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堕落街论坛多乐前线校园生活 → [推荐]<绝不堕胎>__辛唐米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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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推荐]<绝不堕胎>__辛唐米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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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vagegarden
  11楼 个性首页 | 博客 | QQ | 信息 | 搜索 | 邮箱 | 主页 | U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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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贴心情 Post By:2004/5/17 10:25:00

11.上帝的恶作剧

  明天就是春节了。

  电话铃声与手机铃声交替着在耳边响。和其的号码。几天前,他与我约好过年一起出去旅游,到桂林。

  在铃声终于平静下来的那一瞬间,我起身收拾行李。

  行李非常简单:一个手提包,手机,充电器,化妆品,钱包,一本《小王子》。

  冬季的好处就是不用多带衣服,其他小件物什,毛巾牙刷或是内衣,都可以随处购买,且能将就。

  刚将手机放进包里,它便不甘心地响,终于横下心来看上一眼,却是陌生号码,想了想,接通。只是喂了一声,就听到败兴的声音。那个叫江水春的委琐男人。

  "乔米,在长沙时,没有机会与你好好聊聊。"

  "……"

  "对于你朋友的逝世,我很难过,但是生死由天,请不要太放在心里。"

  "……"

  "马上就过年了,只想对你说一声春节快乐,我很喜欢你设计的风格。"

  "还有别的话吗?"

  "还有……那件事情,我向你道歉,想知道如何才能让你原谅。"

  我冷笑,坐进沙发里,不出一语。

  "乔米,能不能给个机会,让它悄无声息地过去?"

  "过去?我想告诉你,这事情过不去。"我坚定。然后按掉手机,放进包里,想了想,又拿出来关掉机,仿佛一下子将恼人世事都关在门外,现在,该我一人独自享受清静。

  关上门,坐进出租车里,司机问我去处,我才忽然茫然起来--新年将至,和其等我去桂林旅行,而我,这样出门,去向何方?

  我在做什么?

  我在和谁赌气?

  "机场。"

  长长的芙蓉路,因新年的来到多了些花团锦簇的景致。车窗外飞雪,雪花堵塞了天空,车辆堵塞了路。司机小心翼翼地问:"时间够吗?"

  "不够,很急,我赶飞机。"

  黄花机场人满为患,南来北往的人都聚在一起,像木偶一样盯着上方的时间牌,偶尔低头看看表或手机上的时间,表情焦虑。

  我在人群的一角看到了和其,他的眼睛四处看,看时间牌,看手机,看向门外,间或拨打手机。猜想他听到我家里的电话一声接一声的空振,听到我的手机礼貌地告诉他:"您好,您所拨叫的用户已关机",我有种报复的快感。看到自己喜欢的人因为自己而焦急,这种感觉真是美好。我慢慢靠近他,不露声色,躲躲闪闪地穿过人群。来到他身边,听到他的声音:"你们怎么还不到?找到乔米没有?算了,别找了,还有一个小时就要上飞机,快来机场。"

  你们?谁是你们?他不是只约了我吗?怎么会还有别人?

  我慢慢离开他,躲到不起眼的角落,默默地注视着他。直到看到卢小雅和错错急匆匆地走到他身边,他伸手抱过错错,三个人向安检快步走去的时候,我的心已经从喜悦的山峰坠下,轻飘飘地落到谷底,遍体冰凉,心生寒意。

  多美好,仿佛一家三口节日旅行。男人英俊女人妩媚孩子美丽,像从图画中走出的理想家庭,高尚智性,温馨美满,他们刺激着我的眼睛。

  掏出手机交替着拨打和其与卢小雅的手机,像赌徒疯狂放下全部赌本,却摸着一把臭牌,决心挽救,却已回天无力--他们手机皆关闭,这回,轮到我欣赏那悦耳的"您好,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我从靠着的墙壁慢慢向下滑,终于不顾形象蹲在地上。

  不同的脚从我眼前经过,没有人逗留,没有手伸来。

  手机忽然响起,仿佛救命稻草,我忙不迭地接通,顾不上看来电显示。

  "乔米,还好吗?春节快乐。"

  是方哲。

  我掩饰不住失望和痛苦,终于抽泣。

  "怎么回事?"方哲情急。

  "我在机场。"

  "丢了机票?傻孩子,总是这么不用心。"

  他的话堵住了我想要倾诉的嘴,我哭哭笑笑:"打算去旅游,丢了机票。"

  "想去哪儿?我帮你。机场我有朋友,可以再买。"

  "青岛。我要去看海。"他们去漓江,享受江水的平静,我便去海边,观看大海如我心般疯狂起浮。

  "你先找个位置休息一下,我马上赶来。"

  坐在胶椅上,看着窗外的雪花飘,想象和其卢小雅在飞机上谈笑风生,忽生恶意--我希望飞机从天上掉下来。

  我得不到的,便要在世界上完全失去,谁也别想拥有。

  方哲终于出现,要了我的身份证,不多话,又消失在人海里。不多时,他拿着两张机票,来到我面前,微笑着看我:"正好我打算去青岛考察业务,与你坐同班次飞机,不会介意吧?"

  握着机票,啼笑皆非。本是要红茶,却送来了咖啡;本是去桂林,却握着去青岛的票。放声大笑,方哲被我的声音吓了一跳,随后露出关切的表情:"散散心,很快就可以将悲伤忘掉。到海边,我陪你大喊,让海水告诉纽遥你思念她。"

  啊,他以为我的失态因纽遥起。

  坐在飞机上,方哲与我座位并没有在一起。

  等飞机平稳地升空,我看着窗外一片的灰白,没有雪,没有云,白得像一张陈年的纸,惆怅寂寥。

  应该傍晚了吧,在机场呆了近五个小时,绷得紧紧的神经在高空中终于放松,在安全带的怀抱里,我熟睡如婴。

  飞机忽然巨震,我从梦中惊醒,听着空姐平静的声音:"各位旅客,请回到您的座位上扣好安全带,飞机现在遇上气流,会有短暂的震动……"

  贪生的人们不会因为空姐甜美的声音而镇定,人们开始躁动,交头接耳,刻意回避提到"失事"、"坠机"等不吉字眼。

  我激动起来,在座位上扭动,空姐走到我身边:"这位小姐,请不要担心……"

  担心,我不担心飞机会掉,我担心飞机会不掉。有谁知道,这一刻我多么渴望与死亡接近。

  旁边有人起来,又有人坐下,伸出一只手,将我拉进怀里,声音镇定:"不会有事的。"

  方哲居然换到了我的身边,我感受到他手臂的力量,忽然将头仰起,去寻找他的嘴唇。我不想从他嘴里听到安慰,而且我渴望死亡,渴望与死神接吻,如果做不到,至少让我在死之前,与一个并不讨厌的男人热吻。他迟疑了一下,然后热烈回应,舌头与舌头在高空中缠绵,嘴唇与嘴唇在稀薄空气中互喂氧气。耳边一片嘤咛,我们的热烈在恐惧的人们眼中无疑是最后的晚餐,有时日将逝的痛感。空姐也慌张起来,声音力求平静,却有着细微的颤音。她说:"请大家保持镇静……"

  我在方哲耳边说:"你陪我死后悔么?"

  方哲说:"不后悔,我早就爱上了你。"

  "如果不是在现在,我让你死你会去么?"我矫情。

  "不会。"他的回答让我惊异。

  "为什么?"

  "因为我死了,不会有人在你伤心时陪你,在你愤怒时给你出气。"

  我无语,这样的表白,对现在的我来说,太为奢侈,承受不起。

  想躲开他更热烈的吻,却被安全带绑住了身体,无法躲避。

  两个多小时,飞机终于平稳下落。当飞机与地面接触那一下震动传来时,人们轻松地长叹,机舱里整齐的"嘘"声,让大家都失声笑了起来。

  "This is the way the world ends,not with a bang but a whimper."

  方哲飞快地说,也长松一口气。

  "什么?"他的英语流利得近乎含糊,我不得不要求他重复。

  "这就是世界结束的方式,不是一声巨响,而是一声'嘘'。"

  "艾略特的《空心人》。"我惊讶的近乎失态。咖啡厅老板知道艾略特,这确实是件很意外的事情。

  "怎么?"

  我傻笑:"真有儒商这回事?"

  方哲哭笑不得,摸摸鼻子。我发现当他遇上难以应付的事情或是难以回答的话题时,总会下意识地摸摸鼻子,然后一切便可以迎刃而解,仿佛鼻子是他思想的按钮。

  "对你思考有帮助?"我问。

  "呃?你指艾略特的诗?"

  "不是!"我笑着学他的样子,摸摸自己的鼻尖。

  他和我都没有什么行李,便随着人流慢慢出机舱,终于脚踏实地时,我的心倏然间松弛下来,以至于差点就要流下泪,喃喃地说:"真可惜。"

  "怎么?"他拉着我手一起站住。

  "我渴望坠机。"

  他拍我头:"傻孩子,活着多好,也许生活乏味,但是死了,就不会看到阳光,不会吃到美味,只能静静地呆在黑暗里腐烂,那个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

  他很熟悉青岛。下机后告诉司机到五四广场附近找家酒店,他说那儿离海边近。

  "冬天的海好看吗?"我问他,看着这座不如想象中美丽的殖民地痕迹严重的城市。

  "瘦一些,但是瘦的海也是海,就像再胖的女人也是女人。"

  我喷笑,强词夺理:"有些女人胖成桶型,性的特征都不会有。"

  "我没有看过,不知道。"他憨直的表情让我心一紧。

  对不起,我会伤害你。我在心里这样说。因为想到和其而不安。

  手机响起,他递来我的手袋。

  真是和其的号码。接通后,我让声音尽量平静。

  "乔米,你在哪儿?"

  "在青岛!与朋友一起到海边旅行。"

  "我们本来说好一起去漓江的。"

  "我不喜欢过于秀丽的风景,更喜欢海。而且,那天我并没有答应。"

  "你可以早说,我们可以改到海边。"

  "你现在在哪儿?"我明知故问。

  "桂林。"

  "一个人?"

  "……还有,小雅和错错。"

  "很好,这样过年不会孤单。"我的声音冷得像刀子划过玻璃。为什么要做出这样骄傲的姿态呢?明明是在乎着的,可是却强要表现出漠不关心。很反感那些凄凄怨怨的小女人,但是现在却羡慕起她们来,她们可以对着自己喜欢的男人发嗲撒娇,可以用温柔的眼泪将男人的心泡软,再用柔软的身体将男人倔强的身体缠绕在手心里。恋爱也有过几次,却怎么也学不会那些无伤大雅的花招,甚至因为自己不会,所以一并看轻了那些女人们,像纽遥,看她与大路在电话里缠绵的时候,我不是在一边捂着耳朵装出一副难以忍受的表情,骂她贱吗。

  和其沉默很久,终于问:"一个人?"

  "当然不会,和一位男士。你以为我会容忍孤单吗?"我看了方哲一眼,他正看着车窗外,可能感觉到我的注视,转头向我微笑,将我的手握在手心里。

  和其又沉默,最后说:"祝你们玩得开心。"

  "同样祝福你们。"我准备挂机,和其急急地叫我的名字。

  我激动起来,腰不由自主地挺直,压抑着情绪问:"什么?"

  "……春节快乐。"

  像被钉子戳破的轮胎,我软软地坐回座位,无力地说:"谢谢,春节快乐。"

  出租车开到观海花园。五四广场的标志,那个巨大的火炬鲜红地点缀在半空中,仿佛已经燃了一千年,还将要继续红火地燃烧下去。

  我掏出身份证,交给方哲:"帮我开一间标准单人间。"

  方哲看看我,饶有趣味地笑,并不多说,只身与工作人员说了几句话,便带我向一幢奶油般甜美可爱的粉红色顶黄色外墙的房子走。

  "真漂亮,在长沙,几乎看不到这样漂亮的房子。"我看着花园里一幢又一幢形态各异,各有风情的小别墅,感叹着。长沙或是郑州,住宅或宾馆,真是很少看到这样的房子,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用的都是同一张图纸,所以房子摆放在一起,区别只在那些装饰的玻璃马赛克,像穿着不同衣服的双胞胎,不会让人耳目一新。

  进房之前已有心理准备,但是进来之后,我还是忍不住惊呼,房间不但美得不像话,而且充满了家的感觉。露天阳台的玻璃门上甚至还贴着憨态可掬的胖娃娃手捧倒福。米灰色一方小地毯,半透明的烟晶茶几稳稳地摆放在上面,茶几上银光闪闪的水果架里放着新鲜干净的水果,姹紫嫣红的一堆,绿的杨桃,红的苹果,黄的橙子……甚至水果上还跳跃着小水珠的光芒。

  房间里的小摆设看得出设计师的品位,高贵却不乏小情趣。我那个极为讲究的朋友丁俏君也喜欢收集小摆设,但是她是良莠不分,假的唐三彩,珍贵的古伊万里陶器,海边地摊上买回的裸女贝雕……乱七八糟地摆在一起,虽有情调,却模糊了档次。

  我在研究一个蓝色透明的六瓣状水晶花,它被放在纯银的架子上,花不大不小,做盛开状,空心,仿佛是为了储放什么东西。有什么东西可以放在里面呢,这么名贵的水晶,蓝晶本就是精品,而它蓝得像美人鱼的眼泪,一点杂质都没有。最为可贵的是它是一大块整晶雕成,切割工艺近乎完美。这样的宝贝,怎么会被随便摆放在茶几上?

  方哲打开阳台的玻璃门,白色的落地纱被风吹起,远远地,可以看见蓝的海。这样的房间,几乎是我所有关于家的梦想。阳台上有架秋千椅,随手微摇,仿佛刚刚还有人坐过,漂亮而且害羞的女主人见到陌生人,飞快地从秋千上下来,躲进别的房间里。

  壁炉上摆着很多相夹,有的照片已经发黄,男男女女,仪态万方,拍照时因并没有想到会被一个陌生的女人观赏,而泰然自若。一张照片让我再次惊呼,将象牙白的相框拿了起来,照片上的少年像极了方哲,浓眉,有神的单眼皮眼睛,下唇一个深深的窝窝。

  抓过方哲,仔细打量:"天啊,是不是你?"

  "不像吗?为什么要说天哪!"

  "宾馆里,怎么会有你的照片?这不是宾馆吗?"

  "当然是宾馆!"他将大衣挂在衣帽架上,像回到自己家一般舒适地坐下,笑嘻嘻地看我。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这儿确实是宾馆,但是,这宾馆是我家的。"

  我呆呆地想着这句话,忽然爆笑起来,将方哲笑得莫名其妙:"这么好的事情,贵公子爱上穷设计师,这样的事情在香港应该多一些。中国过去有过流行,现在的流行是包二奶。"

  方哲有些恼火,严肃地看我:"在说什么呢。我不是什么贵公子,没有你想得那么有钱。所有的都在这儿了,青岛只有这套别墅,长沙只有一个咖啡厅,别的,什么都没有。"

  我放下相夹,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已经够好了,这样的条件是标准的钻石王老五。很多女孩趋之若■。"

  "你呢?"他问。

  遇上这么多的意外,他这个问题已经不再让我惊讶,我想了想,说:"刚才,对不起。"

  我指的是飞机上的拥吻。

  他居然也明白:"没有什么,每个人面对死亡时都会有些意外的举措,那是正常反应。"

  我吸烟,他帮我用火柴点燃,然后又坐回沙发。两人忽然无语,房间里安静得尴尬。

  "你感觉我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我问他。

  "需要很多很多爱的女人。"他声音温柔如花开放。

  "可是,我有时心态很阴暗。"在他面前,我想让自己成透明体。

  "没有人会一生都不犯错,至少没有人会一生没有犯错的念头。"

  "也许有一天,我因为自己受到伤害而起意伤害所有无辜的人。"我想到父母,想到卫真,想到鲁北,想到错错,想到卢小雅,想到和其……

  "我会劝住你。"

  "如果我一意孤行?"

  "全世界抛弃你时,我收留你。"他笑,仿佛与我在聊很开心的事情。

  我也微笑,只是摇头。是不是当人遇上爱情时都会盲目?方哲眼里我像玻璃人儿干净纯粹,甚至做错事都错得有理。而我,有着这样好的男人放在眼前,却仍要摆手拒绝,振振有词地告诉自己不会因为他有钱而放弃原有的真爱,硬生向岔路上跑去,追寻另一个缥缈的影子。

  他将蓝色的水晶花放在我面前,正好接住了掉下来的烟灰。

  我看着花,看着他,又一次大笑。如此精致珍贵的玩意儿的用途仅仅是用来装烟灰,生活的本来面目也许就是如此--不按常理出牌。

  客房在二楼,有独立的卫生间、浴室,甚至小型的桑拿房。这么会享受生活的男人,我感叹地想,却怀念起和其那像玩偶之家一样的房间,他舒适的水床。用被子蒙住头,仿佛这样便可以将一切杂质摒开,可以用幸福和甜蜜的心情来回味,来做睡前功课。

  早上醒得很早,听到噼噼的鞭炮声,错愕地明白:新年到了。

  从床上起来去洗手间洗漱时,发现地上有一个红包。鲜艳的红纸,烫金的四个字"新年快乐"。打开看,一张百元纸币,上面写着一排小字:如果感到快乐,你就笑一笑。

  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挤牙膏,又看到被我放在一边的红包及纸币,忍不住笑了起来。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笑的表情,像童时过年第一天看见床头整齐的新衣一般由衷地开心。

  下楼,他已衣着齐备,坐在客厅里享受雪茄。看见我,在我开口之前做个STOP的手势,笑眯眯地说:"都得说一句吉祥话!我已经从门缝里送过去了我的吉祥话。轮到你了。"

  我想说心想事成,可是嘴唇一动,却成了一句恶俗的"恭喜发财"。

  方哲笑了笑:"享受新年第一根烟,雪茄还是中华?"

  "你还记得我吸中华?"我拿起中华烟,有些感动。

  "这样奢侈的女人,想让人不记住都难。"他取笑我。

  "存钱是三十岁以后的事情,现在,自己花自己的,心安理得。"我强词夺理,却忍不住怯怯地问:"月薪五千,天天吸中华,是不是有些过分?"

  他笑得开心极了,像米老鼠般可爱真诚,他说:"一点都不过分,我前妻,没有月薪,却连卫生纸都要国外名牌,是不是更为过分?"

  "那次听你说,你们因为第三者而离婚?"我试探,知道新年第一天谈这些事情有些不太好。

  他也不愠,只是淡淡地说:"那个男人可以让她过得更随心所欲。而且,她渴望出国。用她的话说便是在国内做富人,也不过是土地主,而国外的富人,就是真正的贵族。我圆不了她的贵族梦。"

  "我见过她一次,并没有感觉她有哪里好。凭什么要求那么多。"我愤愤不平,忘记了我们现在所讨论的女人是他的前妻,不管伤害有多少,但是毕竟爱过。果然,方哲苦涩一笑,并不多说。

  他将雪茄重新点燃,拉我到窗边看海。

  两人静静地站在窗边,烟雾缭绕,风景美丽。一切尽乎完美,如果身边的男人是和其。我有些沮丧,说:"去那个长桥看看吧。"

  长长的桥,寂寞地立在海面上,尽头是一个小亭。因为新年,因为清晨,所以少有人行走。

  "栈桥。"方哲说。

  栈桥!如此长的桥却有着如此单薄的名字。栈桥!

  桥上很湿,鞋跟微微打滑,我忽然跌坐在桥上。

  方哲吓了一跳,伸手拉我,哈哈笑着:"这么大的人了,还不会走路。"

  我也笑了起来,转脸向栏杆外的海水看去,却忽然看到栏杆上一个熟悉的名字"卢小丫"。字细小,斑驳,岁月恒久,字却仍依稀可辨,可见当年那个划下名字的人用下了怎样的力气。

  仔细去分辨,却是一行小字:永结同心,卫甲卢小丫……

  "小"字后面的字看不清楚,小小的一团模糊,却像是迎头重击,让我在短暂的晕眩之后,忽然清醒--多么简单的真相,只有笨拙如我,才一直不明就里。

  卫甲,卢小丫,错错,泰迪熊!!!!

  方哲将我从地上拖了起来,看着浑身发抖的我,表情焦急:"怎么回事?"

  我扑进他的怀里,一语不发,只是颤抖。

  多么可笑的巧合,我居然一直沿着卢小雅的脚步前行。

  桥上陆续多了些行人,在他们眼中,我与方哲俨然一对嬖人,新年的清晨,极浪漫之能事,在桥头拥抱。没有人看到我眼中的苍老与酸楚,没有人理解这种复杂的痛苦,只这么一瞬,过往的一切全被抹杀,爱情,甚至自信。

  我对方哲说:"我想回去,有些头疼。"

  方哲用衣服将我包在怀里,像包裹初生的小动物,紧紧地抱着,以为这样便可以让它停止颤抖。

  回到别墅,他将我安置在床上,帮我倒热水,找烟,点燃,放一支在我唇间。

  猛吸了几口烟,我看着方哲,忽然笑了起来,用烟雾喷他,直到两个人都被烟雾笼罩起来。

  与他做爱,停止思考,仿佛一切的生命一切的活力都全在身体上。从来没有过的疯狂,决裂的疯狂。

  身体的快感与心脏的撕裂将新年的清晨奏成了绝唱。

  他在我身体里柔软的那一刻,我握紧着手,要求自己从此不再流泪,不再忧伤,不会被任何事情击败。

  方哲静静地躺在我身边,抚摸我的脸,他说:"我新年的愿望是娶你,你肯不肯嫁?"

  我笑,抱紧他:"当然嫁,只是,给我一些时间,我还有些事情没有处理。"

  刚刚的疯狂让他疲惫,也许拥着心仪的女人,感觉幸福就踏实在怀里,他极快地入了梦,熟睡的表情还带着笑。

  我静静地吸烟,烟灰落在我裸露在空气中的胸膛中,灰忽忽地散开。我低头看自己的胸膛,仿佛看见里面那颗越来越坚硬的心,原来那枚香甜柔软的面包,不知不觉已经风干,硬邦邦,色泽黯淡。

  如果它还有些许能称上力量的东西,我想将它称为仇恨!

  对卢小雅莫名的仇恨。

  这个女人,生来便是我的克星,如果没有她,卫真不会对爱字绝口不提,和其不会在床上最后一刻将我放弃。这个女人,拥有着世界上的一切,女儿,事业,男人,爱情;而于我,这些全是泡影。

  我看看方哲,忍不住伸手触碰他的脸:"对不起,我不爱你。"

  是的,与所有人相比,我更爱自己。

  人在健康的时候不知道最可贵的是生命,就像人在幸福的时候不知道最值得疼爱的是自己。

  居然也慢慢沉入梦里。

  纽遥坐在窗台向我招手,我向她走去,神情焦急。

  "纽遥,那儿风大!"我说。

  她并不理会,认真地看着我:"乔米,你想做什么?"

  "我?"我装傻,做天真的表情。

  她冷笑起来:"你,我太了解,自己找个镜子照照看,是不是眉眼里都流露着跃跃欲试的劲儿。"

  我坐在她身下的沙发上,头枕着她的腿,冰凉的,却惬意。

  "纽遥,我恨!"

  话不用说尽,好朋友自然明白我的心思。果然,她在我头顶上说话:"你想怎么做?"

  "我要她痛苦。"说这话时,我几乎是咬牙。

  "如何着手?"

  我仔细地思考,不得要领,伸手摇着纽遥的腿:"你一向比我心细,你帮我想,怎么样可以让她痛苦?她好像一个刀枪不入的女人,我想不出什么事情是她在乎的。而且,我不想对错错下手。"

  纽遥叹息:"别伤害小孩子,其他,你做什么都可以。"

  "还有什么呢?"我想不出办法,急得坐立不安。

  "江水春。"纽遥说。

  江水春!是的,他是卢小雅真正关心的男人,不管她对他的感觉是不是爱情,但是她在乎他是不是幸福。

  我大声笑了起来,去拉纽遥的手,却拉了个空,甚至我*着的她的双腿也忽然不见,我失去重心,向沙发上跌去。

  醒来,一身的汗,发现我的头从方哲的胳膊上落在枕头上。他还在沉睡,没有看到身边女人的面目狰狞。



      .  .想要找到王子.先让自己成为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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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老实话与大冒险

  原来世界最难的事情是发财与恋爱,其他,都有各种手段来解决。

  在我向江水春下手之前,我需要弄清楚他与卢小雅的关系。

  请了私家侦探——原以为这种人只有海外或小说电影里才有,没有想到长沙这样的小城市也有这样的人物。

  他不肯说全名,收了我五千元费用之后,笑眯眯地告诉我叫他阿汤。我面无表情,告诉他我姓纽。

  “你主要想查谁?卢小雅还是江水春?”

  “卢小雅!”

  “唔,好像是作家?越有名的人越好查,一个星期,给你答案。”阿汤两只手不停地磨擦,神色激动。

  我准备走,他却迟疑着开口:“不过,纽小姐,能不能告诉我你查他们的动机是什么?当然,你不想说也可以,我只是想了解清楚一些,这样可以省得做一些无用功。”

  我冷冷地看他:“那就做无用功吧。”

  回到家里,电话铃便响,错错在电话那边嘻嘻笑:“乔米妈妈,我回来了。”

  “在桂林呆了两个星期,好不好玩?”

  “还好啦,和其陪我玩,还教我骑自行李。”她一提到和其,我的表情便僵了起来。

  我与方哲刚刚回长沙一个星期,这期间没有接到和其或者卢小雅的任何电话。他们也许经过这次旅游,关系有了质的飞越,世外桃源,郎情妾意,乐不思蜀。

  “你们住在那儿?”可耻如我,居然向个小孩子打探。

  “住在象鼻山对面的宾馆里。我拿照片给你看呀,等我过去。”

  “……”

  错错极快地按响我家门铃,打开门,一身大红色唐装袄裤的她,像小灯笼一样圆滚滚地钻进来,手里捏着一个纸袋。

  她响亮地给我一个吻,虽然分别很久,却没有心思表达想念之苦,只忙着献宝一样将相片与送我的礼物拿给我看。

  我也将从青岛带回来的一些海产品拿给她,她边咬着鳗鱼干边催我快看礼物。

  礼物是一个大大的烟嘴,造型是一棵丝瓜,我咬在嘴唇中给她看,她乐得哈哈大笑,帮我放进一枝烟,点燃,看吸吐。

  “哈,乔米,你的嘴上像架着一门炮!”她笑得格格不停。

  我亲她的脑袋,抱着她一起看照片。

  照片的主人公多是她,偶尔有几张与和其或卢小雅合影的。刚因为没有他们三人合影而松口气的我,却无意看到卢小雅脖子上的一块玉坠。玉坠相当眼熟,是和其开玩笑说永不离身的那块。

  “卢小雅的这块玉真漂亮,在桂林买的?”我问错错。

  错错想了半天,困惑地摇摇脑袋:“不记得了,好像没有买啊,又好像有买,我不记得啦,我的照片好不好看?”

  “好看!”我应付着。玉,欲。一时间脑海里满是和其与卢小雅纠缠一起的身体。心烦意乱。

  卢小雅打电话来问要不要晚上过她家一起吃饭,错错在一边怂耸我答应,我却拒绝。

  卢小雅那样的聪明女人,我害怕她会看穿我的心思,毕竟现在我在请侦探查她,见她总会有些心虚。而且,我不想看见她脖子上的那块玉。

  与错错一起走到楼下,与她挥手告别,看她抱着一大堆我送的海产品回家,我心情沉重地去酒吧喝酒。

  我想喝特基拉。

  相熟的酒保看着我笑,说新年好。

  我也问他好,让他给我一套特基拉。

  多嘴的酒保说:“真奇怪,现在好像大家都喜欢上了特基拉,那边的先生都喝了两套了。”

  我顺着他的手看,却是和其。

  我想了一想,走到他身边,坐了下来。

  “新年好。”

  他恍然地抬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表情复杂:“乔米。”

  “怎么一个人来喝酒?从来没有见你这样喝过酒。”看他的样子,我还是会心痛。

  “没有什么,那次看你喝得过瘾。”他微笑。

  他倒是好酒量,喝了两套特基拉还没有晕倒。

  我的酒也上来了,我将酒在桌上一式摆开,隔着七彩虹一样的酒看着他:“我们做个游戏好不好?”

  “什么游戏?”

  “老实话还是大冒险。”

  这是很老的游戏,先是石头剪刀布两人定下胜负,胜者问败者:“老实话还是大冒险?”

  如果选择老实话,那么胜者无论问什么,都要回答真话;如果选择大冒险,那么胜者提任何要求,都要照办。这种游戏得性情中人玩,如果有一人耍赖,便没有意思。

  和其笑:“要不要起誓尊重规则?”

  “当然要!”

  “怎么起誓?”

  我狡黠:“你拿最深爱的女人的幸福起誓,我拿最深爱的男人的幸福起誓。”

  第一轮,他输。

  “老实话还是大冒险?”

  “老实话!”

  “你脖子上的玉丢了吗?”

  他迟疑,看了我一会儿,说:“没有,在一个朋友那儿。”

  第二轮,他又输,他选大冒险。

  “你将玉从你朋友那儿讨回来送我做新年礼物好不好?”我嘻嘻笑,仿佛一切无心。

  他的表情为难起来,垂下头:“对不起,乔米,已经送人的东西不方便再讨回。”

  “没有过关,喝一杯!”我将杯子用力地摔,声音响得惊人。

  第三轮,居然还是他输,他选老实话。

  “这两个星期里,有没有和女人发生性关系?”

  他定定地看着我,忽然抓起另张椅子上放的大衣,丢下一句“你都知道了,我没脸见你”夺路便逃。

  我追到楼梯拐角处,不甘心地拦住他的路:“为什么没脸见我?”

  “乔米,我,我,我与小雅……”

  “是发生性关系还是做爱?”

  “有区别吗?”从来没有看到和其如此痛苦过。

  “当然有。”

  “我……就当我们从来都不认识,乔米,对不起。”他推开我,飞快地跑下楼。

  我*着墙,心里发凉,半天动弹不得。

  一早门铃就响,我以为是错错,随便披了衣服便去开门。

  门外没有人,低头看,却是一只漂亮的泰迪熊。居然是一直让我望之兴叹的那只恋恋魔法师泰迪熊。

  方哲从拐角走了过来,将我和熊一起抱在怀里:“中国的情人节快乐!”

  “什么?”我没有听清。

  “元宵节快乐!”他亲吻我的脸。

  “可是,这也太贵了。”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一只普通的熊会这么贵。”

  “这只恋恋魔法师泰迪熊是Beate Bera设计的。要知道,他设计的东西,自1993年开始便被德国Nuremberg玩具博物館.美国Naple博物館.法国Palais Du Love博物馆收录永久珍藏中。这只魔法师泰迪熊应该是40CM高,毛是德国Schulte,全世界仅十只。这样不俗的身世,当然会贵!”我的表情现在与这只熊一般无二的呆。方哲正在夸我果然是十足的泰迪迷,估计背家谱都没有背它的典故熟,我却极市侩地问:“多少钱?”

  “那儿有你这样的人,恶俗!”方哲取笑我打听礼物的价值。

  我辩解:“我知道这只熊至少要一万五千元以上,从来没有收过这样贵的熊,而且我又是泰迪迷,当然想知道它的实价。”

  “19000!”听他说完,我倒吸一口冷气,乖乖,这只熊抵我几个月的工资,临终前可以交待在遗嘱里了。

  “你对我太好。”我抱着熊,垂头。

  “傻孩子!”他温柔地看着我,将我和熊一起揽住。

  “为什么选这只?”

  “如果有一天你不再问十万个为什么,你就长大了。”他却答非所问。

  披着红袍的魔法师泰迪熊与穿毛衣的泰迪熊、穿粉红色外套的泰迪熊全被放在床头,或坐或站,表情都是那么沉默。

  三只泰迪熊,三个男人,三段故事。

  到出版社报到,社长笑得亲切,笔直地站在门口,逢人便派发利是,薄薄的一封,却显得温馨备加。

  我收下利是,向他说谢谢。他却叫住我:“乔米,卢小雅的书应该交稿了,你回家时到她家取一下书稿,然后做几个图画创意交给我。”

  忽然想起卢小雅早在年前就将一部书稿交于我,让我与她合作出一本图文书,忙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去收件箱里看信。

  收件箱里不少未读邮件,多是垃圾,一一删除之后,打开卢小雅发来的邮件,书的标题居然是《穿毛衣的泰迪》。

  泰迪!我一惊,直觉告诉我这本书应该与错错有关。

  拿着存下书稿的软盘去打印室打印,看着白净的纸慢慢被打印机吞噬,再吐出来时,上面满满的黑字,像女人原本洁来却无法洁去的尴尬。时间一分一分的过去,纸一张张地被吞吐,沙沙的输纸声仿佛永无止境。打印它便让我如此不耐,卢小雅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打,又忍受着怎么样的寂寞。这样想着,感觉她也生活得不易,转念忆起她毫无表情的声音“乔米,我需要钱”,暗暗臆想她咬牙切齿地坐在电脑前,不时统计一下已经写的字数,盘算着能换回多少粉红色的钞票,这样想着,看着那越来越厚的纸张,相惜的感觉渐无。

  手机清脆地歌唱,阿汤的来电。

  我交待助手帮我打印,自己躲进洗手间接电话。

  阿汤声音压抑不住的狂喜,他说:“你猜我查到了什么!”

  懒得和他猜谜,我说:“你先别在电话里说,我们见面再谈。”

  地点约在烈士公园的露天茶室。阿汤戴着墨镜极为不耐地坐在那儿左顾右盼,看见我来,忙站起来让我坐下。

  “有什么发现?”

  “卢小雅女儿的父亲姓卫!”阿汤倒也不卖关子,可能因为秘密极大,他小小的心已不能容纳,急需另一颗心脏来分担。

  我泄气,错错是卫真的孩子,这个,我在十几天前已明白。

  “那男人叫卫甲!卫甲是卢小雅念高中时的校长,那个时候的卢小雅不叫卢小雅,叫卢小丫,丫头的丫……”

  “等一下!他叫什么?不是卫真么?”我失声。

  他惊异地看我一眼:“你知道卫真?卫真是卫甲的弟弟。”

  天,这么复杂!像是在地上发现一根丝线,忍不住好奇,不停地扯,想知道头绪在哪儿,谁知道扯到最后却是一团乱麻。

  阿汤语言表述能力极差,花了三个小时才将他所了解到的事情讲清。

  “如果登报,一定会是头版头条!神秘女作家的传奇人生,啧啧!”讲完后,他得意地感叹,没有发现我坐在一边面无人色。

  将他讲的内容归结下来,并不难懂——十六岁的卢小丫早熟早慧,与教语文的副校长卫甲上演了一场《窗外》。卫甲已婚,而且马上将会提校长,根本不可能为了一个十几岁的少女抛妻舍家。欲与卢小丫分手,谁知卢小丫居然怀孕。一个执意堕胎,一个拿孩子要胁他离婚不肯堕掉,两个人越发的矛盾升级。卫甲暴毙,家人对外宣称是心脏病突发。虽然学校很多人都心存疑惑,感觉卫甲不似心脏病患者,但是无奈卫甲的弟弟卫真坚持,众人见卫真态度如此,也都知趣,私下里聊上数句,却也无人声张。葬礼风光过后,大家才发现卢小丫已悄悄退学。

  “后来呢?”我问。

  阿汤嘿嘿笑着,却不回答:“纽小姐,这个故事真的精彩极了。”

  我知趣:“多少钱?”

  侦探倒不脸红,笑嘻嘻地伸出一个手指。

  “一千?”

  他摇头:“一万!”

  “什么?”我叫了起来。

  他无可奈何地一摊手:“这个价钱很便宜啊,如果我买给报社,一定不至这个价!如果不是我有职业道德,唉……”

  我咬牙,点头:“好,我给,你讲吧。”

  他并不疑我,高兴地从怀里摸烟,递我一枝:“乔小姐够爽快,我就喜欢与爽快的女人打交道。”

  我正不耐,忽然一惊:“你叫我什么?”

  他嘿嘿笑:“乔小姐。乔米。卢小雅最近几本书的责任美编。”

  “你查我!”我眼睛发黑,像是做贼时被几千只手电筒照亮,一时间,手足无措,几乎晕眩。

  “你让我查卢小雅,你与卢小雅又是邻居,又是她女儿的干妈,自然也在被查之列!”

  他对我已了如指掌,难怪他并不担心我口头上答应加付一万,事后不认账。

  “你可以继续讲了吧!”看着他可憎的笑脸,我有些后悔,可是想收手,却被好奇心撩得欲罢不能。

  “那卫真比哥哥卫甲小五岁,学美术,当时大学毕业到卢小丫所在高中做实习教师。也被卢小丫吸引——给你看十六岁时卢小丫的照片,真是个天生的尤物,如果当时我遇上她,说不定也会着了她的道。”他从包里掏出一信封,抽出一张照片给我看。

  照片已经有些陈旧,背面有胶粘过的痕迹,正面是一个做演讲的女孩。仔细看,果然是卢小雅的模样,校服掩饰不了她玲珑饱满的身体。不知道她正在讲什么,表情却极为丰富,眼角波光流转,与众不同的风情已初现端倪。

  “十六岁,多么年轻!你看她的嘴,就像为了专门为了接吻而生的。”他还在感叹,我皱眉,让他快讲,别再中断。

  “卫真知道哥哥与卢小丫的私情,可能与哥哥有过口角,兄弟两人并不和睦。我在调查过程中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卫甲的妻子极喜欢卢小雅的书,却一提到卢小丫便大骂她是卢家的克星,克杀了她老公拐走了她弟弟。真可笑,她居然不知道卢小雅与卢小丫是同一人,妻子愚笨成这个样子,我对丈夫爱上冰雪聪明的女学生表示完全理解……”

  “请你接着卢小丫退学向下讲!”我不得不打断这个洋洋自得,自以为是的男人。

  “确切地说不是退学,而是失踪。卢小丫父母帮她办了退学手续,但是卢小丫的旧街坊们都说,从那以后从来没有见过卢小丫,而三年后卢家也举家搬迁,没有人知道她们去了哪儿。卫真在哥哥下葬后也结束了实习,离开了家。关于卢小丫失踪一事,有几种说法,一种是说卢小丫其实躲出去生孩子,卫真因为爱着卢小丫,又因为卢小丫怀的毕竟是他们卫家的骨血,便追随着去了,两人日久生情,在外安居,不再回来;还有一种说法是卢小丫自杀;最为可笑的说法是卢小丫难产而死。中国人果然不愧是听着《梁祝》长大,想象力只能到男女主人公皆入土为至,谁能想到当年的问题少女能脱变为今天的著名言情作家。”

  “江水春又是怎么回事!”这个时候我平静下来,像进了手术室的医生,因为将要来到的高难手术,集中了全部的精神,反而镇定。

  “别急啊,我刚才讲的是那些别人的说法,我还没有讲我调查出来的故事。”阿汤极不满:“卢小丫失踪了数年,当她以卢小雅的名义写出第一本书的时候,江水春便是她书的责任美编。我以为,江水春与她应该是有些私情的,而且与卢小雅现在那些性伴侣们并不相同,也许,他们中间还有感情的存在,这种感情应该不是爱情,更不会是纯友情……”阿汤越说越糊涂,可见他的所谓的调查也就只能到如此。

  他将信封交给我:“里面有所有当事人的照片!”

  第一张跃入我眼中的,是卫真,十年前的卫真。满脸的青春与阳光,仿佛大学里随处可抓的那种大男生。看起来除了陌生,没有别的感触。、

  第二张跃入我眼中的,还是卫真,应该是近些年的照片,但是衣着却是极不合时宜。阿汤在一边做介绍:“卫甲!”

  啊,当年的卫甲居然与现在的卫真几乎没有分别,难怪十六岁的卢小雅会痴狂,这类略有沧桑感的男人也让我发了近五年的疯。

  还有江水春,错错,卢小雅父母的照片,一张张看来,仿佛在看陈年旧戏的人物图。

  恍惚地走在路上,没有打车,想回家,却走到了红杉咖啡。

  到经理室找方哲,方哲看我的到来极为开心,问我想喝什么咖啡。

  “蓝山好了。”我瘫坐在沙发上,像一团烂泥。

  方哲打电话让吧台做,放下电话,坐在我身边,拉起我的手关切地问:“怎么?第一天上班太累?”

  “方哲!”

  “嗯?”

  “借我二万元钱好不好?”

  他想了一下,从钱包里拿出一张信用卡:“密码是363636,里面应该有近十万,你拿着用吧。”

  “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借钱?”女人就是贱,害怕对方追三问四,对方不追问又感觉少了点什么。

  “当你不问十万个为什么的时候,你就长大了。”他依然用这句话回答我,眼角唇边全是温暖的笑容。

  我差点掉泪。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感觉特别脆弱,极需要他坚实的怀抱给我安全感。从圣诞夜走近我的方哲,像慷慨的圣诞老人,不但让我能随心所欲地投入他的怀抱,更用近十万元的钞票将我的安全感夯得更结实。我忽然在他耳边说:“我想好好爱你。”

  方哲笑,手臂加大力气,将我抱得更紧。

  游戏,文字游戏。像当年卫真对我说“我希望我能对你好”,用了“想”或“希望”,都是难度极大,极难实现,甚至懒得尝试的梦想。

  第二天,我一早便到出版社请假,手里捏着那叠打印出的书稿。我告诉社长我与卢小雅有约将这本小说做成图文书,我需要自由的时间来做图。

  社会就是这么现实,成名的作者,书稿甚至不用审便安排出版,而很多有才华却仍埋在地下的作者的书稿堆在编辑部里壮观如小山,也无人问津。

  社长粗略地一翻书稿,眉开眼笑:“好的,给你一个星期,够不够用?”

  一个星期,我在心里盘算,可能略有些紧凑。社长看我皱眉,也着急起来:“乔米,一个星期我知道很短,但是……”

  “我试试!”他不知道,我盘算的不是画图需要的时间,而是如何利用这一个星期去找到卫真,从卫真那里得出卢小雅退学以后的经历。第六感告诉我,卢小雅退学后的生活与卫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  .想要找到王子.先让自己成为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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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魔鬼一样的女人

  从方哲给我的信用卡里拿出一万元给阿汤。我告诉自己,这钱只是我向方哲借的,将来一定会还。这样想着,对方哲的歉疚之情淡了许多。

  到律师事务所,请了知名律师帮我料理官司——我已经起诉江水春,并利用关系将江水春抄袭之事让纸媒的朋友在报纸上尽快刊出。

  忙完这一切,我便向火车站赶。

  一个星期,时间是那么急,每一秒,都不可以浪费。

  到候车室里,给方哲打电话。

  “你在哪里?”方哲随口问。

  “在回郑州的火车上!”我知道如果说我还没有上火车,他一定会追过来。

  “你回家?怎么没有听你说过?”

  “是这样,家里忽然有些事情,我得马上赶回去,而且怕你担心,所以没有告诉你。”撒谎其实很容易,尤其是欺骗一个毫无防心的人,我骗方哲,像成年人欺骗小孩子,甚至不担心有戮穿的危险。

  “你早告诉我,我就一起陪你回去了。”

  “你看,我就猜你会这样做。方哲,我不想让你因为我将生意耽误,你知道吗?我总感觉自己欠你太多。”说这话时的诚垦,自己都被自己感动。

  方哲轻笑起来:“傻孩子,怎么说话的。我再向卡里存些钱吧,万一那边儿急需……”

  “不要!”如果两个人的感情不等价,一方越是付出,另一方越是被压得不得翻身,我害怕方哲这样慷慨地给我爱给我金钱,会成为我一生难以偿还的债务。

  挂了他的电话,听着播音员毫无生气的声音,百无聊赖,拿着手机把玩,去按号码,按了一半发现自己想拨的号原来是和其的手机,忽然心酸起来。强行逼迫自己合上手机,从包里取出烟,到吸烟处站着,看着窗外青色的天空中风卷残云。要下雨了。

  和其,你是我的雨季!

  手机忽然心有灵犀地响,卢小雅的号码。

  错错在电话里哭:“乔米妈妈!”

  “怎么?”

  “我害怕!”

  “乖,出了什么事情?”

  “妈妈在与人吵架。”

  “你在哪里?”

  “我被她关在卧室里。”

  “错错,你别害怕,将事情尽量讲清楚,是什么人在与你妈妈吵架?”

  错错突然放声大声,哭得伤心。虽然能笑得爽朗哭得动情是小孩子的专利,小小的事情他们都可以撕心裂肺地发泄,但是错错是与众不同的孩子,不到极度伤心,不可能这样哭喊。

  “错错,别哭,你说话!”

  “她不让我认爸爸!”哭声中忽然冒出这句话。

  我焦急:“什么人,你怎么知道是你爸爸?”

  “他问我喜不喜欢那些熊,他还问我喜欢不喜欢那件海军蓝的裙子。乔米,我知道,那些都是他送的,他是我爸爸。”

  天,全乱套了,我要去郑州找寻卫真,卫真却出现在我家的隔壁。

  火车到站,等待上车的行人,像搬家躲雨的蚂蚁,密密地站成一列长队。我扔掉烟飞快地跑出侯车室,我要回去。

  站在卢小雅家门口,里面的人没有预料会有人站在门口,声音毫无顾忌地大。我踌躇着,刚刚的头脑发热现在开始冷却,我这样贸然撞进她家,如何面对卫真与她?难不成说我知道你们的故事,我也是当事人之一,你们有什么话不妨说给我听,我来帮你们做裁决?

  正在着急,门忽然开了,一只手伸了出来,像指路的航标,笔直地指着我的鼻子:“你从这儿给我出去?”

  说完这话,手的主人的脸无意地向外偏,看到门口的我,她的嘴张成了圆形。

  我无措:“是这样,我接到错错的电话……”

  卢小雅眉头一挑,高声唤错错的名字,向房间里走。可能她不知道如何向我解释,只有借寻找错错问罪来转移注意力。

  卫真容颜憔悴,看着我,表情略有些惊异,却极快平静,他苦笑:“小米!”

  “怎么回事?”我问。

  他叹气,走到门外来,关上门:“我们出去说吧。”

  来到我家,他连鞋都没有换,便坐进沙发里,头埋在双手间,从来没有过的失魂落魄。

  我给他倒水,像往常他为我做的那样,在唇间并排放下两枝烟,一并点燃,分一枝给他。

  我没有说话,我在等他开口。原来还在担心到郑州后,怎么向卫真说开场白,原来世间事早有定数,不用迂回,自有天意帮我开口。

  卫真的故事——

  九年前的卫真,如阿汤所提供的照片上一般阳光青春。二十出头,踌躇满志,一心打算做出一番事业。他并不想到学校实习,但是卫甲却不容拒绝地下命令:“你将来有得是机会到外面去闯,现在你得学学社会生存的纪律。”

  卫真兄弟的父母死得早,他念大学的花销,均是卫甲从工资里挤出。长兄如父,多年与卫甲相依为命,卫甲于他,不仅是兄长,更是家长。所以纵有千般不愿,他也不得不老老实实去哥哥所在的学校做实习美术老师。

  班里的学生多是目标明确,一心为了考大学,美术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副课,高考不会考,高二便从课程中拿掉,所以讲课时,极少有学生认真听。

  班里有个女生非常醒目,容貌不是极美,却轮廊分明,下巴的线条坚毅,有着少年人少有的倔强与坚强。一天,他正在讲绘画时人体骨骼的构造,却看这女生与邻座男生小声说话,然后掩着嘴笑。

  “卢小丫,你在说什么?”他极为愤怒,手里的粉笔居然在指下成为粉未。在学校呆了一个月,做为一个被学生忽略的老师,满腹才华无处展现,已让他像随时可能会暴发的火山,只等一个契机,马上会喷薄而出全部的怒火。

  班里的同学都被吓了一跳,卢小丫邻座的男生马上做出老实认错的表情,将头垂得极低。

  卢小丫也吃了一惊,这个外表英俊看上去温和如绵羊的男人发起脾气来居然有这么大的力量。吃惊归吃惊,她却没有丝毫的惧怕,反而挑战似的将乌黑的眼珠盯着卫真,表情不似少女,像极骄傲美丽的女人倨傲的表情。

  “你刚才在说什么?想说话就大声说出来,别交头接耳。”

  卫真重复一遍他的问话,声音却没有第一句那样的愤怒。

  卢小丫笑了起来,大声说:“我说绘画是一门艺术,可惜同学们没有被你唤起热情。”

  “怎么样才叫唤起热情?”她的前半句听起来还不错,后半句又让卫真皱起眉头。

  她忍俊不禁:“这个不好说啦。”

  “说!”

  “你不会生气?”卢小丫也是吃定了他没有教学经验,在课堂居然与他讨价还价起来。

  “你说,我不生气!”卫真果然被她绕了进去。

  “唤起热情的方法很多啊,最直接的方法是,你做人体模特!”

  学生们开始起哄,女生夸张地发出羞涩的叫声,男生不怀好意地吹起口哨。

  “你!”卫真当真生起气来,拂袖出门,临走时,不忘记丢下一句:“卢小丫,你跟我到办公室里来。”

  卢小丫耸耸肩,做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动静极大地走出教室。

  美术组里只有两个老师,都在上课。卫真坐在无人的办公室里,脑中一片空白,卢小丫来了他能与她说什么呢?像他当年上学那样,被老师罚站在办公室里一整天?

  卢小丫踢踢踏踏地走了进来,她没有一丁点儿的拘谨,反而直冲到他的办公桌前,伸手拿起一幅装帧过的画看了起来。

  “真美!”她由衷地说。

  这幅画是卫真最得意的作品,一朵向日葵在极蓝的天空中傲然挺立,向日葵不似焚高所画的那般邪恶,而是健康抖擞,充满了生机与热情。他很大胆地用颜色,画面艳丽,对比鲜明。上学时他的老师不认可这幅画,说这幅画想走写实与印象派的中间路,却不知道,这两个类别绝无中间路可走。他也是个倔强的人,不会因为别人说好或不好便对自己的作品枉下定义,他相信自己,相信他在绘画上的造谥。

  没有想到,惟一的知音却是这个当众给他难堪的女孩。

  “你懂画?”

  “不懂,但是艺术是相通的,只要能唤起共鸣,能打动观众,便都是极好的作品。”卢小丫说,并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她离他并不近,但是他却仿佛能感受到来自她的热量,像画中的向日葵一样,虽然静止在画里,却有着巨大的动感,随时可能会挣脱画布跳到自然中去。

  他的脸有些红:“你喝水吗?”

  这话问完后,他几乎想咬掉自己的舌头,不像老师对学生说话的语气,而似见了异性有些慌乱的男生,忍不住地献殷勤。

  “其实我没有恶意,而且我很同情你。”她说。

  他忍不住扬眉,悉心听这个未成年的少女的“教诲”。

  “活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总归都是戏子。既然是演戏,说不渴望观众,那是假。现在不是让你扮演美术老师,而是要扮演你自己。记得我看过的人物传记,说索菲娅·罗兰与一位同时代的当红女演员相比,前者是在戏中扮演不同的自己,后者是在戏中扮演不同的角色。这就是索菲娅能成功的原因。无论你是知名画家还是不被人重视的美术老师,你都得首先是你自己。你明白我的意思?”卢小丫在那个时候,已经初现后来语言文字上超人的天赋,初现后来的她在文化圈为人处世的乖张不驯。只可惜,像从鹦鹉的嘴里说出醒世警句一样,从卢小丫嘴里说出的这些道理,在卫真当时看来便是生搬硬套,拾前人牙慧的东西。

  他笑着摇头,从抽屉里拿出烟,问卢小丫:“我可以吸烟吗?”

  “给我一枝!”她不等卫真反对,便从烟盒里取了一支,极熟练地点火,吞吐,拿着烟的手指向卫真凌空点去:“你呀,除了画以外,你还懂什么?”

  “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卫真问她。

  她一本正经:“我会比你成功,也许也不会让所有的同学都来听课——你知道,连班主任的课也不能做到让学生百分之百的认真听讲,何况不用参加高考的美术课——但是我会让喜欢美术的同学,暴发百分之二百的热情。”

  “呵!”他冷笑。

  卢小丫不和他争,继续说:“不可能让所有人爱上你,那么至少让爱你的那一小部分人对你的爱根深蒂固。做人不怕走极端,不怕哗众取宠,不怕与众不同。连张爱玲那样的小说家,都知道自己并不美丽,又没有特点,除了打扮奇特招摇过市外,没有办法吸引别人注意。”

  听她东拉西扯,卫真忽然很想走进她的脑中,看看她小小的脑袋里究竟填满了什么样的东西。

  她忽然问卫真:“我是不是顶漂亮的女孩?”

  卫真不知道点头还是摇头好,不想说谎,又害怕会伤害小女孩的自尊心。

  她一扁嘴:“你做人极不自在,这么简单的问题也要向复杂处想。我再问你,我是不是很引人瞩目的女孩?”

  卫真这次飞快地点头。

  她笑嘻嘻地拍手:“是的啦,就是这样,我知道我不漂亮,但是我张扬我的个性,所有的人都会对我印象深刻,因为我强调着我的特别,哪怕这个特别不合群。”

  与小女孩坐在办公室里吸着烟聊着怎么吸引人的注意,卫真有些不自在起来,小心地向窗外看。谁知道越怕鬼就越见鬼,居然在窗口看到了卫甲。卫甲走了进来,看到卢小丫,他的眼睛定了一下,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然后将视线转向卫真:“你怎么不上课?不是你的课时吗?”

  “卫老师找我了解班里情况!”卢小丫挑衅地看着卫甲,卫甲冷冷地看着卫真,向卫真说:“以后还是要遵守课时。”

  等他走后,卫真和卢小丫一起将藏在桌下的烟拿了出来,两人忽然成了同盟,相视笑了起来。

  卢小丫吐出一个漂亮的烟圈,看着烟圈慢慢扩开,她漫不经心地说:“你猜我为什么要与你聊这么多?”

  卫真脸又开始发热,以为她又会有什么惊人的表示。

  她的话果然惊人,简直是晴天霹雳,她说:“因为卫甲!爱乌及屋,我是他的女人,你是他的弟弟!”

  下课铃声响,她手中的烟蒂划出一道弧线飞出窗外,她轻轻吹了一声口哨,做出天真的笑容:“卫老师,改天再聊,我去教室了。”

  看着卢小丫像稚鹿一样年青生机勃勃的背影,卫真呆如木鸡。

  天气闷热,卫甲的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很大。一进门,卫真身上便汗毛倒竖,打了几个冷颤。卫甲从办公桌前抬头看看他,站起来去调空调:“是不是太冷?”

  “你!”卫真脸涨得通红,指着卫甲说不出话来。

  “怎么?”卫甲奇怪地看着他。

  “卢小丫!”他从嘴里吃力地挤出这三个字,人立刻虚脱似地坐在椅子上。

  卫甲正在调空调的手一僵,半天作不得声。

  “你与她……”想到现代版的洛丽塔会在自己亲哥哥身上上演,他痛苦地闭眼,可是闭上眼睛,脑中就出现了卢小丫倚在卫甲怀里,与他亲昵的画面。

  卫甲动动嘴唇,却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卫真站了起来,失望地看着哥哥:“你让我恶心。”

  离开学校,他坐在郊区的乱草地上,满身的汗被风吹干,像在身上贴了第二层皮。他不是思想传统的男人,如果换了别人,他也许只是震惊,不会有这样大的反应。现在,他却将所有能想到的恶毒的词全放在哥哥身上——披着为人师表外衣的色狼、表面道貌岸然背后男盗女娼、畜生、淫棍……

  天空中落下几大滴水珠,落在他裸在空气中的胳膊上,他看着那水珠在胳膊上慢慢成一块小小的水渍,慢慢被风干,微微收紧的皮肤上还有些许沙粒。雨都是这么脏!他痛苦地想,他恨这个城市,恨这个该死的学校,恨卫甲。

  雨渐渐大了起来,从天上不问青红皂白地向地面上泼,只几秒,他身上已尽湿。

  站起来,他垂着头盲目地走,他不想回家,他怀疑自己会不会冲动地将一切告诉嫂嫂,或者与卫甲拼命。

  前面有一个白色的身影,长长的头发在白衬衫上湿成一条奄奄一息的蛇。

  走近了,却是卢小丫。她咬着嘴唇站在雨里,一动不动,看着远远的天边,长长的辫子从肩边绕到胸前,无力地垂着。

  “卢小丫!”卫真没有想到会遇见她,更没有想到这个个性奇异的女孩两眼里满是泪水。

  “他欺负你?”卫真双手紧握,甚至能听到骨骼发出的毕剥声。

  她没有穿胸衣,湿透的衬衫下隐隐可见胸前的两粒突起。他极力让自己的视线停在她的脸上,可是那两粒小小的突起仿佛有着万钧的魔力。

  她看见卫真,像是看到亲人,哭泣渐渐大了起来,身子起伏越来越厉害,躲在衬衫后的乳房像是两颗挂在树枝上沉甸甸的桃,上下轻跃,乳头像小纽扣一样在几乎透明了的白衬衫里来回滑动。

  卫真感觉血液全向头顶上冲,他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牛仔裤包裹着的身体越来越坚硬。

  如果卢小丫这个时候停止哭泣,如果卢小丫这个时候不扑进他的怀里,如果卢小丫叫他一声“老师”,如果如果不是如果,那么就不会有后来的事情发生,可是,偏偏,该发生都发生了。

  卢小丫投进他的怀里,哀哀地叫了一声“卫真”。

  他抱着小小结实的身体,感受胸口的挤压,理智全盘奔溃。

  卢小丫先引诱的他,她抬起头在他耳边轻轻地说:“卫真,吻我!”

  卫真迟疑,她却放声大笑起来:“你怕什么,我不是处女!”

  不是处女!谁是她的第一个男人?卫甲?

  卫真的心里嫉妒与欲望同时燃烧,他从来没有过的粗野将卢小丫放倒在雨中的草坪上。

  他永远记得那一天,那一天,雨是那么大,间或电闪雷鸣,他拥有了生命中第一个女人,一个不是处女的十六岁女孩,他哥哥的女孩。

  雨渐渐小了,激情也渐渐平和。

  卢小丫从地上站了起来,与刚刚的疯狂判若两人,像油画中走出的精灵,赤裸着身子站在细小的雨中,慢慢将满是泥水的衣服穿上。

  卫真激动地看着卢小丫,从此她是他的女人,他是她的男人!

  卢小丫嘴角向上弯出一个毫无意义的微笑,她说:“多奇妙,哥哥想摆脱我,弟弟却趁机占有我。”

  不等卫真说话,她便光着脚,手里拎着湿透的凉鞋向大路走去。

  卫真保持着刚才姿势,一动不动。他在寻思她的那句话——哥哥想摆脱我,弟弟却趁机占有我。

  她用了“趁机”这个词,这个词无异于说他趁人之危。他与刚刚被他诅咒过的哥哥有什么两样?

  雨时的暄嚣已平息,偶尔两只蛙啼让没有人的草地像死一般空寂。卫真的手用力抓着地面的草泥,像女人一样放声大哭。他从来没有这样看清过自己,原来,所有对哥哥的愤忿,与道德并无太多关系,更多的还是因为嫉妒。

  卫真讲得声情并茂,忘记了聆听者曾是他的女人,曾爱他五年,曾无数次与他做爱,却得不到他一句“我爱你”。人总是这般自私吧,以为自己的痛苦是天大的,旁人的感受不过是指缝里一块不显眼的灰尘,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他情绪激动,我却像掉进无边的黑夜。心里一遍遍地说“住口”,他深情的回忆像小虫蚁吞噬着我的自尊。

  “够了!”我失声说。

  卫真迟钝地看向我,像空心人,给我的目光没有任何温度,仿佛忘记了一切有过的恩情。

  “我累了,你也早些休息吧。”我进卧室里拿出一床被子,扔在沙发上,不等卫真说话,便奔进卧室,反锁门,让眼泪肆意地流。

  五年来,用爱情一点点筑就的大厦,就这么哄的一声倒掉了。我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他不爱我,却不拒绝我的靠近。我与卢小雅外形到性格,全无相似,但是我们有着致命的相似——遇上他时,同是十六岁。

  十六岁的卢小雅无视他的存在,他与她,不是一树梨花压海棠,而是满树梨花听任海棠的戏耍,忽略反而使他的情感成了常年不息的火;

  十六岁的我视他为世界的全部,我平复了他从她那儿受到的伤害,而由于让他得到的过于轻易,反而使他视如草芥。

  卢小雅,魔鬼一样的女人,毁了卫甲卫真,毁了我,毁了和其,惟独没有毁掉她自己。

  我捶打着那只穿毛衣的泰迪,它背后有卢小雅缝补过的针脚,那道不起眼的针脚像卢小雅嘲讽的微笑,我像发疯一般将它撕开,看着线崩断,我掩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音。

  卢小雅,你的妙手能将毛衣缝好,你有没有能力将人破碎的心缝起,了无痕迹?



      .  .想要找到王子.先让自己成为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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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我们做不了天使

  清晨,房间里的第一缕阳光将我叫醒,走进客厅,沙发上被子被折叠得工整,却没有卫真的踪迹。他走了,没有留下只字片语。

  无意看见对面的阳台,卢小雅正将错错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一生不可弥补的错误。她的身边放着蓝色天鹅绒包的圆椅,上面堆着她金橘色的被子。她与错错坐在被子旁,与被单上那些巨大的金橙子们一起吸收着阳光。我只能看见她的侧面,眼睛微眯,丰厚饱满的嘴唇上没有装点任何色彩。阳光将她镀上一层圣洁的光,她偶尔低头抚拍错错,像所有的母亲一般的端庄。错错漠然地抱着自己的泰迪熊,仿佛一只无心讨好主人,也深知地位确凿的猫,在阳光下专心地看着泰迪熊平静憨态的脸,无视那只充满母性的手在头顶的抚摸。

  我默默地拉上窗帘,坐在蓝白条纹的长椅上,看着厚重的深蓝色布窗帘将房间陷入昏暗之中。我的手不自觉地放在小腹上,小腹平整,只有我知道它里面的伤口,知道它失去了什么。

  纽遥叹息着从窗帘后走了出来,白衣红裙,站在深蓝之前,对比鲜明。

  我迎上去抚摸她的胳膊:"你可做了天使?"

  纽遥苦笑,欲泪的表情,却没有液体涌动。白色的上衣将她的脸衬托得那么纯净,仿佛壁画上干净可爱的天使,只需要再有两根羽翼,她便可以在天空中飞翔。她却让我看她的裙子。红色,罪恶得像手术台上那摊丑陋的血。

  她短促地吐出一声叹息,说:"我们做不了天使的。我们都有过谋杀。"

  我激动起来:"不是谋杀,我们只是舍弃一些包袱,无法背负的包袱。"

  就像曾经贸然入住进我的子宫的那个它,我不爱它,我不需要它,甚至憎恨它,所以我要舍弃,像舍弃破旧的布娃娃,像舍弃一件过时的衣服,像将过季的被褥收进柜子,像吃鱼时不得不吐出的鱼刺……

  纽遥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凉,像停电的冬夜怎么暖都暖不热的床。我跟着她,向窗外走,窗外原来是这样的一个世界--无数的小孩,有的是一团小小的细胞,仿佛不洁的公厕地面上慢慢蠕动的蛆虫;有的略具形态,甚至有了眼珠,仿佛一团红肉上点上两粒乌梅,呆滞着,血腥味扑鼻而来;有的已基本成人形,像是工厂流水线上的次品,总有些部位发育不全,满面血污,肚脐上还拖着像尾巴一样的脐带……他们都在啼哭,细胞蠕动出一摊水血相混的渍迹,基本成人形的则躺在地上,用不全的手或脚乱踢,顿足,或是像桌球台上滚动的桌球般滴溜溜地滚动。

  啊,他们。

  我浑身发冷,只希望快快回到窗后,回到金色的阳光下面。

  我拉纽遥,她却仔细地看着他们,表情关切:"乔米,你说,这里面,哪个是我的孩子?"

  "你疯了!"我尖叫出来,眼睛却忍不住也瞟下去,那里面,哪个是我的孩子?

  这些孩子,不能出生,亦不可能转世,只能成为奈何桥下弱小的鬼魂,除了哇哇凄惨啼哭,没有别的计策。

  可是,这样的他们,甚至已满腔仇恨,表情怨毒。

  血腥气越来越浓,浸入了我每个毛孔。我的声音发颤,死死地揪着纽遥:"求求你,我们走吧。它们让我想呕吐。"

  纽遥看着我,表情忽然狰狞起来,将我拉着她的手甩脱:"乔米,你怎么这么没有感情?"

  "我恨它们,如果不是它们,你也不会死,我也不会失掉和其。"我尖叫,"当初你堕掉它的时候,你甚至没有犹豫,如果不出意外,你会忘记你曾经有过这样的一个孩子,你甚至会对你将来的孩子开玩笑,告诉他,他曾经有个哥哥或姐姐,只是在不该来的时候到来,所以不能要。纽遥,它们与爱情是一个道理,只是我们在不应当的时间碰上了不应当的人,除了放弃,别无他法。就算是我们谋杀,也是情非所愿。更何况,这样的罪,应该男人与我们共同承担,你为什么要将它一并揽到自己的肩上?"

  纽遥生前从来不与我争吵,她的性情温婉,极少动怒,但此刻,她的表情像是一条苏醒的蛇,脸部迅速扭曲,眼里仿佛要喷出火来。我骇得后退,她伸手忽然抓住我,扭头看,才发现我们站在桥上,桥下便是那些"哇哇"的冤灵,我们的孩子。来不及向她道歉,她却凄楚一笑:"乔米,因我为原罪而死,所以虽有罪孽,却不会堕入地狱,而你,任我如何点拨,都不肯清醒,不肯自救,将来,你与这些你看来想呕吐的婴灵们,也无分别,同居一处。"

  同居一处?我向下看,那些空洞的眼珠,仇恨地看着我,直盯得我遍体透凉。

  "纽遥救我。"我低呼。

  纽遥却将拉着我的手放开,并用力向外推去。

  我尖叫着,从高空坠下,失去重心,失去安全,眼看要与血污的细胞及半成人的怪物们同处……

  被电话铃吵醒,才发现,自己满头大汗,居然做了这样一场噩梦。

  "乔米,出什么事了?"卢小雅的声音。

  "是你。"我惊魂未定,因受到惊吓,一时间忘记了与卢小雅之间的罅隙。

  "我在晒太阳,听你房间传出尖叫。"

  "小雅,你真幸福。"我叹息,抹掉脑门儿的汗水,点烟,定魂。

  "为什么?"仿佛可以看到电话那端她细眉轻挑。

  "你生下了错错,没有将她在是胚胎时期,谋杀掉。"是的,她生下了错错,她不需要救赎,不需要与那些血肉模糊的婴灵们同处。

  卢小雅半天不作声,过了一会儿,她叹气:"乔米,你一定没有看我的书。寄给你都已经那么久。"

  她与我都不提卫真那件事,她掩饰,我也装糊涂。

  放下电话,拿出那叠书稿,开篇第一节却是路易丝·拉贝的诗--

  "在严寒中,我感到酷热难耐,

  生活对我太温柔,又狰狞可怕。

  烦恼与快乐交织在一起,

  我笑啊笑,突然间泪如雨下。"

  矫情的女人!我冷笑。一直都感觉疯子才写诗,而读诗又能感动得眼泪哗哗流的人一定是白痴,卢小雅坚强如水泥的脑子会在某一刹那像融化掉的冰淇淋,这对我,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我想讲的是我的忏悔。为我女儿的忏悔。原来以为将她的名字唤做'错错',便可以错错得对,将一切的错误圆场,像肥皂剧的结局,皆大欢喜。但是,随着她年纪的增长,我渐渐明白,错误永远是错误。爱错了一个人,可以放手,错生了一个生命,却从此背负上了心灵与生活的重负,无法翻身,无法救赎。"

  卢小雅疯了。看到这段话时,我第一反应便是如此。这样的书不管内容如何,都会将读者向自传上导向。也许书会因此狂销,但她置错错于何地?错错慢慢长大,慢慢成人,她会看母亲所有的作品。

  有什么比对一个孩子说"你是我最大的错误,如果可以重来一次,我一定不会生下你",更加残酷,更加痛苦?

  而且,生下她,为她奔波生计,为她容华老去,怎么会也是重负,也是错误,一样的无法翻身,无法救赎?

  "这个故事与我所有的故事一样,你可以当作小说来读,可以当做窥探到我隐私的洞口。我不否认它的虚假,更不会否认它的真实。它既然是故事,就生存在我的脑海里,根深蒂固,因此,它便是我,它真实存在。既然它是故事,就仅生存在一些细胞的幻想中,支离破碎,因此,它便是入睡前的一个想法,在梦里延续完整,它仅存在于虚幻。"

  这样欲说还休,不是她的风格。我充满疑惑,煮杯咖啡,想将这本我早就该读到的小说看下去,却接到了我那个服装设计师女友丁俏君的电话。

  丁俏君与我也算是一两年的朋友,大家一样地做设计,她做服装,我做图书。我的衣服多是出自她手,她服装的画册则都出自我的设计。很喜欢她,因为她圆了我大部分的梦想,而且她的性情很好,乐天派,粗枝大叶。

  前一阵儿,她的丰田车被送进了修理铺。去她店里看她,担心她有什么凶险,谁知道她没有化妆的脸上笑得灿如春花,她嘻嘻笑着讲述她的"倒霉"--车子第一年上了保险,却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第二年她决定不上保险,谁知道朋友借车去用,一不小心便撞了。几十万的车,撞得大修,在她看来却是极可乐的事情,她说那车子撞得像老奶奶的嘴,前车盖全扁了,两个倒车镜像猪耳朵,挂在车窗边晃悠悠。讲的时候,她伸手去捂嘴巴,我发现她指上没有平时不离手的指环。那指环因为别致而且珍贵让我印象深刻--白金打造,宽大,镂空,用黑色的玛瑙雕成一片黑色的心从里面横穿过来。我问她指环的去向,她忽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边向洗手间跑边嚷嚷:"完了完了,洗手时扔洗手间了,不知道丢了没有。"

  丁俏君在电话那头笑得开心,说新认识一个妙人儿,极有智慧,极优秀。

  城市里的单身女人总是很容易成为朋友,聊聊化妆品,聊聊男人,便可以打发掉周末一个冗长的下午。虽然依她的性情能轻易与很多人交上朋友,但是她毕竟是本城为数不多的巾帼之一,能被她称之为妙人儿,且如此郑重向我介绍的女人,一定不是泛泛之辈。

  "现在好女人比好男人多出太多来。我打算将我的店子做成一个姐妹会的沙龙,每个周末下午停止营业,集合长沙最优秀的单身女人们一起聊天喝茶开PARTY。"

  她做事情极意气用事,店子十几万的装修,仅因为她一句"颜色不好看",全部敲掉重来。服装店几百平米,上下两层,居然被她拿出三分之一做成茶座,三分之一做成画廊书展,其他的三分之一才是她的服装。我笑她不像商人,她则得意地反驳:"我本来就是设计师,不是商人。设计是主业,开店子只是为自己的设计做一个展示的平台。"

  "长沙城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又优秀又单身的女人,男人们都到哪儿去了?"

  她说:"管他们去哪儿了。如果有了懂得自己的女人,有了性玩具及克隆技术,男人在这个世界上也就多余。"

  这不是她丁俏君的语言风格,她风趣却说不出如此大胆的话,从来没有听她公然将性坦然说出口。果然,她承认这话出自她所说的那个极优秀的单身女人。俏君请我参加下午的时装发布会,会有一些订货商及媒体朋友去,最重要的是,她请了不少精英女人,打算将这个发布会做成姐妹会的第一个PARTY。

  "今天?"

  "有不妥?"

  我看看书稿,终于放在桌上:"没有,只是你请的都是精英,我算哪根葱。"

  俏君在电话里呸我,说:"平时来我这儿看衣服的时候,总一口一个'用我这样的优秀女人给你当衣架子',现在倒谦虚了。别罗嗦,晚上过来。对了,她晚上也来。"

  放下电话之前,她嘻嘻笑着,问我带不带去我的小朋友。

  她说的小朋友指和其,和其原来在她那儿买过衣服送我,因为不合适,我又专程去换了一件。因此,俏君对他记忆深刻。

  "他不是我的小朋友。"

  俏君有些窘迫,笑了几声:"也好,我早就说过他不适合你,至少,他不知道什么样的衣服适合你。这种男人,要也没有用。"

  我忽然想起我从郑州书市回来,下火车时在站台见到卢小雅穿着那件与和其起初送我一般样式的衣服,暗生凄楚,心里在回答:"不是他不知道什么样的衣服适合我,而是我不适合他喜欢的衣服。"

  想起和其,终于还是犹豫着打了个电话。电话铃一声声空震,他不肯接。

  我咬着嘴唇坐在桌前,心里痛苦,但是,并不清楚这痛苦来自失望还是愤怒。

  门口穿着红色旗袍的迎客小姐看见我便笑:"乔米小姐,快上去,楼上快没有位子了。"

  原来以为会是一个小型且高尚的聚会,一进玻璃掩门,看见几个丑陋的小孩子奔跑,我马上沮丧起来。

  "丁俏君,你的姐妹会怎么会做得像家庭聚餐?"我一见穿红色休闲装,脑后束着马尾的丁俏君便抱怨。

  她笑,眼角有鱼尾纹忽闪而过:"我哪里会想到!"

  原来她也以为即使不能做成男士都扎着领结女士都穿着晚礼服的高尚酒会,也至少会是一个文化气息浓郁有些暧昧气氛的女人沙龙。谁知道这些单身的女人们居然对家庭观念如此看重,离婚女人带着已判给前夫的儿子,单身女人带着侄子或外甥女,有约会对象的则将男人拖了出来,甚至包括男人前妻的孩子……

  我与丁俏君两个单身的女人,站在这些热闹的大人小孩中间,居然成了异类,惟独我们没有一个小怪物在身边绕来绕去,没有小魔鬼在耳边低吼。

  面面相觑,苦笑。她推我:"时装秀要开始了,快坐下来。"

  满满的人,哪儿还有座。她却将我带进垂着粗布帘的台子边,边掀帘边向我说:"坐进这儿,给你留了位,正好给你介绍个朋友。"

  我看着她指的那个女人,哑然失笑,真是无处不相逢。

  披着棕色披肩,画着棕色长眉的卢小雅正在喝珍珠奶茶,抬头看见我们,丰满的嘴唇绽成奔放的笑容:"早知道俏俏要给我介绍的人是你,我就叫上你一起出门了。"

  丁俏君发现我们原来认识,像是献宝的孩子知道自己献的不过是普通的玻璃弹珠,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乔米,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认识卢小雅。"

  我假笑:"小雅不也一样的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她认识我?"

  坐在角落里的一个黑衣女人抬起头来,看见我,也亲热地笑了起来:"原来都是认识的。"

  看见她,我惊了一下:"伍鸿!"

  长沙真是极小,所谓的优秀单身女人算来数去,也不过是这几个相熟的老面孔。我坐在伍鸿与卢小雅的中间,卢小雅在吸烟,向帘外不动声色地望。她不知道,坐在她身边的我,及坐在我身边的伍鸿,正在一起盘算如何陷害她的朋友。

  伍鸿,便是我那律师朋友,所有起诉江水春的事宜,全交付给了她。她是近四十岁的单身女人,我并不了解她的私生活,只知道她从来都刻板,长年穿着与她的表情一样工整的职业装,铁娘子的姿态足以让男人望而却步。她与我的关系,只是熟悉到可以在收费时打点折扣,并不是肝胆相照的知己好友。

  丁俏君说:"姐妹会,看样子只能我们四个人够资格。"

  大家互看,露出例行公事的笑容。

  伍鸿与平日一样穿着暗色的毛衣,惟一的亮色是围巾,鲜绿得嫌轻佻。我言不由衷地夸她今天看上去特别漂亮,卢小雅不动声色地从眼角杀出一丝嘲讽的微笑。卢小雅套着奇怪的棕色大披肩,披肩巨大,将瘦小的她显得更加娇小,有着弱不禁风的性感,仿佛随时等待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将她揽入怀中。而且,如此冷的天气,披肩里居然是一件靓蓝色绣着白色图腾的丝绸小肚兜,从披肩的雕孔里,清楚看见她白净玲珑的后背。

  伍鸿也在看她,不以为然的神情。

  她俩的目光穿过我相遇,不约而同地浮起生分的微笑。

  虽是笑,也各有不同,伍鸿的笑是社交套数,卢小雅就是明摆着的居高临下、拒人千里。

  我与小雅坐得如此近,近到能看清她仔细描画的棕色长睫毛,和涂成月光般的眼皮上几根修眉时忽略了的杂眉。

  但是,我与她又离得那样远,各有心事,各怀鬼胎。每个笑脸,每个对答,都慢吞吞,几经思考。

  伍鸿伏我耳边:"那个……"

  我以为她要与我谈江水春那个案件,便用手在桌下用力捏她一下:"回头我们再细说,今天不要提吧。"

  她奇怪地看着我:"你说什么?我是想问你她是不是写《暗箱里的哭泣》的卢小雅。"

  卢小雅听到伍鸿提她名,扭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用倨傲的下巴告诉她,她便是卢小雅。

  伍鸿的笑意僵在脸上,我拍拍她的手,不知道说什么好。

  一个是全国知名的律师,一个是全国知名的作家,两个这样优秀的女人坐在一起,就算不是惺惺相惜,也多少会因为好奇而渴望走近。但是,伍鸿与卢小雅早就坐在里面,居然一直没有对上话,足可见两个女人骨子里都有多么的骄傲。我与两人都熟,知道伍鸿能放下架子,主动在我面前表示出对卢小雅的兴趣,已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给足了卢小雅面子。谁知卢小雅却并不领情,像朵水仙,宁可自赏,也不愿从水域里跳出,与其他花草接近。

  女人一向爱憎分明,情绪变化奇怪,爱一个人与恨一个人都极没有道理没有套路。伍鸿受伤的表情,已说明她与卢小雅,再难走进一个阵营。而从卢小雅的态度,我也明白,卢小雅之所以如此,是本就不给两人成为朋友的机会,她,我多少了解一些,她对人,要么爱到昏茫,要么漠然得恨不能成为仇人,绝无中间路可走。

  只是不知道可怜的老伍,怎么就成了她的眼中钉。

  丁俏君精神抖擞地满场飞,事业给她的安全感让她不用苦着一张脸想念爱情。她安排着模特、灯光,招呼着外面的朋友,不知道粗布帘后女人间的硝烟正在弥漫。

  我坐在中间,感觉左边是海水,右边是火焰,很是煎熬。

  卢小雅的身子动了一下,脸上像是被微风拂过,一下子便荡漾开来,她试探地向我看了一眼,这一眼,让我警觉地也向外看去。

  一个男人的身影一闪而过。我几乎不能捏牢手里的咖啡杯。虽然只是一眼,我已断定是他。为他挑选过毛衣,在他怀里有过缠绵,与他手拉手并肩在芙蓉路上有过散步,他早已烙进我的心里。

  我冲动地放下杯子,起身。老式的大木桌被我撞动,咖啡从杯里晃了出来,落在粗布的白棉垫上,我不加理会,越过卢小雅,掀起帘子,冲了出去。

  模特已经开始走秀,绕着场子慢慢走下T型台,灯光随着她们的脚步一并打到我的身上来,我站立在灯光之中,像是独幕戏上蓝衣白脸的小丑,无视那些诧异的人群,定定地站着。灯光暗了下去,我的眼睛追随着光柱向每个角落看,没有再看到他的身影。

  丁俏君急急走来,将我从走场的道里拉了下来:"你怎么回事儿?"

  "我看见一个朋友。"我忽然激动地反拉住她:"俏俏,媒体来了哪些?可有一个叫和其的记者来签到?"

  "和其?"丁俏君皱眉苦思,不得其果。

  有人快步走到我们身边,与丁俏君说了些什么,她连连点头,全然忘记了我的存在。

  终于坐回我的位置,卢小雅与伍鸿都默默地。

  我垂头茫然地看着白棉布上那块棕色的污渍。和其,你为什么要出现?像失控的咖啡杯里溢出的液体,将我本已干净的大脑又染上了惆怅的颜色。

  "乔米……"卢小雅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却吞下了后面的话,只是表情古怪地看着我。

  她的正面对着我,我从她描画得完美的脸上移开视线,却随着她脖子上那根黑色的线慢慢看了下去,直到看到那块原来挂在和其脖子上的那块玉。玉是绿色的,沉进她蓝色的肚兜里,直抵乳房。

  棉布在我手中慢慢缩起,咖啡杯"咣当"一声落在桌面,差点打翻。

  卢小雅一声叹息:"乔米,又是何必……"

  剑拔弩张之时,布帘忽然被掀开,灯光射了进来,我又被定格在光圈之下,表情凶恶。

  卢小雅一脸不解地看向掀着帘子的丁俏君。

  丁俏君无心无肺地笑,大声说:"马上就要评出今天的最佳着装奖,灯光师,请给你认为的最佳着装女士打灯。"

  我被灯光抛弃,卢小雅在灯光的笼罩中,她抚了抚头发,从容地站了起来,向丁俏君露出微笑,在灯光的陪伴中走到帘外。披着巨大披肩的她,像出塞的昭君,让所有的人惊羡,并付于掌声。

  她走了T型台,一棵柱子挡住了我的视线,只听到司仪在介绍她:"看见你的人之前,我已经爱上了你,没有想到,你的书写得那么好,人也这么漂亮性感。"

  帘外因为卢小雅的突然出场而掀起高潮,我与伍鸿默默地坐着,忽然从伍鸿的嘴里听到一句:"贱货!"我愣了一下,看向她,她也看向我,我们相视大笑。

  贱货!

  笑着转脸看外面,又一次看到和其。他也看见了我,两个人的目光在嘈杂的人声与斑驳的灯光中相遇,如隔千年。

  卢小雅在掌声中走到他的身边,T型台上又出现了模特,人们被那些活动的衣架子吸引,惟有我一直盯着卢小雅。她的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不知道她的满足来自于刚刚人们的众星捧月,还是来自和其目睹了她的辉煌。

  不知觉中,我泪流满面。想隐忍下去,却无法自控,伏在一团糟的桌上哭了起来。有人将手放在我的肩上,我以为是伍鸿,没有抬头,却听见丁俏君压低了的声音:"乔米,对不起。我不知道,唉……"

  伍鸿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追问丁俏君。

  俏君小声说:"那个男人,原来是与乔米在一起。"

  她已经很努力地压低声音,但是仍然逃不过我的耳朵,唤起了我更大的哀鸣。

  终于哭得累了,抬起头,伍鸿将纸巾递给我,说:"为这些人哭,不值。"

  卢小雅的位子空着,可能刚刚与和其一并离开了。

  我为了自己当众这样失态自惭到顶点,惟一的庆幸,便是和其与卢小雅没有看到我的落魄。

  贱货!我在心里重复着伍鸿的话,感觉没有别的词能比这个词更贴切地形容卢小雅。

  时装发布会已经结束,满厅的人走了,留下满厅的垃圾,和丁俏君一脸的疲倦。

  我到洗手间洗过脸,向丁俏君告别。

  俏君挺了一个夜晚的腰松懈下来,软得像模特身上匆匆脱下滑在地板上的衣服,整个人看上去都皱巴巴的,她乏力地挥挥手:"去吧,不送了,有事给我电话。"

  伍鸿也提包:"我们一起走!"

  一并走下楼。黑夜的步行街上没有五彩的灯光,有着门可罗雀的冷清。步行街对面便是解放西路的酒吧一条街,两条路交织着,却像是白天与黑夜,两个极端,互不干涉。步行街是属于女人的街道,到了晚上,像美人迟暮,因无人问津,连门前迎客的红灯笼也懒得点亮,自暴自弃的落拓。而解放西路便是典型雄性的街道,愈夜愈疯狂,甚至出租车驶过时,都能闻到烟、酒、脂粉,还有若有若无的肾上腺激素的味道。

  我与伍鸿默默地坐在出租车里,我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忽然想起来没有与伍鸿商量我们去哪里。

  "是到我家还是--"我问伍鸿,她线条刚硬的侧面被霓虹灯糅和着,居然流露出了几分成熟女人的风情来。

  "到红杉咖啡坐一会儿吧。我是那儿的贵宾,有打折卡。那儿环境不错,咖啡味道也正宗。"

  听她一本正经地向我介绍红杉咖啡,我忽然想起方哲,猜测他看到我出现在咖啡店里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在倒车镜里看到自己的脸,眼睛还是微肿,但是忧郁的表情却仿佛被车窗外呼啸的风扫荡一空,留下的是恬静的微笑。

  我被自己的表情吓了一跳。确切地说,是因为意识到这种表情是因为方哲而起,而被吓了一跳。

  "听说咖啡厅的老板是个不错的男人,有钱,有风度,没有婚姻。"平时伍鸿都是一本正经,仿佛自己便是法律,不允许有半点儿含糊,半点儿戏,听她认真地谈论男人,倒是第一次。

  "你看上了?"我戏谑。

  "我不喜欢男人,我爱的是女人。"她认真地说,不等我反应过来,忽然哈哈大笑。

  我也笑,原来夜晚不但可以让一座城市美丽起来,也可以将一个钢板般的女人变得柔软可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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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魔术师的红绸带

  

方哲不在咖啡厅,从一楼到三楼,我小心地留意每张台,没有看到他。

  坐在三楼的吊椅上,侍应生拿着单走向我们,看见是我,像看见老板娘,极殷勤地微笑,几乎是一路小跑地冲到我们面前。

  "乔小姐喝什么?还是蓝山?"

  伍鸿听到他叫出我的名字,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我解释:"我也喜欢这里,平时没有事情,便来这儿喝咖啡。"

  反正可以记方哲的账,我点了最贵的比利时自煮极品蓝山,看着侍应生填单,忽然恍惚起来,初识和其时,我们便是坐在这个位置,那个时候,我想教训一下在街上随便与女人搭讪的他,也故意点了这种咖啡。

  "又在想那个男人?"什么都逃不过伍鸿的眼睛。我笑了笑,忧郁又开始慢慢升腾。

  "好了,别为那些破事儿烦恼。我正要找时间与你聊江水春的事情。"

  伍鸿是知名律师,接案件也极为讲究,这种小小的民事纠纷案件对她来说,有些大材小用,如果不是因为她是我们出版社的法律顾问,她一定不会接下这种无名无利的小案件。听她提到我的案子,我认真起来,仔细听着她每一个字。

  "上次,我已经告诉你,江水春的行为属于《著作权法》第四十五条里列举的八种侵犯行为的第三条--没有参加创作,为牟取个人名利,在他人作品上署名。按着法律规定,他应该承担停止侵害、消除影响公开赔礼道歉、赔偿损失的民事责任及依法承担行政责任与刑事责任。我已经帮你到法院提出诉讼,也准备发律师函给江水春。现在,我需要你确定的是,公开赔礼要在哪些媒体,赔偿损失应该是多少金额。"

  "刑事责任如何承担?"

  伍鸿意外地看我一眼:"你很恨他?"

  我窘迫起来,含糊着:"只是想让这样无耻的抄袭者得到最严重的惩罚。"

  咖啡已煮好,伍鸿端着杯子,送在鼻下闻,表情陶醉。她慢吞吞地说:"乔米,你对我说实话。不然,我没有办法帮你。"

  我无奈,咬牙半天不语,她却极有耐心,慢慢地品着咖啡,等我开口。

  "是。"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字。

  "原因?"

  我的脸滚烫,原因并不光彩,因为卢小雅。用维护人身权利这样光明正大的幌子来成就自己见不得光的目的,略有些良知的人,都会有些许不痛快。

  "与感情有关!"伍鸿冷笑。我以为她洞悉一切,诧异地看向她。

  "如果他拿出证据,说那个封面是你与他合作,你可有足够的证据维护自己?"

  "当然有,我都不认识他,怎么会有合作的可能?"我更加奇怪。

  "不认识?!你们不是恋人?"

  我松了一口气,哭笑不得地将自己放平在长长的吊椅上:"当然不是,我怎么会看中那种男人。谁会傻到挑选伴侣时选同行。"

  "他对你做过什么?"伍鸿是真的糊涂了。

  我想了想,老实回答:"他除了抄袭之外,没有对我做过什么。但是他的朋友伤害了我。我要报复她。"

  伍鸿看着我,脸上露出不动声色的笑容:"卢小雅!"

  "你怎知?"我坐正身体,紧张地看她。

  "想打赢官司,当然要明白对方的情况。卢小雅的前两本书都是他所在的出版社做的,而他就是她的书的责任美编。"

  卢小雅出过十一本书,我做过两本,前九本都是其他出版社所出,我并不是个随处留心的人,如果不是阿汤上次提醒我江水春做过卢小雅书的美编,我也根本不会留意并联想到那上面去。

  "卢小雅那两本书,一本是《暗箱里的哭泣》,一本是《城市的少女》。这两本书首印只有五千册,当时发得并不好,卢小雅成名之后,书得以再版,每册印数两万。"伍鸿说。

  这些情况我都不了解,亏了自己平日还自诩是行业专家。我正在惭愧,忽然想明白一件事情--依伍鸿的性格,绝不会看卢小雅写的那些情爱小说,却能在刚刚的时装发布会上,一口说出卢小雅的书名,只有昏茫如我,才会误以为她也是卢小雅的书迷。而聪明敏感的卢小雅,自然明白她的读者群里不会有伍鸿这样的女人,而伍鸿提到的书又是她刚出道时并不受重视的小说,当然会让她像警觉的猫一般敌意地弓起背。

  "当我看资料的时候,发现卢小雅与你、江水春的关系,已经有些敏感,怀疑你与江的矛盾是从她而来,只是想不明白问题的症结,直到你在丁俏君那儿失控,我已猜出个七八分。只是不明白,江水春与卢小雅除了合作的关系之外,还有什么原因使你确信江水春能影响到卢小雅?"伍鸿得意地微笑,做律师的女人果然厉害,像侦探片中聪明的侦探,什么蛛丝马迹都逃不过她的法眼。

  "这个我确实不清楚。卢小雅代他向我求过情,当然,这个不足以说明他们的关系特殊。不过凭女人的第六感,凭我对卢小雅的了解,感觉卢小雅与江水春的关系不简单。"

  我有些害怕伍鸿,她让我清楚地看到自己的丑陋,将我自以为白雪般干净的心灵烘烤得流下一层白蜡,看见了里面的千疮百孔,肮脏龌龊。

  不安中,我手里的汤匙无意识地敲击着杯壁。

  伍鸿笑,伸手按住我拿汤匙的手,声音像耗子踏在碎玻璃屑上的步履:"没有必要这样,人性本恶,人人都有罪。"

  她开始与我聊《圣经》,表情沉静,仿佛在陈述她经手的案件的案情:"《圣经》上说人有两种罪,一种是原罪,这是亚当和夏娃犯下并带给我们的;一种是以后我们受到撒旦的引诱而犯下的罪。江水春那是犯罪,而你,只是原罪。"

  她的话没有减轻我的压力,我被良知与嫉妒压迫得不能呼吸,它们像是两条大蛇,乱绞着,想置对方于死地,却在不知不觉中压迫了身下的土地,摧毁了身边的乔木。我的神经因为负担过重,一跳一跳地痛起来。如果江水春被撒旦引诱,那么我何尝不是一样,他与我的区别,不过是前者因谋利而犯罪,我是因嫉妒而犯罪。犯罪这两个字让我紧张,像粘了一身的泥,迫不及待想找个干净的水域,将自己洗清。我急急地为自己辩护:如果江水春没有痛处可抓,我也无计可施,就算是惩罚过重,只能怪他运气不佳,遇上了卢小雅这样撒旦般的女人。

  卫真,和其,两个男人的脸像旋转木马一样在我脑中旋转。卫真表情如放入毒药的蜜,甜蜜与痛苦浓稠地在脸上蔓延开,他说:"我拥有了生命中第一个女人,一个不是处女的十六岁女孩,我哥哥的女孩。"和其复杂地盯着我,眼睛里写着对我的抱歉,对卢小雅魅力的无能为力,他从我身边夺路而逃:"我……就当我们从来都不认识,乔米,对不起。"

  他们都被卢小雅轻狂的笑脸丰满的臀部吸引,他们都受到了撒旦的诱惑,并被撒旦指引,将我从天堂推向地狱……他们与卢小雅热吻,他们与卢小雅赤裸着身子交织在欲望的床上,他们……

  我再次看向伍鸿,我说:"伍鸿,请你帮我!"

  伍鸿叹息着,拿出掌上电脑,说:"你告诉我需要他公开道歉的媒体名称,赔偿金额。我就算有通天的能力,也不可能让江水春因为抄袭一个小小的封面而坐牢。"

  咖啡又加煮一次,我与她聊到夜深,三楼上只余下我们一桌。侍应生不敢过来提醒我到了他们打烊的时间,远远地看着我们,表情焦急。

  "不可能坐牢吗?"我问。

  "犯侵犯著作权罪,违法所得数额较大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处3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违法所得金额巨大或者有其他特别严重情节的,处3年以上7年以下的有期徒刑。只是一本书的封面,而且还不是畅销书,违法所得的数额再大也有限。而且,就算我再有想像力,也想不出他能有什么其他严重情节。"她看着我失望的表情,不屑一顾地说:"垃圾!"

  "什么?"

  "我说所有的男人都是垃圾。"

  回到家,在门口正准备开门,脚却触到一团软软的东西,我吓得失声尖叫。声控灯顺声而亮,我才看清,被我踢到的是错错,她怔怔地看向我,两眼还是睡意迷蒙。

  等她清醒一些,撇撇嘴,欲哭,站了起来,投进我的怀里:"乔米,我又冷又渴!"

  将她领进房间,帮她洗脸,换上为她准备的小睡衣,将她放在我的床上。冲杯牛奶看她像饿了多天的小猫一样贪婪地咕噜喝完,我坐在她身边,看着嘴角还残留着奶渍的错错,声音温柔:"现在感觉好一些没有?"

  她拼命地点头,嘴角弯弯地笑:"我以为你们都不要我,害怕极了。"

  "小雅呢?"

  她摇头:"她没有回来。"

  什么?我的牙齿咬得咯咯响,有这样做母亲的么?自己与情人出去偷欢,弃几岁的女儿在家于不顾。

  "也没有打电话?"

  "她走的时候说她可能会回来晚,让我自己先睡。我做了噩梦,害怕,口又干,就来找你。"

  错错向我描绘她从自己家下楼,如何飞快地从黑暗中跑到我所在的楼,她向我描绘她的感觉--可怕极了,仿佛身后有巫婆伸着尖爪,她甚至能感觉到她尖尖的指甲从她颈后划过,她被吓得连背都是凉的。到我家门口,怎么也按不开门,她只好蹲在地上,她觉得用这个姿态,巫婆就可能看不见她了。

  我心疼地问:"怎么不知道先打我手机?"

  "她将电话锁进她的房间了。"

  "锁电话?"我奇怪。

  "她不想让我接到电话,从那次她和,和,那个,那个男人吵架之后。"她吞吐了几次,终于将"爸爸"吞了回去,改口成"那个男人"。

  我抱住小人儿,不知道说什么好。我是真心爱她,所有的孩童,只有她在我眼里是完美的,伶俐懂事得让人心碎。

  "刚刚有没有哭过?"我逗她,将鼻子贴在她凉凉的小鼻尖上。

  她嘻嘻笑:"本来想哭的,但是不可以哭!"

  "怕被取笑成爱哭鬼啊?"

  她正色说:"我不哭,巫婆就不知道我害怕,她不知道我害怕,就会害怕我,不敢伤害我了。"

  我鼻头一酸,忙将她抱进怀里,将眼泪藏进她乱蓬蓬的头发里。

  她在我怀里慢慢睡着,我将她在床上放平,然后躺在她身侧,在灯光下仔细看着她的小脸,想在她的脸上找到属于卫真的痕迹,虽然她是卫甲与卢小雅的孩子,但是卫真与卫甲本就是相像的两兄弟。不知道卢小雅是不是也常常这样看着女儿发呆。

  记得有首歌这样唱:半夜醒来,看着你熟睡的样子,忽然有个念头,和你有个BABY,那该多么快乐,眉毛像我嘴唇像你,眼睛像我鼻子像你……

  卢小雅看到那些像卫甲的地方,是心疼还是憎恨还是别的感情?

  这样想着,也终于入梦,没有纽遥进梦来找我,没有和其或卫真,没有那些可怕的婴灵,只是睡觉,像婴儿般睡着。

  不知道几点,忽然就醒了过来,感觉身边错错的呼吸有些不对劲,扭亮台灯,看见她烧得通红的脸,呼吸沉重。摇她的身子,她昏沉沉地看我一眼,又闭眼软成一团。

  她要死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让我浑身透凉。紧紧地抱着她,眼泪哗哗地流,不敢放开手,害怕一松手,这个小生命就从我眼前溜走。

  "错错,你看我,你别睡!"我急促地摇晃着她的身子,她软软的,像昏茫的蛹,没有任何反应。

  用件大衣将自己和错错裹住,来不及换鞋,便冲出门去。

  天还是黑的,黎明前的黑暗,铺天盖地的冷。我抱着错错哆嗦在风里,找不到一辆出租车。

  错错,你要死了,我也不活。

  我失去过一个孩子,那个被我称为细胞的孩子。纽遥骂我冷血,但是我对它的确没有感情,没有歉疚。错错不是我的孩子,但是这种感情就不一样,我摸过她粉嫩的小脸,听她嗲嗲地叫我乔米妈妈,我搂过她柔软的小身体,她会帮我点烟,会少年老成地与我聊天,会在害怕的时候打通我的电话……

  一路跑着,跑到心跳得仿佛要冲出胸膛,跑到小腹痛得直不起腰,跑到抱着错错的两臂从像灌了铅般沉重到麻木成两根绞在一起的铁索,无知觉无意识,只是绞着,不让错错掉下来。

  路是这样长,仿佛会跑掉我整个生命。

  终于跌跌撞撞地进了湘雅医院,急诊室的护士迎了上来,我说:"救救我的孩子!"

  说完这句话后,我也瘫倒在地上。

  错错站在我面前,一声声地叫:"乔米妈妈!"

  我努力想睁眼,想醒来,心急如焚,却怎么也动弹不得。

  她向我微笑,小手像风中的小白杨一般轻扬:"妈妈,再见!"

  "你要去哪儿?你别走!"想叫住她,却出不得声,想起身追赶,却发现两臂已经不在,像放平在桌上的圆规,四平八稳地躺着,动弹不得。

  错错面向我,人飞快地后退,直到变成了越来越小的黑点儿,慢慢消失在天的尽头。

  我用尽全身的气力撕心裂肺地喊:"错错--"

  "你太虚弱了,要多休息!"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说话的人是和其。我闭上眼,叹息。和其不可能在我身边,梦,一定还是在做梦。

  忽然想到错错,忙睁眼四处看。没有看见错错,却看清了面前的人真是和其。他的下巴上长出了胡子,青青的一片,眼眶深陷。他憔悴了这么多。

  "错错呢?我要见错错?"我大力呼喊,声音飘进耳朵里,却是气若游丝,像初生的小狗带着奶腥味儿的嘤嘤叫声。

  他握紧我的手:"乔米,错错好好的,有小雅在陪她。你得多休息,医生说你贫血得很严重。"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在胡说。"我从他手下挣开。

  "你要做什么?去洗手间?"和其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不敢来拉我,又怕我摔。

  我挣扎着坐起,下床,眼前一黑,差点晕倒。

  和其的手伸了过来,我躲开,独自抓着床边,等这阵儿晕眩过去。

  "我扶你去洗手间。"他嗫嚅。

  我面无表情:"我去看错错。"

  "小雅在陪着她,你休息……"

  "她?她配做母亲吗?她知道如何照顾女儿吗?"我咬牙切齿,因为错错,我与她的仇恨又多了一层。

  "谢谢你,乔米。"卢小雅站在门口,两眼红肿,看样子刚刚哭过。

  "我不想与你说话,你走开。"

  "乔米。"听她这样哀哀地叫我,我有着报复的快感。

  "走开。"

  "我……"她站在门口,眉头紧锁,无力地扶着门框。

  "我不想与你说话。"我无情地重复。

  她的脸色灰白,像在冰库中般浑身颤抖,眼睛像受伤的小兽,怨怨地看着我。

  "你不去守错错,我去!"我放下扶在床边的手,向前走,脚像踏了棉花,差点儿跌坐地上。

  和其着急:"小雅,你快去吧,有什么话以后再和乔米说,错错一个人在那边儿呢。"

  卢小雅看着我,终于扭头走掉。

  和其将我抱上床,他离我这样近,额上的头发掉在我的脸上,痒得令人心碎。

  "乔米,你什么时候能够学会照顾自己?"

  "换新的,这句话以前听过。"我刻薄。

  次次住进医院,都有他在,次次他都有这句话,但是次次这句话给我的感觉都不同。

  "乔米!"

  "你爱屋及乌行不行?爱着妈妈,却忽略女儿,你还是个男人?"

  他不语。

  "如果你们都感觉她是个包袱,那么将她甩给我。"

  "乔米,你不明白……"他不肯进一步解释,仿佛在说的是一道菜肴,因为我没有咀嚼过,所以,对它的烹调方法没有解释的必要。

  "你们怎么会来到医院?"

  "是你给医生的号码。你昏迷中一直在念我的手机号,你让医生找我。"

  "你们在一起?"

  他垂下头去,像从他额上垂下来的几丝头发一般静默。

  我曾想过再见到他,要用什么样的态度蔑视他,用什么样的语言伤害他,但是,悲哀愤怒的感觉因为持续得过久不再具有爆发力,像开启很久的可乐,怎么样摇晃,也不会再有液体翻腾涌动。

  "在你家?"

  他还是保持同样的姿势,不动不语。

  "在我曾经睡过的床上?"我心如刀割。

  "乔米!"他低低地唤我的名字,忽然起身,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表情,他的唇已从天而降,堵住我的嘴,不让我继续说下去。

  他的舌头柔软,准确地打开了我的情欲,还有泪水,我在他的吻中泪流满面,含糊不清地叫着他的名字,一声接一声。他抱紧我,嘴唇摸索过我的脸庞,到我的耳边,轻轻地说:"答应我,你自己要好好的。"

  你自己是什么意思?如果说刚刚的吻像是给冻僵的人喂下温暖的汤水,给了他苏醒的机会,那么这句话便是在他略有知觉时,又温柔刺进来的致命一刀。何必如此残忍,给一点希望,再将光亮灭掉!他的唇又摸索回我的唇上,这样的清醒的吻,以前他从来没有给过我。

  "哎哟!"他一声轻呼松开我。

  我咽下嘴里的淡淡的血腥,冷冷地看着他被我咬破的嘴唇,血凝在上面像一枝殷红色鲜艳欲滴的樱桃:"如果你再无礼,我叫保安!"

  我用力不小,他的伤口仍在流血,像魔术师从帽子里扯出的红绸带,不知道哪里是尽头。他却连眉都不皱,像遭遇accident的那种惊愕,还来不及感觉到疼痛,已经被撞碎失去知觉。他受伤了,虽然是他违犯了交通规则,但是却是伤在我的车下,我亲眼目睹了他被撞飞,真切地听见了他与地面相碰时响亮的撞击声。

  他慢慢地走了出去,背影沮丧得像气若游丝的一个惊叹号。关门的时候,他伤感地看了我最后一眼。

  看着门关紧,我将头缩进被子里,咬着被角,不敢放声哭泣。



      .  .想要找到王子.先让自己成为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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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浮出水面的老树干

  在错错出院之前,我先办了出院手续。

  手机因为没有电,而关机,医院的两天,没有鲜花,没有水果,甚至没有电话的慰问。

  又一次尝到从医院出来与世隔绝的感觉,但是,不但没有上次那样温暖开心,而且倍感孤独。

  不知不觉中,通讯工具成了人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东西。矛盾如我,常常因为感觉外界事情太多,关掉手机拨掉电话线数天,可是还没有来得及玩味大隐与市的快乐,马上就惶然起来,害怕误了工作,担心错过了有意思的活动……像初次约会的男生,坐在公车上不停地看表,担心会因为塞车误点,留给对方恶劣的第一印象。

  出租车驶过五一大道,五一广场的大屏幕正无声的演驿着热闹的剧目。它娱乐着自己,不管别人的漠视。

  红绿灯,司机掏出烟来慢慢地吸,并不向大屏幕看一眼。

  我好奇:“这一分多钟的等待,为什么不看看电视?”

  他好像听到一个极可笑的问题,看我的表情仿佛我是刚刚进城,对都市的一切都好奇乡下女孩。他说:“有什么好看的,要么痛快地看完,要么不看。就像喝酒一样,要么喝好,要么一口都不喝,省得像被吊胃口一样难受。”

  司机随口的话,倒是有几分道理,我回味着。爱情是不是也是如此--要么不爱,要么就爱到形毁骨销?如果爱情是,那么仇恨呢?像现在,与卢小雅感情已经分裂,这个时候收手也无法让两个人恢复到原来的友好,那么,不如进行到底吧,至少能够让我出掉心里那口恶气,至少可以替她所伤害的人们讨回一个公道。

  看见红杉咖啡的广告牌,脑中飞快地掠过方哲的脸,有几天没有与我联系了,他出事了么?

  到家后,刚将手机插上电源线,刚刚开机,它便像从笼中放出的鸟儿般快活的歌唱起来。

  方哲!看见他的名字,我踏实许多。

  “你在哪儿?”他急急地问。

  “你在哪儿?”我与他的发问几乎是同时。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他与我原来是相似的两个人,只要知道关心的人的平安,便足够,不会多事到让对方详细汇报每一小时的行踪。

  “我刚刚下了火车。在郑州找你不到。”

  “你去过我家?”我倒吸一口冷气。

  “没有,只是给你家打了一个电话,说如果你回去,便让你打我的手机。”他漫不经心地补充:“你妈妈是个很友好很优雅的女人,声音比你好听。”

  我释然,但是心里多多少少有些不快,虽然知道他是因为关心我而想到郑州给我一个惊喜,但是他的行为伤害了我的隐私,打破了我的私人空间。

  “你为什么不问我这几天在做什么?”

  “等你告诉我。”

  “我的契女住院了,你见过她,卢错错。我也住院了,刚刚回到家。”一句话带过,忽略掉那些他不必要知道的情节。

  “怎么回事?”他的焦急像一滴红墨水掉进了我苍凉如白水的心中,慢慢地溢开,成为温暖的颜色。

  “贫血,晕倒。”

  “我马上到你家去,你到床上躺着。”

  有个男人为自己人前马后的忙碌,实在是件很惬意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当与方哲在一起时,我就会满足而且迟钝,像现在,居然能心平气和地回忆自己有过的男人们,感觉自己还算幸运,至少每个人都有过仔细照看过我,不会将我一个人孤单地丢在外界的病困痛苦之中。

  半个小时后,方哲带着一袋乱七八糟的食品来到我家。他脱掉黑呢大衣,里面是一件深棕色羊仔毛的高领套衫,我看着他笑,说他像我卧室里的泰迪熊。

  他将手伸向我:“过来,抱抱!”我顺从地投进他的怀抱里,他不喜欢用香水,却常常不顾衣服的质地,挂在太阳下猛晒,说是吸收太阳的味道。在他的怀里,我闻到了淡金色暖暖的味道。是的,味道也可以有颜色,它吸收了太阳的万丈光芒,将那千丝万缕的金线镶进衣服里。我亦紧紧回抱他,心里完全没有那种会衍生为性冲动的兴奋,惟有宁静的安全感漂荡在四周。

  “对不起,让你白跑了郑州。”

  “开始电话里不是说已经在火车上了吗?”

  “我不想你来送,所以骗你,谁叫你这样笨,不知道想想如果在火车上,怎么会没有铁轨声呢。”我恶人先告状。告诉他在火车站接错错的电话,便放弃了到点的火车,去找她。我不忘记将卢小雅再次指责一顿,说她因和情人约会,将女儿一个人在家里关了一天一夜。有过婚姻经历,有着儿子的方哲听得眉头紧锁,同情地说:“那女孩真可怜,这样的妈妈。”

  “是哦。你为什么要去郑州?”

  “怕你家里有事,你一个小女孩,应付不来。”

  他那句小女孩叫得我半天出不得声,二十四岁了,早就过了可以撒娇装痴的年龄,身边人都当乔米已是刀枪不入,独立行走江湖不担心惊涛骇浪。被叫做小女孩,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少年的时候天天苦恼成长的缓慢,甚至怀疑自己活不到被人称为女人的那一天。可是现在,小女孩仿佛早已与我告别,永不再见。

  可是,他叫我小女孩,我是他的little girl。也就是说,我可以像所有小女孩那样淘气,恃宠而骄;也可以像所有小女孩一样胆怯,弱小,随时寻找一个坚实的怀抱。这一切,仅仅缘于他爱我。

  He love me!

  他是个会享受生活的男人,看着他从袋里摸出一瓶上好的红酒时,我忍不住吻他的脸颊。很少这样主动对他亲热,他有些吃惊,但是却欢喜地看着我,像极易满足的孩子,老师仅仅拍了拍他的头,他便视为恩典,恨不得掏出自己所有的气力来回报。他不知道,我这样做,只是因为我不爱他。

  不爱他,用一个吻回报他对我付出的这样许多。这个吻,不是爱情,而是歉疚。

  “没有红酒杯!”我有些懊恼地说。因为自已虽然追求极至的享受,又没有足够的金钱让我能天天啜着价值不菲的上好酒水,过上完全小资的生活,所以没有想过在家里添一套酒具。

  他胸有成竹,像魔术师一样,优美从容地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两只包着白色玻璃纸的酒杯,将它们放在桌上。

  “Baccarat!”我打开玻璃纸,看着漂亮的玻璃杯,念出杯底的刻字,不可思议地看着他。Baccarat是法国有名的玻璃工艺品的牌子,中国只有香港有卖,我只在丁俏君家里看过这个牌子的制品,也是玻璃杯,被她视如宝贝,却远没有这两只漂亮。

  “这是原来我买来送自己的,但是两只equinox,只用一只,便是亵渎。”

  “equinox!”equinox是春分与秋分时的那一天,那一天,白天与黑夜同样的长。用这样的名字来命名玻璃杯足可见法国人的浪漫,在爱面前人人平等的价值观。

  “你是白天,我是黑夜,我们永远不会分开,而且会活得一样的长。”方哲将酒注入杯中,因为美好的憧憬,笑得温柔。

  他带来了比萨,熏鱼,甚至到厨房做了一盘水果沙拉。两个人坐在客厅里喝酒,斯文地吃饭,都不多说话。热闹是中餐的特点,眼神的交流才配得上这脉脉的红酒。

  “以后我给你拿些红酒来,女人喝红酒有助于活血养颜。”

  他所做的一切,我只需点头接受,甚至不需要感谢。

  饭后,我坐到床上翻看成人童话《小王子》,这是我喜欢的书,图画可爱,文字耐人寻味。方哲坐在客厅看电视。听到外面细细的声音,感觉踏实,却仿佛缺少点什么。

  门开了,他走进来,将一杯橙汁放在我旁边的桌头柜上,说:“累了就睡,你多喝些糖份高的东西。”

  看他向门外走,我愕然:“你进来就是为了给我送橙汁?”

  他站在门口,看看我,复又走了回来,在我唇上亲亲一吻:“想进来看看你,拿橙汁做借口。”

  我被他逗笑。感觉他是上天送我的礼物,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爱我又如此优秀的男人让我碰上。

  “如果婚姻也是这样,是不是很美好?”他问。

  “呃?”

  “两个人相互挂念,却保留且互相尊重各自的空间。像我们现在。”

  “这还叫什么婚姻?”我奇怪。

  “你心中的美好婚姻是什么样子?”

  “两个人腻在一起看电视,一起热闹地交流关于某个问题的看法,俗气而热闹的生活。”

  他失望地看着我:“那是少年人的恋爱,不是成年人的婚姻。”

  是的,对于婚姻,他比我更有发言权。我的朋友几乎都是单身,惟有过与已婚男人的交道,还是做了别人婚姻的入侵者。而他,有过一次失败的婚姻,失败之后,他更清醒什么样的婚姻关系是长久的.牢不可破的,更明白什么样的方式是适合他的。我认同他的说法,但是,我没有办法苟同。他的经验是他的,不是我的,他能把握他的情绪,却无法控制我的,我与他,就像他刚刚在吃饭时说的那样,是黑夜与白天。虽然他说黑夜与白天可以永远相随而且生活得等长,但是在我看来,只能像一首歌里的吟唱:你永远不懂我伤悲,像白天不懂夜的黑,不懂那星星,为何会坠灭。

  他看我出神,以为他的话影响了我的心情,叹了口气,拉住我的手:“当我没有说过,别想那么多,睡觉吧。乔米,你会长大的,你会明白的。”

  我几乎要出言反驳--长大?我已经二十四岁,早已是成熟女人了。

  看着他疲惫的神色,硬生生将话吞了回去,转开话题:“你刚下火车便来我这儿,一直也没有休息好,你也休息吧。”

  他看看我,苦笑了一下,吻我额头,起身要向外走。

  一种不知如何是好的情绪迅速蔓延过来,让我同情他,并且想要为他做些什么。

  我说:“今天晚上就不要回家了。睡在这儿吧。”

  他眼里有亮光闪过,终于还是摇头:“傻丫头,你身体虚弱得很。”

  听他这样说,我马上红了脸:“你说什么呀,又不是让你做什么,只是怕你太辛苦,这样来回赶。”

  “你没要求我做什么,但是睡在这样的美女身边,我可不能保证我不会做什么。为了有个好的睡眠,还是回去睡比较妥当。”

  几句玩笑下来,他与我仿佛都忘记了刚刚那一丝不快,总算没有让一个不错的夜晚败兴而终。

  他又一次亲吻我的面颊,然后温情地帮我拉拉被子,关门出去。

  房间陷入无边的安静中,与外面他穿大衣换鞋弄出的细微响声相比,安静得让我想逃离。枕边三个泰迪熊,穿毛衣的那只被挤到了地上,只留下粉红色的泰迪与魔法师泰迪偎在我枕边。这两只,都过于昂贵,颜色过浅,不合适抱在怀里。我光着脚跳下床,去拾起那只被我撕破了毛衣的泰迪,看着那被撕破的毛衣,又想到与和其的第一次相见。那个时候,它已经破损,被卢小雅修补好,然后败也萧何,因为卢小雅,我将毛衣撕得更破,估计再好的手工也回天无力。正怔怔地想着,身后一声轻响,伴着冷冷的风飞快地窜到睡衣里,我哆嗦着,像从高空坠下般浑身发软,不敢向后看去,只是低低地说:“谁?”

  “你是不是在找这个?”方哲的声音。

  我的心复又落回胸膛,扭着嗔怪他:“你吓着我了,我以为你走了。”

  “穿大衣的时候,钱包掉到地上,拾钱包的时候,我在沙发下看到这封信。”

  “信?”我看了他一眼,将信接了过来,坐进被子里,打开来看。

  字体略斜,瘦削有力,每个字都像骨头一般从极瘦的纸上扎出来。这是卫真的字体,这字,我在黑板上看了四年。他给我写信?为什么会在沙发下面?那天早上留下的?为什么我会没有看到?

  来不及看方哲的表情,甚至来不及思考,我急急地开始看信--

  乔米:

  昨天的倾诉,仿佛闯进教堂,向神父惭悔的人,讲述自己的罪孽,不是为了完成心灵的救赎,而是需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放置压抑心里多年的秘密。

  可是我不知道老树干也会哭泣。

  --记得吗?有一天,你忽然说:“卫真,我做你的老树干好不好?”你告诉我,有一个国王长了驴耳朵,他不希望子民们知道,但是却瞒不过为他剪头发的理发师,与是,他便命令理发师不可以将驴耳朵一事外传。理发师苦苦地守着秘密,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秘密在他心里成了负担,成了一块堵得他不能畅快与人交流的巨石。后来,理发师在河边发现了一棵枯掉的老树干,他便坐在河边,在滔滔的流水声中低声向老树干讲述这个压抑着他的秘密。终于轻松,如释重负。

  你说,卫真你不要害怕说出心里的事情如果你感觉与亲近的人交心有负担就将我当做老树干。可是我终于没有说。你没有做成老树干失望地从我身边走远。

  发现你是小丫写的书的美编并与小丫是朋友时我几夜难眠。是这个世界太小还是因果总有着循环绕来绕去总绕不出上帝随手画下的圈?然后,你在我与小丫争执地时候出现在门口,看着你我愕然却又释然--当我见到错错的时候,我已经不能再压抑自己的秘密,我需要一棵老树干肯听我说又不会因为是局外人而心存厌倦。

  你,一直穿梭在我的故事里,所以我以为只有你才能做我的老树干。

  所以我开始讲话。我们在一起那么多年你从来没有听我一口气讲过那么多话的。请原谅我这些事情像埋在地下的土豆时间过久又发新芽多出了更多的牵扯。

  你打断了我的讲述,我听到你在卧室里哭泣--我几次走到你门前想敲开你的房门可是我不知道敲开了之后又能做什么。

  道歉在我们之间也毫无意义不是吗?

  听着你细微的抽泣声,我憎恨起自己。多年前你是一个敏感容易受伤且视爱情为生命全部意义的女孩,我不可能将自己为另一个女人留下的伤口交给你清理,那样太过自私;现在你是一个独立坚强的女人也许不再视爱情为生命的全部意义,但是我这样掀开衣襟让你看我无法愈合的伤口让你知道它像风湿痛一样无法驱逐一直左右着我所有的情绪,无疑伤害了你做为女人的骄傲,无疑否定了你与我那几年的所有感情……

  在你面前,我怎么做都是错误。

  天快亮了,我不知道如何面对红肿着双眼的老树干--我曾喜欢过,打算与之共渡一生的你。

  给你留下这封信,向你说声对不起。虽然,你会感觉这三个字毫无意义。

  小米,我终究还是对你不住。六年前你离开我时我只能说对不起;现在我离开你又只能是一句对不起。

  PS:爱与喜欢是两个定义。爱是疯狂的不顾一切的超越生死的盲目的自私且不自知的。喜欢是温暖的宁静的清醒的想起来时会在唇边露出单纯的微笑的。

  这一生,我只爱那一个女人,包括她给我留下的伤口。这一生,我却也无法忘记你,就像我前面所说过的如果选择一个一生相伴的女人你是惟一。如果你现在够成熟你会知我这样说并不矛盾。

  小米,爱情让我昏盲,但是还不至于不清醒。

  最爱的那个人也许不是与你相伴一生的那个人。如果你还在我身边时我能明白这一点我就会对你更好一些不会让你离开我。

  现在说这些不是想请你回到我身边。而是当你毅然从我身边走掉一别便是三年时,我才真正了解你也了解了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上你--你和我其实非常相像都太在乎自己感觉爱自己多过任何人。

  爱上小丫那般的女子,我不后悔;有你这样的女子,曾那样地爱过我,亦是我的幸事。

  因没有处理好爱与喜欢,错过爱的女子,也错过了喜欢的女子。从此可能便与幸福失之交臂。

  小米,希望我的信能让你清楚喜欢与爱,也许会让你的生活开朗明快很多。

  希望你幸福。

  (不想让你一醒来便看到这封信,你容易激动本就心神不宁的时候看到这封写得乱七八糟的信可能会让你更加不知所以然更加浑乱。我将信放在沙发下总有一天你会看见希望那个时候你已经是能清楚把握自己幸福的女人。)

  卫真

  **年**月**日晨

  “你看吗?”看完信,我将纸拿在半空中递给方哲。

  方哲定定地看着我不肯接:“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他还是像过去一样,永远忘记在需要停顿的地方加上标点。”

  “因为在沙发下面,我开始以为是废纸,便打开来看了,看了开头,发现是给你的信,然后看了信尾的日期。我不想看它的内容,但是想你亲口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方哲,我问过你与你前妻的事情吗?”

  “如果你想知道,我会告诉你。”

  “你想知道我的什么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虽然我们现在在一起,但是我感觉没有必要让过去存在现在的生活之中,所以,很多事情不愿意提,提就是在回忆,你愿意我去回忆另一个男人另一桩爱情?”

  “那欺骗呢?你怎么解释欺骗?”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如些暴燥,像醒来的狮子,只是眨了眨眼睛,便将整个气氛露得紧张陌生起来。

  我有些心虚,但仍嘴硬:“没有欺骗!”

  “你说你这几天在医院!”

  “我的确是在医院!”

  就在话音未落的那一瞬间,我感到自己的脸颊被重重地撞击了一下,速度之快,让我抚着发烫的脸半天没有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我困惑地看向方哲,他的脸上同样露出充满疑惑的神情,惊愕得像是对自己刚刚的行为难以置信。

  “我的确是在医院!”我重复,将下巴倔强地扬起。

  他看着我,我没有被他的巴掌吓倒,却害怕起他的眼睛--充满痛苦憎恨厌恶思虑的,濡湿的眼睛。

  他说:“我讨厌这样的你,也讨厌这样的我自己。”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去。听到门关上的声音,我忽然惶恐起来,想叫他回来与他好好谈。光着脚跳下地,打开门已看不到他的身影,听到楼下有车发动,我想都不想地冲下楼,可是只看见了他车子的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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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雪地里的红色小人儿

 

  夜是黑且冷的,地有些湿,寒气从脚底升上来,像一条猖狂的小蛇迅速地窜遍周身。我站在黑夜里哆嗦,胳膊上有冰冷的水珠,开始以为是泪,抬头看,却发现是混杂着雨水的细雪,在暗色的路灯里飘洒下来。

  春天的最后一场雪。

  我坐在楼楼的台阶上,环抱着自己,闭着眼睛让眼泪在脸上从滚烫变成冰凉,什么都没有想,脑中一片空白。看过很多优美的图画,环抱自己的女人大多有着低垂的厚重的眼皮,失色的嘴唇,脸上因为思念或是落寞而有着雨后梨花的光辉。但是,现在我的,如果被人画下来,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狼狈。

  这样坐着,或许可以变成冰。

  我在听雪花飘落的声音。所谓的雪落无声,分明是一种谎言,这在春天的最后一场细雪,像要享受最后一次占据世界的快乐般,发出淅淅的笑声,争先恐后地飘落下来。无奈已不是雪花的季节,它们积存不住,落在地面上便成了污水,不甘心地爬了满地。我将身子向下弯去,猜测它们在地面上是不是在哭泣,我要聆听雪哭的声音。

  慢慢弯着,忽然一个倒栽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台阶并不高,几乎冻僵的我几乎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是满身泥泞地坐在地面上,嘴慢慢地扁了起来,眼泪哗哗地落,像小时候穿了新衣新鞋美滋滋地跑在街上,却不小心摔了一身泥般伤心后悔的哭泣。

  有脚步声向我走了过来,我挣扎着想从地上起来,不管是谁,都不可以看到我如此狼狈。慢慢站立,尝到了美人鱼将鱼尾变成双脚的痛苦,每走一步,都针扎般痛楚。

  有双手从身后将我趔蹶的身子抱在怀里,我惊喜地扭头看他,我知道他会回来,他不会抛开我不管。

  谁知道,我面对的,却是和其那张漂亮得仿佛希腊雕塑的脸。

  “你怎么会成这样?”

  “你怎么会在这儿?”

  他问我,我问他。他不等我回答,像上次将醉酒的我抱回他家一般将我又拦腰抱起,抱回我家。

  “幸好刚刚没有风过,要不然我们就会被门反锁在外面了。”我笑嘻嘻地说。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就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光着脚穿着睡衣坐在雪地里。

  和其让我张开嘴向外呼气,凑近来闻我有没有酒气。

  “你将我当酒鬼啊?”我推他。

  “你刚刚在楼下做什么?”

  “我坐在台阶上等人,不小心摔进了泥里。”

  他忽然将满是泥污的我抱紧,眼泪打湿了我的耳朵,他说:“我本就打算来看你。”

  错了,又错了。导演排错了剧集,这一集应该是靠前的,放在我等待他的日子里。现在,与我演对手戏的应该是方哲,不是和其。

  我被压抑得几乎想尖叫,却在他怀里不停地哆嗦。

  他飞快地脱掉我的睡衣,像将香蕉剥去皮。抱着冰冷的我走进卧室,将我放在床上,用被子裹紧我。

  我忽然想起那封卫真写的信,挣扎着想从被子里出来,却被他按得更紧。

  “怎么?冷?”

  他不等我回答,便将自己的衣服也飞快地脱掉,将自己放进被子里,抱紧我,将我痛得没有知觉的脚放在小腹上暖。

  他的身体!他的拥抱!我与他这样的亲近!

  “记得有本书上说,将女人的脚放在男人的小腹上暖可以防治感冒。”他有些难为情地笑着说。

  “让我看你的眼睛!”我将头向后靠,认真地在灯光下看他的眼睛。他的睫毛像水沼边长长的水草,微微地摆动着,将空气分割成无数的小片。“我也记得有本书上说,分辨人有没有说谎,就看他哪只眼睛先眨,如果先眨左眼,就是诚实的,如果先眨右眼,便是在说谎。”

  他被我盯得本就有些面红耳赤,听我这样说,连眼睛都不敢眨动,瞪得圆圆地看着我,像黑色的跳棋棋子,被放置在棋孔里,一动不不动。终于他忍不住,睫毛飞速地拍动,如午夜的荧虫急促的翅膀:“你检测的结果是什么?”

  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看他的脸,忽然有些陌生感。一瞬间有些迷乱,像抢购完坐在家里翻看战果,离开抢购气氛之后,捧在手里,忆不起参加抢购的理由,感觉不过而尔。我定定神,仔细地看着被我冰得表情痛苦的他,不无心痛地想:一切都如我当初所愿,却不再让我有如当初的悸动,是他变了,还是因为我变了?

  “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他说。

  我的思想还在混乱,一切事情发生的都不合逻辑,强笑着:“你先眨的是右眼,这话是谎言。”

  他愣了一下,因为我不相信他而浮出短暂的失落与委屈的表情,等他发现我是在开玩笑时,抱着我腰的手一紧,手指在我腰上飞动,我便像麻花一样,在被子里乱拧,发出面团入油锅时般热闹的笑声。这种笑虽然大声,却不是来自心灵,而是来自生理本能。像在武侠小说里被点了笑穴,明明仇大苦深,却笑到流泪。

  接踵而来的吻让我来不及思考,我被动地接受着他的爱抚,安慰自己--现在的麻木与空洞,只是因为等待得太久。但是一切都会好的,只消我积极配合,便能重新唤起爱的感觉。

  我是爱和其的,不是吗?

  内衣在爱抚中飘落,我开始暖和起来,脚上刺痛的感觉越来越重,像他吻我时我抽搐的心跳。我期待他进入我的身体。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我需要一个男人,完整的占有我,用他的力量来补充我的乏力。抱紧他,害怕他会像上次一样在最后弃我而去,并将我的衣服穿整齐来掩饰发生过的事情。虽然,我一直想不明白他要掩饰的究竟是什么。

  身体滚烫,欲望像烧开的水在体里沸腾。可是他仅仅是爱抚,亲吻,像在案板上精心对待每一根蔬菜,切割,清洗,却总也不肯下锅。我以为他害羞,便缠绕了上去,与他贴近之后,亢奋的情绪忽然消失,取之而来的,是惊惶失措--他的下体,像新出炉的蛋搭,软软,温暖,没有任何亢奋的反应。

  他发觉我有异,便放开我,像做错事的孩子,紧张羞愧地看向我:“乔米,对不起。”

  第一次遇上这种事情,没有人教过我如何应对。我同样慌乱,不得不用吻他来掩饰自己。

  “没有关系,这几天,我们都太紧张太累,需要休息。”

  和其沉默,从来不吸烟的他起身到客厅拿烟。

  他赤裸的身体完美得像大卫雕像,肌肉紧密,每一寸肌肤都极有张力,散发着雄性的力量,臀部虽然窄却形态完美,微翘结实,像初上市的青苹果,看上去便让人口中湿润,有想吞噬的欲望。

  苹果,为什么是苹果而不是其它?

  苹果让我想起卢小雅的臀部,以前,她穿着T字裤让我看她的臀,那样玲珑饱满,我怀疑任何男人都会被它所吸引,变成苹果上贪吃的肉虫。

  和其拿着烟再回到床上时,没有发现已经温暖了的我,心情已经大不一样。从里到外都洋溢着酸味。

  这样年青,不可能因为紧张或是累而对赤裸的女人没有反应,如果他是有问题,但是却又与卢小雅有过做爱。那么,原因只能是一个--我对他,没有性的吸引力。

  对女人最隆重的赞美便是赞美她的身体。承认自己对他没有性的吸引力,让我羞恼得脸都滚烫起来。

  接过他递来的烟。默默地吸烟。两人第一次这样赤身相对,又因为刚刚的事情,气氛尴尬得很。

  “发烧?”他看我脸红得不正常,伸手来试。

  我却躲过他的手,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她怎么样?”

  “什么?”他没有明白过来。

  “你与她做爱时感觉怎么样?”我偏过头,故意做出随口问问的神情。

  “乔米……”

  “你们有过做爱,不是吗?”

  他是诚实的人,不会撒谎,更不懂得如何像成熟男人那样用一个吻或一个玩笑将问题敷衍过去,只会沉默,压抑得仿佛可以杀死人的沉默。

  “回答我!”

  和其痛苦地看着我,他说:“我爱你。”

  “我对你没有吸引力?我不够性感,没有她妖娆?”我终于脱口。

  “乔米,我,我没法与你做爱。”

  “呃?”

  “我爱你。这一点我想否认也骗不过你的眼睛。但是,我没有办法和你做爱。与你亲热的时候,总会想起你在医院,两脚放在铁架上,那次血肉模糊的人流……”

  “你,在手术时,医生不是让你出去了吗?”我震惊,脑中嗡的一响。

  “手术后,你还在昏迷,医生让我看流下来的孩子……”回忆的痛苦让他说不下去。

  “你看见了?他是什么样子?”

  “软软的一滩,血肉模糊的,但是能看出有了人的稚形,仿佛是有了手脚吧,而且,好像还有了小黑豆一样的眼睛。”他在哆嗦,而我更是脸色惨白,那梦里纽遥逼我看的婴灵,可不就是这样子,仿佛闻到扑鼻的血腥,我忙摇头,强笑:“你看错了,不可能有形状,那个时候,它还只是个胚胎,一个小小的细胞。”

  “有的,真的有。不然我不会记得那样清晰。”

  莫名的,我与他抱头痛哭。赤裸的身体抱在一起,像树根的盘旋,没有任何情欲。整个房间都在飘散着哭声,它们因为撞到墙上,无法冲出房间而不甘心地盘旋在屋里每一个角落,四周都在哭泣,像那个梦境中一样。

  我哆嗦着,和其说:“纽遥的死,让我心惊肉跳,如果,如果那次死的是你--

  啊,纽遥,本以为就你一人不走运,没有克服欲望,制造了不该制造的生命,然后被它拖累而死。原来,我虽然身体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但那次堕胎却也成了我生活中不可跨越的阴影。

  纽遥,原来草菅人命,真会有报应。

  鲁北!我恨恨地想起这个仿佛已经很遥远的名字。如果不是他,怎么会让我成为现在。

  可是,不是卫真,我又怎会离开家,赌气远赴长沙陷入这等死局?

  我没有发觉,我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别人身上,惟独没有想过要反思自己。

  “其实,看见你的第一眼,脑中便只有一个念头:我要认识她。那天所谓的采访只是一个三流的借口。”

  和其因陷入回忆之中而平静下来,慢慢讲述一些我不为觉察或者忽略的事实。

  “你给人的感觉非常特别,简洁,精致,落落大方,举止分寸感掌握得极好。既不傲慢无礼,又有着不容人侵犯的高贵。在咖啡厅里,你不肯给我你的联系方式,我失望之余却是暗自高兴,发现了你又一个优点,懂得说不,懂得保护自己。从那天之后,我天天等着你的电话,却没有想到会在医院碰到你。

  说实话,我知道你是来堕胎的时候,我很失望。原来这个世界真没有干净的人,连你都背着一本不堪的历史。但是,你的表情那样无助,你求我陪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拒绝,甚至答应了你近乎无礼的要求,陪你进手术室。

  你紧张地抓住我的手,我并没有想到,当时的我在担负起两个生命。手术进行得很快,我站在外面,却感觉时间是那么久。

  医生面无表情地让我看那初具人形的胎儿,并交待我手术后要让你多调养。乔米,我不想回忆胚胎的形状,我只能告诉你,自从看过它之后,我几乎连着两个月都做梦,有个红红的小人儿粘在我的腿上,甩不开,踢不走,它说:‘你合伙杀我,我的腿还没长出,你赔我腿’。有时候它让我赔腿,有时候让我赔手,身体的每个部位几乎都梦到过。梦一醒,我便洗澡,洗掉一身的冷汗,洗掉梦里带出来的那种粘乎乎的感觉。

  你一个人,没有办法照顾自己,而且我想,既然你不肯让孩子的父亲陪你来医院,你们之前一定遇上了问题。我只有将你带我家,很笨拙地守你一个星期。我告诉自己,我只是尽一个朋友的道义,我不会爱上你。我爱的女人一定要是从现在到过去,都清白高贵,无懈可击。一个星期,看着你吃饭,看着你笑,甚至看到你在入睡时皱眉流泪的表情。看得越久,你就在我心里越是挥之不去。

  理智告诉我,你不是我要娶的那种女人,但是情感又将我向你吸引过去。我是那样矛盾。

  然后在你家遇上卢小雅,你在厨房弄百粒丸,到书房画画,我与她聊天。她是个聪明的女人,而且对情感有着先天的敏感和预知能力。她一见我便说:‘你爱上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让你矛盾痛苦。’当她说出你的名字时,她在我心里便是一个巫婆,而我就是无药可医的病人,除了救助巫师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可行。

  她嘲笑着我不合时宜,说我恒定一个女人是否干净的标准已经过时,百分百的完美是不可能的,而且,她让我在要求女人这么多的时候,先想想自己。她是个很好的聊天者,像海绵,将对方心里的固渍吸走,拧掉,让大家思想都能清清爽爽。但是,我是个优柔的男人,明明被她说得已经明朗,却又在第二天又陷入矛盾之中。她一直都试图帮我结开心结,与你走到一起去。

  与卢小雅的交流让我知道什么是真的纯洁。像凤凰美在涅磐之后。从出生便开始的纯洁是不可靠,经不起推敲而且容易变质的,只有经过是非再沉淀下来的纯洁,才是真正的纯洁。

  她解开了我的心病,但是你却让我看不清。

  你骨子里是个高傲的女人,总将自己的心事牢牢地藏在表面的平静里,我看不出你是不是对我有同样的感觉,还是只将我当一个好朋友。小雅便教我一些花招,甚至配合我试探你会不会有反应,会不会吃醋。可是,你还是那么平静,仿佛一切都云淡风轻。

  谁知道短短的时间里会有那么多事情发生。纽遥的死,加剧了我对堕胎的阴影,那些很久没有做过的梦又来困扰,郁闷中去酒吧喝酒,没有想到遇见了近醉的你。那一天,你在酒后告诉我你需要我,你爱我,你甚至问我为什么不爱你。虽然是醉话,但是我相信那是你的心。

  那个夜晚,真的应该是非常美满的……”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顿下来,默默地看着我。我已被他前面那番话弄得像浸入冰水里的啤酒,从心到身体通透的凉,而他突如其来的沉默,便将我从冰水中拿出,气氛的差异,让酒瓶上浸出细密的水珠,像我额头上的冷汗。

  我的声音细微得如老房子在夜静无声时舒展不堪劳累的骨架的呻吟,手指却如虬枝般盘紧了他的手,指甲深深地陷进他的肉里,急急垦求:“说下去,别停。”

  他叹息,复燃上一枝烟,吞吐烟雾恢复讲述的气力:

  “我们彼此都需要,我们彼此相爱。我试图与你做爱,可是与今天一样,我会马上想起你从你身体里拿走的那块肉,然后便瘫软下去。男人最害怕的事情发生在我的身上,我恐慌得几乎想马上奔到医院去检查。你的酒意上来,沉沉地入睡。我将你的衣服一件件穿好,希望你不会记得这个夜晚,我不希望我们的第一次,便是这样的失败,给以后的性生活留下阴影。

  第二天,我买了去桂林的票,我想与你一起出去过年,到陌生的地方,也许会忘记那团血肉,我们会有一个美好的开始。当初答应过小雅,一旦与你有了进展,便请她旅游为酬劳。她说她天天闷在家里,闷在长沙,人都快发霉了。可是你不来。我以为,那夜的所有,你都记得,一次次打你电话没有人听时,一次次让我陷进无地自容的深渊,男人的自尊完全被击垮。

  到了桂林,还是忍不住打你手机,希望中间是有什么误会,但是你却告诉我你在青岛,和别的男人。”

  和其讲到这里,终于俯进我怀里啜泣起来,像个大孩子,受了委屈,在心里压抑了好久,终于有了伸张的机会,便不再能控制情绪,越来越大声,泪水打湿了我的乳房。我抱着他,急促地叫他的名字,他的眼泪让我无计可施,无措得除了陪他一起流泪,没有别的办法。

  “这是谁的错?”他一声声地问,他所问的,也是我所问的。他渴望从我这儿找到答案,却不知道,我比他更无能为力,甚至不知道可以向谁求解。

  “不说了。和其。”我按住他的嘴,用手去堵他像从伤口源源流血的泪眼,他却哭得更加伤心。

  “别哭了,是我先对你不住,但是你与卢小雅上床,也算还了回来。”他终于将我弄得没有耐心,我焦燥地放开他,大声说。

  这是爱情吗?有情人应该抱头痛哭将一切痛苦向上天讨个公道,而我的表现却是在急急地洗脱罪名,推掉责任。在他让我看他的伤口时,不但不忏悔自己犯下的罪,还将自己的伤扒拉出来,与他一争高下。

  反应过来自己在此时说出这样的话,我怔住了。

  他也愣了一下,漂亮的眼睛无辜地看着我,又忧伤地闭上,他说:“在桂林,我与她都喝多了,她说她其实是个心里很空的女人,需要很多很多爱,但是男人们只肯给她性。我说我是个让自己爱的女人瞧不起的男人,因为我只能给她爱,而不能给她性。

  终于,我们睡到了一起。让我吃惊的是,与她,性生活并没有困难,我依然是个完整的男人。我想,我已经失去了你,却不能再伤害小雅,我不能像其它男人那样,与她只有性,没有爱情。但是,我怎么也没有办法忘记你。

  错错住院时,小雅是在我家,她说她知道我不会像爱你一样地去爱她,她是个骄傲的女人,不是完整的爱情,她不会要。她说,比喻得难听一些,我便是一只沙皮狗,与主人走丢,她出于爱狗的天性,好心收留,但是主人找上门来,她却不可以将狗占为已有。因为沙皮是最忠实的狗,对它的第一个主人永远无法忘记。她要将我归还给你,那个夜晚,会是我们最后一次做爱……”

  我不想再听到任何事情,尤其不要听到卢小雅这个名字。一切伤害都缘她而起,她这个时候却被我的男人用感激的语气来回忆着,仿佛我应该像他一样对她的恩赐感恩戴德。而且,收留男人毕竟不是收留沙皮狗,沙皮狗只需要喂,而男人不但是要喂,还要一起睡。

  我转过身去,将背对向他,我说:“睡吧,有什么话明天再说。我今天好累。”

  他在我背后发了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手又一次从后面抱住我的腰:“乔米,我们还能不能在一起?”

  第一次有男人这样问我。我却因为这句话而莫名的恼怒起来。这个时候我才看清自己的德行,原来我一直都是个争强好胜的女人,我爱上的男人个个都难以被我左右,确切地说,这不是爱,而是男人与女人的战争,好胜如我,只是需要在爱情里争取占到上风。

  像卫真,首先是我的师长,我尊敬他然后爱他,而他从来不肯说爱我,便像在驴子面前吊了根胡萝卜,引得我追在他身后,心甘情愿地追了四五年,直到发现无论如何也不会追上时,才绝望地逃离。

  像鲁北,他比我成熟比我更通人情世故,在某些方面,指导了我的生活,而且他有着家庭,我需要一直与存在的敌人做斗争,有了战争,必想分出胜负,所以纠缠一两年,直到发现他的欺骗与在妻子面前的懦弱,这些是我不能容忍的男人的缺点,于是离去。

  像方哲--想起方哲,我有些微微的不安,猜测着,如和其刚刚缺乏信心的问话,暗暗问着自己:我们还能不能在一起?

  对和其,不是爱情。我终于肯定地判断。对他的感觉,就像一件漂亮的衣服被别的女人穿在身上,偏偏这个女人又极优秀,穿出了艳光四射的美。所以羡慕,所以嫉妒,一心想抢过来。在抢衣服的过程,自己感动了自己。而现在,我睡在和其的身边,心情沮丧地如发现同来之不易的衣服尺码并不合适自己。

  早上被急促的电话铃声惊醒,迷迷怔怔地接电话,刚刚“喂”了一声,就听到卢小雅冰冷的声音:“乔米,你满意了?”

  “什么事情?”我清醒了一半,意外地问。

  “他自杀了。”

  “谁?”

  “江水春。”卢小雅说出这三个字,忽然在电话那头啜泣起来。

  “他……这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边传来她断断续续的哭声,继而是滴滴的盲音,再拨过去,她却无论如何也不肯接电话。

  我扔掉电话,和其在我身边问:“发生了什么事?”

  我挥手打断他的问话,像挥掉空中飞舞的一只无足轻重的虫子。

  再拨的号码是伍鸿的,她习惯早起,一大早便精神十足,声音洪亮。

  “伍鸿,卢小雅打电话说江水春死了!”

  伍鸿愣了一下,过了片刻,平静地说:“啊,可惜了。”

  这几个字被她说得如此毫无感情,她的可惜仿佛指得不是生命的消失,而是一场可以让她大获全胜的战役还未开打对方便开城投降,可惜了她前些日子精心做的准备。

  “我没有想让他死。”

  “对他来说,也许坐牢比死更可怕一些。现在死都死了那就尊重他的选择吧。”

  “……”

  “怎么?你恨的人现在一定伤心死了,一切如你所愿,而且不伤我们一卒一马,你应该开心才对,怎么搞得像自己杀了人一样紧张慌乱?”

  “伍鸿,我没有想让他死。”我重复。

  她却笑了起来:“你想让他生不如死,不想这样轻巧地放过他,是不是?”

  我愤怒起来:“你将我想成什么样的人了?我没有那么歹毒。”

  她笑得更大声:“这与歹毒有关吗?我最看不起自杀的人,尤其是男人,连死都不怕,何惧生?活着好歹还有机会,死了便是妥协,连个争辨的机会都不再有。这种人,死了,如鸿毛般轻。而且,也不一定全是因为你起诉他的原因。中午一起吃饭吧,想与你聊聊天。”

  “我没有心情。”我放下电话,坐在床头发呆,和其在床的另一边默默穿衣。

  看他穿戴齐全,我随口问:“你上班?”

  他看着我,脸部的肌肉绷得极紧:“我去看看小雅。”

  “你与她不是已经完结了吗?”他这个时候说这句话无异是雪上加霜,给我不安的情绪找到一个发泄的出口。

  “她的朋友死了,一定很伤心。”

  我冷笑:“关你什么事?”不等他回答,我又在一边轻描淡写地说:“不过也难说,毕竟一夜夫妻百日恩。”

  和其气得咬牙:“乔米,你这样讲就过份了。她不也是你的朋友么?就算是普通朋友,这个时候也应该去关心。”

  “我现在也需要人关心。”

  他失望地摇头:“乔米,你怎么是这个样子?”

  他仿佛对爱上的女人如此不堪而痛心疾首,对江水春的自杀,我本在心存后悔,像误杀了人般看着两手血腥不知如何是好,我需要有人来安慰帮我擦掉手上的鲜血告诉我这不是我的错来解脱我的负罪感,但是他却抛下我去安慰卢小雅,无异于肯定了我的罪恶,又一次背叛了我。

  我忽然将枕头向他扔去:“滚,滚到卢小雅那里去,再也不要回来。”

  他看着我,眼睛惊惶地盯着我,仿佛在自己家里看到一个陌生女人。他一句话都没有说,扭头走出卧室。听着大门被关上的声音,我呆滞地坐在床上,半裸着身体。

  生活真是充满幽默感,一夜之间,我的大门被不同的男人摔了两次。

  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生活要对我如此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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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走过整个冬季

  忽然开始讨厌长沙这座城市,讨厌这样的天气——看不见太阳,早晨到夜晚看见的不过是灰色的深浅变化,全天候的阴湿,连鲜花店里的鲜花的花芯里都长出一层白毛,楼宇街道全像坏掉的面包,上面披挂着霉皮,一层又一层,我怀疑这座城市迟早会霉掉腐烂。

  地上的泥泞弄脏了我的靴子,我坐在出租车上小声地咒骂着该死的天气,司机在用长沙方言大声地咒骂没有交通意识乱穿马路的行人。车窗外行人的脸也都霉掉了,表情阴郁,肌肉松驰,瘫软得像在水里浸泡太久的饼干。

  “我讨厌长沙。”盘旋在脑中的话终于脱口而出,此时的我正将头放平在别澜医师心理诊所里松软的绿色的沙发靠背上,努力让自己放轻松。

  “为什么?”别澜医师温柔地微笑,引导着我继续说话。别澜医师是位头发略显灰白,丰满,略有些发体的倾向的中年女人。眼睛清澈年轻,却没有少年人的轻狂与不安份,有的是沉稳的勃勃生机,踏实地触摸到人的心脏,让狂乱者平和,让沮丧者看到希望。这样的一双眼睛,让人很容易忽略她的相貌。

  我让她看我的脏靴子,站起来将她拉到窗前,从三十八层高的落地窗向芙蓉路看,然后将她的目光引上灰色的天空。

  我说:“这样的城市,是不是让人压抑?我讨厌这儿的一切,这儿的天气,这儿的人,还有他*的该死的方言,男人嘴里被槟榔染成黑色的牙齿,一团一团恶心的槟榔渣……”

  “那你喜欢哪座城市?”

  郑州?不不,在郑州生活了十几年,受够了水龙头里流着带有漂白粉味道的黄河水,受够了春季黄沙满天的沙尘暴,受够了将地面晒软的太阳……

  我又坐回绿沙发。我喜欢的城市应该是干净的,天蓝得深入人心,不像长沙经久的灰,不像郑州炽热的白;我喜欢的城市应该有清新的空气,不像长沙如沼泽般的温湿,不像郑州割肺般的干燥;我喜欢的城市应该有蓝色的水,不像湘江浓稠的乌水,不像黄河滚滚的黄水;我喜欢的城市应该有我最美好的记忆,有让我想起来会为之微笑的男人,有让我离开后依然憧憬的美好时光……

  “青岛!”我说。闭上眼,仿佛闻到微咸的海风,仿佛走在靓蓝的天空下,清清爽爽的马路,行人与车辆各就其道,鲜有自行车横冲直撞。而且,我身边还有着一双有力的手,他牵着我,带我到五四广场,到栈桥,还有他的别墅。

  方哲。

  我叹息。想起他,我的脸上还能感觉到火辣辣的痛,他那一巴掌也算下了力气,不知道在他挥手的那一刻,是不是已将情义挥断。

  “爱一个城市常常是是因为爱上了这座城市里的人,恨一座城市也应该是如此。乔米,你来我这儿,一定是需要我的帮助,我想,长沙也许给了你太多不好的记忆,所以你憎恨,因为坏的记忆一并恨上了这座城市。你已经来我这儿半个小时了,却一直在与我聊城市,你在浪费你的钱,也在浪费我的时间,告诉我,困扰你的,到底是什么?”

  丁俏君很早以前便向我介绍过别澜,我不知道俏君曾经有什么样的心魔,但是她提到别澜时充满信任与尊敬的表情,感染了我。那个时候,我还将俏君建议我常去看看心理医生的事情当笑话讲给纽遥听。我和纽遥当时都感觉这是很滑稽的事情,我们感觉自己心理健康非常,而且有什么问题闺中密友都会出谋划策,还需要一个陌生人来指手划脚?

  如果纽遥还活着,我一定不需要来这儿寻求帮助。

  “纽遥的死,加剧了我对堕胎的阴影,那些很久没有做过的梦又来困扰……”和其的话忽然响在我耳边。

  “有个红红的小人儿粘在我的腿上,甩不开,踢不走,它说:‘你合伙杀我,我的腿还没长出,你赔我腿’……”

  “我们做不了天使的。我们都有过谋杀。”这是梦中纽遥的声音。

  “爱错了一个人,可以放手,错生了一个生命,却从此背负上了心灵与生活的重负,无法翻身,无法救赎。”这是卢小雅在书里的忏悔。

  ……

  我张开眼,看着好耐心的别澜,忽然问道:“别医生,你有过堕胎吗?”

  别澜气定神闲地看着我,并不做答,仿佛知道自此我便打开了话闸子,心魔便慢慢从心中释放。

  不知道讲了多久,只感觉天色更暗了,浓厚得仿佛要从玻璃窗外压迫进来。卫真与和其都将我当做老树干,却不知道,更需要倾吐,更需要聊天的人是我。

  别澜看看钟,打断我的说话:“我们一起去吃饭吧,边吃边聊。”

  “什么时候了?”

  “中午一点。你已经讲了三个多小时了。”

  我笑了笑,却坐在她的沙发上不想动弹,一口气讲了纽遥的死,讲了我的堕胎,还有那些让我心惊肉跳的梦,还有和其对我的性无能,感觉舒服很多。

  “吃饭时间的聊天不收费!”她开玩笑。

  她真的是个很不错的女人,长相无特别之处,却好像有着魔力,可以让人平静,让伤口慢慢平复,而且,她是个很好的谈话者——不是指她巧舌如簧,而是她知道如何调动人的情绪,认真地聆听,偶有发言,简短有力。

  我忍不住夸讲她,她却淡淡地说:“这有什么?美女必要美貌,画家必要画好,心理医生必要会聊天,这是职业需要。”

  “你快乐吗?”看她慢慢地收拾大大的手提包时,我问。

  她动作的手停顿了一下,微笑着看我:“快乐与不快乐只是相对的,与过去的我相比,我想我是快乐的。”

  过去?这样人淡如菊气质如兰的女人也会有一笔烂帐?我好奇地看着她,她做出个诡异的笑脸:“教你一个与女人飞快地成为朋友的办法:不要总是谈论自己的得失,而是不厌其烦地谈论她们自己,给她们递过去一面镜子,她们会对镜子里的自己百看不厌,并因此喜欢上递镜子的那双手,那个人。”

  啊,我哭笑不得地看着她,她忽然拍拍我的头:“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叫我阿姨。”

  “什么?”

  “我四十九岁,是不是够年龄做你阿姨?”她与我一起出门,锁上办公室。

  在电梯间等电梯的时候,我在铝合金的锃亮的电梯门上仔细看她脸的倒影,果然不再年轻,曾经应该有着很漂亮的双眼皮的眼睛,已经有下垂的迹象,嘴角也有受地心引力所吸,不自觉地向下微拉。在她说出她的年龄之前,我居然没有注意到她的年龄,甚至以为她与俏君伍鸿应是同年代之人。

  她轻轻说:“不是你的眼睛欺骗了你,是我的眼睛欺骗了你。”

  被心理医生看穿思想并不难为情,难为情的是被她发现我在偷偷研究她。我有些脸红,慌乱地看她的脸,她的眼睛明亮新鲜,不似五十岁的女人,果然是她的眼睛欺骗了我。

  坐在顶楼的空中餐厅,她吃日式烧肉饭,我吃水果沙拉。

  她将汁水丰足的肉填进嘴里时,不无得意地看着我笑:“老女人的好处就是可以随心所欲地吃自己想吃的东西,我要将年青时为了保持身材而损失的美味全吃回来。”

  “我不是为了减肥,我是没有胃口。”在她面前,我越来越自在,心里的阴影此刻也被她明亮的眼睛刺退缩到不易觉察的角落。

  她忽然凝重:“你像我的女儿。”

  “她多大?”我在嚼一块杨桃。

  “如果她还活着,应该二十五岁了。”

  “啊,对不起。”

  “没有什么!”她耸耸肩,微笑。

  “因为生病?”

  “堕胎。”

  我手中的叉子跌落在桌上。又是一个。

  别澜并不看我:“她二十一岁时死的。她还在北京上大学,发现怀孕后不敢告诉我,又害怕到大医院里会被熟人知道,便和男友一起到一家地下诊所堕胎,手术器具不干净,交插感染了性病。”

  “然后呢?”

  “过了几个月,她感觉身体不适,便到校医院妇科检查,以为是普通的妇科病,却被校医查出她染了淋病。男友知道她有了淋病后,便指责她不洁执意与她分手。事情捅出来以后,她宿舍的女生都与她隔离开,都躲她如躲瘟神。她不敢告诉我们,便跳了楼。”

  “天!”生活中真有这样的悲惨,我吃惊地看着别澜,她的眼睛有些潮湿,却很快平和下来,微笑着看我,说:“做父母的总是最后才知道孩子的痛苦。她死后,我痛苦得几乎要死去,天天恍惚,近乎精神崩溃。清理她遗物时,发现她的日记,五本,从初中到大学。我读她的日记,才发现,女儿的心事,我居然一直不知道,而我还一直自以为是好母亲,我们给她的家庭环境很民主。”

  “你是心理医生,却不知道女儿的心理。”我在心里暗暗说。

  她叹息:“她死之后我才开始研究心理学,参加考试,挂牌做心理医生。以前,我是穿灰色套装说话严谨,永远分得清对哪些人说‘通报’对哪些人说‘汇报’的行政人员。”

  又被她看穿心事,我脸红了起来,我说:“对不起,别医生。”

  “如果你愿意,叫我澜姨,不要让我医生,我很不喜欢医生这个称呼,一个称谓便将两个人的距离拉开,将人定位成健康与非健康。”别澜慈爱地握住我搁在桌上的手:“乔米,那些阴影能很快过去的,让我教你怎么样消化难过的往事,怎么样救赎犯下的错误。用不了很久,你也会坦然地说快乐是相对的,至少你比过去快乐。”

  此刻,她像我的母亲,或者说,她比我的母亲更像我的母亲。我差点哭了起来。

  猛听到骇人的一声巨响,一道紫色的光将近乎昏盲了的天空撕开。

  别澜和我一起错愕地转脸看向窗外。窗外雨疾促地拍打着玻璃窗,在窗上化成无力的小手,一滩一滩地晕开。远远的天际,闪电飞快地划过,仿佛在躲避阵阵轰鸣的追赶。

  “春雷!”

  春天了。春天真的来了。

  “你的包里有什么?”她一本正经地问。

  “烟,火机,钱包,面巾纸,还有口红。”我翻看着,不名就里。

  “以后再多放一样东西。”她眨眨眼。

  “什么?”

  “避孕套。”

  我沉静了片刻,笑得近乎跌下椅子,这是五十岁的女人教我的——要在包里随时放上安全套。

  她却仍一本正经:“堕胎在中国是很方便,也很私人化的事情,它替女人解决了难题,但是依然会对女人有伤害,不来自生理,也来自心理。已经受过伤害,就要保证不会再受伤。但总有些笨蛋喜欢在同一块石头上打跌。”

  “我并不是随时需要男人。”我笑过之后解释。

  “最难控制的不是你的子宫,而是情绪。你永远无法确定你会爱上什么样的男人,你也永远无法知道你在什么时候会动情。我相信你没有那么开放,对性也许并不渴求,但是可能你的男人需要你,而你也许正好会有同样的生理需求。避孕药对身体还是有损害的,总吃也不好,男人又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他们不会记得在西装口袋里放上避孕套,所以女人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避免怀孕,避免性病。”

  “如果又不幸‘中奖’呢?”

  “不要给自己这个假设,我的意思是不要给自己再犯错的机会。”

  “嗯!”我点头:“以前的堕胎——”

  她睁大眼睛看着我,一点也不像一个半百的老人,她耸耸肩:“谁在乎?子宫上的伤口会慢慢平复,自己心理上的伤口也会慢慢愈合。生活的一个教训而已,就算是十字架,也不用拿一生来背负。”

  “你赞同将在不恰当的时间到来的生命堕掉还是生育下来?”

  “存在即是合理。两种我都不反对也不赞同,只是在做出决定之前先考虑清楚自己能承受多少。”

  “澜姨!”我在不知觉中已经换了称呼:“如果,坐在你面前的是你的女儿,你会不会这样告诉她?”

  她思考了一会儿,很认真地看着我说:“就是因为以前做得不好,所以犯了那样大的错误。如果她能重生,我会与她聊性,聊男人,用两个女人的方式交流,而不是用两代人的方示沟通。乔米,我不希望自己在同一块石头上打跌,我希望我能多帮一些人,尤其多帮一些年青女孩,像你,像俏君。”

  了不起的女人。了不起的母亲。

  这样的话要是别人说我一定会骂她矫情,并恨不能抖落一地的鸡皮疙瘩,但是从别澜说出,便有着真实的温暖。

  看着她,我终于明白丁俏君为什么在提到她的时候态度会如此尊敬与信赖。想到她刚刚提到俏君,忍不住好奇地问:“俏君出过什么事?”

  她笑了笑:“傻孩子,心理医生的职业操守是要为病人保密的。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好了,不愉快的事情都应该忘记,忘得一干二净才好。”

  接了一个电话,伍鸿打来,她催我快去她的事务所,说有要紧事与我商量。

  我与别澜告别,想预约下次的时间,别澜却摇头说:“我不会再给你时间。”

  “为什么?”我惊愕。

  她微笑,眼角的皱纹飞快地散开,她说:“我收费的时间不会再给你。任何时间你都可以来找我。”

  我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别澜却忧心忡忡地看着我,慈爱与担扰的神情满得几乎要从眼睛里溢落出来,她说:“你一定要记得多找我。今天所聊的堕胎只是你心理障碍里的一部分,我更担心的,是你的心态。”

  “我的心态?”

  “孩子,别让你的心失去平衡,别让嫉妒冲昏头脑。”她语重心长。

  “澜姨!”她的一针见血让我紧张,今天我并没多讲与卢小雅的冲突江水春事件还有卫真、和其的纠葛,我不知道我在什么时候流露出了尖刻的嫉妒还有忿懑的心态。

  她拍拍我的肩:“我只是乱猜的,你别想那么多。有时间多来看看需要爱的半百老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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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不能用的子宫

  这是个混淆性别的年代,没有男人或女人之分,只有强人与弱者。想通了,一切都很公平。对女人来说,走出家门拼杀进社会,不再是壮举,而是谋生的必须。对男人来说,软弱无能也不是致命缺点,就像他们下半身的那个玩艺儿,没有必要时时坚硬。

  每次到伍鸿的办公室时,我这种感觉尤为强烈。

  没有丰富的表情,没有柔软的肢体动作,胸部与臀部在她身上失去了代表性别的功能。

  我关上办公室的门,坐在她办公桌的对面,她正在接电话,嘴里一串干枯乏味的“标的额”“诉讼状”“民事”“法人”等词汇。

  两个办公室,两个女人,差别是那么明显。别澜像青青的草,从人到办公室都透着温馨与生机,而伍鸿却像飓风,人凛冽难以亲近,办公室也像被风扫荡过,零乱得近乎萧索。

  “你刚刚去了哪儿?”

  我愣了一下,明白她是在对我说话时,哭笑不得:“伍鸿,我还是习惯在咖啡厅里与你交谈,在你的办公室里坐着,便好像当事人。”

  她愣了一下,想了想,也好笑:“角色还没有转换过来。”

  “你找我为了什么?”我笑,这种女人好像钢筋铁骨,是不太像女人,但是却比那些天天凄凄哀哀为了爱情讨死觅活的女人可爱得多。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有个老朋友想见你。”她卖关子。

  “老朋友?俏君?”我猜了几个人名,她都摇头,只让我耐心地等。

  门被推开时,我好奇地向外看,然后半天作不得声。

  “乔米!”他叫我,表情比我镇定。

  我疑惑地看向伍鸿,不知道她这唱的是哪一出戏。

  “我是鲁厂长的律师。”伍鸿神秘地笑。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鲁北比几个月前仿佛胖了一圈,也许是因为感情不在了,一切便面目全非,使得眼前男人完全货不对板。这张脸现在出现在我面前,除了提醒我过去那一段岁月的悔恨,没有任何的意义。

  “伍律师这次帮我办的不是厂的事情,而是我自己的。乔米,我离婚了。”

  我想起他那个精明淡定的妻子,那次短短的交锋,给我留下非常深的印象。

  “为什么?”

  鲁北深深地看着我,我在他的目光中转过头去。

  “伍鸿,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先走了。不打扰你们。”

  不等他们开口,我已绝尘。

  走出办公楼,从停满车辆的大坪经过,我强迫自己不去多想,只是死死盯着车辆,逼自己分辨车型。

  数到第五辆奥迪时,方哲那台灰色的宝马车跳进视线。他从打开的车窗里向我看,我匆乱地笑:“真巧!没有想到在这儿遇见你。”

  “遇上麻烦了?”他还关心我,不然他不会仅仅因为看到我出现在律政所便这样担心。想到这里,心里甜蜜许多,表情也松驰下来:“没有,我只是顺路来看看伍鸿。她有案子,我便离开了。”

  “我也是来找她!你说她现在正忙?”

  “是的,很多人在她办公室,我想她一时两时是没有时间的。”我拉开他的车门,不等他同意,便自做主张地坐了进来:“如果没有事情,你可不可以送我回家?”

  看着越来越远的办公楼,我长松了一口气。

  我不想让鲁北与方哲见面。他们,一个是过去时,一个是现在进行时甚至是我的将来时,我不要让过去回来破坏我的现在。

  “那天,我……”

  “那天是我不对,不管什么理由,向女人动粗都是错误的。”

  “不,是我做得不够好……”

  车忽然停了下来,我以为遇上红灯,可是身边的车辆却穿梭不止,喇叭声响成一片,向后看已经堵了一条车龙。

  “我想说,我们不要被过去的事情影响现在的感情!”他拉着我的手。

  我垂首:“这也是我想和你说的。”

  指上无端的发凉,看过去却吓了一跳,一枚指环静静地俯在我的无名指上,闪着幸福的光。

  “方哲?”我惊异。

  “我希望你做我的妻子!”

  有人敲车窗,警察铁着脸站在车外。

  我去拉车门,方哲却拉住我不让我动弹:“你不答应,我就不开门。”

  “小心你的驾照!”我威胁,他仍不放松。

  “我答应了,你快将车开到路边,你堵着路会被车主们骂死的。”

  这一刻,真是甜蜜。我将这一段在记忆里刻了又刻,希望随时随地会想起这一切。

  “是不是天天在身上装着指环,随时随地向女人们求婚?”

  与交警交涉完之后,我与他又坐进车里。他刚刚告诉警察:“没有办法,我在进行我人生中最大的事,才会违章!”

  人生中最大的事情。呵。

  “是买了很久了,但是没有勇气。”

  “为什么?”这样的男人也会不自信。

  “我毕竟是离过一次婚的。”

  “方哲,我们都说过了,不让历史来影响我们的现在。”

  气氛在此刻升华到了高潮,我玩弄着手指上小小的环,硬生生将喜形于色的表情闭在脸颊上,像童时偷食梅干怕被撞上的父母发现,死死地将梅干含在齿颊间,装作若无其事其实已经双腮发酸。

  女人原来再强悍再嘴硬,也硬不过这粒小小的石头,不管收或不授,都不可避免地被这粒金刚石在心上刻下一道重重的痕迹。

  他不是第一个说想娶我的男人,却是第一个向我求婚的男人。我满怀柔情地看向他,他从反光镜里向我微笑:“结婚后,我们一起回海边,离开这里。”

  “好。”我点头,因为兴奋,话也比平时多:“以前,和朋友一起玩过一个心理测试,在四种居住环境中选择自己最喜欢的一种,我便是选择在海边居住。”

  “心理测试?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记不太清了,仿佛选择在海边居住的人都是喜欢有着自己独立空间的人,不喜欢拘束……”我笑着摇头:“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现在真是想不出。”

  我天生好水,游山并不能唤起我的乐趣,而一汪小湖哪怕是游泳池里的一滩清水,都会让我欢天喜地。在圣诞夜走近我的方哲,慷慨地将我的DREAM一一圆上。

  “如果你愿意,我想听听你和他的事情。”他专注地开车,闲闲地这样说。

  我愣了一下,迟疑了几秒马上反应过来:“你是说卫真。”

  对着现在的爱人回忆过去的伤痛与快乐是件困难的事情。多说了痛苦,会有被现在的恋人轻视的隐患;夸大了快乐,会有向恋人暗示今不如昨的隐忧;一切云淡风轻,又担心会不会被恋人误以为自己对感情一下能拿能放家家酒般常办常散……

  “你,很在意这件事?”我问。

  “你说呢?”他嘴角浮出酸溜溜的微笑。

  “那封信写得很清楚,我与他曾经……”

  “不是这个!”他打断我。

  “你想知道什么?”

  “我只想知道,从我和你在一起之后,他是不是还存在于我们之中。他,他是不一直都存在。”

  我莞尔。这样成熟的男人面对爱情还是小男生般青涩无手段,几句话,将他对我的关切与在乎全流露。情场与战场其实并无分别,虚虚实实情不厌诈,谁先交了底,谁便少了胜算。

  我极认真地告诉他:“我很早就不再爱他,与你在一起的时候,他早已不在我心里。我发誓。”

  窗外飘起了雨,车窗蒙蒙的,心仿佛雨中的湿发,忽然重了起来。

  我的爱情直到今天才单纯干净起来(卫真与我在一起时,我是卢小雅的替身;我与鲁北在一起时,鲁北是卫真的替身;和其与卢小雅在一起时,卢小雅是我的替身;我与方哲在一起时,方哲又是和其的替身。)从此不再是大面积的多边图形,而是一条直线——两颗心之间最近的距离。

  与方哲手拉手走进红杉咖啡,他的手握我握得太紧,那硬硬的指环硌得我有些疼痛。

  我们正准备向里间走,我忽然看见熟悉的背影。

  “俏君!”

  陷在沙发里的女人扭回过头,果真是丁俏君。但是她脸上却没有往常那种春风洋溢的笑容,因为流泪,眼影化开,在脸上留下两道淡青色的痕迹。

  桌上两套咖啡杯,咖啡还是丝丝地冒着暖意,烟灰盒里已有七八枝僵硬的烟蒂。

  “出什么事了?”

  我坐在她的对面,将手从方哲手里抽出时,方哲体恤地说:“你看看朋友怎么回事,没事儿了到休息室来,我在那儿等你。”

  “失恋。”她睁大眼睛看着我,然后哈哈地笑,皮肤被干的泪痕绷得紧紧。

  我给她面巾纸,安慰她:“谁不是失完又恋,恋完再失?他不要你,是他没眼光,这样优秀的女人……”

  “我和你们不一样。”她神秘且凄惨地微笑,伸手去拿烟。

  帮她点烟时,她看见我无名指上的指环,愣了一下。被烟呛得垂下头去,仿佛又有泪水出来。

  “俏君,我可能快要结婚了。”

  “我看见了。”她不肯抬头。

  “会有一个最合适你的人出现,你看,我不是等到了吗?”

  这个时候真希望卢小雅在,她只用几句话,便可以将男人们奚落得一钱不值,将受伤的心像缝泰迪熊的毛衣般细细密密快速缝得天衣无缝。而我,话刚出口,便后悔不迭,什么都可以搬出榜样来让别人学,惟有爱情不可以,尤其是对方是一个伤心的女人时。

  “乔米,我和你们不一样。”她只会得重复这句话。

  “你当然和我们不一样,你那样优秀。”

  “乔米!我不能生育。”她忽然将这五个字说出来,急促得像夏天的一场过路雨,我只能从她的表情上来寻找痕迹证实这五个字的存在。

  “我不能生育,我不会有正常女人的幸福。”她重复。

  “看医生了没有?”

  她的嘴角向下拉出笑容,耳语般:“没有办法的,子宫不能用了。”

  她的语气像说某块布料现在已过季不能使用,像说某个颜色的口红不适合自己不能使用,像所有的一切轻易而举可舍可得的东西不能使用,惟独不像说自己的器官,而且是系挂着女人的幸福的器官。

  忽然想起听俏君也曾是别澜的病人,而别澜在提到俏君时浮在脸上的疼惜表情,我的心忍不住抽了一抽。

  “怎么回事?”

  灯光暗了一暗,服务生过来点上蜡烛,豆大的光将两个女人的世界隔开,而她的沉痛正慢悠悠地向我浸来。

  “你知道亲子鉴定吗?”她侧头问我:“我的男人怀疑我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

  我看向她的腹部,平坦一如往常,有些紧张地打断她:“你不是打算生下来鉴定给他看吧。不相信你的男人,你鉴定了又有什么用?爱情已有了伤痕,两个人再也恢复不到往常的甜蜜,除非你与他结婚,否则别拿孩子的生命开玩笑。”

  她诡秘地笑,笑得我浑身发凉。

  忽然想起:“俏君,你不是说你的子宫,子宫不能用了吗?”

  她点头:“是的,鉴定之后,就坏掉了。”

  “他是别人的老公。但是他爱我,我也爱他。我发现我怀了他的孩子,非常高兴地告诉他。可是他却说如果我不是说怀了孩子,他真的打算离婚娶我。而现在,情况就不一样了,他是少精患者,怀孕的机率少得可怜,所以与妻子到现在还没有孩子。他怀疑我的不贞,而我纵使非常明白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骨肉,也百莫能辨……”

  丁俏君现在回想起当年的倔强时,一脸后悔的表情。那时的她,只想着要证明清白,要报复他。一个人跑到外地,将孩子在肚子养到八个月,再叫上男人与她一起到医院做亲子鉴定。现在的科学已进步到可以在婴儿胚胎时期做鉴定的地步,可她偏偏要等到八个月,孩子基本成形,一切发育良好,离一个活生生的婴儿出生只差二个月时,再证明给他看。亲子鉴定做完后,她没有下手术台,医生按她的要求,在腹外注射,针头扎进婴孩的脑部,将它弄死在肚子里。

  “他那时与妻子都打算去收养一个孩子了,看到自己的亲生骨肉在我的肚子里便死掉,真是非常大的打击。他在手术室外晕了过去,而我在手术室里几乎丧命……有过生育的女人都会知道分娩的痛苦,可是当生的孩子是一个死婴时,那种痛苦便是双份的。死婴不知道用力,全靠产妇一个人拼尽全身力气,忍受全部苦痛,将它挤出子宫……清白还给了我,报复送给了他,可是我这样的草营人命,注定要背更大的罪。生完那个孩子之后,我的子宫便坏掉了。医生在手术前也让我想清楚这样手术后果的可怕性。我选择它,就要承担一切,包括一个坏的子宫,一个失去机能的女人驱体。”

  面对俏君的坦白,我感觉语言是那样的无力。

  将俏君送下楼,我疲惫地回到方哲的休息室,他正坐在沙发上吸烟,闭着眼,微陶在那一片氲氤中。

  “她走了?”

  “方哲,我好累!”我坐在他边,投进他怀里,像只等待安抚的猫。

  他亲吻我的耳垂,嘴唇……一切他能触及的地方。我与他在透明的玻璃窗前做爱,压力被欲望吞噬,马路上的灯火被快感席卷。我看着自己撑住窗的手,那星光般的小石头摇晃成一个光圈,慢慢向我套来。我以为它就是幸福了,在方哲的推动下,也极力将自己向它钻去。幸福是那样小的一个圈,我无法削尖脑袋将自己填充进去,在极度的快乐与极度的悲伤混合成的巅峰中,我流下了眼泪。他俯在我的背上,听我的啜泣,紧张地问我:“怎么了?”

  我回头对他强笑,说:“我爱你!”

  “你想什么时候结婚?”

  “尽快!”

  他不会明白我的感觉。那种越来越强的对幸福把握不住,对好时光的流逝百般无奈的感觉;那种对随时可能会被阴暗角落里现出的旋涡吞噬,对挥散不去如粘在身上的蛛丝一样的阴凉的过去憎恨惶恐的感觉;那种因为害怕失去所以会走上极端,要么尽快抓牢要么转身逃跑的矛盾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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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孔雀的屁股

 

  很久没有走进卢小雅的房间。她表情淡漠地将我引进她的书房时,我吓了一跳。

  没有桌子,没有椅子,甚至没有书。木地板上的一角放着一只花瓶,上面残留着上次养花的水渍。花瓶里积满了灰尘,瓶底居然有几只烟蒂。一个颜色不再新鲜的坐垫以不惹人喜欢的形象佝偻在地板。这是个生活得毫无秩序的女人,我不了解她,从来都不。我小心地绕过插在笔记本电脑上杂七杂八的电线,弯腰一一拾起被她摔得四分五裂的打火机残骼。她一直不出声,仿佛对我已经没有话可说。

  “错错呢?”

  “回去了。”

  “你父母旅游回来了?”

  “呃。”

  “最近在写什么?”

  “……”

  她坐在垫子上,脚随意地缩成一团,表情空洞地看着我。

  “你不用桌子的吗?”

  “呃。”

  “也许天才们总有些与众不同的地方。比尔·盖茨也不喜欢用桌子的。像我这种离开了桌子就无法找到工作状态的女人,注定了是平凡人。”没话找话的感觉很不好受,一直挂着笑容的脸肌肉有些酸。

  “卖了!”

  “什么?”

  “书房里的一套家俱全卖了,一千多元。”

  “什么?”我惊诧地看着她。

  “本来是想到当铺去当掉,但是想想,也许不一定有钱赎,而且价钱会更低,索性卖了干净。”

  “为什么?”

  “钱!”

  “你很缺少这一千元?”真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她的生活在我理解的能力之外。

  “给水春家寄了一万元。给父母两万元。我不卖掉这些家俱的话,这个月就得啃木头。”

  “你为何不告诉我?”说这话时,我脸微微发热,她告诉了我我又能帮助她什么?卢小雅这样骨子里骄傲的女人是宁可饿死也不向别人伸手,更何况——她恨我。

  她从鼻子里冷笑了一声:“借别人的力解决一时的困境,就要还上一生的感情债。我不做那样的事情。”

  “那和其呢?至少你可以让他帮助你。”

  她奇怪地睁圆眼睛,满满的愤怒:“乔米,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是你不能贱踏我的人格。我不想成为我爱的男人的负担。”最后一句,她的声音极低,却仍被我听得分明。

  她爱他。

  她居然认真地爱他。

  因为爱他,所以将自己像孔雀一样展屏,只露美丽的正面让他看见,背后的狼狈自己藏掖。

  “现在是不是让你心理平衡了许多?”她冷嘲:“是不是可以让你不那样恨我?如果我早一些让你看到这些,是不是能让你唤起一些同情,而不至于对江水春下手?”

  “小雅!”我几乎地跪在了地板上,赎罪般。

  “他是我的朋友。能欣赏我的全部,又不会对我有渴求的朋友。与他见第一次时,我便知道在他面前,我只需要做回本色的自己,他会成为我最好的姐妹。第一次合作,我的书卖得并不好。当时,我心灰得很。但是水春说,我是最优秀的作者。我不喜欢自己,包括我的作品,甚至我的生命。赌气似地问水春,他凭什么断言我会是最优秀的作者。水春说,我给人一种已经豁出去的感觉。在作品中,我一点也没有偏袒自己,只是安静地展示一种属于自己的价值标准。他说这点非常了得,甚至说:‘在你这个年纪写字的女人,总是泰然自若地在文字中寻找自我,而你,却正颜厉色地说,我自己只能是我自己,爱我就吻我,不爱我便别理我。’他的话在现在来看,不足为奇,但是在那个时候给了我莫大的信心与鼓励。乔米,可以这样说,没有江水春,根本不会有现在的卢小雅。虽然他是一个美编,但是他比文字编辑更能准确地看穿文字的内核。”她陷入回忆的恍然之中,表情没有那样冽厉,却让我的负罪感更深。

  “我,我,对不起!”

  “他知道自己做错了,没有否认,愿意承担后果,但是你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他。你让他带着愧疚与不安离开这个世界。”

  “小雅……”

  “当然,他对于你,只是一个陌生人。生或死,不能将你的生活带来任何改变。”

  “别这样说,小雅,告诉我我能做些什么?我知道是我害死了他……”

  她轻蔑地打断我的话:“别将自己抬举得那样高。水春如果因为你那点小事便想不开而自杀,那也太让我看轻。”

  这回,轮到我愕然了。

  “他是同性恋。他爱的男人也是搞美术的。你的画,水春很喜欢。扫描了一些放在电脑里。他的恋人看见了这些画,以为是水春的新作。水春本来想向他解释清楚,但是看到恋人眼中很久没有出现过的欣赏与爱幕的表情,他决心让这个误会继续下去。他没有想过拿你的画去谋取名或利,他只是想让恋人的心为他而怒放的时间长久一些。那些画怎么流失出去的,我也不太清楚。我只听水春说,当他的恋人拿着书的成品,高兴地告诉他画定成了封面时,水春当时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除了暗自祈祷这画不要被揭穿外,他只能强做开心状接受恋人的好心。”

  那个外表平淡无奇的男子背后会有这样美丽的爱情故事,着实在我意料之外。

  “他自杀,不是因为你,却和你也有着关系。他与那个男人要分手了,男人有了新的恋爱对象,一个可能比水春更优秀的男人。水春与他一直纠缠不清,而他因为变心的负罪感,周旋在水春与另一个男人的中间。直到他知道这画是你乔米所为,忽然理直气壮起来,告诉水春,他无法与一个骗子谈爱情,他不允许水春再出现在他的生活之中。”

  “因为这样的打击,他自杀了?”我问。

  卢小雅点头,眼角湿润起来,吸了口气:“你是不是感觉对他的恁罚不够重?他的死不是完全因为你,也许会让你感觉对我的报复不应该停止呢。”

  “小雅。以前是我的错,我被嫉妒冲昏了头脑。这次,我是来道歉的。请你原谅我。”

  “你要结婚了?”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的手,那粒小石头,又在闪着让人不安的光。

  “是的,与方哲。”

  “那个宝马王子?”她嘴角泛起一线微笑。仿佛与我都不约而同地想到第一次我与她在窗台边对话的情景。

  “和其怎么办?”她的笑容又收了回去,很认真地问我。

  “我想清楚了,我并不爱他。而且,他对我也失去了爱的能力。我想,他现在爱的人是你。”

  “那卫真呢?”

  “他一直都爱你。而且,现在,我只爱方哲一个人。”

  “别因为恋爱将我的书忘记了,如果你要嫁做商人妇,你至少得将与我合作的这本小说做完。”

  “那当然,我还等着和你一起伸手接漫天钞票飘。”

  她不知道从那儿摸出一包烟,分我一枝,两人在打火机的火苗中微笑起来。

  “没有想到你这样容易原谅我。”

  “我没有原谅你。我和你这样多事情扯不清,让我怀疑我们前世一定有什么缘未尽,今生一一来解清。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你让我感觉很亲切,如果我按步就班地成长,也许就是今日的你。”

  我忽然感动起来,伸手将细小的她揽进怀里,抱着那样一个拥有飘乎灵魂的女人,那样一架脆弱的骨骼,我发誓我再不也会伤害她,她与错错,从此都刻进我的生命。

  与方哲到公园划船。走进那片长长的林子时,头顶惊起很多的鸟,密密麻麻,像随着一阵阴风在肌肤遍布的那层鸡皮疙瘩。

  我下意识地拉紧方哲的手,两只手在阳光下紧握在一起,我问方哲为什么会爱上我。

  他笑:“请参阅《十万个为什么》!”

  租船的时候遇上伍鸿,她看着我们相拉着的手,怔了一下,很大声的笑:“原来你们——”

  “我们一直在一起。”我也笑,与方哲交换眼神。

  “会打扰你们吗?”不等回答,她已上了我们的船。

  船在水中慢慢地荡。清风许许,心境也轻爽干净。

  “乔米,鲁北说要叫你喝茶,他有话想与你说。”

  这个名字让我不安起来,方哲慢慢地撑着浆,没有留意我们在说什么。

  “他,呃,好的。”

  “他离婚的原因……”

  “伍鸿,你会游泳吗?”我岔开话题:“真想在这样的湖里游泳呢。”

  “将你丢下去?”方哲打趣我,用浆向我泼水。

  伍鸿轻咳了一声:“早知道要做你们的观众,我就不省租船的钱了。”

  “伍鸿,也找个男人嫁了吧,一个人总是不如两个人。”

  伍鸿的脸飞快地闪过一片红,她说:“除非有第二个方哲。”在我们惊愕之时,她又放声大笑,拉着我的手,说:“要不你成全一下,将他送给我?”

  方哲被她说得笑了起来,与我深情相望,他拉住我另一只手:“你送不送?”

  我也笑,有风吹过,忽然遍身哆嗦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那风像是吹进了身体,冷嗖嗖地在体里飞转,先僵了心,再从毛孔里咝咝向外钻。

  “送我。他不会放过你!”伍鸿若无其事地说,方哲以为是说他,又看向我笑了一笑。我急促地看着伍鸿,黑衣的她,笑容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但是她的眼神笃定地说出答案——那个他,是鲁北。

  方哲说:“这样冷,还是上岸吧,乔米的手凉得像冻猪手。”

  方哲在岸边交还小船,我与伍鸿默默地站在另一边。伍鸿说:“你感觉如何?”

  “什么?”

  “被两个男人爱着。”

  “他与我不再有可能,你不要再提他。”

  “可是他一直不能忘你。”

  “伍鸿!”

  “我看得出,他是真爱你。”

  “伍鸿!”

  “他认定的事情不会轻易放手,他是为你离的婚。”

  “伍鸿,不要说了。”

  方哲远远地向我微笑,我不自觉地向他的方向走了几步,仿佛走近了他,天便是晴的,风便是暖的,一切便是安全的。

  坐在车上,方哲问我要不要送我回家,我说:“我想与你一起。”

  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挪出,轻拍我手背:“我陪你!”

  “不,我是说,到你那儿,我不要回家。”

  扭过脸看车窗外,倒车镜里看到坐在后座上的伍鸿奇怪的笑脸,五官明明是在做出笑的动作,但是却涌出扭曲的表情。我问她可要到红杉咖啡坐坐,她说她回律师楼。

  在服务生礼貌的问候声中,我跟在方哲身后进了咖啡厅。咖啡厅里淡淡的咖啡清香和暖暖的空气轻柔的音乐声让我终于放松。

  “意大利咖啡?”他问我。

  我点头,将包交给他,独自去洗手间。

  洗手间在拐角那棵人造杉树后,走过树的时候,我无意地向窗边看,忽然看到一张熟悉的脸,露出可以让人窒息的关切笑容。我垂下头飞快地走进洗手间。洗手间的玫瑰精油暖暖地飘香,我站在镜前发怔——我为什么这样害怕?为什么不能得体地打声招呼,而要这样逃窜躲避?为什么我会如同受惊的小兽,到达安全地点后还是余惊未息的轻喘?

  手放在洗手间的门柄上时,我要求自己深呼吸,从容镇定,昂首挺胸。但是刚刚拉开门,鲁北便站在我面前,我不由得向后退了几步,他闪进洗手间,将门反锁。

  “这是女用洗手间。”我说。

  “你为什么躲我?”

  “放我出去。”

  “你为什么这样怕见我?”

  我伸出手去推他,他却抓住我伸出的左手,嘿嘿冷笑:“他送你的?你是否会请我喝喜酒?”

  “鲁北,你放手。”

  “乔米,我知道你为我受了很多的苦!”他将我的手拉近他脸庞,手背上透来他湿湿的鼻息,我身上浮满了细细的颗粒,几乎是哀求:“你放开我。”

  “我知你爱我。你不要不承认。”他将我手上的指环捋了下来,向便池扔。指环叮咚地响,在白色的便池里跳跃,我惊慌尖叫:“不要。”

  指环静静地卧在那儿,离下水孔只有两指的距离。鲁北放开我,向便池走,当我发现他是想去踩动冲水器将指环冲进下水道时,我死命地拖住他,不顾一切地与他厮打。

  门外传来急促地敲门声,然后有清洁工拿着钥匙走进,看着泪痕斑斑的我,愣在那里:“乔小姐!”

  “我的指环!”我指着便池,鲁北看来了人,便将指环从便池拿出,很得体地对清洁工人微笑:“我帮这位小姐打捞指环。”他拿着指环到水池冲洗,然后将指环放进我手里,低声说:“乔米,我会用另一枚指环来换掉它。”

  我握着指环,半天出不了声。

  方哲与鲁北擦肩而过,他奇怪地看着鲁北的背影,问我们:“他怎么进了女厕?”

  “他走错了洗手间,吓了我一跳。”我说。清洁工人没有多嘴,只是默默地拖地,地板上那些被鲁北和我踩出的纷杂的脚印被她一下下地清除。

  方哲皱眉:“刚刚你做什么去了?”

  我将他推出门去:“不干她的事。你到外面等我,我用一下洗手间。”

  关上门,我很难堪地说:“谢谢你!”

  女工抬起头,毫无特色的脸上很友善地笑:“方经理一向对我们不错。”

  我从衣袋里掏出一百元钱放在水池台上,我说:“请收下。”

  她收下钱,默默地拖地,地板已经恢复清洁,什么都仿佛没有发生过。

  离开的时候,她小声说:“那个男人坐在左边十八号台。你最好从右边上三楼。”

  人初入世时应该是什么都不会怕的。所谓的恐惧绝对不是与生俱来,如一个婴孩,无论看到什么都是好奇,都是新鲜。像蛇,如果不是书中一再强调着它代表着邪恶,如果不是有其它人面对它时露出那样惊骇的神色,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没有一切的渲染,没有亲身被蛇咬伤,那么所看到的不过是一具长相丑陋弯曲得奇异的躯体,不讨人喜欢,但也不足以畏惧。

  慢慢地长大,慢慢地经历各种事端,我们才学会了害怕。害怕鬼怪,害怕贫困,害怕欺骗,害怕分离,害怕死亡……而我,这一个漫长冬季之后,害怕的东西仿佛冬天的雪花,忽如其来,越积越多,每走一步都加倍小心,不知道看似洁白平整的雪层下危机四伏着多少陷阱。

  我与别澜聊天。聊我的恐惧,聊我的困惑。然后我求助地望向她:“我已打算好好开始我的生活,为何旧事不肯放过我?”

  别澜夸我现在比以前心态好了一些,以前的我习惯将痛苦一个人包藏,静静消化,以为自己是大胃王,一切的东西只要吞下便都能消化,却不知,它的容量有限,吞下的东西过杂过多,消化不动,日积月累,只有刺激出一滩滩酸苦的胃液,慢慢成疾,终于有一天会无所承受,穿孔、出血……现在,至少我可以打开自己给她看,虽然她无法一次根除,但是与她的交流,便是服下吗丁宁,给胃多一些动力,让那些难以消化的事情在外力的催动下快速融解。

  我听她的夸赞,笑了一笑:“谢谢你,澜姨!”

  “但是,你现在还不够好。”

  我疑问。

  “你能正视这些畏惧,却不肯正视这些畏惧背后的东西。比如说,你为何会这样怕鲁北。你给我的答案是,你害怕他会破坏你现在的幸福。”

  “……”

  “乔米,你回答我,你对方哲能给你带的幸福有多少把握?”

  “他爱我,十足。”

  “他爱的是你可是完整的你?”

  “什么?”

  “与三个男人有过性关系,有过一次堕胎。与他的初开始也不过是利用。”

  我低下头。

  “你再回答我,你对自己的心有多少把握?”

  “我爱他!”我回答得虚弱。

  “为什么爱?”

  “他给我安全感,他对我好,在他眼里我是完美的。”

  别澜悲伤地看着我:“乔米,你爱的只是你自己。”

  爱自己?!爱自己应该不是错吧。女人生存本就比男人坚难,用感性思考的人总是比理性的人多一些磨难。现在,有谁敢将自己豁出去,全力以付地去爱一个人?

  “澜姨,不顾一切地爱一个人,那是少年所为。你现在,会为了某个男人将自己全部赌上?你现在会像圣母一样,放弃为人妻为人母的普通女人幸福,处子之身孕下圣婴,只为了完成自己爱人人的心愿?”

  我想说我不会,但是别澜却说:“我会!”

  “所以,你会比我幸福!”我与她无法聊下去了。虽然她可以帮我消化一些过往,但是我是一个杂症繁多的胃,她能促进胃动力,却无法解决胃酸胃痛胃溃疡。

  我,已无药可治。

  别澜担心地看着我:“乔米,别逼自己。”

  “如果你是我,你会如何做?”

  “向他摊牌,既然这件事情会是生活中的炸弹,不如在杀伤力不大的时候将它引爆,这样自己总有预计,比措手不及的时候忽然爆炸来得好。”

  与卢小雅的交流却是另一种答案。她边吸烟边冷笑唱歌:“你的坦白加重我的负担……”

  她说:“将所有一切摊牌给对方,谁能担保对方也是同种豁达之人?将所有的痛苦交付对方一起分担,谁能说这不是另一种自私?

  “乔米,你要瞒住方哲。有些事情,最好不要让男人知道。你们离开这里,走得越远越好。我不相信鲁北会天涯海角地尾追。”

  “小雅,如果,方哲知道这些,他还会爱我吗?”

  卢小雅说:“别打破他的童话,他相信你是美好,你就美好给他看。你站在手背就别好奇手心,手掌一翻,便是云雨改变。”

  我拉着错错从卢小雅家走出。错错刚刚一直在听我与她妈妈的聊天,小姑娘当时不发一言,现在却开了口:“乔米妈妈,你不要害怕。”

  “怎么?”

  “外婆说过,困难是弹簧,你弱他就强!”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抱起她亲吻她的脸:“外婆为什么会和你说这个?”

  “我读书读得很坚难!”

  “为什么?”

  “我不喜欢数学!加减乘除很麻烦。”

  “还有更多事情比学习麻烦多得呢。”

  “这个我知道。比如说人性!”

  “什么?”

  “妈妈的书上写得有,说爱因斯坦的一个朋友送了他一本卡夫卡的书,他第二天便将书归还给了朋友。他说:人性太复杂,我宁可去看科研书。”

  “你是个怪物!”我忍不住说。

  “没有见过早慧少年吗?”她给了我一记白眼。

  “很久没有看到和其了。”她说。

  “妈妈哭了几晚。”

  “我想她爱上他了。”

  “妈妈,其实很可怜!”她一句一句地说,小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我想帮她。”

  “你怎么帮?”我好奇。

  “妈妈说她这一生已没有指望再过上幸福的生活,她最大的心愿便是我快快长大,看着我平安快乐。我要快快长大。”

  我眼睛一热,转过脸半天不出声。错错又说:“我已经开始看〈红楼梦〉了。”

  “看得懂吗?”

  “不认识的字就跳过去不念,我感觉它比童话故事好看。”

  “为何?”

  “你相信童话吗?我不相信!”

  我想,我有必要将错错带给别澜认识。她这样早熟,我很为她将来的生活担心。

  家门口,一地的烟头。我迟疑了一下,拿钥匙去开门,门刚开,楼梯上便窜下一个人,不由分说地挤进房里。

  错错敌意地看着他:“我见过你。”

  鲁北的脸上浮出故作友善的笑容,想去拍错错的头。错错将身体一拧,躲到我的身后。

  “鲁北,我真的不爱你。”

  鲁北从怀里拿出一个丝绒小盒,打开给我看,里面是一枚指环。他神采奕奕地说:“来,戴上这个。”

  我挥手打掉他手里的小盒,忍无可忍地说:“我不爱你,我不会嫁给你。你不要再纠缠我。”

  鲁北却忽然指着错错说:“如果我们的孩子你不堕掉,也许会像她一样漂亮可爱。”

  这句话像一枚子弹,呼啸着击中了我的要害。我哆嗦了一下:“你,说什么?”

  他得意地笑:“乔米,你是我的,我们共同的孩子曾在你的身体里生活过。”

  “没有。”我无力地反驳。

  他笑:“我们真是有缘,都请了同一个私家侦探。”

  “你倒底想做什么?”

  “娶你!”

  “为什么?你知道我不爱你!”

  我的脸上忽然被抽了一耳光,错错放声哭了起来,我拉着错错向后退,看着被触怒的男人无计可施。

  “你是我的。我不能让别的男人拥有你。我为你离了婚,为你丢了工作,你破坏了我的一切,现在你想用一句不爱我便将我打发走?乔米,没有那样便宜。”他从怀里掏出一叠照片,扔在地上,照片里,居然是我与和其在雪地里拥吻,光脚穿睡衣的我被和其牢牢地抱在怀里。还有一些偷拍照片,效果不好,却能清除地看出我与和其裸身睡在我的床上。

  “乔米,像你这种女人,他会娶吗?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容纳你!”鲁北慢慢地靠近我,咻的鼻息像在暗处等待突袭的蛇,我已感觉到那滑腻腻的凉意。我向后缩,被他扯住头发,硬生生地将脸扯近他。他的嘴贴了上来,他咬痛了我。我能感觉嘴里浓浓血腥。

  我在他身下挣扎,他用手使劲扼住我的脖子,窒息中我看到了纽遥,她穿着白衣红裙急促地向我赶来,我想说纽遥帮我,但是无论她怎样跑,都无法拉近我与她的距离。

  忽然听到一声巨响,有碎瓷从我脸上划过,还有血慢慢地滴在我脸上,粘稠,腥热。

  鲁北的表情那样怪异,他的脸向上努力地昂,手却不是去摸流头的头,而是向后空上拼力地伸。他的喉咙里发出咕噜的喘息声,他死死地看我一眼,忽然又用力扯住我的头发,我惊吓得闭上眼,感觉到他重重地伏在我身上。

  清醒过来时,我已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卢小雅站在我身旁。她满手的血,很平静地看着我。她说:“乔米,你的麻烦解决了。”

  “他呢?”

  我顺着卢小雅的手向外看,鲁北一动不动地伏在地上,后心口扎着一把水果刀,额上血红一片。

  “他死了?”我的牙不停地上下碰撞。

  “错错用花瓶砸了他的头,我从背后给了他一刀。”

  “错错呢?”

  “妈妈,我将照片烧后放进马桶里冲走了。”错错气喘吁吁地从门外跑回,见我醒了,小脸上露出微笑。

  “他不会再伤害到你了。”卢小雅给了我一根烟:“我让错错将照片拿回到我家里烧掉。这样警察在你的房间不会找到什么。我已报了警。告诉警察,有人要非礼我的邻居,我与女儿为了救你,失手杀人。”

  “小雅!”一切的语言在此刻都是森森白骨的白,一切的思维在此刻都是血肉模糊的乱。我不停地流泪,手里的烟烫到了手指也不自知。

  “错错不会有事,我最多会判个防卫过当。”她说得云淡风轻。

  “我……”

  她靠近我,在我耳边说:“乔米,我不只是为你,也是为我。我早就该被法律审判,卫甲是我杀的。他迫我堕掉错错,我将他的救心药倒空,然后告诉他,错错其实是卫真的孩子,不是他卫甲的。他心脏病犯了,无药可吃,死在我面前。我早在几年前便毁掉了自己的生活,现在,我终于可以轻松了。”

  “小雅!”

  “生命有时候很无奈。我已不配拥有任何幸福,而且我也无法给错错正常的生活。现在我提前解脱了。牢狱不是件坏事,至少在那里面,我也许有可能专心写作。”她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我坐在伍鸿的办公室。错错被我送到别澜家里,经过上次事情之后,她忽然成了一个很沉默的孩子。

  天气已经开始转暖,真正有了些春天的样子。

  伍鸿恨恨地看着我:“乔米,该死的人是你!”

  我点头。我说我知道。

  “你不要得意得太早,这么多人仍然不可能成全你的幸福!”她的表情仿佛可以吃掉我。

  “我知道你喜欢方哲,我也知道鲁北这件事情你一直有参与,我知道你可以继续整我。”我从来没有这样平静,仿佛在说着别人的事情。

  走出律师楼,我坐进楼下等待着我的宝马车里,方哲说:“我们去接错错。”

  坐在车里,看着车窗外的景色交替,我的脑中也如走马灯般人影儿循环。纽遥,和其,卢小雅,江水春,丁俏君,别澜,错错……我的目光牢牢地看着方哲。他像以前一样轻拍我的手背:“看什么?”

  我已经不会再流泪。至少,离开他,不会让他看出我的难过。

  他也许永远不会知道,刚刚,在律师楼里,我与伍鸿达成协议,她尽量帮卢小雅减刑,我离开方哲,一个人带上错错离开这座城市,永远。

  春天之后还会有猖獗的夏,夏天之后还会有萧瑟的秋,然后就是满目苍痍的冬季了。

  下一个冬季,我与错错的生活一定是另一场故事。

  我无法预知我们的未来。

  但是,谁他*的在意呢。



      .  .想要找到王子.先让自己成为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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