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堕落街论坛多乐前线校园生活 → [转帖]『关天茶舍』难以命名的边缘80年代:无声无事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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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转帖]『关天茶舍』难以命名的边缘80年代:无声无事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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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关天茶舍』难以命名的边缘80年代:无声无事的悲剧  发贴心情 Post By:2004/10/5 22:57:04

作者:梁卫星 提交日期:2004-6-30 13:24:00
-----难以命名的边缘80年代:无声无事的悲剧   梁卫星   
1、以年代命名一代人,而又不是在自然主义的意义上,是可能的吗?有没有作为一个自我认同基本或完全相同的整体意义上的60年代、70年代人?他们在自我认同的过程中,其精神气质,文化追求,思想风格,利益趋求上是铁板一块或基本一致的吗?
十多年来,我看多也听多了人们对不同年代人的自然主义的称呼,我吃惊于他们乐此不疲的命名热情,吃惊于他们在命名过程中的思力与想象力的贪乏与简陋,更吃惊于他们命名过程中的粗暴武断与自以为是,而且总是难以置信。我知道,根本没有多少人在精神意义的层面上认同他人对自己 60年代人或70年代人的称呼。他们以沉默或无所谓来面对他人对自己的命名,而更多的人则对此一无所知。显然,这样的无所作为更深的加剧了被命名者被命名的命运!也许正是因此,命名者总会沉醉在自己抢占话语制高点的快感之中,以为世界是如此泾渭分明而又整齐划一。
应当说,这种状况的出现,是极权社会专制本质在永远的精英话语圈地运动中的必然。命名者抢占话语制高点的快感就本质而言,是一种集权主义小天下的快感,这种快感从本质上遮蔽了不同年代人因专制与极权而共有的精神与文化贫弱以及生命困惑,从而一笔勾销了专制与集权作为一种文化与制度传统的罪恶,最终在根源上切断了改革与变异的可能性。同时,这种快感也充分体现了专制与集权抹杀阶级差别,贫富差别,城乡差别,无视个体生命差异,企图在年代学意义上定位社会问题,确保极权专制统治合法性的深远用心。命名行为是权力的获取与运用、控制与渗透,其根本目的是对权力的捍卫。   
毫无疑问,那些所谓的知识精英就是如此通过话语投诚,与权力通奸的,因此,从根本上说,我反对以年代对人的命名。然而,现在,年轻的80年代人却开始了一场自我命名的运动,而我,居然要为80年代人的自我命名,写一些相关文字,实是一件万分为难的事。  
 我知道,80年代人的自我命名,很大程度上,来自命名主义大行其道的强大压力。对80年代人的命名,首先来自70年代人 ,60年代人,甚至更早年代人,他们在对80年代人命名这一点上,罕见的达成了共识,一致将堕落、无所追求、没有理想、物质至上、极端自私等等诸如此类的词加诸与年轻的这一代人,这种粗暴的话语霸权深深伤害了一些80年代早期有如每个年代一样有着崇高与痛苦的理想与精神追求的人,他们不甘如此受辱,因此,他们要自我命名。从这个意义上说,这是对被命名命运的反抗,是一种反抗霸权与专制的行为,对此,我无疑是支持的,但又有着深深的忧虑。因为我知道,命名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他是一个巨大的工程,涉及到对整整一代人的精神气质、文化追求、价值认同、利益趋向……的深刻而又全面的调查与归类,而且,只有更多的尊重差异而不是粗暴的追求同一性认识,才能比较客观的接近真实。我害怕,年轻的这一代人在自我命名的过程中,同样的堕入到专制与极权的泥淖之中,自以为是而不知谬以千里,那么,他们的反抗将走向自身的反面。  
 但是,这一次,80年代人中的佼佼者却让我长舒了一口气。从别人兄发来的约稿信中,我看到,他们的自我命名更多的定位于批判性反思性的建构上,更为难能可贵的是,他们也极其理性的认识到了差异的存在,并没有忘记那些对命名一无所知的生命群落之于80年代人精神气质、价值认同、生命状态整体定位的重要意义,他们希望生活在下层对80年代边缘人有所了解的我能提供一份关于这些可能永远也难以对命名有所了解的生命群落的生命伦理的报告。应当说,这种对自我命名的理性认识更多的是一种对自身精神气质、价值追求、思想探寻的自我甄别与毫不自恋的反省,是一种开放性的生命伦理建构,是企图反抗权力并在反抗中解决社会问题的努力。我不得不承认,命名同样也可以使弱势者获取应有的权力与利益。因此,我没有理由拒绝,而且,为着共同的反抗的目的,我也是责无旁贷。但我对80年代边缘人群的认识就一定是准确的吗?我知道自己很难确定,我只能尽量为他们提供一些比较感性的材料,一切还有赖于80年代人的自身的思考和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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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贴心情 Post By:2004/10/5 22:57:36

2、80年代边缘人是一个巨大的难以统计的生命群落,每一个年代都有自己的边缘人群,但80年代的边缘人群的确与众不同。我这样说并不是认同年代意义上的命名策略,而是要说,在极权主义的统治下,国家权力的至高无上无可理喻与任性无忌的确会导致一代人迥异于上代人的生命状态与生命伦理。正常的社会里,一代人的生命伦理应是由有着极大连续性的政治、文化、历史、经济、教育等各种社会子系统之间及内部的冲撞与融合导致整体结构的嬗变决定的,但是,在极权统治下,一代人的生命伦理会由于国家权力的不测之威于一夜之间发生极其剧烈的变化。就这个意义而言,我所说的80年代人包括了那些生命伦理还没有基本成形就遭遇诗歌死亡与理想横遭杀戮的时代变故的70年代后期人。当然,这一代人最大的精神生成背景不独是政治保守主义导致的时代诗歌的死亡与时代理想的覆没,更大的精神生成背景是在前者死亡后形成价值真空的前提下,经济激进主义导致的市场意识形态及其内蕴的物质主义精神向度的长驱直入。也就是说,80 年代边缘人群的生命伦理的生成背景是政治保守主义与经济激进主义媾和的时代淫风。   

政治保守主义与经济激进主义媾和导致的社会剧变没有理由不让人忧心忡忡。我们看到,政治保守主义与经济激进主义的古怪联姻所滋生的权贵资本主义使这个国家的绝大多数人成为了边缘群体,他们挣扎在生命的泥潭里,唯一的愿望是希望通过自己的砸锅卖铁卖身抽血,出售尊严与人格将自己的下一代人——80年代人,送上大学,重回中心。然而,这种努力是徒劳的,权贵资本主义的本质特征就是对弱势人群的冷血与抛弃。所以,那些有幸考上大学,即使是重点大学的农村孩子也仍然只能生活在自己父兄们屈辱的阴影与权贵资本主义后代的飞扬跋扈之中,望中心而长叹。我以为,他们其实也当是80年代的边缘人群,当然,这些人不是我要考查的范围,那些没有踏进大学的门槛,在社会最底层苦苦挣扎的根本就没有一点点机会的80年代人更让我苦涩和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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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贴心情 Post By:2004/10/5 23:00:37

3、权贵资本主义对当代中国社会最可怕也最深远的影响以我这个下层人看来,有三点:其一是制度化的下岗。为确保政治正确而实施的强迫性下岗制度使几千万城市下层居民一夜之间一无所有,他们要维持家庭的基本生活与孩子们的读书之困难是不言而喻的,下岗人群的孩子们应当也属于80年代的边缘人群,但他们的生命状态不是我这个农村人能了解的,尽管他们的苦难毫无疑异。其二是农村的全面破产。在长达十多年的时间里,我所知道的农村是有200元钱团年就欢喜无比的农村,是大片大片的土地荒芜,大群大群的村落城市大逃亡之后一任狐鼠横行的农村。而教育产业化的推行更是剥夺了他们的唯一希望,别说让孩子读大学,就是让孩子读初中或高中也只是成了一个难以企及的梦!其三是乡镇民营企业的彻底破产。这使无田可种的乡镇居民丧失了任何生活来源,他们只能通过做小生意或出外打工或其他难以启齿的途径谋生护口并供孩子读书,对他们来说,让孩子读高中是一件极其艰难的事,而那些孩子呢?那些还在或已经成长起来的80年代人,在这样艰难的处境中,他们又是怎样活着呢?他们能摆脱他们父辈一样悲惨的命运吗?当我写到这里时,抬起头,望着清明时节特有的阴霾的天空,心情更加沉重。无数孩子的面容在眼前浮动,他们乱糟糟的生活压在我的胸口,让我艰于呼吸视听。边缘?多么残酷的词语,而他们就生活在这残酷的词语中,永难超生。   

我所生活的小镇在80年代中期时,是非常热闹的。那时,这个小镇上有许多工厂,如麻纺厂、面粉厂、机械配件厂、渔网厂、纺织厂、床单厂、水泥厂……麻纺厂的职工一度达到上千人,其他一些厂家,有的也能容纳上百职工;然而,随着政策的变动,不到两年的时间,这些厂倒的倒、塌的塌,少数没死的其实也只有几个看门人,苟延残喘。整个小镇变得有如坟墓一样荒凉,这里的人们的生活惨状可想而知。那些年里,这个小镇及周边农村盛产地痞流氓,治安极其之差是有着深刻的原因的。但到2000年时,这个小镇由于个体无纺布产业的兴起,又热闹起来。据不完全统计,目前,我所生活的这个小镇,有大大小小的无纺布厂[包括有很多就买几台机子放在家里,一家人自己做活,忙不过来就请几个雇工]100家左右,另外,由于无纺布产业的兴起,其他产业也随之有很大发展,尤其是餐饮业[当然是小炒的那种、服装零售业[当然是卖的便宜货]、美容业[当然指的是理发店]……可以这样说,这个小镇个体产业的兴起不仅解决了本镇所有居民的生活问题,还解决了整个市的许多农民家庭的生计问题。据不完全统计,目前,小镇无纺布职工大约有一万五千人左右,而这其中,大约有一万二千以上的职工是80年代人,当然,自然都是女孩子。这些来自周边农村的女孩子大多是小学毕业或初中毕业后,因无钱继续读书,更因家庭生活根本就难以为继而进入工厂的。她们的工资主要是计件算钱,最少可以每个月拿不少于300元,最多的可近1千元。尽管对于那些小康社会的人们来说,这样的工资水平实在太微薄了,但对农村人来说,这些个体工厂无异于他们的重生父母,他们已经很满足了。这些钱可以解决他们多少问题啊!这些女孩子一般都要负担家里唯一的男孩子继续读书实现家庭梦想的重任,对于自己的生活,她们的要求几近于无。说到将来,她们唯一的想法是希望自己的兄或弟,少数是姐妹能考上大学,自己嘛,尽量攒一些钱,将来找个男朋友结婚了事。她们对依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并帮助家人充满了骄傲,当然,她们的内心也时常弥满了不安——这个国家朝三暮四的政治气候甚至已如历史积淀般深植于这些完全不懂政治的女子们的体内,让她们凭直觉就能感觉到这些无纺布厂未来前途的不容乐观,她们不知道一旦没了这些工厂,她们还能干什么。回家种田?那是不可能的!她们这一代人异于前代人的最为根本的特征就是对土地的一往无前的拒绝!种田?一年下来也可能赚不到1千元钱啊!更何况,还有村官村霸、地痞无赖防不胜防的欺辱与盘剥!可是,万一这些无纺布厂塌了呢?她们能干什么?不知道!对于将来,她们并不愿多想,也许,到厂塌时自己结婚了呢?到那时,一切不都有两个人共同承受吗?家庭与婚姻竟然是她们最后的救命稻草!每每我在早晚时分经过那条无纺布街,看到成群的女工们热热闹闹的凑在一起以一个或两个祸贴或几个包子打发他们的肠胃时,我的内心便不由自主的涌起难以言喻的酸楚。而和这些就在离自己的家不远的地方打工的女孩子一样,还有相当一部分女孩子远在异国他乡打工,她们对生活的想法与这些离家不远的女孩子的想法其实没什么两样。这些没有读过书的农村女孩子是一个数目庞大的边缘群体,她们是无声的一群人,她们质朴而又诚实的活着,但她们已回不到她们所来之的土地上去了,她们其实是无根的一代人,这使她们的未来随时面临着深渊与大泽。谁又可以为她们命名呢?对那些所谓的命名,她们恐怕也毫无兴趣!   

在我所知道的农村,80年代出生而早早失学的这一代男孩子,同样也是无根的一代人,他们毫无负担的拒绝了土地,以一种惊人的耐力承受着生活的重扼。对于那些远离故乡,漂泊在城市的垃圾场、施工地、街巷深处的80年代的农村男孩子,他们的发财梦大多早已破碎,他们忍受屈辱与损害,做着城市里最脏最累的活儿,生活是一条发黑的河,他们看不到一点晶亮的涟漪。尽管如此,他们还是诚实而认命的活着,他们的生活没有将来,只有此时此刻!而还有许多男孩子,有的东挪西借弄来一些钱到所谓厨艺学校学得一年半载后,通过各种各样悲哀的途径到镇上的小酒店,好一点的到市区的小酒店里做小厨师或是伙计,一个月拿三百元到上千元不等的工资,满意而又无所用心的度日,对于将来,他们的梦想不过是拥有自己的一个小门面。可是,拥有自己的小门面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店铺的租赁,税收的交纳,黑道的打发,以及一些难以预料的不应当的开支……是须要很多钱的,他们学手艺已借了很大一笔钱还没还呢,保留这份梦想吧!而还有一些男孩子则学理发。我所在的小镇到处都是那种面积十几平米的简陋的理发铺,里面的男孩子女孩子都是80年代人,好在有无纺布厂,这个小镇的外来人口多,所以他们的生活还能维持。生意不算好,但也不算坏。有生意的时候,他们极其用心的做自己的工作,没生意时,他们就拿自己的头发做实验。所以,他们的发型几乎一天一个样,他们头发的颜色也时常变来变去,黑色、白色、黄色、红色、亚麻色……有时候,这样变腻了,他们便看影碟。对于将来,他们也有自己的梦想!那就是希望能像皇剪一样拥有自己豪华的门面,众多的学徒和来去如流的客人。我所在的小镇上有一家名叫皇剪的理发铺,很大也很有型[当然是在乡下人眼中],是由一家极其简陋的理发铺发展而来,那一对年轻的夫妇为此苦挨了十多年!现在,他们二人成为了镇上所有同行的梦想。可是,这样的梦想虽简单却又是多么难以实现啊!   

我所了解的80年代农村边缘人,大致上就是这样几类人,他们是个体经营者的廉价的职工 、理发师、酒店的下等厨师、招待、城市里的民工……这些边缘人活着,有梦想没有将来,有活路没有精神追求,但他们毕竟踏踏实实的活着,他们的命运是那种鲁迅先生早就说过的无声与无事的悲剧,你只要能沉潜其中细细体味,自会悲从中来,难以自抑!而另有一些不在少数的80年代人却明显的活在深渊之中,让人难以释怀!   

我有一个学生,她是81年出生的,我在她读高二时带她的课。我发现她是一个极其孤僻的女孩子,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眼中总是深蕴着哀愁与无望。那是一种饱经沧桑看透世情而又难以自拔的眼神,我被这种她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了的眼神弄得夜夜失眠。她有什么样的苦难与悲哀呢?我难道不可以帮她吗?至少我总可在精神上成为她的分担者吧?可是,这个女孩子从不说活,成绩不算好,但却从不迟到旷课拖欠作业,我似乎没有理由找她,事实上我也知道,这样的女孩子,和她接近也是徒劳,她的自我防范心理是远甚于常人的,她根本就不会理睬我。我企图通过其他学生了解她的情况,其结果更让我难以释然——同学们说起她总是言词闪烁,似乎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隐秘。我通过作文批改对她进行试探,但她似乎没看到一般,作文一如以前一样明显属于应付的性质。有时上课我故意点她发言,她也总是以不知道为借口推托过去——她拒绝一切帮助!更让我永远难安的是,她突然退学了!也许是为了求得心安,我想方设法打听她的家庭情况,结果之可怕与不可承受让我对这个世界包括我自己失去了任何信心!这个女孩子的父母原来都是镇上麻纺厂的普通职工,后来,厂塌了,父母都没了工作,而她还有一个弟弟,在读初中。父母为了供两个孩子读书,到处找活干,无论什么脏累差的活,他们都干,可是仍旧难以维持一家人的基本开支。父亲是好强的,他觉得对不起家人,急得病倒了,不久就永远离开了他日夜牵挂的家人,母亲为了完成父亲让孩子读书的遗愿,也为了照顾年幼的孩子,无奈之中只好在家里以卖身为业,母亲的心是碎了,碎成了粉,但为了让孩子有比较正常的生活,母亲在屈辱与哀愁中还要时时提防孩子知道。为了瞒住孩子,母亲开工总是在孩子们上学以后,可是纸又如何包得住火呢?很快,女孩就知道,她毕竟大些,不像男孩那样不知世事,可知道了却又是多么不幸!这对女孩的打击是不言而喻的,没有文字可以穷尽那种绝望与破碎,仇恨与无望!没有,永远都不会有!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竟然有如此人间惨剧!面对这样的命运,女孩子还怎么可以心静如水的读书!她又怎么可能不退学!如果是我,我一样别无选择!一年后,女孩子到南方去做了那种众所周知的事,为了她的父母,为了她的弟弟,她又一次别无选择!而我知道,如她这般为具体情况不同,但却同样无奈的生活所逼不得不从事任人凌辱的职业的女孩子并不在少数!这是一个怎样可悲的世界,谁能为她们这些人命名?谁有资格为她们命名?她们的存在,见证的是这个世界的无道与残忍,冷血与无耻。我想说,没有人有资格为她们命名,相反,她们以她们的生命和肉体命名了这个时代!   

如果说,我的这个女学生她们这一类人过着的是极其悲惨毫无人道的生活,那么,还有一群特殊的孩子则过着极其血腥,有今天无明天的生活,这就是,80年代的准黑社会人群!在我十多年的教学生涯中,我有相当一部分学生属于这一人群,克华可能是最早的一个。他是83年出生的,典型的农村孩子,他也是高二辍学的,因为贫穷。这个个子很高的孩子学习成绩不差,但他不能不辍学,他没有办法!他的存在让我认识到了所谓义务教育的无耻。辍学的克华拒绝如他的兄弟姐妹般出外打工,也拒绝了如他的又一些兄弟姐妹般学一门似乎是这个社会为他们量身定制的谋生手段,如理发、厨艺、技工等,他拒绝这些注定默然中枯死的人生,至于土地,他更毫无眷恋之意,那是牙痛的诗人们的口淫,如果土地有情,又何至于让他无书可读呢?他选择了一条在乡下比较常见的道路:混!但和那些根本没读过书的孩子不同,他不在村子里偷鸡摸狗,横行霸道,满足于做村霸欺凌自己的兄弟姐妹度日,他选择了以镇为起点。他的理想自然是混出名气混进市区。他最初辍学的那段时间里,我经常在街上看到他,他的头发几近于无,白色,很像香港古惑仔电影里的角色。他碰上我还算热情,总会和我打个招呼,递上一支烟,是我平时抽不起的,对我的疑问,他总是一笑而过:混嘛!他和一些与他一般打扮出格的青年人在一起,其中,有一个是我以前的学生,可能比他要早两届。他们一字儿排开走在镇子逼仄的街道上,如入无人之境,迎面而来的人自是慌不迭的让道,唯恐沾惹上他们。但很多时候,人们是躲不开的,因为他们本来就是意图招惹是非,以诈取财物。比如,他们会安排一个人被撞倒,然后,一哄而上,围住所谓撞者恐吓威胁,围者若想脱身那也不难,他们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只要对方破一点小财就可以消灾了,比如几包烟或几十元钱;有时候,他们会成群结队的涌进理发铺或其他店铺,不理发,不做任何买卖,他们在里面坐下,抽烟、说笑话,但不走,想要做生意吗?简单,拿烟或钱来,但这样的生活是非常下贱的,而且,也实在难以饱腹,他们只是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混出名气然后接下可以赚大钱的生意。也就是说,他们的本钱是良知与人格,或者说是无良知与无人格。克华后来果然是混出来了,有一天,他孤身一个头破血流的出现在了我面前,要求我让他住几天,不能告诉任何人。原来,他们接下了一宗大买卖——市一家三星级宾馆的老板让他们去教训一个人,不能死人,定金五千,事成后,再付五千,如果有什么事,只能自己承担,这是行规。他们几个人接下了这宗生意。谁知他们要教训的人也是有背景的,尽管他们不辱使命,但他们自己几个也都受了伤。他们分头躲藏,他不知怎么居然想到了我的头上,居然跑到我这儿躲藏,而我刚好又是一个毫无政治觉悟的人,居然接受了他。也正是我的接受让我了解了他们这类人的生活状况。我问他为什么不走正道,他居然反问我什么是正道?他说,现在那些有钱的人走的是正道吗?如果说他们走的是正道,那就只能说整个法律与体制都是邪恶的,而我所说的走正道不过是要认命的任人宰割!我无法反驳他,只能问他怕不怕坐牢杀头,他沉默了良久,才说,我很怕,可是我能怎么样呢?难道让我过那种倍受屈辱而又平淡之至枯燥之至的日子?他说,我做不到,我不后悔,这个世界,谁最无耻谁最下贱谁就会最有价值最有人格,你只要看看这个镇上的彭就知道了。他说的是确然的,彭是本市最有名的黑道老大,曾经杀过人,但他现在有资产过千万,是政府的座上客。克华说,他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他这样活着,也许可以活出头来,活不出来,死了拉倒,反正活着也并不比死了强多少。说这些话的时候,他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与已无关的事。我知道,他其实看穿了这个世界弱肉强食的本性,他力图做一个强食者,但他并没有这个社会强食者们所拥有的血统本钱,他只能走非法的途径,代价就是生命。克华在我的单人间里住了十几天后就走了,后来,他专门来看过我几次,提着我买不起的烟和酒,他身上又多了几处疤痕。对生活,他依旧是一付无怨无悔的样子。如今,我已有几年不见他了,他出头了吗?他还活着吗?   

像克华一样的80年代准黑社会人群是一个多大的数字呢?也许很难统计,然而,只要看看现在各种媒体上披露的在这个国家的任何地方都存在的农村年轻人的犯罪案件,就知道,这将是一个令人吃惊的庞大数字!可是,当人们在诅咒他们时,是不是也该诅咒他们犯罪的根本原因呢!可是令人忧虑的是,人们不仅很少想到这些苦难的人们何以如此的社会根源,相反,人们还总是以此为依据或大肆丑化或恶魔化或弱智化广大的边缘人群,给他们扣上诸如愚蠢、懒惰、无知、顽固、暴力、下贱、肮脏……的帽子,然后心安理得的抛弃他们!   ……   这就是我所知道的80年代边缘人的生活。他们是一群不知道自我命名也不在乎别人对他们如何命名的一群人。他们对自己其实有极其清醒的认识:他们是被抛弃的人群,他们只能认命的活着,或则在平平淡淡的苦难中结婚生子将美好生活的企望寄托给下一代,或则刀头刃血,过着一种朝不保夕的生活。他们和他们的前代人,如60年代人、70年代人相比,最大的不同,是对土地的自觉的绝决,但是如因此而夸大他们与其他年代边缘人群的区别是危险的,人们将可能为此付出低估他们悲惨生活的历史与现实根蒂的顽固性!和其他几代人甚至千百年来所有的农村人一样,他们的生活一样的无奈一样的辛酸一样的认命!这些失地者,这些一无所有的人们,如鲁迅先生所言,他们仍然走在前辈们走过的生命轨迹里,生活是一场无声也无事的悲剧。而且,我要说,如果我们的政府我们的社会依旧缺乏对下层人的起码的人道与尊重,我敢说,80年代人的边缘人的数字会继续扩大甚至会包括90年代乃至更迟年代出生的人!   

写到这里,我突然发觉了所谓自我命名的困难,以年代对人的命名更困难!80年代的精英人物们乃是因为被压迫后开始自我命名的,无论他们多么理性与睿智,他们可能摆脱阴险的前辈们对他们的命名陷阱吗?他们又如何准确的定位他们根本就不了解的他们那些为数庞大的边缘兄弟姐妹们?我想,其实命名是不必要的,可是他们自己不命名也会有人来为他们命名的,这是权力的本性,权力总是通过命名来实践自己的控制与压迫的,反抗权力命名的唯一方式竟然就是自我命名!而在为数巨大的边缘人群由于沉默实质上安于承受被命名即安于承受权力摆布的情况下,他们的命名又注定了失败!所以,我想,不如放弃以年代命名的反抗策略,干脆就让自己汇入到整个社会的整体反命名的命名行动之中去,将自己放入整体社会的权力博弈之中去,既可以比较准确的认识个体的自己又可以从较为宏阔的视角去认识自己周围的人们,可能是较为稳妥的做法。那么,不如就放弃80年代人的说法吧,也许,以底层人命名他们这些边缘人,如同以底层人命名其他边缘人一样,是更好的做法!尽管,由于底层人的沉默,我们的这种做法仍然使他们受到了被命名的命运,但如果我们是本着他们作为一个个个体之人有权要求各种基本权利的立场去做这个工作的,我们就可能通过这种命名为那些可怜的人们做一些他们须要人们为他们做的事!   

鲁迅先生说,人活于世,一要生存,二要温饱,三要发展;有谁敢阻拦,就让他滚蛋!我想,我所了解的那些可怜的孩子们的生活还处在生存困难,温饱难以保障,发展只是梦想的阶段,所以他们的名字叫底层。所以,唯愿我对底层状况的描述能够让80年代及一切年代的那些中心人物能够深化对自己这一代人的认识,唯愿他们能把自己的这些边缘兄弟姐妹们的命运放在自己良知的天平上,在与生命共同完结的自我认同的人生之旅中,为这些边缘人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这是我们所有人的责任!   

唯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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