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在不经意间,我们会掉入一条通往过去的河流。然后,在慢慢流淌的过程中,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最后沉到河底的时候,就会发现,自己又回到了现在。
——题记
通常每个新村里都会有一个游乐场所,在那里,有秋千,有石子路,有单杠、双杠,跷跷板,甚至还有滑梯。
枫第一次看见那个女孩,就是在这样的一个游乐场所中。
那是一个黄昏,夕阳还没有收去她最后的一丝光华,整个天穹依然是一片血色。
女孩子静静地坐在秋千上,一只脚的脚尖支着地面,不让秋千晃动,另一条腿随意地伸直着。她的面前是一块巨大的画板,她正专心致志地往上面画着什么,非常专注,连头都不曾抬过一下。
一开始,枫是透过稀疏的树丛看到她的,后来,不知不觉的就被她吸引了过去,当他发觉的时候,自己已经来到了她的身旁。
女孩终于抬起头:“你是?”
枫微笑:“看到你在这里画画,我就过来看看,想知道你画的是什么画。”
女孩面无表情地说道:“看吧。”
绕到她身后,越过她的肩膀看着这幅画,突然发出一声惊叹:“咦?难道你不是在写生?”
“当然不是了。”女孩头也不回地说,“为什么一定要画自己的眼睛所看到的东西?画的魅力就在于,看不见的东西也能画得出来。人类的想象绝对比自然界的景物丰富得多。”
“那你画的是什么?”
“通往过去的河流。”
枫突然找不到接下去说的话了。
于是,他唯有自我介绍:“对了,我叫枫。你呢?”
“楠。”
秋天总是那么平淡,一切在不知不觉间就枯萎了,满地的金色,似乎一去就无法复返了。
走在落叶上,楠无法阻止自己踩碎他们,沙拉拉,沙拉拉。
“真是的,都没有人清扫吗?”她小声抱怨着。
天气干燥得可怕,一滴儿的水都没有,楠记得,已经快一个月没有下过雨了,那幅还未完成的《通往过去的河流》也已经搁置多天,连续的干燥,几乎让她的灵感全部蒸发了。
“如果老天能够下一场雨就好了,哪怕只下半天。”她对着天空喃喃自语。
“我能办到。”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让她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枫。
“你说什么?”她对自己所听到的产生了些许疑惑。
“我说我能让天下雨,哪怕只下半天。”他的眼睛深沉而专注,一点不像在说谎。
楠心虚地转过头:“你又不知道我为什么希望天下雨。”
“你愿意告诉我吗?”
一阵沉默。
“算了,”枫幽闲地将双手放到脑后,“明天下午,你就等着天降之水吧,希望能够让你开心些。”说完,他就消失在了游乐场的彼端。
看着他逐渐朦胧的背影,楠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地上的叶子变得稀疏了… …
第二天的中午,楠还真的傻傻地趴在窗台,看着有些阴沉的天色。
那个家伙说的不会是真的吧?
纳闷,疑惑,不解。
远处的景色很模糊,没有她的画清晰,人的眼睛虽然看不见太远处的东西,却可以想象得到那里应该有什么存在。
包括从天而降的甘露。
鼻尖上忽然一凉。
内心萌动。
下雨了。
真的。
不一会儿,雨已经有一些分量了,楠不得不将身子缩回,以免将头发溅湿。雨中的景物似乎比平时更朦胧,哪怕在近处的房子,也变得若隐若现,模糊不清,猜也猜不透了。
“他说的是真的… …”楠轻声道。
此时,似乎有一道灵光闪现在脑海中,她知道,是时候了,灵感是珍贵的、转瞬即逝的东西,如果不赶快抓住,恐怕就再也追不回来了。
她毫不犹豫地摊开那幅未完成的画,拿起了画笔… …
游乐场里,枫再次遇见楠。
今天的她显得特别漂亮,头发随意地披散在肩上,肩头停着一只小小的金花鼠,正专心致志地看着她手中的画。
“画完成了吗?”枫上前问道。
楠抬起头,微笑。
“谢谢你的祝福,正因为有了那场雨,我才能把它画完。”
“原来你是为了完成它,才渴望下雨的… …”枫恍然大悟道。
楠低下头。
说漏嘴了!唉,算了,反正这也不见得是什么秘密。
“能让我观赏一下吗?”枫征求着她的意见。
“该给你看的时候,我自会给你看,但不是现在。”楠的语气淡淡的。
“那你想不想知道,我是怎么求来这场雨的?”枫调侃着。
“想!”她的双眼放光。
枫得意地抬起头:“把那幅画给我看看,我就告诉你。”
“不说就不说!”楠也丝毫不服输。
枫忍不住弯腰笑了:“哈哈哈——算了,告诉你吧,其实是天气预报。难道你平时从来不看电视?”
楠脸红了:“我只喜欢画画,哪有闲功夫看电视?”
“这可不行哦!”枫笑道,“难道你一直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绘圣贤画?”
楠的脸色阴沉下来:“没错,我就是这么一个人。”
她肩膀上的金花鼠,也用带着敌意的眼光看着他。
枫苦笑:“呵呵,那就只好随便你了,毕竟人各有志,是不?”
“不。”楠轻声道,“我除了画画,什么都不会,也只好画画了。”
“说不定将来你能够在这方面有所造诣呢。”
“不关你的事。”楠将头别过去。
枫只觉得心里狂汗一阵。
就像秋天在一夜之间到来一样,它在一夜之间离去了。
冬天的气息靠近了。
清晨,楠照例来到她一直乘坐的秋千。此时,她手上拿的不是画板,而是一架相机。
“好冷!”她刚坐下,就立刻跳了起来。
肩膀上的金花鼠,也在瑟瑟发抖。
“你也觉得冷了吗?”她轻轻对它说着。
金花鼠用天真无邪的眼睛看着她。
“今天,我想拍下这个游乐场的变化。”
在旁人看来,她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那条通往过去的河流,真的会出现吗?”
没有人回答她。
“在立冬的第一天,也是月圆的日子.”
她亲亲举起相机。
透过镜头,东方微微发白的天空,似乎有一道蓝色的光芒横跨过去,忽深忽浅,仿佛还在缓缓流动着。
楠毫不犹豫地按下快门。
回去冲洗出照片之后,看着上面的蓝色河流,她的神情中没有丝毫的惊讶。她拿起照片,将之于自己前不久刚完成的画相比较。
“似乎真正的时间河流更篮一些。”她叹息着,“用画笔果然是不能画出所有的颜色呢。”
枫已经记不清多久没有遇见过楠了,但他并没有忘记这个人,很沉默,却也很特别的一个女生,还有那幅她始终不肯给他看的画。画上的会是什么东西呢?
放学回家的时候,他偶尔抬头看看天空,却突然被眼前的景物震惊了:一条蓝色的河流,正缓缓流动着,似乎是虚的,又似乎是实的,令人捉摸不定。
游乐场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只小松鼠在欢蹦乱跳着。
“你能告诉我,楠现在在哪里吗?”枫情不自禁地问它。
但小松鼠没有回答。它也无法回答。
“我傻掉了。”枫自言自语着。
第二天,电视里播出了一则新闻:这个城市的某个新村的上空出现了一条河流,河水是蓝色的,非常有透明感。似乎它总是伴着黄昏出现,超脱时空地流淌着。
“有些事情将要发生了,有些东西将要失去了。”楠表情呆滞地看着电视,轻声对自己说着。
然后,在这个城市,开始流行起一种病症。
大家似乎都忘了自己该做什么。无论对谁,无论是工作,还是读书,好像都变得非常艰难,以前曾经学会的一切技能、知识,好像都在这短短几天之内流失了,唯一不变的,似乎只有自己。
就在极力回想自己应该怎么回家的时候,枫在游乐场遇见了楠。但他已经忘了这个人是谁了。
“你好。”楠主动向枫打招呼,“还记得我吗?”
“不记得了.”枫茫然地答道。
楠微微一笑:“我叫楠。几个月前我们就认识了,难道你忘记了吗?”
“对不起,”枫苦笑,“最近我的记忆力好像有点问题。”
“没关系,大家都是一样的。”
“那你怎么.”枫疑惑道。
“以后你就知道了。”留下一句令枫疑惑不解的话语之后,楠就转身离开了,她脚跟边的小松鼠也随之蹦跳着去了。
“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随意地趴在窗台上,楠看着小松鼠的大眼睛说着,“你生活得无忧无虑,没有痛苦的回忆,也没有忧心的未来,每一天都是快快乐乐的。”
小松鼠看着她的眼睛。
“我很想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失去记忆了,而我却还是老样子?”
.
“或许,称之为‘记忆’的东西,对我来说根本就是不存在的吧.”她把头埋在臂弯里,哭了。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没有再去碰过那幅名为【通往过去的河流】的画。
直到怪病开始从这个城市消失。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司空见惯的、天空中的那条河流开始从蓝色变成青色,然后从青色变成了紫色。
但,自始至终,大家都认为它一直是紫色的。
因为,关于它是蓝色的河流的记忆,已经成为了过去,消失了。
于是,失忆症开始莫名地消失。
自从那次见到楠而叫不出名字的尴尬之后,枫似乎就再也没有忘记过她是谁,两个人也经常会遇见,打招呼似乎也成了日常的生活习惯。但枫早已经忘了曾经有那么一回,他看见楠坐在游乐场里画画。
一个冬日的下午,天气晴得很,却阵阵发冷,树叶早已掉光,游乐场也变得更为空旷。
当枫再次在游乐场里看到楠拿着一块大画板的时候,她正在往上涂着一层层的颜色,看似漫不经心的涂鸦,却逐渐显现出一片黄昏的景象来。
“你在画什么呢?”枫上前问道。
“我最后所看见的景色。”
“最后?”
“是的。”楠语气有些悲哀地说道,“或许我早该省悟,我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3个月前,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其实我已经死去了。”
枫楞住了。
“或许你会觉得很奇怪吧?那是因为你已经把我们第一次见面的记忆给丢失了——不,应该说那段记忆对你来说根本就没有存在过。”
“怎么回事… …能告诉我吗?”枫纳闷地说。
“我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死去了… …到现在大概已经七年了,但我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死亡,于是就一直留在这个世界。三个月前,我回到了生前我最爱去的地方,想在那里留下最后的一片回忆,于是我就将它画了下来。”
“… …它?”
“就是它。”楠从身后拿出一幅画,被洁白的布包得严严实实的,“我记得你一直想要看的,现在你可以看了。”
“我有说… …”本想说“我有说过吗”的枫,硬是将这句话的后面一半吞进了肚子里,换成了:“我想看看。”
楠的手指轻轻一动,白布随之飘然而落。
一条蓝色的河流,缓缓从天穹中流淌而过。底下的景物是熟悉的,这片游乐场。
“怎么,是蓝色的吗?”枫震惊道。
“是的。”楠十分肯定地说道,“这条河流,其实是我的意念造成的,我竟然如此地傻,直到今天才明白过来。我不想离开这个世界,于是就逗留了七年。你知道一个鬼在人间逗留七年,会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吗?”
“… …不知道。”
“结果就是,在我周围的人,都慢慢地失去记忆。他们的大脑慢慢回到过去的状态,所以,并不能说是失忆,而是根本就没有存在过。”
“那我为什么还能够有最近的一点点记忆呢?”
“因为你离我太近,所以就有了一点抵抗能力了。”
枫哑然。
“我要离开这个世界了。”楠看着天空中紫色的河流,惨然地笑了,“因为我竭力地想回到过去,回到我还未死去的时光,所以才会有这条河流,才会连累了大家… …现在,我要去我该去的地方了,而你们的记忆,也将全部恢复过来。”
“说实话,我不希望你走。”犹豫了片刻之后,枫说道。
“我也不想,但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一滴眼泪从楠的眼眶中滑落,然后化成了灰尘,弥散在了空气中,“我不知道我将会去哪里,但,绝对不会是这个世界,我已经没有资格继续留在这里了。”
楠慢慢地被金色的光芒包围,她的身体,也逐渐变成透明。
“我很高兴能够在最后的时光里认识了你,我想,我们已经成为朋友了。”更多的泪水从她的眼眶中涌出,像灰尘一般飘飞。
“我一定会永远记得你的!”枫喊道。
“不,”楠哽咽了,“你肯定会忘记我的,因为我根本就不存在。”
她的身影更淡了。
小松鼠在地面上焦灼不安地打着转儿。
“那我岂不是要失去了你这个朋友?”
楠轻轻笑了:“那就让它代替我吧。”她用手指着枫的脚边。
当枫低头看的时候,楠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横贯天空的紫色河流,开始逐渐淡去,最后,成为了一道浮影,谁都不会知道,那里曾经存在过什么。
枫在原地呆立了半晌。
然后,他自言自语道:“咦,我怎么会站在这里?我刚才在干什么?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真头痛。”
小松鼠轻轻拉着他的裤脚。
他低下头,温柔一笑:“楠,我们回家吧。”
到家的时候,他看到窗边摆放着两幅画,一幅画着一条横穿天空的蓝色河流,另一幅,是惨淡的黄昏。
他看着那两幅画,楞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