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的《东邪西毒》
郑兢晶
一
很多年之前，有一本书，叫《射雕英雄传》，书中有国族家恨，有春秋大义，有忠臣逆子，有英雄美人，这一本书，足足在华人圈中风靡了好几十年。
很多年之后，有一出戏，叫做《东邪西毒》。戏里没有郭靖，没有黄蓉，也没有宋金争战，但有大情圣黄药师，有安排杀人生意的欧阳锋，还有一心要看桃花最后一眼的武士。这一出戏，能够接受的人似乎不多——但我是其中一个。
“每一个江湖人的背后，都有一个肝肠寸断的爱情故事。”
拍过沉闷的《阿飞正传》、热闹的《旺角卡门》和懒散的《重庆森林》的王家卫选择了这一句话作为影片的广告，同时更作为一部解构汉语通俗文化经典的一个最真实的注解，也是我对这部电影接受的最简单的原因。
这是一部很令我心碎的电影。
如果你心里有着一滴泪水，那么你注定要为这个故事心碎。
一切都是破碎的，就像我们曾经留恋的一切，到了最后都只会在回忆中忧伤地闪过。
漂亮的画面。错乱的时空和人物。记忆，一声不响地老去。
“很多年以后，我有个绰号叫西毒……”百年孤独式的开场白，将故事的主角从故事发生的时空中抽离出来。于是这部电影其实已经没有时间的整体概念，时间作为碎片散布在影片中，故事本身就是故事，时间已经没有意义。
二
他爱她，她也爱他。两个人能够互相深爱，是一件容易但又非常艰难的。然而，他和她始终分开。电影里没有告诉我们太多的理由，似乎是为了他与她之间的一点点骄傲。
他叫欧阳锋。很多年之后成为武林一方霸主的西毒。一个金庸没有提到他没有爱情的男人。
她没有名字。她只是我们和欧阳锋共同记忆里的一个符号，一个斜托香腮，日夜对镜梳妆的美人。
想不被人拒绝，最好的办法就是先拒绝别人。这是作为普通男人的欧阳锋在这部电影中的冷笑。“要杀一个人，最残忍的办法，是杀死他最心爱的人。”欧阳锋这么想，也是这么做的。西毒的话出现时，他的表情平静地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人物也可以从故事本身中脱离，尤其在讲到那些过去了的事情，因为已经过去了。
画面是精美绝伦的，色彩是浓郁温暖的暗红色，其中穿插着无垠的黄沙，破碎的窗纱，光影流离的竹笼，牧歌一样的武斗。它们和那些错了位的时间，言语的碎片不同地排列组合，然后我的头脑中就是一个忧伤无助的故事。
东邪每年都会在西毒和西毒的爱人之间来往一次，但是对于双方的思念和牵挂却从不提及，只因为他也爱着西毒的爱人。爱一个人不是错误，于是这个故事里没有让人痛恨的坏蛋，只有深深的惋惜，如果一切可以从头来过。最后一次，东邪带来了醉生梦死酒，是西毒的爱人在临死前所酿造，她是受尽了爱情的煎熬后孤独又不甘地死去。“最美的时候，他不在身边。”唯美的如一滴忧蓝的眼泪，在苍白的手势后面滴落。她还爱着西毒，所以她要西毒忘记她，快快乐乐的生活。
在遗忘与追忆中，西毒选择了追忆，于是他眼看着东邪喝了醉生梦死酒，从此忘记往事，大笑着长歌而去。可是过去的事情想忘掉真的那么容易么？
三
接下来，我们看到了梁朝伟饰演的夕阳武士，充满了落魄和倦意的另一个情种。
“太迟回去就再也看不到故乡的桃花了。”
这就是一个即将失明的武士用生命换取的目标，仅仅是为了再看一眼桃花。虽然我们在很久以后，才知道他的故乡根本不开桃花，只有一个洗马的女人，名叫桃花。
武士是悲壮的。他爱桃花，爱得没有留下任何余地。他爱她，而她爱上了他最好的朋友。于是他远去但在失明的最后关头，为了能再看到她一眼，他愿意以生命换取在她心中最后一次回眸。
于是，我们看到了一个在大漠中与千百名马贼搏斗的孤身剑客。
他的倒下，已经是谁也不能挽回的。
如此的纠缠不清，如此的爱恨交织，如此的寂寞孤独，全都是一个爱字，因为一次一次的错过，所以永远的错过。东邪说：“因为太想知道被爱的滋味，所以伤了很多人的心。”
于是，啸傲黄沙，干戈兵马的英雄霸主寂寞情场，醉生梦死；美目巧笑，颠倒众生的一世红颜爱恨交织，落寞如水。
四
终于，那个她，那个已经懂得人不应该再执着于几句承诺的女人已经死去。
终于，我们看到欧阳锋的自怜、妒忌和处心积虑的爱，都已随风而去，灰飞烟灭。
一切一切，不过是他自己为自己演出的一出戏。他和她之间的事，不再是一生一世。从此，错过的一切，将什么也不能挽回，什么都不能改变。
以“醉生梦死”酒开始的这出电影，也终于来到以“醉生梦死”酒结束的时候。
在所有的爱所有的恨都已经不得不告一段落时，欧阳锋再次携同那些爱恨缠绵的记忆，回到那个镜花水月的红尘中去，回到《射雕英雄传》里去，独自孤独。
五
很多人都不喜欢《东邪西毒》。
也许这是幸福。
其实，我也不是很懂这个故事。
或许我看懂的只是语言和画面。有一天厌倦的原因也是它吧。
于是，我在夜色中逐字逐句追寻一个名为欧阳锋的男人的心路历程，带着一半的激情，一半的悲怆。夜幕退去，拂晓悄临时，我会有一种想法：
也许这东与西故事中的人走在这热闹的现代高楼阴影下，会道貌岸然，然而那混迹在人群中突现的疲惫和荒凉该怎样抽打他们自身？是否也会有什么东西都打上一个日期的习惯，是否也会有一夜起来就变成一个大好人的希望？
即使千年，又能怎么样？
还是有厌倦和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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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 By：2004/11/2 22:35:3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