　
　　我想如果是秦始皇可能拖出去砍了，齐桓公可能面露不悦，但是我们的家灵公却非常高兴对大家炫耀：“你看子瑕多爱我啊，吃桃子都分给我一半。”——某种程度上，“很傻很天真”真的是需要境界的。
　　
　　连渐渐懂事的儿子无法忍受亲人给予的羞辱，派自己的家臣去刺杀淫荡的母亲，结果失败以后，灵公不仅没引为警惕，反而把自己儿子逐出卫国，流亡天涯。
　　
　　遇到这样一位想得开的老公，放荡的南子应该是很快乐的，她正当盛年，美貌如花，有帅哥情人相伴，有天真的老公纵容，除了外面的流言蜚语稍微有点心烦以外，她应该是很快乐的。
　　
　　我想如果没有孔子，如果没有著名的“子见南子”之谜，南子在历史上仅仅是一名水性杨花乱伦私通的荡妇而已，可是她见到了孔子。
　　
　　圣人自然不会主动去见一名艳名在外的荡妇，虽然她当时贵为卫国夫人。是她一再二，二再三地想见孔子。——看官注意了，她想见孔子。
　　
　　她自然知道孔子是什么人，最讲礼教道德的圣人仲尼。
　　一个生性放松，视礼法为无物的荡妇（乱伦、通奸、杀子），为什么要见一个道德声名远播的圣人呢？
　　大家记住南子私通的可都是大帅哥，证明这位美女挑眼的很，而孔子那个时候已经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并且圣人长得象阳虎。阳虎是谁呢？是欺负宋过匡人的恶人，也就是说，圣人可不是面如冠玉，长须飘飘，而是象“恶人”。（孔子状类阳虎，拘焉五日。颜渊后，子曰：“吾以汝为死矣。”颜渊曰：“子在，回何敢死！”匡人拘孔子益急，弟子惧。孔子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如予何！”孔子使从者为武子臣于卫，然后得去。《史记.孔子世家》）
　　而且不仅要见，更要在自己的内堂见，不仅在自己的内堂见，而且要他跟自己一起乘车游行。
　　一个是道德败坏的荡妇，一个是礼教楷模的圣人，一个是喜欢帅哥美貌如花的少妇，一个是五六十岁的糟老头——在查询资料的时候，历史告诉我，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