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堕落街论坛多乐前线校园生活 → [推荐]<绝不堕胎>__辛唐米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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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推荐]<绝不堕胎>__辛唐米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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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__辛唐米娜  发贴心情 Post By:2004/5/17 9:43:00

1.ONE OF US

平安夜。小雪,仿佛煮一杯咖啡就能将雪融化。

  我与纽遥一起坐在红杉咖啡。窗外是长长的芙蓉路,一如往常的灯光明长,错错落落的小雪粒将桔黄色的夜空裁剪得细密。还有很多车辆或行人穿行在路上,他们并不知道这是平安夜,或许知道了也并不在意--西洋人的节日,只有将浪漫看得比生计重的情侣才会扎堆地向酒吧或咖啡厅里云集。

  红杉咖啡比平日里更加热闹,侍应生清一色的戴着圣诞帽,向每一桌客人微笑,介绍圣诞节特餐。

  我们叫了火鸡套餐,还有一打科罗娜。

  我们拿瓶相碰,相互祝福。我与纽遥倒没有将浪漫看得比生计重,但是我们都是单身,一切的节日都会衬托得我们倍显孤单,不想形影相吊,便一并出来喝酒把欢。

  我说:"祝你明年的平安夜有心爱的男人相伴。"

  她说:"祝你明年的平安夜能枕着粉红色的钞票入眠。"

  单身女人的要求就是这么简单,不是爱人就是金钱。"我都记不清和女朋友一起渡过了多少个平安夜了!"纽遥笑了起来,笑容酸涩。

  她的恋人远在千里之外的一个偏远小城长治,而我,正狼狈涉足一场婚外恋。"你最近在想什么?"

  我不假思索地说:"钱!!我发现一个可以阻挡寂寞的好方法--饱暖思淫欲,所以将所有的钱花光,让自己不得不考虑怎么样多赚钱,这样就顾不上去顾影自怜,感怀爱情感怀身世。"

  她笑起来,长长的头发柔软地贴在肩头:"十二点时你会许什么愿?"

  "我会请上天保佑我能控制自己的心和钱包,让它们只向女朋友们和自己打开,不为任何男人打开,这样就不会受伤害。"说这话的时候,我忍不住偷笑,花男人钱的女人一向是被我所看轻的,但是这话的理论听起来仿佛便是打扮得像芭比娃娃一样的女人心安理得地宣言:我最讨厌男人不为我花钱。

  纽遥叹气:"我会请圣诞老人保佑我明天中五百万的彩票,这样我就可以安置好妈妈,自己无牵无挂地去长治,与大路结婚生子。"

  "你现在快成了结婚狂,张口闭口就是结婚。"我取笑她。"等你到二十七岁还没找到一生的归宿时,你再来笑话我。"她冲我瞪眼。

  二十七岁,的确是个尴尬的年龄,青春像一只向拐角疾逃的狗,急匆匆地转进拐角,还有一截尾巴不甘心地甩在外面。

  咖啡厅里的歌手唱着应景的歌曲,弦律有些印象,仔细听歌词,却让我忍不住要拍手喝采。最怕那些耳熟能详的应景歌曲,除了婚礼进行曲不让我心烦以外,那些《生日歌》《欢乐颂》《新年到》等不同语种的大众歌都会让我近乎抓狂。

  歌手在拿圣诞老人开涮,将Joan . Osbrone的《One Of Us》翻译成了中文,并将歌曲里的"上帝"一词全换成了"圣诞老人"--

  假如圣诞老人有名字,会是个什么样

  而你又会不会当面称呼他

  当面对他所有的荣耀光芒

  你会问他什么

  若你只有一个问题在心上

  假如圣诞老人有张脸,会长得什么模样

  而你是否愿意去看

  若所见的就是你必须去相信

  天堂,上帝,圣徒

  和所有先知的真相

  假如圣诞老人是我们中的一员

  只是我们中的一个俗人

  只是巴士上的一个陌生人

  赶在回家的路上,独自回天堂

  无人电话诉衷肠

  除了罗马教皇

  "Nobody calling on phone , except for the Pope maybe in Rome"纽遥不禁跟着音乐哼唱起来,听她娇柔的声线,忽然有种无能为力的寂寞感扑天盖地地将我们笼罩。"她一定也是个寂寞的女人,才会将一首嘲讽慵懒的歌曲唱得这么感伤。"我看着歌手浓密的长发,看不清她的表情,想必是与我们一般的落寞。

  纽遥笑:"幸好你没有指责她没有表达出来Osborne的感觉。"

  Osborne是我喜欢的女歌手。她的音乐自然是无懈可击,但是我更着迷她存在世界上的姿态--没有几个女歌手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将上帝从神台上拉下来并用凡人才有的词汇来调侃一番;没有几个女歌手会全心投入社会活动,而她做为妇女堕胎权的热情支持者,甚至自告奋勇前去给一个纽约堕胎诊所站岗;没有几个女歌手,会在男权社会声音洪亮地告诉女人们,女人应该视野开阔,在热衷于减肥食品和挑选动人服饰之外也应该关注着其他社会问题……

  不知道她在写这首歌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不知道她面对爱情时,是不是会像所有的女人一样?不知道她低唱无人电话诉衷肠时,是不是像这个咖啡厅里的女歌手一样,会从嗓子里拧出一大把寂寥?

  看对面的纽遥,她也和我一样的怔怔,像独自在家里的猫,没有主人,没有猎物,两只眼睛只有无聊地微眯,姿态乖驯。"你支持堕胎吗?"我问。

  纽遥怔了一下,奇怪地看着我:"这个自然!如果遇上了这样的事情,而条件又不允许我们将孩子生下,不堕胎还能怎样?"

  她卟哧一笑:"真是神经,平安夜什么不好说,说起这样血淋淋的事情来。"

  纽遥长得柔弱娇小,看上去循规蹈矩,乖巧安份。但是这样的人却常常会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

  两年前她开始网恋,扎实稳打,堕入爱河。然后只身赴约,不远千里地去长治看网上恋人。

  等她回到长沙时,不理会我一脸的冷漠,笑眯眯地从包里拿出几瓶醋,说是山西特产,常喝可以美容。"先说说这个男人!"

  "他叫大路,身高一米八零,学历不高,家庭条件尚可,未婚,二十五岁。优点是他够高--乔米,我真被南方小男人们烦死了,我喜欢高高壮壮的男人,他的怀抱让我感觉自己像一只找到栖处的小鸟。而且他够单纯。"她将嘴贴近我的耳朵,小声说:"我是他第一个女朋友,在遇上我之前,他还是处男!"

  我嘴里的咖啡全喷了出来,笑到肚痛。这个时候我才对我的朋友刮目相看,她平时将自己的感情保护得水滴不漏,却出手不凡--这年头,找个处男真是比登天还难。"我担心你会吃亏,看样子吃亏的是他。"我们笑成一团。

  笑后她的脸色便开始黯淡:"缺点是他没有什么学识,而且不肯长大。"

  大路的家庭条件在长治似乎还不错,高中念完之后没考取大学,便被家人安置在一个挂靠政府的公司里做司机。其实学历高低并不是关键,关键的是他胸无大志,而且对现状非常满意,丝毫不考虑未来。"你玩真的?"

  当一个女人开始衡量男人的生存条件时,她势必已经做好了将自己的幸福押在他身上的准备。所以纽遥的话让我吓了一跳。"是的,我打算嫁给他。"她小小的脸紧绷着,仿佛随时为保护她与大路的爱情出击。"伯母怎么说?"

  "她说,如果我嫁大路,她就跳窗。"

  我又笑,感觉是现代《西厢记》在上演。只可惜大路没有做张生的本钱。"我妈怀疑我放弃在长沙的工作,将自己的未来押在他身上是不是保险。我妈说他是古书里提笼架鸟不学无术的公子哥,现在家里有本钱,所以天天快活似神仙,一旦坐吃山空,一定会将所有的责任向女人身上推,那个时候吃苦的就是我。"

  姜是老的辣,伯母过来人,早明白生活与爱情是两回事,爱的时候可以有情饮水足,过起日子来,却是要毫厘算尽,锱铢必争。"你怎么想?"

  "我希望和他在长治过几年神仙日子,到感情没有时,我再回到长沙,或者别的城市,重新开始我的事业。而且,大路现在也在学习,学平面设计。"

  我冷笑,这女人,在社会上碰壁并不多,所以二十六七岁了还像刚出学校的大学生一样想法简单。过几年神仙日子,再出山打拼,这种想法当南柯一梦倒还可以,但是生活哪儿能那么随心所欲。一个三十几岁的女人永远无法和二十岁的小丫头们抢饭吃,何况纽遥除了认真勤力外,并无别的优点或特长。"我会好好劝劝我妈,等她答应我不跳窗,我立即去长治与大路结婚。"

  我骇然,无话可说。

  她反而安慰我:"没事儿,不合适可以再离,我不想因为害怕就将这桩感情放弃,要不然,我这一生就算过得再安逸,想起大路,我还是会不开心,会怀疑自己如果去了长治,是不是会更幸福。"

  "他是那么那么地爱我,我如果总考虑自己,是不是太自私……"她刚放下酒瓶,又开始讲大路。

  我略有些不耐烦地说:"纽遥,你有没有发现,你快成了祥林嫂了,每次的开头都是他是那么那么地爱我。"

  她无奈地笑,找酒瓶拉我碰酒。

  酒瓶碰得叮当响,我冷言嘲讽:"你是要与他分手吗?"

  "为什么要?"她看我,眼睛瞪得滚圆。"他是要与你分手吗?"

  "他敢!"

  "那不就得了,祥林嫂哭我还会同情,至少她失去了儿子阿毛,你天天絮絮叨叨只让我心烦,你又没有失去他,你天天痛苦什么?"

  "可是,我妈妈不同意我们结婚,我现在天天拖着他,又不能保证一定能给他未来。"

  这个世界真是变化快,前几年的文艺片里,还是男人信誓旦旦地许诺女人:"相信我,我会给你一个美好的未来。"女人只用满怀甜蜜和感激地看着男人,点头说:"嗯!"

  可是现在,纽遥的痛苦来自于她不能肯定能不能给她的男人一个未来。"大路的家人又给他介绍女朋友了,长治那个地方,二十五岁结婚就是晚婚。他逼我,说如果我今年再不过去与他结婚,他就会和别的女人谈恋爱。"她自己灌自己酒。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陪她喝酒。"我骗他,说今年一定过去,不管我妈跳窗还是吃安眠药。但是,我知道我做不到。"她痛苦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这些话我早就背了下来,从纽遥我才知道,爱情中的女人原来有着留声机的功效,一将唱针放上,马上播出重复的声音,而且自己毫无知觉,每一次都像第一次倾诉一样,声情并茂,声泪俱下。我听得厌烦,眼睛向咖啡厅里四处顾盼。"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享受每一天,骗得一天是一天。"我胡诌。"那岂不是害了他?"

  "别将自己扮得像圣母玛丽亚,这年头,想害一个人哪儿就能那么容易?你害不了他,现在骗他也不过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谁叫你们相爱。"

  她正在想我的话,一个男人出现在她的身边,他礼貌地笑:"请问,可不可以坐在你们旁边?"

  服务小姐已经将椅子拿了过来,不问我们是否愿意就加在我们桌边。"很高兴认识你们。"他说。

  我和纽遥愕然。"我是这儿的经理,方哲。"

  我与纽遥交换眼神,然后像看圣诞老人一样看着他,猜想他会不会请我们大吃一顿,而且免单。

  他是一个长得顺眼的男人,穿深蓝色西服,扎浅灰色领带,人近中年,身体越有些发福的倾向,但是好在气质成熟儒雅,反而多了些稳定感,很有让女人想为他打开心打开钱包的冲动,仿佛知道就算将自己的全有赔上,也不过是买绩优股,只有得赚,没有亏的危险。"拿包中华!"他看我面前只余一根烟的中华烟盒,吩咐服务小姐。"为什么喜欢中华?"他问我。"因为它贵,我无钱买多,便可有节制的吸烟。"

  方哲哑然失笑。

  纽遥去卫生间,我和方哲闲聊。"你对每个女顾客都这么热情?"

  "因人而宜。"

  "我们有什么优点?"

  "因为你们来得多,我查过拥有VIP卡客人的账单记录,一个月至少有十几张签名乔米的账单,我替你算过,每个月你送到红杉咖啡厅的钱基本上都有近千。"

  这回轮到我哑然,原来圣诞老人也是花钱请来的,天下果然没有白吃的晚餐。"看在我平时贡献的钞票上,这顿饭似乎应该你请客。"我不和他客气。无商不奸,他平时赚我的钱已经够多,我没有理由脸薄手软。

  他笑,挥手叫来小姐,在账单上签他的名字。

  小姐走后,我乐不可支,夸方哲今天像可爱的圣诞老人,素性将赖皮进行到底,厚颜无耻地问他会不会送我们圣诞礼物。

  方哲微笑着抬脸看我,问我想要什么圣诞礼物。看他认真了,我不好意思起来,忙眨眼乱说:"要个帅哥,洗吧干净,扎个蝴蝶结,放进礼盒里,送到我家门口!"

  "那我报名!"他笑。

  我上下打量着他,皱眉摇头:"我家里没有能装下你的袜子,等我去商场买到了足够大的袜子,我再通知你。"

  纽遥从洗手间回来,问我现在几点。

  “快十二点。”"乔米,手机借我,我打个电话祝他平安夜快乐!"

  她的手机已经欠费,我的也好不到哪儿去,已经收到联通公司的短消息提示:尊敬的客户,您的手机话费余额不足50元,请及时续缴话费。

  鱼与熊掌向来有仇,吃了火鸡套餐,便不能交足手机费,生活就是这样现实,没有浪漫可言。

  她满面甜蜜的离位去打手机,站在落地窗边,脸被窗外的烟花映得娇艳。

  出咖啡厅时,外面正在飘雪,抬头看,雪被路灯印成桔黄色的小花,没头没脑地向地上钻。

  忽然想起上学时,一觉醒来看窗外成了白茫茫的世界高兴得欢呼雀跃的自己,不过三五年,仿佛一个世纪。现在,除了漫天掉钞票能让我雀跃,我想不出别的可以高兴的事情。

  三五年,听起来多么的漫长,多么的难忍,但是,走过了,才发现,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三五年,不算长,却足够我忘却那个曾让我刻骨铭心,哭得嘶哑掉喉咙的男人。

  三五年,不算短,却让我明白,曾经沧海难为水只是神话故事,时间和空间足已让脆弱的胸膛里长出一颗橡皮心。

  帮我忘记的是时间还是空间?我木木地站在原处,努力回忆那张使我毅然放弃安逸的家庭,远赴他乡的男人的脸,可是,想到的只能是形态各异的泰迪熊还有白茫茫似雪的一片苍然。"你还有多少钱?"她问。"现钞只有四百多元!"我回过神,掏钱包给她看。"给我拿四百吧!"她有些不好意思。"去山西找大路?"

  "是的,七百元,坐火车应该够了。我想向单位请病假,去长治和他一起迎来新年。"

  "从长沙到山西,你坐火车去?"想到要坐几十个小时的火车,我就像触电的猫一样毛发炸开,而她居然还能两眼甜蜜得滴糖。"还没有开薪,哪儿有钱坐飞机?"

  "让他掏机票钱!"

  纽遥拉住我的手:"乔米,刚刚我几乎要哭了。你知道他在电话里说什么吗?他说他的平安夜的愿望就是能很快看见我。他还像孩子一样兴奋地告诉我,他还有二千元钱呢。"她发现我嘴角还没来得扩散的不屑的笑容,忙补充:"二千元,只是我们月薪的三分之一,却是他的一年的积蓄。你想想,有个男人要为我将一年的积蓄都花光,这样的邀请,是你会不会去?"

  我叹气,将四百元放在她手里。这样的邀请是很难能可贵,但是我并不为之感动,我所感怀的是纽遥是真的爱他,所以他的一丁点儿的付出在她看来都比天还要大。

  大路这种男人,我不但不会发生兴趣,而且连听到好朋友讲他们的爱情都会索然--我与大路通过一次电话,我在电话里调笑,说大路,你让纽遥为伊消得人憔悴。话还没有落音,纽遥已在一旁小声提醒我,说大路听不懂,而大路果然茫然地在电话那头问:你说什么?

  纽遥给我讲过一个有关大路的笑话,说她一天在QQ里给他发消息感叹时光飞逝,她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大路却莫名其妙地回了一句:"你结过婚吗?"她奇怪,便追问他为何会这样突发奇想,大路不无委屈地说:"不是你自己刚才说的嘛,那个死的人像你的丈夫,白天看着像,夜晚看着也像。"

  我几乎喷饭,从此以后只要在书上看到这句话,都会不顾场合的失声大笑。

  无法想像会和背不出十首唐诗宋词十部文艺大片十本经典好书十种咖啡名称的男人恋爱,恋爱本来就是要谈的,两个人坐在一起,一个眉飞色舞天南海北地讲,一个却只会索然无味地打呵欠或者问你倒底在说些什么,这种恋爱像是对牛弹琴,不折磨死也会将人逼疯。

  可是纽遥爱他,她说,她就是爱上了他的简单,心像没有开发过的西部一样干净清新。

  我不想和她争辨。一个出色的男人靠一个女人是培养不出的,就像无法一个人去开发大西北。她这样的后果要么是在开发过程过丧失了自己,要么就是为另一个女人完成义务教育。

  我哼梅艳芳的歌:

  女人,我亲爱的姐妹们,

  你经过千山万水之后,

  得到了怎样的男人?

  辛苦了女人,疗伤是你的本能,

  与其在回忆之中心疼

  还不如早一些清除伤痕

  下辈子别再做女人,

  我们这一生苦得很,

  别为了一个吻,

  你也肯,去爱上某一个负心人,

  下辈子别再做女人,

  快乐的时间少得很,

  在爱情中打滚,

  谁是你最后的爱人。

  熟悉的歌曲总能叫醒沉睡的记忆。我被自己的声音弄得怅然起来。

  这首歌是我上大学时最喜欢的歌曲,这个,和心境有关,和爱的男人有关。

  苦恋四年,原以为伤筋动骨的情节一生都不会忘记,可是,现在想起来,只记得,那个男人叫卫真,他送给我五只泰迪熊,他与我在一起四年,但是从来不肯对我说"我爱你"。



      .  .想要找到王子.先让自己成为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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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贴心情 Post By:2004/5/17 9:54:00

2.穿过骨头抚摸你

七年前,我十六岁,刚刚踏进大学校园。

  到今天我还能很清晰地回想起那天的阳光,还有那个仿佛被阳光镀上金边的男人。他身体挺拔,却若有所思地低着头,直到几乎撞上我时,才抬起头,迷惑地向我看看,露出一个仓促的微笑。

  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三个字:"对不起。"

  当我的名字被人唤起时,我才将眼睛从小说移向讲台。站在讲台上的他,表情像我一样,微微一怔,眉头收了一下,仿佛在记忆中搜索什么。我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而他,居然在我的笑容下有些羞赧地将眼睛低垂下去看着手里的花名册。

  我问左边的同学:"他是谁?"

  "我们的辅导员卫真。"同学很乐意表示出她对新环境的了解,她不但告诉了我卫真是优秀的设计师,还小声地补充了一句:"他未婚,而且从来没有和女学生有过绯闻。"

  我边听,边偷偷地看他,忽然发现,他似乎也在用余光看我。

  再遇上卫真是在校门口的音像店。我找恩雅的CD,却没有收获。正在失望之时,有本碟片送到我的面前,伴着一个声音:"试试这张CD,很有张力。"

  他向我介绍的CD是欧美另类经典歌曲《穿过骨头抚摸你》。

  我看着CD的名称,脸忽然红掉了,付了钱,匆匆地离开,忘记说谢谢。

  然后约会就随其自然地来到,先是交流对CD的感觉,谈到天色暗去,便到校外的火锅店吃火锅,三十八元一份,可以在雾气升腾中拉近两个人的距离,让笑声像火锅里的汤水,被时间越煮越沸。接下来散步,秋风过处,我遍身哆嗦,他的衣服便顺其自然地来到我的肩头。他的衣服上有他的味道,淡淡的香水,混合着若有若无的烟草,闻起来性感亲切,倍觉温暖。我在他的衣服里涨红了脸,脚步慢了起来,他扭头看我,几乎与我相撞,这一次,我不等他垂下头说"对不起",便踮脚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跑掉,到宿舍楼下时,才发现,自己还披着他的衣服。

  ……

  所有的爱情开始时都以席卷的姿态出现,像涨潮,忽然就淹没了理智。而他便是在海边固执的行走者,并不在乎潮水会打湿鞋子,依然沿着海岸线走着,不躲不逃,随遇而安。

  像所有恋人一样,我们接吻,拥抱,甚至做爱。

  他是第一个进入我身体的男人。

  他动物般的嘶吼是我大学四年里最着迷的音乐。

  而他在看到我惟一的那抹鲜红时,居然流下泪来,将我抱紧,说:"我希望我能对你好。"

  那个时候我没有分辨这句话有什么不合适。确切地说,我自欺欺人地将前面三个字省掉,让自己以为这是他对我的保证--我能对你好!

  我能对你好,一句话,爱情就仿佛坚如磐石。"卫真,我爱你!"我常常在他耳边不厌其烦地说这五个字。

  而他的回答便是将我抱得紧一些,向我微笑,或者点点头说:"我知道!"

  有一天,我在杂志上看到二十四种语言表达"我爱你"的方式,忽然想起卫真从来没有对我说他爱我。

  我抱着他送我的一只水洗泰迪熊,仿佛无意地开口:"卫真,你爱我吗?"

  卫真笑:"你说呢?!"

  "我要听你说!"

  "--喜欢你!"他很艰难地开口,浓浓的眉又皱了起来。"为什么不是爱?喜欢与爱是两回事,可以喜欢一只猪,喜欢一杯茶,可以喜欢任何东西。"我有些激动:"我想听你说你爱我,爱是惟一的,是情感里最特殊的,我想让你亲口证实我是你心里特别的女孩,你惟一的女孩。"

  卫真拍拍我的头:"傻丫头,看多了文艺小说。我对你,你是知道的。"

  从那天以后,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就是围绕着""斗智斗耐心。而他被我逼得情急,甚至我拿分手做威胁也只是一句:"小米,别无理取闹!"

  女人有着千变万化的大脑,想像力丰富得可供一千匹马奔驰。像所有爱情终结的过程一样,我开始胡乱猜测,多疑且容易发脾气,最要命的是,我不知觉中动不动就说分手。

  像一个总是叫狼来了的孩子,叫着叫着,他也被周围人的反映弄得紧张起来,不知道未来的狼有多么可怕。长时间的恐慌,或许比狼真的来到更折磨人,所以,他在暗暗期望狼快一点来,像在刑场上的义士,从心里挤出一声吼:砍啊,给爷一个干脆的!

  决心分手时,我的眼睛被泪水浸泡得发红,我拉着他的手,迫切地摇动:"卫真,不爱我,又为什么会和我在一起?"

  他想擦走我的眼泪,却让眼睛成了不会停息的泉眼,泪水汩汨地流。

  最终,他只是一句:对不起。

  ……

  我回忆着七年前,不无恐慌地发现--原来,我从来都不了解卫真,他从哪儿来,他的亲人,他的爱好,他的过去……我都一无所知。所知的,不过是他真切的名字,能让我在耳边低唤时,他时或轻轻地嗳上一声;所知的,不过是他送我的泰迪熊,温软诚实的样子,犹如初见时他木然抬头的神情;所知的,不过是我的付出我的挣扎,而他的情绪全像露珠,滋生于夜,不露痕迹地泯灭于晨。

  初次恋爱,你想要我有多么心细有多少经验审视身边的男人?

  更何况,我从来都是个粗心的女子,于已于人。

  将纽遥送到她家门口,她拉我的手,说:"我明天走。"

  "工作怎么办?"

  "放心,我会妥善安排。"

  "好运!有事情随时给我打电话!"

  现在的友谊和学生时代并不相同,那个时候,要天天见面,天天聊天,从化妆品聊到老师聊到无聊的男生,依然感觉时间不够让我们痛心疾首地狂聊,现在,一个月见上几次,交换一下最近生活的变化,拉拉手,给对方鼓励,便已足够。

  回到家时,拿出钥匙包开门,发现门是虚掩的,锁摇摇晃晃地挂在门上,一地的木屑。

  恐惧忽然就抓住了心脏,我几近虚脱地靠在墙上,不知道进去还是逃走。

  房间里传出电视的声音,难道登堂入室的贼打算在我家看完电视,过一个美满的平安夜再走?

  我踹开门,闭眼闯了进去,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样的夜流落街头更是不安全,与其横尸街头,不如血溅自己的房间。

  客厅里没有灯,只有电视在忽闪,屏幕里一个忧郁的男人正在唱:"过完整个夏天,忧伤并没有好些。"

  从沙发里站起来一个人,他说:"你回来了!"

  我倒在沙发里,一身冷汗,吸了一根烟才算镇定下来。

  我看着他的脸:"这是你送我的平安夜礼物?"

  "对不起,我吓着了你!"他平静地说,"我只是想见你!"

  我忽然激动起来,神经质地走到门口,让他看几乎烂掉的门,问他:"想见我就将我的门踹开,不请自到?"

  "我按了一个小时的门铃,没有人应门,我又听到里面好像有人在说话,我以为里面会有别的男人。"他依然平静。"你吃醋?"当一个人做错了事情还理直气壮以为自己没有做错时,打或骂都无济于事。除了哭笑不得外,我找不出别的情绪。"是的。"

  我将门拉开,让他滚。

  我说:"我们已经不再有关系。"

  他伸手想抱我,他说:"乔米,你别这样,你知道,我爱你。"

  楼梯传出有人上楼的声音,我将门关上,走进客厅,开灯,郁闷地坐在沙发上,又点一枝烟。他走向我,将头埋在我的膝盖上,他说:"对不起,乔米,我也想忘记你,但是我不能克制思念。"

  "鲁北,别这样。"我推开他。

  因为卫真,所以我逃离郑州,将温暖的家与唾手可得的工作一并放弃,独身来到陌生的长沙。不是我选择了长沙,而是长沙选择了我--它是在我大学毕业后,打算离开郑州时,到处投简历求职时惟一握住我茫然伸向四方的手的城市。

  当我拖着行李箱站在长沙的火车出站口,听着操着难懂方言的士司机拉客的声音,像离家出走后因为怕黑而心存悔意的孩子一样失声痛哭时,咬牙切齿地对自己发誓:"我会爱上第一个说我爱你的男人。"

  鲁北便是这个男人。只是,在听到他说我爱你时,我并不知道他已婚。

  他是印刷厂的副厂长,与我所在的出版社常年有业务往来。我不记得第一次与他相识是怎么样的情形,我只记得,二年前在平和堂大丰和酒店的某次饭局中,对长沙方言一知半解的我厌倦了仿佛会喝掉一生的酒席,便离座倚在窗口看着对面五一广场的喷泉发怔,有人轻拍我的肩膀,说:"乔米,试试这种烟。"

  他的手里拿着一盒烟,白色的包装,简洁纯净,上面印着一朵像裂开的心脏般的茶花。"你怎么知道我吸烟?"那个时候的我,还不习惯在众人面前吞云吐雾,鲜有人知我会吸烟。

  他微笑,让我看烟盒上印着的两行小字--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他说:"第一次看你吸烟,是在印刷厂的花园里。"

  那是我第一次去印刷厂看版,工事了结之后,同事与印刷厂的头脑坐在一起打麻将,我一个人在花园里游荡,坐在石椅上吸烟,并没有想到会落入某个人的眼中,不再遗忘。

  他将烟盒放进我的手心,轻声说:"散席后,请你去喝茶。"

  独身在外,心上伤口还未平复的女人,面对感情的再次袭来,总是没有免疫力。当我听到他在我耳边轻诉"当我第一次见你,便知道自己已经爱上了你"时,我心乱如麻,身体僵硬得像误撞进鱼网中的鱼,来不及挣扎便被拉上了甲板。

  ……"你在哪里过的平安夜?"他打断我的回忆。"你凭什么问我的去处?"

  因为害怕被刺痛,所以我没法不像一只竖着刺的刺猬,在被人伤害之前,先发制人。

  知道他已婚时,他痛哭:"小米,原谅我一直瞒着你,我害怕会失去你。你要相信,我一定会离婚,对她,我毫无感情。"

  但是,当我苦苦地拉着他哀求"你离婚好不好"时,他又表情痛苦:"离了婚,我们住在哪儿?"

  "这儿,不好吗?"我指给他看我的房间,虽然没有什么奢华,但是也五脏俱全,颇有些家的温暖。"这是租来的房子,没有安全感。"

  "借口!"

  "而且,她说过,想离婚的话,我得给她二十万!"

  二十万?我倒吸了一口冷气:"你有多少?"

  "一分都没有,钱都被她管着。"鲁北无奈地看我,我苦笑。

  我不是杜十娘,没有一个应急的百宝箱,可以供我洒脱地拿出二十万。而且这角色也不对,杜十娘是自赎自身,我这现代版的杜十娘却是四处想找百宝箱替李甲赎身。"我们离开这儿吧,跑得远远的,谁也找不到我们。"

  "跑到哪儿去?我的事业呢?乔米,你别孩子气,你知道,我有多么喜欢我的工作,而且现在好不容易在厂里有了话语权,可以放开手脚做一番事业,我不想放弃。"

  "可是,我可以为了你放弃我的事业!"

  女人面对爱情总是比男人更义无反顾破斧沉舟,而男人就没有这个勇气。他说破斧沉舟是走投无路时不得以的做法,如果可以平稳过渡,没有必要将自己向绝路上逼。"怎么样是平稳过渡?"我问他,泪眼婆娑。"等她主动提出离婚。"

  "她怎会?"

  "我已经近一年没有碰过她的身体,她是个正常的女人,她忍不了多久的。"

  硬碰硬的离婚是用一盆滚烫的水煮青蛙,青蛙绝不会乖乖地听任宰杀,只会奋力挣扎,这样的结局很可能是锅翻火熄两败俱伤,仍达不到预期的效果。如果他用小火慢烘,青蛙会慢慢适应水温,慢慢煮死。

  这样的方法听起来倒是不错,但是,让我和一个三十岁的女人比耐心,而这场比赛根本就是个无底洞,不知道要燃进去我多少精力青春,才可以将青蛙煮死。而且,一场婚姻哪儿能轻易结束得干干净净?最可怕的事情是婚姻不是什么青蛙,而是一只蜈蚣,煮到最后,仍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的一生都要和上一场婚姻的边边角角做斗争。"你根本不爱我。"当我无法与他讲道理时,便这样不讲理地下定义。

  他痛苦地红了眼睛,他说:"乔米,你知道,你是我生命的全部。"

  "这是不公平的。你伤害着两个女人。"

  "乔米,谁让我们没有在恰恰好的时间遇见。"

  他的温柔命中我的了死窍,两个人除了含泪拥吻,没有别的出路。

  几个月前,很多场谈话都是这样不了了之,约会常常不欢而散,虽然心痛,却还不至于让我清醒。

  只到那个下着细雨的下午,我和纽遥躲雨时正好躲到了他妻子所在的写字楼下。

  我忽发奇想,想上去看看他的妻子。我想知道我的对手是一个什么样的狠角色,她凭什么需要二十万的精神赔偿。

  纽遥怕事,一直劝我不要去。

  我却是做事从不想后果的人,凭着一时的激动,让纽遥坐在大厅里等,独自一人上楼找她。

  她叫谈萍,做电脑公司的会计。

  从门卫那儿问到公司的楼层,我假装买电脑,直奔公司。

  公司里只有两三个人,我与一个男人闲聊,眼睛四处顾盼,不知道那一个才是她。

  那些女人都各忙各的,没有因为公司里来了一个年轻女人而分神。

  当我最终毫无收获地走出电脑公司,等下楼的电梯时,却听到一个女人在我身后说:"乔米!"

  我回头。

  这是一个有着漂亮眼睛和不漂亮的牙齿的女人。皮肤微黑,身上的旗袍布料劣质,是那种出身市井却受了些教育的女人,虽然被知识粉饰了一遍,却还会不小心地露出一两处伧俗。

  但是她有她的好处,沉稳,老练,看我的眼睛毫不胆怯。

  她甚至还在笑,又叫了一遍我的名字:"乔米!"

  "谈萍?"

  我们一起上电梯,她说:"你一进来我就有预感你是来找我的。"

  "你怎么知道我?"

  "鲁北说过。"

  "哦?"本以为自己在暗处,谁知道已被身边人用手电筒照亮给对方。"我们到七楼的茶室坐半小时吧,我请你喝茶。"

  "谢谢。"

  两个女人应该是针锋相对,气氛剑拨弩张,可是我们居然谈笑风声,差点没有手挽手地走出电梯。"我以为你不知道我。"一坐定,我便直入主题。"丈夫不对劲,做妻子的怎么会不知道?几次睡觉,他叫你的名字。而且我在他的电脑里看到过你的照片。"她说这些话时,并没有什么难忍的表情。"他怎么说我?"

  "他说你年青漂亮事业有成,如果与你结婚,你们可以在事业上齐头并进。"

  我有些许得意,但是她又说:"我告诉鲁北,如果他想离婚,就离。但是每次他都会抱着我流泪,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你看,这种男人,主动挑起是非,还要扮出被动的姿态,多让人无奈!"

  我的心开始乱抽,但是表情和语气仍强装自然。"这样的婚姻你也能忍?"

  "呵呵,过日子,还不就是这样。"

  "可是我不能忍!我无法忍受总与另一个女人分享男人。而且他没有资格将玫瑰与莲花一并揽进怀里。如果他不肯离婚,我是不会再与他这样下去。"我忿然,这话说给她听,也像咬牙切齿地对自己发誓。"我知道,你们最近总是争吵。他也说他不想再这样下去了。前几天他还在和我开玩笑,说爱一个人好难,爱两个人好烦!"她哈哈大笑,仿佛在讲笑话,我坐在那儿却是欲哭无泪。"是的,我最近越来越无法与他交流。"

  "你们的感情下降,我们的感情就回升。这些日子,他还算是个好丈夫,上个星期陪我去医院时,像对重症病人一样将我背上背下,让我在人前都不好意思。"

  "你病了?"看她的脸色像普通中年女人一样正常,我忍不住问。"人流!和他在一起五年,已做过五次人流了。"她说这话时眼睛紧紧地盯着我。

  我的脚在桌下开始抽搐,那种酸痛从脚踝像蛇一样慢慢向上绕,我做惊讶担忧状:"是吗?为什么不生下来?总做人流对女人伤害是非常大的啊。"

  "你不知道?我们已经有一个儿子了!"她的表情也配合得极好,两个女人像是在做女人夜话节目,表情上都掏心掏肺,仿佛是多年的老友。"是吗?多大了?"

  "三岁,送全托,要不然我和他都分不开身工作。"

  我无语,再说什么也完全是多余,因为我已经是个失败者,她的大度与从容都来自她在这场夺夫战中的胜利,她姿态越高,越显得我的落败。

  十几句话,我已脸灰心凉地败下阵来。

  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手脚都在哆嗦。"你年青漂亮,没有必要为他这样的男人浪费青春,他没有你想像中的优秀。"她诚恳地说。手机铃响,我和她同时去拿手机,却是她的手机。她接电话,我便将手转到烟盒上去。"鲁北?呃,我在公司呢,你不用来接我,下班时雨如果不停我就坐出租回去,你放心啦,我不会让自己淋着。好的,我会好好休息,又不是小孩子,你操心那么多做什么。呃,晚上见。对了,吃什么饭……"

  我拿火机点火,打了几次没有打着,打着了火机又掉了烟。

  终于她的电话挂掉,我的烟也点燃,我拼命地吸烟,她一动不动地看我,两个人就这样静默着。烟雾很暖味地在我们之间萦绕,像是我和她之间那种暖味且纠缠不清的关系。"你会有好的归宿的。"她安慰我。

  我苦笑:"是的,我也这么想。"

  "你希望我告诉他你来过吗?"她笑得虚伪。"无所谓!"

  我站起来,向她握手告别。她帮我按了电梯,直到电梯关上,她的身影消失不见,我才在电梯里流下泪来。

  纽遥早已等得心焦,她说:"我正准备给鲁北打电话。"

  "你怕我们在楼上打了起来,她问候我的母亲,我用手指甲问候她的脸?"我冷道。"你哭了?"她发现了我的泪痕。

  我拭拭泪,拉她走进雨里。"去哪儿?"

  "找鲁北!"

  "怎么回事?"

  我将我们的对话讲给她听,她拉着我的手,比我哭得还厉害,她说:"他怎么可以这样骗人?男人真可怕,还是大路好!"

  女人什么时候都不会忘记对比,她为我哭成这样,还不忘记将她的男人拿出来与鲁北做比较。"纽遥,这个时候我才发现你的大路真是人间极品,大西北还是比红灯区安全,至少死在大西北还他*的知道自己是在哪儿死的,而在红灯区,哪怕做了鬼也是只糊涂鬼。"

  "你不会去他厂里闹吧?"纽遥很是担心。"不会!"

  我再怎么样也不会将自己弄得像泼妇,再说,私事是私事,没有必要拿到公开场合去血拼。

  纽遥依然等在楼下,我一个人铁青着脸走进鲁北的办公室。

  我极少出现在鲁北的印刷厂,他见了我,忙关上办公室的门:"你怎么来了?"

  "是不是正准备去接你妻子回家?外面下着雨呢,她刚做过人流,淋雨不太好。"我像每一个失控的女人那样刻薄地说。"你?你见了她了?"他顿时成了霜打的茄子,沮丧地垂下头。"你还有一个三岁的儿子在上全托?从来没有听你提起过,我还以为你们鲁家无后呢。"我的话越来越尖酸刻薄。

  他仍不语。

  我的身子有些微颤,声音却非常温柔,我说:"鲁北,你抬起头!"

  他不知所措地抬起头,我的手狠狠地向他挥去。

  三耳光响在他脸上时,他才反应过来。

  伸手抓我的胳膊,我恶狠狠地垂泪,低吼:"你放开!"

  他不松:"乔米,那是一个意外,我喝多了酒,她主动……"

  "你不松手我就叫非礼!"

  他的手一松,我的巴掌又挥上去。"这一巴掌是给你那个意外出现的三岁的儿子,这一巴掌是给你们夫妻意外出现的美好性生活,这一巴掌是给你意外哭着不同意和她离婚,这一巴掌是那个叫乔米的蠢女人意外地发现了那么多意外……"

  我的指环将他的脸拉出了血印,手掌也像针扎一样麻痛。

  打了七个耳光,我无力地靠在办公桌边,他的眼睛充满了愤怒,拳头一直握得咯咯响。

  他说:"乔米,当你的耳光落在我脸上时,我们的感情就完蛋了!"

  我说:"我打你了吗?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意外!"

  我拉开门走下楼。在楼下,向纽遥强笑:"你试过打男人的滋味吗?那种感觉真他*的爽。"然后便倒在她的怀里,哭得天昏地暗。

  "乔米,你是我命中的劫,遇上了便不能逃开。"他居然也想到了那件事。

  在一起的这一年里,我与鲁北常常会心有灵犀地想到一起,他称之为默契,而就是这种默契曾那么让我心烦意乱魂萦梦牵,让我那么肯定地相信他就是芸芸众生中最了解我最心疼我的那一个。

  可是,那七个耳光炸响之后,默契对我已是无能为力。

  我说:"再不走,我给你妻子打电话。"

  他悻悻离去,我站在门口怔了半天,晕沉沉地放水洗澡。

  躺在浴缸里,看着升腾的雾气,我很是恍然。

  如果说大学时代与卫真的苦恋加速了我的成长,那么与鲁北的这场感情角逐,便是将我心中最后一点对美好爱情的信任杀死,也将一个略带沧桑的少女,彻底进化成了冷静现实的女人。

  我常常反思自己为什么明明对卫真不能忘怀,又飞快地投入了与鲁北的恋情。

  也许,独身在外缺乏安全感的我需要一个男人像父亲像兄长像爱人一样的照顾;也许,我需要一个男人向我温情地讲情话为我发狂;也许,我需要与一个不需要我承担任何责任的男人释放自己的激情;也许,不管我爱不爱他,我还爱他的身体;也许,他是个好老师,教会我为人处世,更教会我,对感情收放自如,比以前更疼爱自己;也许,我可以从他那儿听到"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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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削价处理的泰迪熊

  冬天少有阳光灿烂的日子。

  冬阳明媚,我穿着黑色长风衣独自上街。我喜欢冬天,衣服穿得越多,越有安全感。每天早上起床,将自己一层层地穿上衣服时,总会在脑中有一个声音在说话:"女人,你要将自己收好,别轻易让他爱了,又不爱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衣服颜色便只余下了黑蓝米。

  黑蓝米是最安全的颜色,永远不会出错。

  黑色的衣服全优雅且冷艳,曲线毕露,看上去拒人千里,又给人想像的空间;蓝色的全是牛仔,宽宽松松,妩媚里的刚硬,让青春一览无疑却不容易受到侵犯;米色的多是套装,明亮端庄成熟,雷厉风行之中不乏女性的温婉。

  鲜艳,是我做惨绿少年的时的穿衣风格,现在性格没有那么张扬炽烈,人也没有那么意气风发,衣服就跟着低调起来。

  我对着镜子将一头棕红色卷发塞进帽子里,帽子是白的,长围巾也是白的,手中拎的包是黑白相间的GUCCI新款。

  初来长沙的狼狈已是过去式,现在,我已在这个城市拥有了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社交圈,稳定的收入,还有事业为我带来的安全感。"女人一天不读书,思想便会落伍;女人一天不照镜子,容颜便会衰褪。"这是妈妈向别人传授养颜秘笈时的话。这句话我听了二十年,现在虽然不再与她住在一起,虽然感情生活一片狼籍,但也努力保持着每天至少阅读三十页小说,每天至少照三次镜子的习惯。

  路过一家玩具店,上面写着:租赁到期,大洗货,低价处理所有玩具。

  我被一只穿毛衣的泰迪熊吸引,便走了进去。

  泰迪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专注,看不出心情。卫真也是这样,常常专注地看着我,但是眼睛里无哀无喜,当我询问地看向他时,他草草地笑,将我拥进怀里,下巴温柔地放在我的头发上,在我耳边呼吸。

  在一起的四年里,他为我买了五只泰迪熊,大大小小,林林总总,摆满了我的房间。我以为我们可以与那些可爱的熊仔们慢慢等来脸上的皱纹,可是最终,我还是将熊仔和关于我青春情感的记忆全留在了家里。

  泰迪熊可以因为环境的变化时间的长远而被削价处理,那,爱情呢?

  一只手和我同时伸向那只大的泰迪。

  我回头看,是一个漂亮的男孩子。

  他冲我笑,我忍不住缩回手。漂亮的男人和漂亮的女人一样的拥有被人宠爱的特权。

  他说:"谢谢!"

  我笑了笑,向别的玩具看。

  再回头时,发现熊又被他放回了货架上。

  我又一次伸手去抓熊,他的手又伸了过来。他拍拍我的肩:"小姐,这只熊有毛病!"

  果然,泰迪熊背上的毛衣已经脱线,有几排针散开了。

  我皱皱眉,看它憨态可掬的样子不忍放回。"还有没有?"他在问老板。

  老板说这是最后一只大泰迪,小泰迪倒还有几只。

  他失望地摇摇头,莫名其妙地又冲我看了几眼。"多少钱,我要了。"我抱着泰迪,付完钱后,走回街头。

  走了几步感觉身后有人,猛一回头,却是这个年轻男人躲闪不及的难为情的笑脸。

  “我,我叫和其,我,能请你喝杯咖啡吗?”"啊!"看着他,我犹豫了一下。

  “我没别的意思!”他急急地解释。

  我笑,忽然找不出理由拒绝这样一张年青热情的脸。

  我是一个有着恋父情结的女人,上大学时,放着身边青春朝气的男生不喜欢,偏去爱上那个比我大了近十岁的导师,并对母亲担忧的眼睛振振有辞:"我就是喜欢他那种骨子里的成熟及沧桑感。"而鲁北也比我大十岁,在他怀里时,我会睡得很安稳,仿佛儿时依偎在父亲的怀抱。也许一直与比自己成熟太多的男人演对手戏,所以才会一直感觉自己比实际年龄要苍老许多。

  几年前,我是不会有耐心与和其这样的年轻男生坐下来喝杯咖啡,聊几十分钟天,他们就像奶油蛋糕,赏心悦目,却不能唤起我的食欲。

  但是,今天,和其的出现仿佛是沉闷的房间里忽然注入一线阳光,将我的生活某一个角落忽然照亮,让我正视镜子中自己的脸,青春未逝,唇红齿白。

  我边喝咖啡,边看着落地窗外大街上忙碌的人们发呆。小时候,老师说时间就是金钱,长大后,我说金钱就是时间。我渴望多赚些钱,有钱便能有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可是生活危机四伏,而画画插图封面,又看不到任何一点暴利的商机。"在想什么?"方哲阴魂不散。"想等一个人给我指点一条暴富的途径。"

  "傍大款或中彩票!"他笑。"老套!那种暴富与自己的付出不成正比,不安全。"

  "暴富以后呢?"

  "过我随心所欲的日子。"

  他哈哈笑了起来:"事情并不是那么绝对,人的欲望是无止尽的,有了钱还希望能有更多,慢慢会变成金钱的奴隶。"

  "别人是,我不是。"我傲然。"你的小朋友呢?"

  “被工作召唤,刚坐下来,便退了席。”那个男孩子刚刚够时间告诉我他叫和其,是报社记者,便被手机铃声唤走,他歉意地将一百元和他的名片一起夹在帐单上,说希望我有时间和他联系。"他不适合你。"

  "这与你有什么关系?"我问。"我想让你看见最适合你的男人就在……"

  我打断他的话:"咫尺天涯,有距离才美。"

  抱着泰迪,我向他告别。

  他坐在秋千椅上表情微妙,他说:"乔米,给我一个送你回家的机会。"

  我想了想,说好。

  坐他的灰色宝马回到家,没有邀请他进去坐坐,而他倒也知趣:"改天见!"

  锁已被我用钉子钉牢,看着门框上斑斑点点的钉子,忽然感伤起来--门虽然被钉牢,却消除不了破碎过的痕迹,而心虽然现在已经恢复平静,却也留下了伤痕。就像那首老歌里唱过的:"爱人的心是玻璃做,既然破碎了,就难以再愈合,就像那只摔破的吉它,再也回不到,那原来的音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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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吃柚子皮的女人 

  电话铃接踵响起,拿起话筒是卢小雅慵懒的声音:"我看见一个王子开着宝马香车送灰姑娘回家。"

  我拿着电话机走到窗前,掀开窗帘,看着对面楼的窗户,一个长发垂肩细眉厚唇妩媚懒散的女人正抱着话筒笑。我失笑,本来社里是让我多留意她,不想自己也变成了她眼中的风景。"卢小雅,你不写字趴在窗台上做什么?"我装作愠怒。"找灵感啊,本来才思枯竭,现在看到宝马香车,又有了一些火花在闪。"

  卢小雅是写言情小说的女人,并没有什么深度,但是极受欢迎。当初我很奇怪她的作品为什么能走红,但是看到麦当劳里人来人往,忽然就释然。存在就是合理,有快餐文学的爱好者,就要有制造快餐文化的作者。

  她搬到我对面楼上以前,只是耳闻卢小雅颇有个性颇为传奇,典型的天才作者,长处是对市场把握极其准确,而且写作速度极快,状态好的时候一个星期写十万字。短处是懒,我们出版社第一次向她约稿,开的条件非常诱人,但是她拒绝了,理由很简单:"我现在还有钱用。"社长知道后,说了一句:"等!"于是编辑们就每个星期给她一次电话,礼貌地问:"卢小姐,请问你的钱现在用完了吗?"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她终于与我们出版社签了三部书,但是还有二个月定稿,她却一部也没有开工。编辑又急了,再打电话催她。她的理由又非常简单:"家里像俱乐部一样人来人往,玩得没有精力写文章。"万不得已,出版社只得将单元房拨出一套,供她隐居,并让我监督她老老实实地写书,别将俱乐部开到这里来。

  她刚刚搬来三天,昨天她打电话告诉我她最大的乐趣是在窗口看我家,她不怀好意地说:"我希望你和你男人做爱时不要拉上窗帘,这样的鲜活刺激一定让我能写出好作品。"

  她的话吓得我连白天都紧闭窗帘,害怕自己换内衣时被这女人偷窥,写进小说里。"你现在在恋爱吗?"她在窗口吸烟,远远地扔了一枝给我。"没有。但是在等待有适合的男人出现。"

  "宝马王子还不错!"

  "我还没有来电。"

  "恋恋风尘可以,但是不要恋爱。恋爱是女人致命伤。"她忽然语重心长。

  我哈哈大笑,吐几个烟圈:"卢小雅,我要将你的话捅到报纸上去,你天天写一些甜蜜的爱情小说骗无知少女,自己却是一个对爱情根本提不起精神的残酷女人。"

  她也笑,将睡衣拉起来转过身,露出臀部让我看她的内衣:"怎么样?够不够SEX"

  黑色的丁字裤,窄窄小小,半透明。她的臀长得也的确漂亮,结实挺拨,像削好的苹果,随时等待有人上去咬一口。

  我有些脸红:"唉,你!"

  “昨天,我做了一个梦!”她说:“梦到我被人强奸!”

  “啊!”我不知如何对答。

  “最美好的事情是他强奸我走后,我发现枕头下有一万块钱。”她得意地笑,继续说:“乔米,你知道这个梦说明了什么?”

  “我不知道!”

  “唉,缺钱,少男人啊!”她叹气。

  “你会缺钱我相信,但是男人,总是不会少的。”我取笑她。女人总是感觉钱不够用,所以除了伊丽莎白女王外,对于缺钱,人人都有发言权。但是卢小雅怎么也不会少了男人,这个性欲像灵感一样源源不断的女人,绝对不可能让自己的床空着,让自己的欲望扼杀在黑夜里。

  “说什么呢,你知道,我指的男人,不是***parter,而是能让我称之为爱人的那个。”

  所有的女人都是一样,给她一面镜子,她会对着镜子做出各种表情,而且百看不厌,卢小雅也不能免俗,虽然明知自己明天以后还是会照旧的游戏人生,但是却在此刻陷入自己萦造的苦情女人角色,陶醉地享受着自己强加的痛感。"乔米,还有件事情我想告诉你。"她放下睡衣,恢复懒洋洋的姿势。"什么?"

  "我和一个你相熟的人上床了。"

  "谁?"我的脑子里顿时闪过鲁北,紧张得差点将烟掐断。"你们社长!"她不知道从哪变出一条领带,拿在手里向我挥,果然是我们社长常系的那一款。

  啊!男人!我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我一直将社长当可尊敬的长者,但是他居然也和普通男人一样没有定力,这么快就爬上了卢小雅的床。"他不年轻了!"想到老人一身柚子皮,我就汗毛倒竖。

  卢小雅笑得大声,将领带绕在自己细细的脖子上:"男人,关了灯还不是都一样?他老了点,但是廉颇老矣,尚还能提刀上马,至少让我发泄了压抑两天的性欲。"

  "为什么对我说这个?"这种女人,还是作家,我干咳了几声,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以前上大学的时候,我们换衣服都躲在被子里,但是还是会互相调笑谁的乳房是桃子谁的乳房是平煎荷包蛋,然后做掀被子状,要看对方的乳房。有一个女同学极其豪放,在我做势要掀她被子时,忽地一下将自己被子掀开,抖动着乳房高喊一声:"孩子们,上!"宿舍里顿时安静下来,然后大家都暴笑,面红耳耻的反而是我。

  虽然说讨厌那种故作姿态的淑女,但是真碰上这种"孩子们,上"的女人,我还真不知是欣赏还是闭眼才好。

  “我想和你做朋友!”她理直气壮地说。但是这样的理直气壮反而让人听起来酸楚,她原来也是孤独的,以至于迫不及待地交出自己的隐秘,来换回朋友的信任。

  我张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反而笑了起来,大声说:"上两本书你给我设计的封面很合我意,我很喜欢你。这年头真正疼爱女人的,只有女人。疼爱你,所以想让你清醒地认识到男人是种什么东西,别为这种东西伤神,利用他们,不要被他们利用。"她拉上窗帘,在窗帘完全闭合之前,遥遥抛给我一个飞吻。

  我苦笑,刚刚还在渴望一个能让她唤起爱的感觉的男人,一分钟之内便将男人们一棒子打死,也许只有作家才具有这种略带神经质的情绪变换。

  对男人如此,对女人呢?我怀疑她刚刚说过想与我做朋友的真实性来。"你利用到了什么?"在她挂电话之前,我急急问。"利用他满足我的生理需求,物质上的当然也有些好处,呵呵,二个月的合同再沿长三个月,书的印数也加了五千。多美妙啊,乔米,我们可以做五个月的邻居。"不知道她是不是说话从来都这样没遮没拦的,看她旁若无人的表情,我忽然语结。"你不害怕我会乱说?我不是个嘴巴很紧的女人。"我吓唬她,希望以后她不要无聊地天天告诉我又和哪个男人上了床,我怀疑过些日子她会在电话里向我传授性知识。

  卢小雅轻描淡写:"我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看报,不看杂志,别人的议论我听不见,外面哪怕是天下大乱,只要我能有烟抽有男人在床上等,我就不会心慌慌。"

  卢小雅说她要挂电话了,现在思如泉涌。我说再见,她却恶作剧地在电话里发出叫床似的声音,吓得我急忙收了线。

  电话铃又响,我定定神说:"你好!"

  卢小雅得意地笑:"乔米,你的宝马王子又来了,正站在楼下犹豫是不是上来找你,快将自己打扮一下,迎接性福生活。"

  她又呻吟两声,极色情地笑,收了线。

  门铃果然响了起来,我对镜子看了看自己,去开门。

  门口并没有人,地上却坐着我的泰迪熊,一张字条插在它的毛衣里。

  我抱起泰迪,走到窗口,正看到宝马车消失在拐角处时喷出的尾气。

  字条上用色彩笔写着一行字:"你怎么可以将我遗忘在角落里?请对我多一些注意!"

  我哈哈地笑,给方哲发手机短消息:谢谢你送我的熊回家。

  他回得极快:希望下次,你能将自己遗忘在我的车里。

  电话又叫了起来,我不等对面说话,便抓起电话骂:"卢小雅,你这个变态女人。"

  她嘻嘻地笑,笑了半天一本正经地告诉我:"乔米,我忽然想到了一个发财的好办法!"

  "嫁宝马王子?"

  "呸,我的意思是两个人一起发财,嫁人的话,我们又不是娥皇女英。"

  "你说。"我对她的话没有抱任何希望,虽然我渴望发财渴望得要命。"你怀里的泰迪是不是很可爱?"

  "当然!"

  "它是不是男女老少都会喜欢?"

  "基本上是!"

  "乔米,现在的图书已是图文时代,你明白我的意思?"

  "说详细一些!"我开始仔细思考她的话。"我写书,你为我配上漫画插图,这样的言情小说一定会买得火,至少可以同时抓住喜欢漫画和喜欢读书的两种人的眼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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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奖我一个细胞

  人生两大快乐事:睡回笼觉,娶两房妻。

  做一个女人,这辈子是没有指望娶什么二房妻,而朝九晚五地工作,让睡回笼觉也成了奢望。我痛苦地将闹钟按进被子里,睁着眼睛看着灰蒙蒙的天,咬牙切齿地告诉自己:一定要拥有很多很多的钱,足够我过上随心所欲的生活。

  从温暖的床上下来,赤脚站在冰凉的地板上,从脚底升腾上来的凉意,让我顿时清醒。

  卷发的好处就是不用梳理,洗完脸后用手随便抓抓便成型。

  放一盒牛奶进微波炉,我坐在窗边化妆。

  对面卢小雅的窗帘紧闭。这女人真是好命,天天睡足吃饱,将白日梦写在纸上便可以换钱。

  赶到出版社大厦的时候正好上班铃响过。

  我边打卡,边将手中的牛奶几口喝完。

  上电梯的时候正好遇上社长。

  他像平时一样慈爱地对我笑。我却想到他也不过是卢小雅那颗苹果一样的屁股上的贪吃的肉虫,忽然有些反胃的感觉,紧屏呼吸不让自己在电梯间里做呕。

  他伸手拍我的肩:"今天不舒服?"

  "唔!"他一拍我,我立刻成了喷泉,吐完了牛奶吐酸水,最后是黄色的胃液。

  社长的鞋上溅了污物,他顾不上擦拭,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给我,焦急地说:"是不是着凉了?先到办公室喝口热水,稍微舒服一些时再去医院检查一下,好好休息几天,恢复正常了再来上班。"

  人类真是可怕的动物,可以在不同的环境里扮演不同的角色,而且都那么成功。像社长,作领导时自然是好领导,作丈夫自然是好丈夫,作情人时又能是好情人……如果他生活的各个角色像明星贴纸一样被排在一个画面上,不知道会是什么感觉。

  去医院的路上,我坐在出租车里胡乱想着。

  早上总是堵车,听着繁杂的喇叭声,我又有做呕的冲动。

  这真是一个倒霉的上午。

  但是更倒霉的事情还在后面--医生笑眯眯地告诉我:"乔小姐,恭喜你!"这一刻她像极了电视节目"福彩天地"主持人,对彩票中奖的幸运儿露出训练有素的笑脸,说着毫无诚意的恭喜。

  我果然中奖了,鲁北为我颁发的奖,奖品是我肚子里多出来的一个细胞。

  坐在医院的长椅上,我掏出手机,想了想,又放回包里。

  我不想让鲁北知道我怀孕。如果他知道了此事,一定会热情地陪在我身边,仿佛一个称职的丈夫。但是他负不了任何责任,还让我和他之间更多了一些无谓的牵绊,多给了他一个煽情的理由--他可以在我执意离开他时拉着我说:"乔米,你忘记了吗?我们曾有过的一个孩子,如果他被生下来,应该会像你一样漂亮聪明。"

  纽遥远在长治,正与大路如胶似漆。

  卢小雅一定会乐滋滋地跑来陪我,然后会用一个夜晚在小说里加上一个堕胎的情节,女主人公或许就起名:乔米。

  眼睛有些湿,可能是被风吹得有些酸了。

  我没有任何做母亲的快乐,这个细胞没有唤起我一丁点儿母性,它让我厌恶。它来得不是时候,如果早几个月,或许我会高兴地给鲁北打电话,告诉他,他有孩子了,而且是我与他的孩子。但是,现在……

  我恶作剧地猜想着鲁北知道此事后会有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心情。男人比女人更会掩饰自己,在一起一年多,我对鲁北看得并不清。

  当我掩着口向卫生间冲的时候不心撞到一个人,我来不及说对不起,继续向前跑。

  身后那个人的声音很耳熟,而且他说:"咦,乔米?!"

  我扭头,看见和其惊喜的脸。

  我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成了一声干呕。"你病了?"他扶住我,表情倒是真的关切。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苦笑。"需要我为你做些什么?"和其扶我坐下,他是聪明的男人,不用多说,便已知道八八九九。"将我押上手术台吧!"我一脸灰白,靠在他肩头。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一个人应对这一切。我怀疑我会在动手术前一秒从手术台上跳下来,因为害怕。

  他挂号,买药,楼上楼下忙个不停。

  终于到了进手术室的时候,我拉着他的手不松,仿佛将要上刑场。

  医生笑了起来:"你可以陪妻子一起。"

  "什么?"和其和我都一愣。"你陪她进去,等她麻醉针药效上来时,你再出来。"医生吩咐。

  和其果然拉着我的手一起进了病房。医生让我脱衣服,我看看和其,他将脸转向一边。

  我的脚放在床尾两个金属架上,金属架是那么冰,让我从脚冷到心。"会痛吗?"

  "不会,很快就可以结束。"医生安慰我。

  打麻醉时,我痛得将和其的手猛一捏,和其回握我,说:"你乖,不痛的。"

  "和其,别丢下我一个人。"我忽然成了无措的孩子,而他便是我的支柱。"他是谁?"医生指着和其问我。"和其。"

  "你是谁?"

  "乔米。"

  "你们结婚多久了?"

  结婚?我与他从来都没有结婚,而且永远不会结婚。我吃力地想,忽然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我正躺在病房里打点滴。

  和其站在窗口吸烟,一反常态地冷静。

  下腹有些微微的酸痛,并不难忍。我喊他的名字:"和其!"

  他回过头,笑得温柔:"感觉怎么样?"

  "谢谢你。"我忽然心酸得很,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泣。"别这么说,我们是朋友。"他走过来拍我手。"你可不可以收留我几天?"

  他点头。"你为什么不问我原因?不问我关于这个孩子的父亲?"我赌气似地说。

  他笑:"因为你想说的时候自然就会说。"

  "你来这儿做什么?"我故意绕开话题。"替妈妈来拿药,她正在更年期,医生给她开了个药方。"他坦然。

  以前在小说或是电影里得知,做过人流后的女人都会在心理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比如说冰凉的器具插进身体,比如说面对医生的难为情,比如说撕心裂肺的痛苦,比如说血肉模糊的身体……可是,我感觉自己不过是酣睡了一场,我想等我老到坐在摇椅上翻择往事回忆时,想到这一幕,一定会是哑然苦笑--有过一个孩子,却不是和我最爱的男人的;有男人在身边陪着我手术,却不是孩子的父亲,而是只有一面之缘的和其。

  再想到鲁北,忽然感觉很轻松。拿掉了肚子里的这块肉,便仿佛还上了欠了数年的债,从今以后,我再不用为他的悲伤动容,因为我为他在精神和肉体上都吃到了苦头。我冷静地想。

  死党就是知道自己致命隐私的人,因为这件事,将我与和其忽然拉得很近,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

  他的家比我想像中要整洁。

  报社分给他的一套小小的一室一厅,还有小小的厨房,小小的卫生间。

  我看着他的电冰箱说:"咦,好可爱的洗衣机。"

  他吐吐舌头:"小姐,那个是电冰箱!"

  "它也太小了吧!"

  "那个更小的才是洗衣机。"

  顺着他的手,我看到了像微波炉大小的洗衣机。我忽然笑了起来,感觉自己像进了小人国的爱丽丝,他的家可爱得像童话王国。"大男人用这样的小东西。真是奇怪。"

  "这儿我住得不多,平时我和妈妈一起住老屋。这些小家电是我上大学的时候买的,一个单身汉用它们正好,而且小小的不会占去宿舍的空间。"

  他的睡房极简单,用玻璃将一间大厅分成两间,外面是书房,里面是卧室。

  看到他的床,我又吓了一跳:"这么大?"

  他说:"是的,这是最大的水床,我习惯睡大床。"

  我躺在水床上,舒服地从喉头发出呻呤:"我会因为舍不得你的床,而起意占据你的房子的。"

  和其只笑不语。"这几天你回妈妈家?"我问。

  他摇头:"你需要人照顾,我住在这儿陪你。"

  我坐了起来:"你睡哪儿?"

  "我睡客厅沙发。"

  我的眼睛湿了,感动地看着这个漂亮的男人,不知道说什么好,难不成像电视文艺片那样,矫情地垂下头去:"唉,萍水相逢,却受恩公如此厚待。"

  他笑:"别想那么多,我们是朋友!"

  他上街买了百年老店的乌鸡汤,用保温瓶盛回来让我趁热喝。

  我正在喝汤,他忽然说:"如果你不想那人找到你,你就在这儿多住些日子。"

  我放下碗,认真地看着他:"和其,我不是想躲开他,只是想给自己一些时间仔细想想。"

  "你睡觉吧,过两天我陪你回家取些日常用品。"和其见我不说话,也不再追问。

  不开手机,闭门不出,天天躺在床上抱着和其的笔记本看DVD。每天我还是会在早上八点时醒来,看着明亮的天空,将头再缩回被子里,那一刻,感觉自己快活似神仙。没有工作压身,没有应酬烦人,更没有人在我耳边追问:"爱,或不爱?"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

  等我将手机开机时,短消息提示音此起彼伏。

  鲁北:"乔米,我思念你。""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方哲:"乔米,天气冷,照顾好自己与泰迪熊,别感冒。"

  卢小雅:"你几天没有回来,是不是私奔了?快回来,我将写好的书稿给你,你答应过我帮我画插图。"

  "乔米,休养好后马上回来上班,你手里还有两个封面设计没有交。"

  "乔米,你最近好吗?几天不给家里打电话,我们都很挂念。爸爸。"

  ……

  我痛苦地呻吟,将手机扔到床尾,掀开被子,起床穿衣。镜子里的我从来没有这样邋遢过。我有些羞愧,混乱的私生活,马虎的外表,这些最糟糕的地方居然都被和其看到了。

  和其抱着一大罐汤走进来,放下汤后,他不停地用手摸耳朵:"真热!"看见我已梳洗停当,有些发怔:"你要走了?"

  "聪明!"我去看汤,痛苦地大叫:"怎么又是乌鸡?"

  "对你身体好!"他给我盛汤。

  我现在非常想念咖啡,想念烟,想念口味虾,想念一碗辣辣的飘着红油有大块牛肉的米粉……我咽咽口水:"和其,我们出去吃饭吧,我请你。"

  "你得吃一个星期的乌鸡汤,这是最后一顿。"他将汤端给我,不容拒绝:"不喝完,不许离开我这儿。"

  我埋头喝汤,忍不住说:"和其,你真好。"

  他笑:"你看,好的没有学会,倒是学会了像我一样随时赞美。"

  他送我回家,一到门口,我的表情马上沉重起来。

  我的门又被踹开了,这回恐怕只有换门。

  他愕然:"进贼了?"

  我将门推开,房间里空无一人,却留了一地的啤酒瓶。

  和其说:"你回我那儿住吧!"

  我笑:"没有什么,我忘记收拾房间了,乱成这个样子,让你见笑。"

  窗户发出被敲击的声音,我拉开窗帘,对面是拿着晾衣棍的卢小雅:"你回来了?咦,那么帅的男人!我支持你,要是有这么漂亮的男人陪着我,我也会什么都不管地玩几天失踪,多刺激!"

  和其站在我身后,声音兴奋:"卢小雅?"

  "你认识我?"卢小雅的嘴张成圆形。她现在一定懊恼不已,早知道会碰到一个认识她的漂亮男人,她一定会化好妆站在窗台,就算不能扮演被关在塔楼里等待王子搭救的落难公主,至少也得扮成一只等待游客拍掌的艳光四射的开屏孔雀。"上个月我们报纸做过你的专访,我看过你的照片!"他的职业病又犯了。我看看他,他仿佛有趴在窗台做即兴采访的打算。

  我不理他们,动手收拾房间。

  他们的对话还是向我耳朵里钻。

  我听见和其说:"我妈妈喜欢你的书!"

  我晒笑,和其到了更年期的母亲居然喜欢卢小雅的书?这是骂卢小雅还是夸她呐。"替我谢谢你妈妈。回头我送她一套签名的。"

  "我是乔米的朋友,我叫和其。"

  "认识你真高兴,这些天被出版社关禁闭,闷死了。"卢小雅忽然大叫我的名字:"乔米,乔米,你不介意我到你家做客吧,这样扯着嗓子聊天,两幢楼上的人都会被我们吵死的。"

  我叹气,回了一句:"随便。"

  漂亮男人的吸引力就是大,像磁石一样将卢小雅从那幢楼上吸了过来。十分钟后卢小雅出现在我的客厅里。只不过十分钟,她马上变成了另外的一个女人,连我都为之惊艳。

  她习以为常地笑:"没有真丑过的美女不算真美女。"

  这话倒是耐人寻味,让我想起《真实的谎言》里那个平凡的妻子,只不过用花盆里的水湿了湿头发,扯掉了死板长裙的袖子,马上变成了艳光四色的性感美女。因为以前的平淡,现在的美艳更是触目惊心。

  她手里拎着一个白色保温瓶,露出似笑非笑邪邪的表情看着和其:"我刚刚买的小吃,如果你猜出来是什么,就分你一半吃。"

  和其看着盖得严实的保温瓶,摇摇头。

  她点上烟,慢吞吞地说:"给你点提示--五十个裸体男人,猜一种长沙的地方小吃。"

  和其想了想,眼睛一亮,哈哈大笑:"我知道,是百粒丸。"

  我将保温瓶拿进厨房,打开来看,果然是百粒丸。小小的一粒粒,白白胖胖,软软地偎在水里,紧紧地挤着,像一颗颗的莲子,却又比莲子更有肉感。分成两小碗,端到他们面前。我没有猜出答案,自然没有我的份儿,而且我也不想吃,卢小雅将这样可爱的食品联系到那样恶心的东西上去,早让我胃口大失。

  和其与卢小雅正在聊天,卢小雅仿佛没有骨头,懒懒地偎在沙发里,眼神涣散,而和其略显拘谨,像情窦初开的高中生,看到讲台上出现的年轻漂亮的实习女教师,强掩饰着心里的激动,想吸引老师的注意,又害怕暴露出心事,所以惴惴不安,身体像弹簧一样死死地按在沙发上,只要有一丁点儿的外力,马上就会弹跳起来。。"现在在写什么书?"

  "爱情,爱情是我永远的主题。"

  我坐在一边吸烟,听他们聊天。

  卢小雅是那种遇强则强的女人,越是对手出色,她越是出色。"你这么漂亮,却又那么低调,真是很难得。"和其说。"低调?"她哈哈大笑起来:"我并不低调,只是太忙了,那么多朋友,那么多书稿,哪儿还有时间到处曝光。你是不是感觉我应该戴着墨镜坐在房间里,一本正经地说:'我是个很低调的女人,不喜欢被采访。'然后伸头向窗外,问身边人:'狗仔队来了没有?来了我再下楼。'"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女人,魅力不仅仅在慵懒性感的外表,她还有一个出色的大脑。她用外表吸引男人的目光,用大脑占据男人的心。这种女人,只要与之接触三十分钟,便让人没有办法不喜欢她。

  她向我一挑眉毛:"乔米,好东西应该让大家分享,你不介意我和你的男孩聊天吧。"

  和其替我回答:"她当然不介意,我们是好哥们儿!"

  啼笑皆非,这一刻,他已将我和他的关系定了下来,我们是好哥们儿,如此而已。我笑笑,走进卧室,心里居然有些发涩。赌气似地一下一下梳着卷发。头发被扯下来很多,看着梳子上一团乱发,情绪很糟。

  难道是为了和其?脑子里忽然有这个念头闪过。我吓了一跳,随即摇头否定。漂亮的男人像漂亮的物什一样都是让人去欣赏的,我不会爱上长相过于英俊的男人,他们就像传说中的"蓝色月光"钻石,美到极至,但是戴在身上却不安全,还会给拥有者带来霉运。但是,我的不开心来自哪里?我继续梳头发,可是越梳越结,像我理还乱的心事。"有时候感觉生活是件很没意思的事情。虽然有很多雄心壮志,但是实施起来是那么难。就像海上的遇难者,一下一下的划水,却总是看不到岸,越来越没有生趣,索性想自己放弃生命淹死算了。"和其从来没有向我说过这些。他在我面前总是那么开心,两个人在一起住了一个星期,还没有这样交心地聊过天。

  我失落地放下梳子,抱着泰迪熊,无聊地拨弄着它毛衣上的脱针。"生命的意义其实不在于结果,而是享受过程。"卢小雅一反常态的正经。"可是有什么是可以享受的呢?"

  "一束花,一杯咖啡,一本书,一部电影,或是一个女人,一段爱情。"

  "说起来好像很容易。"

  "比如咖啡。其实很多人说不出喜欢咖啡的原因,只是不知不觉中发现咖啡成了情感上的一种寄托。遇上令自己痛心的男子,当做小姐送错的那杯咖啡,大声告诉自己'他不是我的那杯咖啡';结束了一桩爱情,没有必要躲在家里用纸巾拭眼,在阳光或漫天雪飘中坐进咖啡厅里,洒脱地笑笑,轻声告诉自己'一杯咖啡凉了,总还有另一杯正在炉上沸腾';工作上些许的不顺心,不必悲天悯人,捧上喜欢的咖啡,看着窗外为生计在冷风中奔走的人们,信心十足地告诉自己'高处不算高,低处不算低,至少手里的咖啡香浓不改'……"

  我想我能明白卢小雅的书为什么那么受欢迎了。不管她自己对爱情对生活看得多冷静多透彻,她都会告诉读者,生活或爱情其实是件很美好的事情,虽然它们会带给人们这样或那样的痛苦。而且她用自己的经验告诉别人,怎么样去淡忘那些痛苦,将伤害归零,从容地面对生活。

  我的心也慢慢平静下来,取出画笔和画纸,开始画一直拖欠出版社的两个封面。

  等我将两幅图画完时,发现只不过用了三个小时。我一向画画很慢,效率极低,这样的成绩真是空前。"真好!"卢小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我的身后。"你喜欢吗?"

  "非常!"她改不了风情万种的德行,居然有些向我调情的味道说:"我的封面你要画得比这两个还要好,要不然我会吃醋的。"

  "和其呢?"

  "走了,报社有事。走的时候见你在工作,便没有来打扰你。"

  她将我的泰迪熊递给我:"看看我的杰作!"

  我左看右看,没有发现什么异样。"看后面嘛!"

  我惊异地发现它的毛衣被卢小雅修补好了,针脚整齐。"你会织毛线?"

  "那有什么稀奇!"她挑挑眉。"你从哪儿找的针?"

  "没有毛衣针,用牙签挑起来的。"她从我烟盒里拿烟抽,眼睛迷离:"我女儿的毛衣都是我织的。"

  "女儿?"我意外。

  她从脖子上解下鸡心金链,鸡心打开,里面有一张小小的照片,仔细看,却是卢小雅和一个女童。女童眉眼和卢小雅非常相似。"看不出这是你女儿,你要是不说,我会以为她是你妹妹。"

  "我十七岁生的她。她叫错错。"

  "错错?"

  "十六岁时年少轻狂,爱错了男人,这是一错。不肯打胎,硬是将她带到这个世界上来,这又是一错。不过,希望两个错合在一起便能负负得正,让她能有一个不错的未来。"

  "你今年多大?"

  "二十五!"

  又是一个意外!卢小雅的长相是那种含糊年龄的,说她二十或三十都不为过。只是,我没有想到她居然会比纽遥还小一岁。二十五岁的女人,有了事业,有了名声,有了财富,还有一个如花朵般可爱的八岁大的女儿。"我生活极其随性,就像我曾告诉过你的,我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看报,不看杂志,别人的议论我听不见,外面哪怕是天下大乱,只要我能有烟抽有男人在床上等,我就不会心慌慌。但是我的思想只能对我自己负责,却不能强加在错错身上。至少,我希望她的童年像所有的女孩一样正常,在她的眼里,她的妈妈也像所有小朋友的妈妈一样正常。"

  "不害怕我会出卖你?"

  她瞟了我一眼,收起鸡心:"这还用问吗?谁是朋友我总还分得清。"

  "和其是个不错的男孩,但是他不适合你。"我的话将自己都吓了一跳。

  卢小雅哈哈地笑,向我脸上喷烟:"你吃醋?"

  "不是。"我脸红,"我不想看到他成为你身边的男人之一,我希望他能拥有真正的爱情。"

  卢小雅叹气:"乔米,你想多了,我不是人见人爱的尤物。"

  "可是我感觉没有男人能抗拒你!"我由衷。

  卢小雅表情黯淡下来,像吐泡泡一样从嘴里吐出几个烟圈。她说:"不是。不能抗拒我的都是内心空白没有真正爱人的男人,但是,如果这个男人心里有真正的爱人,那么我再有魅力,也走不进他心里去。"

  "你快乐吗?"我怀疑她不快乐,因为只有寂寞的人才会将烟圈吐得那么圆,他们有太多时间是无聊空虚的,只能像鱼一样毫无意义地吐着圈圈来打发时间。

  她却告诉我:"快乐或者不快乐,都是不是绝对的。在某个时侯,我会很快乐,在某个时候,我又会很不快乐。快乐不快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懂不懂调节。"

  "你又会多了一个读者。"

  她又一挑长眉:"怎么?"

  "我打算将你的书都找来读一遍,我想我会学到很多。"

  她笑了起来,说:"我已经将刚写完的小说发到你的电子信箱里了,我们说过要合作做本图文并茂的小说,你想不读都难。"



      .  .想要找到王子.先让自己成为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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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没有DAD也没有关系

 

  城市的夜景比白天时漂亮。窗外正在飘雪,雪花抗拒不了地心的吸力,重重地下坠,无奈地落入泥水里。就像我无法抗拒卢小雅对我的吸力,这些日子将她写的十几本小说全找来看,希望能从她的文字看到她的内心找到她生活的影子。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她的出现像是给我苦闷的生活忽然带来了契机,但是我不能肯定这个契机会将我的生活导向何方。

  我对她的兴趣也感染了和其,他找来了一些报纸上的资料给我看,我又一次看到了错错的照片。错错和她一样有着尖尖的下巴,小小的脸,但是一双眼睛份外大且明亮,不像卢小雅细长上挑的丹凤眼。她幸福地依偎在卢小雅的怀里,像所有的孩子一样表情单纯,洋溢着明显的幸福感。

  报纸上记者不无尖刻地问:"你如何看待单亲妈妈?你将女儿取名错错,是不是因为她是你最大的错误?"

  卢小雅回答得很是圆滑:"很早就有女歌手在歌里唱:我想有个自己的小孩,没有DAD也没有关系。错错的来到正是如我所期望的。文字虽然可以沿续我的生命,但是它毕竟是无血无肉的,我是一个普通女人,我需要看到自己生命沿续。叫她错错,是因为对她的期望,负负得正,错错得对,叫卢对好听还是卢错错好听,这个你们可以自己想。"

  "你会向错错如何解释她没有父亲?"

  "这是我们母女的事情,我是爱情专家,但是不是亲子专家,没有必要将亲子的方式像写小说一样,一二三四地讲给大家听。"

  "如果有一天错错的生父要带走错错呢?"

  "生活不是好莱坞电影或文艺小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会写本书告诉大家详细过程,我不想考虑未知的事情。"

  我放下报纸,看着和其,他正在看错错的照片,他说:"她女儿没有她好看。"

  我斜眼看他:"情人眼里出西施吧,那你至少也得爱乌及屋。"

  他赧然笑了,嘴里说:"you`re kidding!",心里却不知道因为被说中了心事而心慌惊喜成什么样子。

  我叹气:"和其,我们去卢小雅的家乡看看好不好,我想更多地知道她的故事!"

  "我们这样做是不是有些不道德?"记者的天性让他兴致昂然,他的担心让我心又一沉,我放声长叹:"唉,世风日下啊,英雄难过美人关。你平时追踪报道一些人物或事件的时候,你有没有考虑过道德?"

  "但是卢小雅是朋友!"他犹豫。"我好奇。"我固执地重复,眼睛逼视着他。

  手机响,鲁北愤怒得高了几个调的声音响在我耳边:"乔米,你这些天倒底在做什么?"

  声音将我从卢小雅的故事里拉了出来,仿佛看着一部精采的影片时忽然断电,一时无措地不知道说什么好。"没有什么。"

  "我知道你是想躲开我,我知道我伤害了你,但是给我时间给我机会好不好?我不能没有你。"他的忧伤释放的不是时候,我面前是和其明亮可爱的眼睛,鲁北的忧伤像一层雾气,拦住了我的阳光。

  我有些厌恶:"是男人的话,你就先离了婚再来纠缠我。"

  我挂了电话,随手关了机。

  和其叹气:"为什么你们的生活都这么复杂?"

  我叹气,坐在沙发里看着卢小雅在报纸上神情冷漠的脸。我忽然明白了我为什么这么好奇卢小雅的身世:我嫉妒她,她只长我两岁却应有尽有,将生活过得游刃有余--同样都是感情生活过得极混乱,但她却是指挥着生活,而我却被生活所左右。在潜意识里,我希望能发现她的缺口,让我找回自信,也让和其快快对卢小雅知难而退。我看得出,和其对卢小雅的兴趣远远超过了他所说的"好奇"

  我与纽遥打电话聊天。

  她还在长治。"你过完年才回来吗?你都走了两个多月了。"

  "不一定,也许这些日子就回去。"听上去,她的心情仿佛并不怎么好。

  老友的声音像冬夜一杯温暖的茶,将心熨得平整起来,像疏通了河床的水流,很有一泄千里涛涛倾诉的冲动。我向她讲述这些日子的事情,讲到和其,讲到卢小雅,忍不住埋怨。

  她静静地听我的诉苦,然后像从水晶球里看世界的巫婆一样预言:"你完了,你爱上了和其。"

  我否认,脸涨得通红,我说:"怎么可能?我只是不希望在和其的心里卢小雅比我重要!如果卢小雅是个简单的女人,倒也算了,但是卢小雅会将和其连骨头都不吐地吞进肚子里。虽然卢小雅也是我的朋友,但是她是个自己足可以保护自己的女人,而和其还是一个单纯的青年。"

  纽遥的声音似笑非笑:"你凭什么保护他?你是他什么人?"

  "哥们儿!"我从嘴唇里硬挤出这三个字,空洞得连自己都难以信服。"但是你是女人。"她笑,然后告诉我她要不了几天就会回长沙。"你不开心?"

  "回去再说吧!大路在等我。"她草草地收线,留下我一个人拿着毫无生气的电话机怔怔发呆。

  窗户被敲击,我飞快地拉开窗帘,向对面看。

  卢小雅欢快得像一只小鸟:"你过来?还是我过去?"

  "我过去吧!"现在,卢小雅的所有我都好奇。

  我第一次进卢小雅的房间。房间的布局和我家并无差别,但是从房间摆设便可看出两个人的差别来。她的房间里全是桔色,色彩大胆得恰到好处,多添一分金便过俗,多添一分桔便过艳。卢小雅穿着同色的睡衣,轻描淡写:"我喜欢热闹的颜色。"

  我脱口而出:"因为你是个寂寞的人。"

  她看着我,正准备说什么,却有一个小小的人儿从卧室里跑出来,看见了我,狐疑地躲到卢小雅身后,细声叫了一声:"妈妈。"

  "这是错错!"我惊喜地弯下腰去,仔细端详这个小人儿。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随即害羞地将脸躲在手后面,从指缝里悄悄看我。"错错怕羞。"卢小雅爱怜地看着女儿,拉着她的手坐在沙发上。"错错,你几岁?"我问。"八岁!"错错细声说,打量了我一番,很认真地告诉我:"你的衣服很好看。"

  卢小雅和我都哑然而笑,卢小雅看着我的蓝色牛仔风衣无奈地说:"这个小孩儿,一点都不像我,每次带她去买衣服,她选的都会是蓝白灰!小孩子家家,怎么会喜欢这么沧桑的色彩。"

  "我也喜欢看小孩子穿蓝白灰。我记得去年在埃塞俄比亚时,遇见一个与父母一起旅游的英国小女孩,她穿海军蓝套裙,有像麦苗一样明亮金黄色的头发,安琪儿一样灿烂的笑脸,仿佛天生的贵族。吸引得我都忘记去拍那些风景,仅在小女孩身上就用了一整卷胶片。当时我一边拍,一边咬牙切齿地发誓,如果有个女儿,我一定也要让她穿蓝色。"

  错错一直认真地听着,然后慢慢地说:"我也有一条海军蓝色的裙子,但是妈妈从来不许我穿。"

  卢小雅脸色一凝,说:"错错,不许在阿姨面前告妈妈的状!"

  "一定是穿着不好看,要不然,妈妈怎么会给你买了裙子却不让你穿呢。"我安慰小人儿。

  错错摇头:"我从来都没有穿,怎么会知道好看不好看?衣服不是妈妈买的,是一个叔叔送的。"

  卢小雅笑着看我:"恨乌及乌,不希望睹物思人。"

  这些词对成人来说并不难懂,但是让八岁的小孩子听来应该不那么容易理解。我正准备问卢小雅,是什么样的男人让洒脱随性的卢小雅放不下时,错错忽然又接话:"那是你们之间的事情,又不关我和衣服的事。"

  我愕然地看着她,这是八岁的孩子吗?

  卢小雅生气了,声音提高了一些:"错错,乖孩子应该是怎么样的?"

  "大人讲话时不随便插嘴。"错错极伶俐地回答。"那你应该做什么?"

  "可是,你们在讲与我有关的事情!"她狡黠地眨着眼,一点不似刚才那个害羞的女童。

  电话铃声给卢小雅解了围,她起身接电话,不忘记凶凶地瞪了一眼错错。

  我看错错,这个小人儿在这此刻露出无所谓的表情,仿佛她妈妈刚刚那一眼并不是瞪她。这一刻的表情像极了卢小雅。

  卢小雅挂了电话再来到我身边时,有些无奈地看着我:"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你说。"

  "帮我陪错错几个小时,我忘记了有一个很重要的稿子。"

  "卢小雅,你现在在闭关写长篇,还有时间去接别的稿约?"我惊问。

  她看看错错,眼睛里忽然流露出从来没有过的沧桑感:"我需要钱!"

  我叹气,拉起错错的小手:"你愿意和阿姨一起玩吗?"

  "家里很闷,不如我们去逛商店!"错错提议。

  卢小雅点头表示同意,拿了枝烟,错错飞快地帮她点燃,然后乖巧地说:"妈妈放心,我会听话。"

  "你叫什么名字?"错错走在街上持意不许我牵她的手。"乔米。"我好笑地看着这个小大人。"嗯,你知道的,我叫卢错错。"

  "你爱你妈妈吗?"我问她,与她并肩走着,像她一样昂首阔步。"我更爱我自己。"她的回答让我大吃一惊。"为什么?"

  "妈妈说的,如果自己不爱自己,不配让别人来爱你。"

  "你见过爸爸吗?"我问这话时有些脸红,向一个小孩子刺探隐私,这不是君子所为。

  错错停住脚,似笑非笑地看我:"你们为什么都喜欢问我这个问题?"

  "没有,我只是……"我吞吐,总不能说我只是好奇吧。"我没有见过他,但是他很疼我,那件海军蓝的裙子就是他送我的。"

  "你怎么知道?"我紧张极了。"我猜的,他送我的礼物都是我喜欢,但妈妈却最不喜欢的。如果他不是我的爸爸,他怎么知道我喜欢什么!"她肯定地说。然后站在麦当劳前不动弹,拉拉我的手:"乔米,可不可以吃一个苹果派?"

  我们坐在温暖的麦当劳大厅靠窗的座位,她在吃苹果派,熟练地吹着气,不让自己被烫着。"他还送过你什么?"

  她想了想:"泰迪熊。"

  "只有这个?"

  "每年生日都会送我一个,我有全部泰迪家族。有爸爸妈妈爷爷奶奶还有妹妹和弟弟。今年生日他还送了裙子,妈妈不许我穿。"

  "小雅不喜欢泰迪?"我好奇。"她喜欢KIKT猫。乔米,那种猫呆头呆脑一点也不好看,你说是不是?"她露出不屑的表情,她仿佛从骨子里不满妈妈的品味。"那……"

  "乔米,我累了。"她看着,表示她不想再坐在麦当劳里与我进行这种聊天。

  我笑,抱起她:"那我们做什么?"

  "去游乐园坐海盗船!"

  "你不害怕?"

  "我妈妈怕,但是我不怕。"她自豪。她软软的身体让我的心跟着柔软起来,如果,如果我没有将我的孩子人流,那么她或许也会像错错一样有着柔软的小身体,有着吹弹得破的皮肤,会和我进行着成人般的聊天。我沉默起来,莫名地伤感。

  我们刚走到门口,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在叫我:"乔米!"

  "方哲!"

  他没有扎领带,衬衫的扭扣也没有扣紧,看上去没有平日儒雅整洁,此刻像极了普通的男人,普通的父亲--他也抱着一个孩子,男孩,一手握一只冰淇淋。"给姐姐一枝!"方哲对男孩说。

  男孩看看我们,将头扭向一边。

  我看错错,错错一副"你给我我还不要哩"的表情,我差点失笑。"这是……"

  "妈妈!"一个下午,我已见识了错错的古灵精怪,但是还是没有料到她有如此惊人的创举。我看着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应一声。"妈妈,爸爸会不会和我们一起去玩海盗船?"她一本正经。"他没有时间,我陪你去。"我哭笑不得。"你……"方哲有些难堪,他说:"我没有想到!"

  我看看他怀里的男孩,说:"我也没有想到!"

  然后两人相视而笑。他说:"那算扯平!"

  "妻子呢?"

  "那边!"他指给我看一个披着毛披肩,像一只长了人脑袋的水貂一样的短发女人。她刚从洗手间出来,看见了我们,笑着走来。"不打扰了,我带孩子去游乐园。"我抱着错错走出温暖的麦当劳。错错在我怀里打了个哆嗦。没有做过妈妈的确是没有经验,刚才忘记将错错的外套脱掉,现在冷暖相差这么大,希望她不要感冒。"先买件衣服好不好?"我问她。"乔米,你将我放下来!"她笑嘻嘻地说。"刚才为什么叫我妈妈?"我佯装生气。"我不喜欢他和他的小孩!"她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地写着嫉妒,也许错错成人之后,会在某一天,向身边的男人叹息:这一生,我最大的遗憾便是没有父亲,不知道父亲的怀抱是什么感觉。"这有什么关系?"

  "他喜欢你!"

  "你懂得什么叫喜欢?"我刮她鼻子。

  她扭着身子嘻嘻笑:"乔米,别忘记我有一个写言情小说的妈妈。"

  这个怪物一般的孩子,八岁的身体里不知道有多少智慧。"你喜欢我吗?"

  她点头:"你还可以!"

  我在她眼里只算还可以,我摇头,苦笑,问她:"那你喜欢妈妈吗?"

  她仿佛已经忘记了刚才回答过这个问题,但是这次回答更是巧妙:"我为她骄傲!"

  她不肯说喜欢卢小雅,她可能是这个世界上对卢小雅最有免疫力的人。

  她忽然像大人一样喟然长叹:"乔米,你没有一个比你只大十几岁的妈妈,你不会明白我的感觉。"

  我笑出声,笑后,却从心里油然感伤,卢小雅永远不会明白为什么她为错错做了这么多,错错还是不领情。虽然她疼爱错错过于疼爱自己,但是她太年轻,她自己还是一个孩子。大孩子带着小孩子,两个人在一起似过家家,不似过日子。

  我弯下腰将错错紧紧抱在怀里:"我会疼你。"

  等我带着错错到商场里挑了一件蓝色镶白毛的童装大披肩后,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这个时候游乐场里的旋转木马或海盗船都休息了,错错也疲惫地打呵欠。"明天再去游乐园好不好?"我征求她意见。

  她点头:"给妈妈打个电话吧,看看她在做什么。"

  卢小雅在电话里为难地告诉我:"我的稿子没有写完,你可不可以再帮我照顾她一会儿?"

  单身母亲的生活不像报纸上那张照片一样温暖安详,幸福是做给别人看的,没有人能比卢小雅本人更能理解这种艰辛。"平时错错是谁照顾?"

  "我妈妈!"

  "要不,我将她送到你妈妈哪儿去?"

  "她和我爸一起出去旅游了,他们打算旅游过年。"她无奈。"那,我先将她带回我家,你忙完了给我电话!"

  错错眼神黯淡:"乔米,我想睡了。"

  "跟我回家好不好?"

  她耸耸肩:"只要有床可以睡,哪里都无所谓!"

  我怀疑地看着她,不知道这个孩子平时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外婆和外公对你好不好?"我忽然问,心里害怕会听到她说不好。

  她却坚定地说:"他们很疼我。"

  "他们疼你妈妈吗?"

  "现在疼!现在她拿钱给他们花。"

  我想起卢小雅疲累的眼神,想起她无奈地告诉我:"乔米,我需要钱!"

  我叹气,将错错抱在怀里,拦辆出租,向家的方向驶去。

  门铃一声比一声响得紧。我看着抱着泰迪熊睡得正香的错错,飞快地跑去开门,一边还嗔怪着:"知道她睡了还这样按门铃!"

  谁知道不是卢小雅,却是鲁北一脸憔悴地站在门口:"你在说什么?"

  我按住他的嘴:"小声点!"

  他狐疑地向房间里闯,连鞋都顾不上换。当他看到床上睡的不过是个小人儿时,才松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问我:"这是谁?"

  "朋友的女儿。"

  他仔细端详着错错,脸上露出慈爱的表情:"她长得真漂亮。"

  "她有一个漂亮的妈妈。"

  "你这些日子在做什么?"

  "照顾她!"我撒谎。"她?纽遥的私生子?"他忽然笑了起来。"是我的私生子!"我没有好气。

  鲁北拉我的手,将我抱在怀里,隔着衣服抚摸我:"你知道我有多想你!"

  我推开他,指指床上的错错:"别吵着孩子!而且我与你说过多次,我们不再有关系,是不是需要我打110报警?"

  "给我时间,你要知道,没有人会比我更爱你。"他情急。"可是我不想再等了,而且我不爱你。"我只知道重复这句话。这种日子我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我要重新开始生活,一切正常,永远不为男人哭泣。"因为别的男人?"他敏感。

  我脑子里飞快地掠过和其的名字还有他那张青春好看时不时露出腼腆笑容的脸,马上摇头,抹眼泪:"因为你不配我爱。"

  鲁北抓紧我的手,不理会我呼痛。

  一个小小的身影冲了过来,不等我们看清,鲁北已经连声叫着松开了手。

  他的手上多了两排细小的牙印,他条件反射地将手举起,错错飞快地躲到我身后,脸上却没有丝毫恐惧的表情。

  她说:"你不能欺负乔米。"

  鲁北的手放了下来,看着错错:"不是我欺负她,是她欺负我。"

  "不可能!"小孩子自有小孩子的逻辑,她说:"我看见你欺负她,她都哭了。"

  "她不要我了。"鲁北向她诉苦。我反而成了一个多余的人,坐在一边没有人搭理。"如果是她不要你,她为什么要哭?"她极认真。"她……"鲁北在错错面前忽然词穷。"她不要你,一定是因为你不好。"她坚定地补充。

  鲁北的头垂了下来,过了半晌,忽然说:"但是我爱她。"

  "爱她就要听她的话。"说话的还是错错。

  我将错错拥进怀里,感觉自己窝囊,居然需要一个八岁的女童来帮我出头。

  鲁北却不似平日那样与我高谈阔论地争辨,他站了起来,拍拍错错的头:"谢谢你。"

  他向我说:"乔米,打扰。"

  看他忧伤的背影,我忽然与心不忍,起身欲叫他,错错却紧紧依在我怀里不容我动弹。关门的声音像是一声沉重的叹息,我抱着错错默默流泪:"错错,你说还会不会有人爱我?"

  错错忽然不耐烦:"乔米,你们大人真烦,天天都是问些爱与不爱,为什么不想些别的?"

  我被她细嫩的嗓子这么一吼,不禁一愣。

  卢小雅又在敲我的窗:"我听见你这边儿很闹,是不是错错顽皮?"

  错错忽然看见对面窗口光鲜明媚的妈妈,忍不住笑了起来,在我耳边低低的说:"她很漂亮是不是?"

  "她很乖,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可爱的孩子。错错给我当女儿好不好?反正你也没有时间照顾她!"我说。

  卢小雅眉毛一跳:"不可以,女儿与作品都是我的专利。"

  "那我收了她做干女儿好不好?"我磨她。"你问问那个小妖怪同不同意?"卢小雅将问题推给错错。谁知道错错得意地说:"我今天已经叫过乔米妈妈了。"

  "错错,今天晚上就睡在乔米妈妈这里好不好?"我低头吻这个小精灵。她飞快地点头,仿佛多了一个妈妈是件很快乐的事情。

  卢小雅也笑:"有人义务疼爱我的女儿,何乐而不为。"

  她拉上窗帘,我抱错错回床睡觉,她很乖地蜷进被子里,看看我放在她身边的泰迪熊说:"我的泰迪怎么没有毛衣?"

  "明天给它们买毛衣。"我哄她。

  她心满意足地抱着穿毛衣的泰迪熊闭眼睡去。

  我走到窗边吸烟。看着满天明亮的星,低低地哼唱童年的歌曲:"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挂在天上放光明,好像许多小眼睛。"

  卢小雅的窗帘关得紧紧,灯光却明亮着,窗边印出她玲珑的身影。

  人影忽然多了一个,瘦且高。

  我好笑,这女人怎么能做成好母亲,放心地将女儿交给朋友,自己约会情人。

  掐灭烟头,正准备拉上窗帘,看见对面两个人影重叠起来,然后灯灭掉,她的窗口成了盲人一般的黑。

  床上多了一个小人儿,听着她细细的鼻息,我整夜难眠,总担心她会踢走被子,或是自己睡着后翻身会压着她。做妈妈原来是如此不容易的事情,我想起远在郑州的母亲,我只记得她三年前的样子,三年了,她会不会因为思念我而老去?

  朦胧中,看见卢小雅桔色的房间,床也是桔色的,她正与一个男人在上面旖旎风情,那男人微微抬头向我看来,那张脸居然是和其。我惊慌失措,心像开裂般痛疼:"和其,你怎么可以?"可是他们仿佛听不见我的声音。我想冲上去分开他们,脚却牢牢地被钉在地板上……

  我忽然清醒,发现错错将小腿压在我的腿上,极酣畅地睡着。

  我起床,在窗前坐了一夜,直至东方发白,烟灰盆里装满了烟蒂。



      .  .想要找到王子.先让自己成为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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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又见泰迪熊

 

  准备参加今年的书市,所以,虽然是年底,但整个出版社也上上下下忙得像打仗。我一出现在办公室里,就被主任抓住,他说:"乔米,这几天到哪儿去了?"

  我已经背熟的关于这次失踪的理由还没有来得及讲出,他已将一张纸放在我面前:"这本书的故事大纲给你,火速交封面。"

  "喂,什么时候要?"我追着他的背影喊,他头也不回地告诉我:"两天内。"

  我与和其在雪地里散步,他听我诉苦--失踪了近十天,同事们居然没有任何反应。

  和其问我:"你希望他们有什么样的反应呢?"

  "不知道,我以为至少会有人来问一问我为什么没有来上班,那天他们都知道我是去医院的,他们甚至不担心我是不是得了艾滋。"我有些赌气。

  平时总感觉自己很重要,感觉没有自己工作就没有办法进行下去,忽然知道地球离了谁都会照样转这个浅显的道理时,心理的落差让我不能平静。

  和其指着商店门口铲雪的人说:"喏,各人自扫门前雪!正到年底,大家都有忙不完的事情,哪儿有闲心管别人。"

  我踢着脚下的雪块,无奈地静默着。

  忽然脖子一凉,和其不怀好意地哈哈大笑。我又恼又笑,弯腰从身边苗圃的乔木上抓雪向他挥。嘻嘻哈哈地闹了半天,我被他弄得满身满脸都是雪,而他只是大衣上中了几个雪球。

  这样孩子似的快乐只有与和其在一起时才会感觉到。

  一时间仿佛回到久违的极单纯的时光。

  终于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我将冰凉的手放进他胳膊肘里取暖,他将我的手握住一起塞进大衣的口袋里。

  他的手骨骼纤细,略显粗糙,我第一次这样感受来自他身体的力量。我忽然有些脸红,心里想:下次要给他买瓶护手霜。"过年回家吗?"和其问。

  家这个字眼我一直都努力不去提及,虽然三年前,我放弃父亲帮我联系好的设计院工作,毅然告诉他们我需要离开郑州时,他们并没有过多的言语。但是,那些日子,父亲的头发忽然白了很多,母亲的脸庞也灰败着,家里的气氛像一枚晒干后的柿饼,再也不可能恢复过去饱满光泽的模样。虽然他们没有像普通父母那样,在愤怒的时候,脱口而出类似于"你走吧,以后再也不要回来"之类的气话,但是他们的沉默和伤心像一丛无处不在的刺,将我的心扎得鳞伤,伤处不大,但是细细密密难以愈合,每每低头审视那些伤口时,都会让我被愧疚感俘虏,沉重得抬不起头。

  三年来,我努力工作,借工作来转移对卫真的思念,钝化卫真给我留下的痛苦,也希望能因为事业的成功,能让父母放宽心。"我三年没有回家了。"我低低地说。"你家里没有人了吗?"和其一脸的渐愧,仿佛他掀开了一页辛酸家史。"爸爸妈妈都不过五十岁。"我不想向他多说什么。我不是一个喜欢向人倾诉的女人,而且,我知道一旦心事与另一个男人有关,那么最漂亮的做法还是三缄其口,要不然,便是给今后可能会的平静幸福生活,埋下一颗不知大小的炸弹,万一爆炸,美好生活定是烟消云散,绝无侥幸可言。

  他见我不说,也不再多问,忽然指了指路左的地下通道。

  我马上心领神会。

  我们都看中了地下通道入口的那个半圆形的玻璃掩门,上面积了一层厚且干净的雪。

  他先攀上苗圃,伸手拉我上来。

  我们站在苗圃里,看着面前的雪,呵呵笑着,伸手在上面写字。

  我写他的名字:和其。

  他写我的名字:乔米。"再写什么?"

  "你猜!"他笑,伸手只顾画。

  几秒后,一个笨拙的心将我们的名字牢牢地圈在里面,我愣了一下,心里腾起喜悦的火苗,喜形于色,却说不出话来。

  他的手却并不停,又在龙飞凤舞地写着字,仔细来看,却是:友,谊,天,长,地,久。

  他抬起头看我时,看到的是我的笑脸,没有看到前一秒我怅然失落的表情。"要不要再写什么?"我问,强笑。"写我们最近比较关注的人的名字吧!"他提议。

  我想了想,在和其的名字上写下两个字:"错错"

  我希望和其会将我的名字重复写一遍,但是这个念头一闪便过去了,因为我已经看到他正在写:卢小雅。

  那个雅字笔画相当多,占了很大的位置,正好将乔字压住。

  我在心里暗暗叹气,从苗圃上跳了下来。站在街上,脚心一阵麻,幸好和其的手及时伸来,要不然差点摔倒。他扶着我,有些责怪:"这么大的人,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离我那么近,我可以吸到他呼出的一团白色的气,但是我却感觉他离我是那么远,不但遥不可及而且隔着重重白雾,让人望而生畏。

  我跺跺脚,笑:"没什么!"

  仍然将手放进他口袋里,与他一起走。

  不知不觉中,天已暗,路灯通明。路灯昏黄的灯光将夜空染成了桔红色,连雪都是桔红色。桔色,是卢小雅的颜色。我无奈地想。"你还难过吗?"他忽然问我。

  我吓了一跳,以为他看出了我的心事,慌忙摇头。"那就好,别为那些事情烦,你是名牌,不用和那些鱼目混珠的人计较。"他宽慰地说。

  我才明白他说的不是关于情感的事情,松了口气,心却仍然很沉。"是不是到我家喝杯咖啡?"我发现我们不知不觉中走到了我家附近,征求他意见。

  他点头:"好。"

  进了房间,他便向对面的窗口看,我站在门口,大衣还拿在手上:"要不要我帮你叫她!"

  他居然腼腆地笑了起来:"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写稿。"

  "可能没有,这几天错错来了,她白天陪错错玩,晚上错错在我家睡觉时她再写稿。"

  "那她什么时候休息?"和其的关心溢于言表。"你问她自己好了。"我没好气。

  给卢小雅打电话,错错接的电话,听是我的声音马上雀跃:"乔米妈妈,你回来了?"

  "是的,今天乖不乖?"

  "我有不乖过吗?"

  "小雅在不在?"

  "她在洗澡!"

  "要不要到我这我来?"

  "好的呀,我这就来。"

  "等一下,你告诉小雅,和其来了,让她也过来。"

  "谁是和其?"

  "乔米妈妈的朋友!"

  几分钟后错错敲门,我开门将她抱进房里,将她的鞋子脱掉,从沙发下取出一双崭新的童拖鞋给她换上。"喜欢这双鞋子吗?"前几天错错来我家都只好穿大人的拖鞋,走路一跌一跌让人看着不放心,所以我专门去买了童鞋,让她温暖舒服。

  她在我脸上亲了一下,以示满意。

  她看着和其,伸手去摸摸他的鼻子:"他的鼻子很好看。"

  "他帅不帅?"我逗她。

  她摇头:"不帅,我喜欢仔仔!"

  仔仔是现在正在走红的一个影视演员,在我们这些成年女人眼里,他显得过份天真和奶油,但是在错错眼里,那便是天下最帅的男生。

  和其可能是生平第一次听女孩子讲他不帅,他摸摸鼻子,苦笑。"错错很可爱。"他讨好错错。

  错错向我怀里靠,表情不以为然:"每个人都这样说。"

  卢小雅的孩子就是卢小雅的孩子,说起话来都一套一套。

  卢小雅打来电话:"你们到我家来吧,我刚洗了澡,出门怕会感冒。"

  "我还有图要做。"我拒绝。"那让和其过来吧。"

  我看着和其:"她让你一个人过去,你去不去?"

  和其想都不用想:"好的,告诉她我很荣幸被邀请。"

  他走后,我紧张地看着窗外,伸手向茶几上摸烟。

  错错将烟推给我,帮我擦燃火柴,我拍拍她的手表示感谢。"你怎么不去工作?"她依在我身边问。"我坐一会儿便去。"

  "我在这儿会影响你吧,要不我先回去,一会儿让和其再陪我过来。"小人精毫无心计地说,但是她慧黠的眼睛仿佛告诉我:乔米妈妈,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和其很快便从卢小雅家过来,他说错错睡觉了,卢小雅要写稿,所以他便早早告辞。

  我看着他,似笑非笑:"你喜欢卢小雅?"

  他仿佛有些紧张,笑得很刻意,他说:"我是喜欢她,不过,我也喜欢你啊,你们都是我的朋友,我喜欢你们两个。"

  这次书市在郑州,社里安排了一些人参加,莫名其妙地将我也算在内。

  社长看我一脸不开心,温和地问我:"可以回家,为什么不高兴?"

  我的家在郑州,他安排我去参加书市,想必是专门为我制造一个回家的机会,但是他不知道,我三年不回家,并不是因为没有时间,而是因为逃避。想忘记那份让我挣扎了四年的感情,却因为无法忘记,所以不得不选择逃避。

  打电话告诉父亲,父亲居然激动得叫了起来,喊着母亲的名字让她也来听电话,他说:"小米要回家了。"

  小米要回家了。

  我的眼泪差点哗哗地流。"回来过年吗?"妈妈抢过话筒问。"可能不会。我是公事去郑州,顺便回家看看。"我轻描淡写地说出"顺便"两个字,虽然现在我想家想得痛苦,但在家人面前,我仍然要掩饰对家的思念与向往。

  思念是等长的,如果一方过于绵长,另一方势必也会沿伸。也许我的坚硬,能削弱他们对我的牵挂。我这样想。

  我向和其告别,他没有问我会出差几天,只是说:"郑州天气冷,多带些衣服。回去多陪陪老人。"

  错错有些想流泪的样子,可怜兮兮地问我:"乔米妈妈,你走了,谁陪我玩?也许你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回外婆家了。"

  我亲吻她的小脸蛋,向她保证我会快快地回来,并答应给她带一只大大的泰迪熊。

  卢小雅正在写作,她从电脑前抬起头来看我,她说:"快去快回,我会想你。"

  她的表情很认真,让我有些与心不安,看样子,她是真心将我当朋友,而我却因为和其对她的好感,在潜意识里一直将她当做我的敌人。

  出了站台,看见父亲的身影,我开心地几乎要跳了起来,向他跑了几步,到他身边时,才发现自己已不能像小时候那样跳进他的怀里,吻他的脸,被他用胡子扎得乱扭。

  我说:"都说你不用来接我的。"

  他专注地看我,拍我身上的雪花:"住酒店里哪儿有住家里舒服!"

  家!

  这个字眼真温暖。

  告别了同事,我跟在爸爸的身后坐上车。

  看他的侧面,发现耳边的头发已斑白,像柿饼表皮洒上的一层面粉,触目惊心的白。"郑州变化大吗?"他问我。

  我忙转头看窗外,眼睛有些热,我揉揉眼,声音尽量自然:"和三年前没有什么区别!"

  长沙与郑州离得并不远,而我居然三年没有回家。如果换作我,苦心养育女儿的结果是因为爱情失败所以连亲情也一并忘记,我会不会还会像父亲疼爱我这样疼爱我的女儿?

  妈妈听到车响便迎了出来,她看着我,没有抱怨,没有责难,只是挑剔着皱眉:"你瘦得不像话,连胸都快没有了。"

  我笑了起来,拥抱她。原来害怕回家后面对父母会有些难堪,却发现,父母永远是站在身边无私爱着我的人,就错我犯一千次错误,他们也会一千零一次地原谅,甚至会根本忘记有过的伤害。

  家里多了一只狗,它不认识我,警剔地在我身边嗅来嗅去。

  妈妈说:"它是大卫。儿子,来,她是乔米!"

  看她亲呢地抚摸大卫,我鼻头一酸,感觉自己连一只狗都不如,它听见妈妈的召唤还能摇头摆尾,逗她开心,而我却只会给她带来不快与不安。

  妈妈帮我将箱子里衣物拿出来挂好,她看我的胸罩,又皱眉:"你看,五年前你还穿三十六A,现在成了三十四A了,每天要多喝牛奶,丰乳。"

  我从背后抱住她,将头埋在她的头发里,闻着属于她的香味,心里安定温暖,仿佛回到了在她怀里安然入梦的儿时。"还有二十天就新年了。"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灯光照在她低垂下的脸庞上,我看到了一些细微的纹路,像精美的瓷器出现了细碎的裂纹,不易觉察,觉察之后便满眼都是那些纹路,让人心里发堵。

  我内疚地抬不起头,我说:"妈妈,对不起,书市结束后,我还得回长沙,不知道今年能不能回来过年。"

  "没有什么,我和你爸也习惯了。孩子大了总有自己的天地,天天和我们这些老家伙在一起会无趣死的。什么时候带个人回来?"她自已给自己找拖词,轻描淡写地问。"我带个孩子回来好不好?"我忽然说。

  她将我从身上拉开,瞪我:"如果要带孩子的话就将她爸也带回来,如果你只带个孩子,我会将你们俩个都关在外面。"

  开明如我妈妈尚不能接受未婚妈妈,卢小雅的父母不知道是何方神圣,能接受并抚养错错这么多年。

  想到卢小雅,我又想起了和其,他应该会让我妈妈非常欢心。妈妈喜欢一切美的东西,漂亮的物什,漂亮的男人。记得小的时候,她就开玩笑:"乔米,将来一定要找一个漂亮男人做老公,哪怕他一无所有,就当他是花瓶,放在家里做摆设,看着也舒服。"

  和其,他会不会和卢小雅在一起?我心一紧,忍不住给他打电话。"和其?"

  "你到了?一路还好吧。"

  听到他的声音,我反而吞吐起来,故做释怀地笑:"还好,睡了一夜。现在回到家里了,看到父母,很开心。"

  "那就好,与父母好好聚聚。"

  "嗯!"

  两人都沉默起来。"乔米?"

  "怎么?"

  "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终于问我的归期,这句话像一道闯进黑暗的阳光,让我顿感明朗起来,忍不住微笑:"我刚走就问我什么时候回,不会这么离不开我吧。"

  他也笑,然后说:"我们都在等你回来。"

  我们?除了他还有谁?卢小雅?

  卢小雅像一片浓云,将我又笼进了阴霾之中。

  挂了电话,靠在枕头上想着心事。

  妈妈坐在我身边,摸我的脸:"在恋爱?"

  "常恋常失,但是志气不改,打算常失常恋。"我强笑。

  她哈哈笑:"我的女儿就应该这样。给我讲讲这个男孩子!"

  我叹气:"没有什么好讲的,如果有缘份,我会将他带回家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卫真找你多次。"她说。

  卫真!这个名字唤起了我几乎忘怀的伤痛。那个成熟温柔的男人,那个寄托了我所有青春梦幻的男人,那个让我义无反顾离开郑州逃到外省的男人。

  我还记得我上火车的那一天,爸爸送我到站台,我四处顾盼他的身影,可是只等来了他的电话。

  他说:"好运!"

  我说:"告诉我你没有爱过我?"

  他想了想,说:"我不能说那个字,我只能说我喜欢你。"

  我挂了电话,将手机卡从手机里拿出来,从车窗里扔了出去。我爱了他四年,他是我的老师,我的爱人,我们热吻,我们做爱,但是四年来他一直不说他爱我。

  到了外省,手机号一定得换,我爱的男人也一定得换。我在火车上发誓:我会爱上第一个对我说我爱你的男人。所以,当我听到鲁北说"我爱你"的时候,在心底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义无反顾地投进他的怀里。

  妈妈看我出神,同情地拍拍我:"给他打一个电话吧,这三年,他身边一直没有别的女人。"

  睡了几个小时,我起床梳洗。

  爸爸给我点了一支烟,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的手指有些黄了,以后记得用烟嘴吧。"他笑。

  我感激地看着他,很想与他聊点什么,但是三年来头绪太多,一时无从下口。我借口去书市看看我们社的展厅,拎着包在他的目光中走出门去。

  我去的方向是金博大商场,我知道那儿有一个泰迪熊的专柜。我答应了要给错错买一只泰迪熊。

  一只穿粉红色棉袄的泰迪熊吸引了我,我让小姐将那只熊给我。

  小姐谦意地说:"对不起,这只熊不卖!"

  "为什么?"

  "这是客户预订的。如果您想要,可以填一下表格,我们下个星期从台湾给您带来。"

  "下个星期我就不在郑州了。"我有些不快。"那您看看别的泰迪?"

  我摇头,转身想到别的商场看看。

  没有想到一回头正看到一双注视我的眼睛,眼睛的表情从怀疑到激动,我看着这双眼睛,一时语结。"卫真!"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他的样子没有变,表情却仿佛更加忧郁。"先生,您要的熊!"小姐与他仿佛很熟。"这只泰迪是你订下的?"他还喜欢泰迪。我想起以前他常常带我来这儿看泰迪熊的日子,他向我许诺过,会将所有的泰迪都买给我。三年了,难道他一直在买?

  他笑了笑,去付帐,将熊给我:"送给你。"

  "为朋友买的?"

  "本来是给一个……一个朋友买的,你喜欢,就送给你。"

  我将熊放回他的手里,他已经开始为另一个人来买下所有的泰迪了,这只熊应该属于它真正的主人:"我也是为一个……朋友来买的,不一定要这一只。"

  不知道它的主人有没有听他说过我爱你?我出神。"喝杯咖啡?"他提议。

  我与他坐进捷农咖啡,感觉这场景那么熟悉--我与和其不也是因为一只泰迪熊而认识,从喝第一杯咖啡而成为朋友的么?

  和其一直以为我喜欢泰迪是因为童心未泯,他不知道,泰迪其实是我最青涩的情感。"你没有什么变化。"我打破沉静。"你长大了。"

  "老了,都二十三了。"

  我认识他的时候才十六岁,十六岁,多么可爱的年龄!"我三十二岁都不说自己老!"他笑。"男人越老越值钱,如果是没有结婚,更是无价之宝。"

  提到结婚,我们都沉默起来。"听妈妈说,你一直单身。"我小心翼翼地说。"这么多年,习惯一个人。你呢?"

  "我有了一个女儿!"我说。

  他愣了一下:"那真好,她多大了?"

  "八岁!"我眨眼。"八岁?怎么可能?"

  "呵呵,我的干女儿。"

  他松了一口气,笑了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和三年前没有什么区别,却不再像过去那样让我六神无主。"做个游戏吧,你说出三个成语,要不加思索地说。"我害怕出现冷场,便找话说。"义无反顾,至死不渝,畏首畏尾。"他不知道我想做什么,怔了一下,老实地回答。

  我哈哈笑:"在第一个成语前加上六个字'新婚之夜我们',第二个成语前加上一个字'',第三个成语前加上一个字'',你将这些字念出来,便是你的感情预言。"

  "新婚之夜我们义无反顾,她至死不渝,我畏首畏尾。"他念,脸色一沉。

  气氛一下子难堪起来,我本想活跃气氛,他却可能以为我在讽刺他。我忙解释:"这只是个玩笑,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三个成语吗?财源滚滚,一针见血,水性杨花。"

  他并不笑,久久地沉默:"对不起,我负了你。"

  七年了,终于让我等到了三个字,却是对不起。我苦笑,摇头说:"说这个做什么,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回头已是百年身,现在一切都变了。"

  "女人比我想像中的要坚强,没有我想像中长情。"他也笑。

  长情?我冷笑,男人都是一个德行,不能给女人天长地久,却希望女人对他的感情地久天长。

  正准备回他句什么,我的手机响了,同事在电话里催我,让我快到书市上来,发现有本书的封面与我以前做过的插页设计雷同。"有事?"

  "是的。不像上大学那个时候,课想听就听,不想听就逃。现在,工作是我的衣食父母。"我起身。

  他将熊放在我怀里:"送你吧,你转送你朋友,我可以再订一个!"

  "谢谢你。"我将下巴放在泰迪软软的毛上,感觉温馨。"手机号码是多少?什么时候我们再聊聊?"

  "我记得你的手机,我会给你打电话。"我说。

  一切真是变了。如果是三年前,我会将手机号告诉他并监督他背熟,而且会不厌其烦地叮咛他:"一定要给我电话哦。"

  我一路乱想,抱着熊来到书市。

  同事桃子看到我仿佛看到救星:"乔米,你看看这本书,是不是和你的设计雷同?"

  我只看了一眼,便冷笑:"不是雷同,而是一模一样。"

  这副画是我为一本图书做的插页,没有想到有人"慧眼识珠",将插页安置了书名,摇身一变,成为一本书的封面。

  我看书的美编属名:江水春。

  我们拨通了那本书的出版社的电话。

  我对接电话的女人说我找江水春。

  过了一会儿,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江水春?"

  "是我,你是哪位?"

  "是这样的,刚才我看到了你设计的一个封面,与乔米设计的一副内页插图是一样的。"

  "唔,乔米也是我的笔名。"他一本正经。

  我恼怒起来,居然还有这么不知羞耻的人,抄袭倒也算了,还能一本正经地说出这样的谎言来。

  我冷道:"对不起,江先生,乔米没有一个笔名叫江水春。"

  "你是谁?"

  "乔米!"

  他不说话了,可能在想如何应对。"请你解释!"我说。"乔米小姐,这件事我希望私了。"他发现纸已包不住火,倒是开门见山。"对不起,我最憎恨抄袭者,这件事情如果不澄清,会给我带来不好的影响。"

  "能不能给我一个电话,我一会儿给你打过去,现在说话不方便。"

  "我和你没有什么好说的,我会起诉你,我们到法庭见吧。"我放下电话,发现,桃子和几个同事都在看我。"怎么了?"我奇怪。"乔米,你比以前厉害多了?"

  我笑了起来:"这样不好吗?"

  要是在以前,我会想大家出来闯社会,都不容易,而且谁都会有犯错的时候,给别人机会也是给自己机会,能息事宁人就息事宁人。但是现在,看多了事情经历多了事情,我已明白:对小人的故息就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任,想在社会上混,就不能像农夫一样傻乎乎地将冻坏的蛇放在胸口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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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喝着奶茶想咖啡

 

  来到一家年轻的店子。有着很好听的名字:可爱洋服。

  店里面清一色的年轻人,男男女女都打扮成日韩风格,清一色的卡哇伊。

  一个像新出炉的蛋搭般鲜明略带颤音的男声响起:"今天大家开心不开心?"

  所有的店员停下手里的工作,齐声微笑回答:"开心!"

  "大家都要努力哦!"

  "会的!"

  看着这些冲劲十足的年轻人,我忍不住微笑,被他们感染,感觉不买些什么,就对不住朝气蓬勃的青春。

  被年轻打动,是不是代表我正在老去,所以对将失去的物什开始珍惜。

  看中了一件男式毛衣,松松长长,随意却不失匠心。肩头有两片牛仔布,与毛衣的柔软正好相反,硬朗朗地点睛出一些刚劲。

  和其应该适合。我想。

  当我想到他穿这件毛衣的样子时,心里犹自一暖。

  拨他电话,想问他穿多少尺码。

  手机里却传出:"您所拨叫的用户已关机"

  正是下午,又是周未,他会去哪儿?他的职业使得他手机二十四小时候命,有什么样的大事,使得他将手机关掉?

  我尽量使自己不去想到卢小雅,但是手里的泰迪熊,分明在提醒我应该给她打个电话。

  卢小雅的电话一直在振铃,却没有人接听。

  我沮丧地坐在店里的皮椅上,年轻的女生关心地问我:"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站得久了,有些累。"我强笑。"衣服选好了吗?"她指着我手里一直揪着的毛衣。

  我点头,心正一点点地被抽空。

  回到家,父母都不在家,我将熊扔在床上,拿着毛衣发呆,一遍遍拨和其与卢小雅的电话,一遍遍心凉。

  终于将话筒放下,电话忽然尖叫起来。我惊喜地抓起来,小心地喂了一声。却是卫真的声音。

  他说:"还好,你家的电话还没有变。"

  我沉默起来。静坐一会儿,偶在镜中见自己略见狰狞的表情--几年前,是他不要我,现在,我等待的人并非他,而他却来了。"一直打你家电话,一直不通。"他在说,"如果你有时间,我们见面好吗?"

  他的语气让我陌生,几年前,都是我在电话里死缠烂打,而他总是权威如君主,不过几年,怎么就忽地时过境迁。

  我冷笑着点头不语,想起这是电话,忙说:"好的。"

  换衣服时,我将刚刚买下的毛衣套在身上,松松大大,不是我的尺码,但是毛衣本就是随意的东西,空空旷旷中反而将女人的妩媚不露痕迹地抛给人看。

  有些赌气地将香水洒在毛衣上,仿佛香气能掩饰掉几个小时前,我在可爱洋服店里为和其选毛衣时复杂的心情;仿佛香气便可以模糊真相,让我连带着自欺欺人地忘记始前无用的多情,让人相信买这件毛衣的初衷本就为是自己而不是和其。

  卫真与我约好在金水桥附近见。

  城市像个苍桑的妇人,睡眠不足,便匆匆用昏黄的路灯做脂粉搽出来见人,无奈年老皮硬,脂粉久挂不住,一个不留神,便泄露了斑驳的岁月残痕。

  他赞美我的大衣,自来旧的绿色,像墙角一抹无人料理的苔青,裁剪合适,系出名门。"设计师是倒真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女人,但是牌子在全国尚没叫响。"我微笑。

  想起这件衣服的由头,有些黯然。

  这是和其为我买的大衣,那个时候,我刚做完手术,他被医生一席"不好好调养会有如下可怕后果……"吓得将我关在家里,除了睡觉和喝汤,什么都不许做。

  那天忽然凉得厉害,他抱着一件大衣回来,喜滋滋地让我试穿。

  大衣的颜色便是这种自来旧的苔绿,但是样式过于繁杂,那种小家碧玉的感觉,在我身上穿不出味道。趁他上班,我偷跑到服装店里换大衣,设计师丁俏君本是我相熟的朋友,一见大衣,便暖味地笑:"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她以为和其是我男朋友。我一时解释不清,便一笑了之。

  换了件同色不同款的大衣,俏君在一边儿看我试衣,长吁短叹:"如果爱人就像衣服可以试穿可以换,你说多好。"

  "我这样的平凡女人不能,但是你岂能做不到?"我打趣她。

  她吸烟,看着我的背影,感叹:"年轻真好。"

  丁俏君已三十出头,事业大成,名声大振,却高处不胜寒,老姑独处,找不到合意人嫁掉。她常在我耳边诉苦:这年头,好男人和皱纹是反比的,前者日少,后者渐增。

  我正在想宽慰她几句什么,她居然说:"那个年轻男人对你倒是真的用心,在我店里挑了半天,才选定了那件。"

  我顺着她的手看那件被我换掉的大衣,寂寞地放在柜台边,有些失落的凄然。"如果他早说是给你选衣服,我就会介绍他你身上这件。"她将烟盒给我,"他长得也确实好看,但是,他和你之间,还没有那种默契感,他不知道什么适合你。"

  和其后来仿佛并没有看出衣服有什么不同,我也没有说破,只是一五一十地将衣服钱给他放进钱包,迫他收下。

  卫真轻抚我的头,想努力将卷发抡顺,他温柔地低语:"你还是这样时不时地出神,什么时候你才能真正长大?"

  我头微微一偏:"什么才算长大?"

  他被我问得愕然,笑了起来,摸出烟盒,拿出两支,一并放在唇上点燃,分一支给我。

  我吸着有他唇上温度的烟,在没有温度的大衣上努力寻找属于和其的温暖。"你家在哪儿?"

  "……沈阳。"他迟疑。"在到我们学校做老师之前,你在哪儿?"

  "你想知道什么?"他好笑。"我想对你多了解一些,不想让自己回想你时,除了知道你叫卫真,你喜欢泰迪熊之外,一无所知。"

  "你还知道一件事!"他捉狭。"什么?"

  "我是男人。"

  我在他的目光中红了脸。真是斗转星移,卫真居然比以前开朗风趣了许多,但是这样的卫真,更让我感觉遥远。

  以前,他是那么沉静,那么忧郁的男人啊."你爱过我吗?"我盯着他的眼睛,不容他有一丝迟疑。

  他的眼睛依然像沼泽,温湿黑深,随时有吞噬人的危险。"问出这句话的女人,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便是已经从爱情中走开,要么便是还在爱情中挣扎。你属于哪一种?"

  我愣了一下,仰头哈哈大笑起来,头顶上的星空深不可测,但是对我却没有危险,因为我站在离它遥远的光亮中,就像卫真于我。"卫真,我已不是少年了。"我看着他,手指上的烟寂寞地独自落下一段烟灰,独自明灭。

  两人无趣地并肩走,空气湿凉得像狗的鼻尖,我将毛衣的长袖子扯出,宁可将手独自团在里面,也不愿去握住他的手,用两个人的微温抵挡寒冷。并不是我思想陈旧放不开手脚,只是感觉喝着奶茶想咖啡,虽然可以果腹,但是毕竟不是自己所需,硬生地咽下去,委屈了胃。"你认识卢小雅么?"从他的嘴里听到卢小雅这个词,将我着着实实地吓了一跳。

  他从不看小说杂志,惟一的乐趣便是美术音乐,偶尔吸根烟,看看报纸上的时事新闻,他,怎么会知道卢小雅?"我看过一本她的书,好像是你设计的封面。"他补充。

  有些事情越黑越黑,有些话越解释越是漏洞百现,我狐疑地看着他:"你问她做什么?"

  "只是好奇,听说她极具个性。"

  "她的确个性张扬。"

  "你知道她有一个女儿吗?"

  啊!我低低惊呼。"你是说错错?"

  "她叫错错?"他步子慢了下来,表情严肃。"你认识她们母女?"我问。"没有,在报上见过,随口问问。"

  我的脑子乱极,莫中其妙地有种感觉,我正触摸到某件事情的本质,但是这件事情是什么,它的本质是什么,这时,我并不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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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旧电话撕了一页

 

  坐在火车上,同事们在闲聊着这些书展上一些轶事,而我却因为父母临行前的伤感,心情一直沉重。

  父亲说:"从小你就和我最亲,你知道的,我们不希望你出人头地,也不希望你拥有多少钱,只希望能和你呆在一起……不过,爸爸也知道,你们年轻人都有年轻人的想法,这样强将你留在身边,我们也太自私了。"

  妈妈拉着我的手,保养得无懈可击的脸上,伤感掩饰不住。她说:"生活上别太粗心,做个精致的女人总比做个马虎的女人好。家里太大了,我和你爸爸也都要退休了,两个人守着空房子有些寂寞,什么时候给我带个漂亮的外孙儿回来?别让妈妈天天对着大卫说话。"

  大卫刚刚与我熟悉,它在我的行李箱边转来转去,低低地呜咽,忽然张口去咬我放在行李箱上给错错买的泰迪熊。我喝住它,妈妈擦擦眼,故作幽默:"它一个人也寂寞呢,以为这个熊是它的同类,不想放它走。"

  ……

  车窗外的树木与村庄像看DVD时按下了情节后退的开关,一个劲儿地向后倒退,无休无止,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尽头。

  而我,却也不知道脚步走到哪儿才算是停驻,哪个城市是我的终点,哪个男人在终点等我。"江水春说在长沙等你。他说要当面向你道歉,希望事情私了。"同事说。

  我努力在记忆搜索这个名字,一片茫然。"那个抄袭你封面的男人!"她提醒我。

  我哦了一声,皱起眉头,"他为什么要在长沙等我?谁答应他的?我不见!"

  下了火车,我拎着行李,想从鲜为人知的后门出口走。"乔米!"有个并不响亮却很吸引人的声音在我左侧响起。

  是卢小雅,还有错错可爱的脸蛋。"你们怎么来了?"看着她们,我有些激动。"别感恩,我来接我从武汉来的一个老朋友,没有想到你也在这列火车上。"

  我的笑容凝固起来,倒不是因为她的话,而是她的衣服--她穿着那件和其为我选来又被我拿去换掉的大衣,蝉曳别枝后那种繁杂的式样在她的身上却将优点一五一十地展现,仿佛从油画中走出来的纤细贵妇,精致玲珑。

  原来,和其并非不了解什么式样适合我,而是我不适合和其喜欢的式样。

  错错投进我的怀里,抱着泰迪熊,表情惊喜:"真漂亮,妈妈,我又多了一只泰迪熊。"

  卢小雅却与一个中年男人亲吻脸颊,她将他拉到我面前:"乔米,这是我的好朋友,江水春。"

  这个男人长相并不英俊,个子小小,举手投足都有些精干的感觉。

  我一边感叹世界真小,一边冷笑:"久仰!"

  他的脸红了起来:"乔米,这次我专程来向你道歉。"

  卢小雅左手拉起我,右手握着他的手:"回家再说吧。"

  出租车上,一路无话,只有错错不时问这问那。

  到了楼下,他们都在我楼下下了车。

  我说:"不好意思,我将行李放回家后就得出门。"

  错错失望地问:"你不和我一起吃午饭吗?"

  "不了,我约了纽遥。"我撒谎。

  卢小雅微微一笑,长眉细细扬:"那我们先回家,晚上一起吃饭。"

  江水春垂头看地,脸上的红色并没有褪去。"错错,你带水春回家,我帮乔米拿箱子。"她犹自安排,不等我开口,便帮我拿了件行李箱上楼。"谁人无错?犯错的并不一定都是小人,知错能改的才是君子。"她漫不经心地说,声音低得仿佛是说给自己听。

  我开门,换鞋,一直不语。"乔米,你不像个计较的人,怎么在这件事情上这样不依不饶?"

  "他找了你做说客?你以为他是君子?可笑!如果事情没有被我知道,他来解释,或许我会笑笑说没有什么。但是他那么无耻,我打电话过去时,还能振振有辞说乔米是他的笔名,哈,这种男人!你交这种朋友,也一并让我低看。"我忽然尖刻起来,故意加重朋友两字的发音。

  她将箱子放在地上,不羞不恼,转身出门的时候,慢吞吞地说:"其实,你并没有将江水春这件事当回事儿,你心里的火是冲我来的。"

  她不等我回话,便不紧不慢地下了楼,脚步声很轻,却一步步踩在我心里,我无力地走进客厅,坐在沙发里,闷闷地吸烟,居然被呛得咳嗽。这个聪明又敏感的女人,遇上她,仿佛遇上一团棉花,扯撕困难,打击无力。

  电话铃响,意外地听到纽遥的声音,她在电话里哭泣,我定定神,急问:"你在哪儿?"

  "你到红杉咖啡等我。"她哽咽着。

  她已经回到长沙了?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急匆匆地换鞋,来到红杉咖啡,一到门口便感觉气氛不对。

  几个相熟的服务生站在门口面面相觑。"怎么回事?今天不营业?"我问。

  他们苦笑:"乔米小姐……"

  我被一声重响吓得失声尖叫,而从半空中落下的碎玻璃更是让我手忙脚乱,躲闪不及。

  满地的碎屑,一个大花瓶的残骸,还有形状各异的玻璃片,尖锐,锋利。"乔米小姐,你的头……"

  我感觉头顶一阵儿疼痛,一摸,居然满手鲜血。

  眼前一黑,我晕了过去。

  再醒来,发现自己在医院,一个人的病房,设施完备。"你醒了!"方哲惊喜地说。他的脸色发青,胡渣细密,精神疲惫。

  当我知道我只是因为晕血昏迷了三个小时后,才松了口气。"只是晕血,至于这么夸张,用特殊病房吗?"我埋怨。

  方哲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苦笑着:"对不起,我和妻子吵架,害得你头上缝了几针。医生说你不能马上出院,因为伤的是头部,所以要多观察几天。"

  我让他拿来镜子,看见自己脸上一如往常,无可奈何地笑:"人要是倒霉真是什么事情都不顺,连去咖啡厅喝咖啡都会被玻璃打破头。你和妻子怎么吵到咖啡厅里去了?什么事情在家里不能说?"

  "她想带走儿子。"

  "带走儿子?你们夫妻俩谁带不一样?"

  "我们三年前就离婚了,她在外面有了人。"看到这个事业有成,平日里筹畴满志的男人露出这样灰败的神情,我忍不住有些唏嘘:"不好意思,那次在麦当劳里碰上,我还以为你们……"

  "那是为了儿子!"方哲眼睛重重地垂着:"现在,她要和她丈夫移民英国,想将儿子也带走。"

  "不管怎么说,你也是男人,动粗总是不对的。"

  他苦笑起来:"我哪儿会动她一个指头,她将我的店都快砸光了,直到你被碎玻璃划伤,记者和警察都赶来后,她才罢手。"

  "哪儿的记者?"我紧张,不禁用手扯着自己身上的大毛衣。等知道不是和其所在的报社时,心里说不出是失望还是宽慰。"乔米!"和其的声音居然响在门外。

  我用被子蒙住头,躲在黑暗里又惊又喜。方哲现在仿佛成了无足轻重的配角,声音也仿佛成了画外音,我断断续续地听到他说:"我想通知你的家人,将你手机里本市的号码都查过,和其,卢小雅,还有纽遥,你们出版社的同事……没有你丈夫和女儿的号码。"

  丈夫和女儿?我来不及向他解释那次是错错的恶作剧,门已被推开,是和其的脚步声。

  他的手拉起被子,我看见他亮晶晶的眼睛,眼睛忍不住想出汗,和其摸摸我头上的绷带,安慰我说:"没事,医生说过几天拆了针,一点伤痕都不会留下。"

  方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离开,和其坐在床边拉着我的手,责怪我:"总是这么不小心,才不到两个月,你说你进几次医院了?"

  我的心里温暖得很,紧紧地拉着他:"和其,要是我毁了容,怎么办?"

  他哈哈大笑:"你毁与不毁有区别吗?"

  "讨厌!"我笑骂他。"不过你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病人,躺在病床上都能看出与众不同的品味气质来。"他不怀好意地扯我男式毛衣的袖子。

  正准备问他这些天做什么去了,天天找不到人,房口又被敲响,纽遥急匆匆进来,见了我就骂:"本来我想自杀,等你劝我的,谁知道你比我先进医院了。"

  她看到和其,愣了一下,问我这是谁。

  和其缩回手,站了起来,抢在我前面回答:"我是她的好朋友和其!"

  好朋友!我多希望他能将好字省去,说是朋友便有些不清不楚的暖味,但是一个好字,便将两人的关系点明,一点悬念都不再有。

  纽遥看了和其几秒,和其被她看得有些发毛,正好手机响起给他解了围。他看了看,笑了起来:"是卢小雅。"

  他接电话:"她没事了。"

  他将手机给我:"她要和你说话。"

  她关心我为什么不打我的手机?我想,手动了动,并不接电话。

  和其将手机放在我脸侧,帮我拿着。我听见卢小雅的声音:"不至于这么想不开吧!"她的声音调侃却不乏关切,好像我们并没有刚刚的不愉快,她还是站在窗台敲我窗户的卢小雅,我还是她所喜欢的乔米。"是意外,又不是我自杀。"我不无好气。"我知道!"她笑,"没事儿就好,我刚才接到电话时乐了一下,他问是不是乔米的家属,我还以为你自杀了,他们在通知遗产受益人呢。"

  "呸!"我骂她,却被她逗笑,"你又不是我女儿,遗产给你做什么。"

  "给我们家的错错啊,你不是她干妈吗!"

  和其将手机拿了起来,"小雅,让乔米休息一下吧,她的头刚刚被缝了几针,医生说得多休息。"

  挂了手机,三个人在病房里一时都沉默起来。纽遥眼神像一团死水,无光泽,暮气沉沉,看她的样子,仿佛有一肚子的话等待向我倾诉,却因为有第三人在场,欲言又止。而和其的精神看上去也不怎么好,好像一直缺乏睡眠。

  我说:"和其,你回去吧,这儿有纽遥。"

  他马上点头,看他及不可待要离开的样子,我黯然。我本希望他说没有关系,多陪我一会儿,哪怕是装模做样的几句,也比这样迫不及待地点头让我心安。

  他对纽遥笑笑:"乔米交给你了,明天我再来看她。"

  看他的背影,感觉生活像让人啼笑皆非的黑色幽默。像和其,先是主动走进了我生活,对我一直不离不即,却对后来的卢小雅表现得兴趣昂然;像我,糊里糊涂地被送进医院,聆听了另一个男人风光背后不为人知的心酸;像卢小雅,本可以与我成为无话不说相见恨晚的朋友,却因为和其使得两个人心存罅隙……

  床边的椅子上换成了纽遥,她像块受潮的饼干,软软地趴在床上,头发乱乱地铺开,像冬天的残柳,毫无生气。"我与他分手了。"她瓮瓮地说。

  爱情,又是爱情。

  如果生活里没有爱情,是不是就可以简简单单,天天真真?

  也许可以逃离开名,逃离开利,有谁人能真正地逃离爱情?

  谁生活几十载,感情生活上没有一笔让已唏嘘让好事之徒辗转传播的烂帐?

  圣诞节前,如果纽遥因为情感这样一副死沉沉的瘟相,我一定会冷骂:这女人,怎么这样没有骨气,爱情就是生活的全部么?

  几个月前,我还以为十六岁与二十三岁有着本质的区别,原来,转了一圈,只是喜欢的类型变了,爱的能量还是一如既往。

  因为自己的心境在变,已又快成了少年时那种--光阴前面纵有千般好也是挑了恋爱第一,所以看着纽遥,居然有些感怀自己,忍不住伸手抚摸她头发:"如果想哭,你就哭吧。"

  纽遥猛一抬头,倒骇了我一跳,我头一动,绷带下面的伤口便有着细微麻木的痛苦,我忍不住哎哟出声。

  她一反常态的镇静,眼睛里闪着某种可怕的光亮,她说:"我要改变,我要找回我自己。"

  我好笑:"你丢掉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是一个全身心为自己活,活得像朵疯长的葵花一样的肆意的自己。还记得我们平安夜的誓言吗?只会自己活,心和钱包只向自己和女朋友打开,不为任何男人打开,不受任何男人的伤害。"

  我听她的话,像听一个垂暮老人念叨曾有过的好时光一样的缺乏信任感。这种自己,以前她没有,以后也许也不会有。女人,注定是感情动物,为感情而生,为感情而灿烂。"和大路有不妥?"

  她露出哭笑不得的笑容:"他家人逼他相亲。他告诉我他没有去。"

  我看着她,不明白这有哪点惹着了她。

  她随后的话让我笑得伤口差点裂开,她说:"他说他看不上那个女孩,因为那个女孩是学历是小学毕业。"

  我喘息着说:"他自己不也只是初中毕业?"

  "是的啊,但是他洋洋得意地说:纽遥,你怎么说也是个本科学历,我将来的女朋友档次再降,也得是个高中毕业生吧。"

  男人!

  纽遥又细细讲了一些她这一个月与大路的事情,总之是矛盾多,欢喜少。

  这个本在我意料之中,说什么有爱饮水足,这是前人拿来骗无知少年的谎言。两个人接受的教育不等,看待事物的方式也不同,天天在电话里说说情话,偶尔相见,热火朝天地做爱倒是甜蜜,但是走进真正的生活里,思想行为的冲突便会将爱情的谎言不攻自破。

  纽遥从不吸烟,却从我包里找出烟来抽。"你想得这样清楚还难过什么?如果不是你在电话哭得像泪人,我也不会赶到红杉,更不会住院。"我抱怨她。

  她拿烟的动作像是端着一杆枪,看上去怪里怪气:"屋漏逢连夜雨,我本来已经够倒霉了,回到长沙,又差点失业,扣了我今年的奖金才算做罢,而且……我得去妇产科做手术!"说完这话,她歪头吸烟,表情痛苦,眼睛被烟熏得急剧眨动,泪水差点被逼出。"天,流产?我陪你。"好友果然是好友,连这种麻烦都会差不多时间遇上。

  她蔫蔫地笑,一言不发地坐在那儿。"没有什么可怕,你走之后,我也做了手术,鲁北的。不痛,真的。"我宽慰她。

  她依然摇头,良久才开口:"已经流产了,但是血一直不停,前天去做了B超,医生说没有流干净,得刮宫!"

  我倒吸一口冷气。刮宫,这种痛苦比堕胎更难忍,虽然我没有经受过,但是那次在医院做人流时,从身边女人交谈中已略知一二。

  一个刮字,有多少想像的空间?

  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到的却是古时最为残酷的刑法--鳞刑。

  不想让犯人死得痛快,要他在死前尝到最为痛苦的折磨。所以用鱼网将他裸身包起,紧紧地,让肉从鱼网的网眼里一小片一小片地突出,然后用快刀,一小片一小片地割,刮到最后,满血满身,地上满是一小片一小片的血肉。

  而男人们,不想让女人从爱情中醒悟得太快,便在她肚子里留下一团肉,让女人在终于走出情感的禁锢时,肉身尝到撕心裂肺牵肠挂肚的痛苦。"开始是哪家医院给你做的人流?长治的?我们告那家医院去。"我义愤填膺。

  一句话却将纽遥的眼泪惹了出来,她小小的身子像伤了翅儿的燕儿一样,无力地在被子上颤抖,两只肩膀急剧地抽动。

  等她平静下来后,才告诉我:"不是人工流产,是自然流产。"

  "什么意思?"

  "我没有告诉你,在这之前,我已经怀过一次大路的孩子。"

  "什么时候?"

  "一年前。那个时候,我和大路都认为我应该去堕胎。"

  "那次堕胎对你有了影响?"

  纽遥凄然地摇头,我在她啜泣声中,断断续续地明白了整个事情的经过--

  这次他们本来不想堕胎,以为这是天意让他们结合,谁知道纽遥流产了。到长治的医院检查时,医生告诉纽遥,她的血型除去是普通的B型血外,还是RH阴型血。

  人的血型除去ABO血型系统之外,还有一种RH血型系统。这种血型系统分为"RH阳性""RH阴性"血型。每个人都可以是ABO中的一型,再兼有RH血型中的一型。在中国,除了几个少数民族之外,RH阴性血型很少,仅占全部人口的0.3%。而RH阴型血型的女人如果与RH阳性的男人结合,第一胎一般可以正常分娩。以后随着分娩次数的增加胎儿发生溶血的概率也逐渐增大,母婴血型不合,便会引发胎儿流产或生于腹中。"RH血型?"这个名词是我第一次听说,我狐疑地看着她,"医生的话是不是准确?"

  她笑得凄楚:"我跑遍了长治、太原的医院,回到长沙后也去了湘雅医院,结果都是同样。"

  "以后再也不会成功生下孩子?"我的手不知不觉地放在小腹上,从此不会再有孩子,从此以后不会有一双小手软软地放进手掌里,以后不会有一个嫩嫩的声音在身前身后叫"妈妈",天!我没有骂她怎么这么缺乏常识,不知道采取措施,两性之间,谁都有麻痹的时候,而且事已至此,骂也无用。我费力地想着是否有什么解救的方法,但是脑子现在是一部生锈的机器,根本转不动。"应该是。大路向我提出分手。"她将这句话说得连贯,但是我仿佛看到她的心正在应声碎掉,一块块的崩炸,四分五裂。"他怎么能!"语言在此时完全失去了作用,我吃力地问:"当初第一次堕胎不也是他坚持的吗?这种事情是两个人的事情,他怎么能让你一个来承担?"

  "他并没有明说分手是因为我以后不能生育。他只是说不忍心让我去长治和他一起过平淡的日子,他说他不想让我和妈妈之间因为他总矛盾着。"

  "这样的话也能信!"我冷笑,他*的,这种男人。我的牙咬得格格响,如果这样的事情落在我身上,我想我会杀了他,至少要割掉他的生殖器。与其让我一个人尝苦果,不如拼得两败俱伤。

  纽遥手上的烟已自行燃尽,她却毫无知觉地继续捏着烟蒂:"我当然不会信。但是这样的男人,我缠着他又有什么用?看透了他是这样的男人,我还有什么好坚持的?不过,乔米,这个代价太重了,是不是?"

  在酒吧。我陪纽遥喝酒。喝酒的理由是:我刚拆线出院,而她明天将要上手术台。想到刮宫,这使得她喝酒的姿势有些就义的悲壮。

  我的心总轻松不下来,反而是她安慰我:"没事儿,死不了。"

  但是不死也会脱层皮。身上一阵阵地凉,摸摸手臂,居然有细细的疙瘩浮起。"做完手术,我们一起去旅游过年?"她问我。

  过年?圣诞已过,元旦也结束,新年又迫切地挤了过来。刚刚从家里离开,亲情在心里翻江倒海,我倒有些想陪父母过年,可是,这个时候纽遥比父母更需要我在身边。我看纽遥充满期待的目光,坚定地点头。"哦,那个和其不适合你。"她说。"为什么?"我心乱。"他心里有事,看你的眼神有些游移。"

  我想说她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因为一个坏男人便杯弓蛇影起来。但是对和其,我的确也没有把握,只有惨然地笑。

  台上一个男歌手谄媚地问台下想听什么歌。

  一些年轻人嚷嚷:"听《撕夜》。"

  "失业?"我问纽遥。

  纽遥在我手心里写字:撕夜。"我把梦撕了一页不懂明天该怎么写冷冷的街冷冷的灯照着谁

  一场雨湿了一夜你的温柔该怎么给冷冷的风冷冷的吹不停歇

  那个人在天桥下留下等待工作的电话号码我想问他多少人打给他

  随手放开电话上那本指引迷途心灵的密码我的未来依然没有解答

  旧电话撕了一页我的朋友还剩下谁冷冷的心冷冷的梦在哽咽

  两个人撕了一夜抱得再紧也不能睡冷冷的你冷冷的泪湿了夜"

  听着男人嘶哑的声音,我和纽遥手紧握。

  旧电话,撕了一页,我的朋友还剩下谁?我与她这样握着手,仿佛一握便是一生。

  但是,她却被无形的手残酷地从我身上撕掉,那天在酒巴的相握,仅成了最后的记忆。

  她在手术中大出血,因为血型特殊,找不到合适的血液,失血而亡。

  她进手术室前,我就有些不妙的感觉,可她居然还对我笑,说:"晚上给我做些营养的汤水,我喝上两天便好。"

  手术室门紧闭着,却关不住她的尖叫,她在唤痛,唤我,唤妈妈,唤大路。

  她的声音让我几乎站立不住,寒意一层层地袭来,瘫软地跌坐在长椅上,浑身颤抖。

  所有的B型血与她的血都排斥,而她妈妈居然是A型。

  我们眼睁睁地看着她被血浸泡成血色的玫瑰,死亡。

  死亡。

  两个人从此天各一方,从此阴阳相隔,梦里依稀一见,伸手去抓,一手寂寥空气。

  我在她的灵堂上哭得几乎断肠。

  纽遥,过个十几天就是新年了,你说过年和我一起旅游,你又食言!

  纽遥,你说要重新打造一个自己,那个新的你,我还没有看到!

  纽遥,只是爱错了一个男人,为什么需要你付出如此大的代价?

  纽遥,旧电话,撕了一页,我的朋友还剩下谁?

  纽遥,有着柔软长发的纽遥……

  我见到了纽遥的妈妈。那个瘦瘦小小的妇人。

  她镇定得超乎我的想像。她说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清晰地说:"你是乔米?纽遥常常说到你。"

  "阿姨……"我想安慰她,却被她抱在怀里,细细抚拍。

  她说:"我是不是管她太多?也许我应该听任她去长治与那个男人结婚。"

  我哽咽:"阿姨,这次,她已经想通您的话是正确的,她已与大路分手,打算重新生活。"

  请了俗称"堂死朗"的葬乐班子吹拉弹唱。我与纽遥的母亲静静地坐在灵堂里,眼睛红肿,一言不发。"堂死朗"里的主唱是个年青女子,乡村气息未消,声音还有些怯怯。

  她唱《知音》,声音发颤,高音苦涩,低音晦哑:"山青青,水碧碧,高山流水……"

  听见高山流水四字,我的心又开始哆嗦:"换首曲子吧。"

  她一紧张,居然张口来了:"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众哗然,我气结,正要喝叱她,纽遥的母亲却拉住了我。

  她表情如食黄莲:"她父亲死得早,她跟着我也从来没有过上什么好日子。愿她离开人间后真能过上好日子,想什么事儿都能成吧。"

  纽遥家只有她与母亲。我一直陪着她妈妈料理后事。

  陪礼时,我没有看人,只知道向每个来看望纽遥的人鞠躬,一同唏嘘。"乔米,你坐会儿,我来。"

  定神看,却是方哲。

  我扑进他的怀里,得以放声哀嚎:"平安夜时,我们还一起许愿喝酒……"

  一切终于结束了。我回到家里,端详镜子里的自己。

  又瘦了一圈,下巴尖得像冰刀,颧骨高高地耸起,眼睛也陷了下去,像放完烟火后的炮仗盒,空余下深深凉凉的黑洞,比起曾有过的热闹缤纷来,更显得透骨的凉。

  打开电视,梅艳芳一袭黑衣,哀唱:下辈子别再做女人,我们这一生苦得很……

  平安夜时,我为纽遥唱过这歌。

  纽遥,下辈子,你还会不会做女人?



      .  .想要找到王子.先让自己成为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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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__辛唐米娜  发贴心情 Post By:2004/5/17 10:17:00

10.是他不要我

 

  在洒吧里喝特基拉,一套七杯,赤橙黄绿青蓝紫在吧台一字排开。从酒胆里向杯子里倒透明的雪碧,将杯子用纸捂住,用力在桌面上""的一摔,看颜色升腾成泡沫,然后一饮而尽。

  泡沫,海的女儿的化身。

  我不停地摔,直到面前堆了几十只空杯,直到眼睛里的景象全成了七彩虹。

  纽遥。平时我们总会一人要一套,一人一杯地摔着来喝,比谁摔出的泡沫多,比谁摔的声音响亮。

  纽遥。没有了她,连摔杯的声音都孤单起来,一声慢过一声的"",像是深夜在巷道里行走的错落孤单的高跟鞋与地面的扣击。

  纽遥。想起她,我便热泪盈眶。"不要再喝了。"和其像从天而降的佐罗,仿佛算准了时间,每每都会在我痛苦的时候出现。他的手按住了我的杯子,我将杯子向怀里拉,却弄湿了衣服,我大呼小叫地跳了起来,身体却摇摇晃晃地向一边歪。"乔米。"我被和其抱在怀里,他的声音从没有过的严厉。

  我定定地看着他,喊:"纽遥!"

  他摇我的肩,大声地在我耳边说:"纽遥死了,但你还得活着。"

  我悲泣成台风里虚弱的树苗,摇晃着,连声音都跟着飘忽起来:"我又没有喝醉,我只是想纽遥。"

  "回家!"他将我拦腰抱起,大步向外走,不管我在他怀里怎么闹腾,都不放手。

  回的是他家。那个我曾住过的童话王国,里面有着我几乎起意占为已有的巨大的水床。那是我堕胎后,躲起来疗伤的洞穴。我想到堕胎,又失控地哆嗦哭泣起来。

  和其与我一起摔倒在床上,我们随着水床的波动,微微起伏。我仍在他怀里,思维清晰,却四肢无力。他的脸向我转过来,因为离得太近,他的唇碰到了我的鼻子。我仰起脸去吻他,这个时候我需要一个男人,可以在他坚实的怀抱里安心睡去,可以在激烈的做爱里忘记纽遥给我的忧伤。而且,我想我需要的那个男人就是和其,当我们终于拥抱着炽热地吻着对方时,我清醒地想到。

  衣服像开败的花朵,一瓣一瓣地落在地上。

  他却忽然放开我,坐了起来。

  他结实的后背刺得我眼睛生疼,我伸手抚摸他,他受惊似的一颤,然后回头看我,温和地说:"你喝多了,睡吧。"

  他就这样离开了我,半裸着身子,从我的视线里走出,关上了卧室的门。

  我微弱地叫他的名字,想起身拉他,却抬不起越来越沉的头,终于瘫倒在水床里,如泥。

  再醒来时,已是第二天的黄昏。

  我看着熟悉的房间,知道昨夜并非是酒后的臆梦。

  动动略有些麻木的身体,发现衣服全在身上。我惊诧地从床上跳了起来。吻的温度仿佛还在,他手掌的力量也仿佛还在,可是我的衣服--不是已经脱了么?

  大大的床,只有我的睡的地方略有些乱,另一半平整如无风无浪的水面。

  没有颠狂的一夜?我揉着太阳穴,找到包,拿烟。

  感觉胸部有些紧,伸手去摸胸衣,发现胸衣扣扣错了,我一向是扣倒数第二排的扣挞,但是现在是被扣在最后一排。

  和其!我痛苦地坐了下来,为什么他将我的衣服都穿整齐?为什么要做出这样没有任何事情发生的假相?为什么在昨夜那种情形下,居然不要我?

  挫败感油然而生。

  都说男人对女人最隆重的赞美,便是对她的身体。

  但是和其不要我,甚至暗示我忘记昨夜。

  房间的电话铃声响起,我迟疑了一下,拿起话筒,并不出声。"乔米,你在听吗?"和其的声音。"我……"我的脸开始发烧,话筒变得灼烫,我想丢掉它,逃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现在酒醒了吗?你得吃些东西,你太瘦了,昨天抱你回家时,感觉像抱一个小孩。"他轻笑,我又恍惚起来,看向那张大床,到底昨夜发生了什么?如果只是我做了一个荒诞的梦,那么胸衣是怎么回事?"再有五天就过年了,你想去哪儿过?"

  "本来与纽遥约好了一同旅游过年。"

  "我们一起去吧。我已订了三天后去桂林的机票。"

  我傻傻地放下电话,居然忘记了刚才我回答的是""还是"不好"

  纽遥,这是怎么回事?你在那一个世界,你一定比我更明了。

  我回到家,卢小雅见我房间亮了灯,便打来电话。"我过去看你。"她简短有力地说。"不要,我家里太冷,我去你那儿好不好?"纽遥,我们说过,当女人摔倒时,只有女人才能将她从地上拉起,这个时候我需要卢小雅,她也是女人,我希望得到她善解人意的安慰。

  错错给我倒水,一反常态地安静,坐在我身边,拉着我的手,一句话也不多说。

  卢小雅给我一根烟,将电暖炉放在我脚边。

  都在沉默,我仿佛能听到烟丝的燃烧。"说说话好不好?"我的声音吓了自己一跳。

  卢小雅深吸一口烟:"如果我现在无牵无挂,我就提枝枪杀尽天下所有王八蛋男人。"

  "妈妈,是男人都是王八蛋还是有些男人是王八蛋?"错错忽然发问,听她嫩嫩的童音说出王八蛋三个字,我的脸上微微有了些笑的感觉,不再那么麻木。

  卢小雅说:"说归说,但是乔米,你这个样子可不好。"

  "我知道,过些日子可能就好了。"我叹气,瘫在沙发上,头向后仰。"乔米妈妈,这个给你,你可以枕着它,睡觉时可以抱着它,这样你就不会孤单。"错错抱着我送给她的粉红色的泰迪熊向我怀里放。"你不喜欢?"我奇怪地问。"你送我的我放在卧室里呢,这个是爸爸寄来的,给我做新年礼物。两个长得一样,我将爸爸的送给你。"她趴在我耳边悄悄地说,呵出来的暖气让我的耳朵痒得难忍。

  果然,她又跑进卧室抱来一只一模一样的泰迪熊。

  卢小雅看到泰迪熊,脸一沉,冷冰冰地看了一眼错错。错错回瞪她,丝毫不畏惧的样子。

  看着两只一模一样的泰迪熊,我忽然脑子一静,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但是一眨眼,那种感觉便像扯断了线的风筝,极快地消失在空中。"小雅,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好不好?"我问。

  卢小雅静默下来:"没有什么好讲的,像纽遥一样爱错了一个男人,她付了生命为代价,我付出的代价是从此丧失了与我年纪相对应的快乐。还是讲讲你吧,讲讲你的过去,不要提纽遥。"

  是的,不要提纽遥,让她安静地睡在下面,不要叫她的名字惊醒了她的梦。

  我开始讲卫真,讲鲁北,讲我的十六岁,讲我的泰迪熊,讲我的堕胎。

  卢小雅听到我说他送了我满屋的泰迪熊却从来不肯说爱我时,眉头深纠,急迫地打断我:"你刚刚说他叫什么?"

  "卫真啊。"

  "告诉我他的样子。"

  "一米七八的身高,瘦削,表情忧郁,眼睛永远都是飘忽不定的,像海面上的冰山,冷且游移。甚至做爱时,他也心在别处。"

  她忽然站了起来,忘记了自己手上还有没有吸完的烟,又伸手向烟盒里拿烟。"怎么?"我拍拍她手。

  她警醒,丢掉烟盒,却坐立难安起来,像困兽一样满屋游走。"怎么?"我又问。"没有,不会那么巧。"她词不达意,"他今年多少岁?"

  "三十出头。你怎么会对他感兴趣?!哦,有可能他还是你的热心读者,这次在郑州我与他见面时,他还问我认不认识卢小雅。"

  她的脚步忽然停住了,手上的烟抖动起来,她将烟放在唇边,毫无意识地猛吸一口,火光顿时一亮,印亮了她的表情,失控的五官因为某种震动而错乱地纠着。"小雅?"我叫她的名字,她却神出云外,半天没有反应。

  等她再看向我时,表情又一向的平静,她说:"看你一直心情不好,那件事情我还没有和你好好谈谈。"

  "你是指--"她将自己的事情保护得如此紧密,让我感觉很不好,仿佛两个人已相约一起跳水,但一二三喊过,一个已卟嗵跃下,另一个却站在岸上不动。纽遥,这也许就是心与心的距离,我暗暗想。再想到也许她对我只是好奇,或许她让我讲讲自己不过是为她渐枯的灵感找找素材,我好像一分钟都不能多呆,只想快快离开。宁可一个人坐在床上与纽遥在冥想中聊天,也不愿与话不投机的人多说一句。"江水春。"

  听到这个名字,我就起身,向小雅告辞。"怎么?"

  "我想回去休息!"

  "你不想谈这件事!"卢小雅脸上有些嘲讽的表情。"你可以很轻松地劝我息事宁人,得饶人处且饶人,因为这不是你的心血。如果有人抄了你的小说,属上自己的名字,还恬不知耻地说你卢小雅是她的笔名,你会平静地笑笑说没什么吗?"

  卢小雅将大波浪的浓发向脑后拨,轻描淡写地说:"我会。"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这表情很有些居高临下的味道,仿佛在说:乔米,我原来以为你是一个心性儿清高的女人,没有想到你也会为了这些名声上的俗事,与人争个分明。

  在本应是秦可卿的脸上看到了属于妙玉的表情,我纵声笑了起来。我与她,毕竟不是一种人,而我开始还可笑地以为会在她这儿得到理解,得到类似于纽遥的友情,原来,抛弃和其不说,我与她,也始终难以真正沟通。"我不和你争。"她听任我动静不小地换鞋,只将手足无措的错错抱在怀里。

  我甩头,拉门准备出去。"我们合作的小说你有了配图的思路了吗?"她忽然问。

  卢小雅早就将她新写的小说发进了我的信箱,而我却因为这样或那样的事情,将这回事甩到了脑后。我说:"让江水春帮你配图吧,我没有时间。"

  "可以和江水春过不去,甚至可以和我过不去,但是如果你和钱过不去,我就会骂你是傻B"她嘲笑。

  我定在门口,铁着脸看她:"--"

  "好好看看吧,这本书可以让你和我都赚些钱,至少可以在短暂的时间里过上随心所欲的生活。"她自负的语气仿佛与我合作是给了我极大的恩泽。

  我傲然说:"我没有时间。"

  她大声笑了起来,声音在空旷的夜里,居然显得有些寂寥。

  我终于悻悻地离去。

  做了一夜梦,梦里都是与卢小雅争吵,甚至我们荒唐地都变成了武士,各有兵器,在沙场上做着你死我活的拼杀,直至东方发白,血溅荒野,也没有决出胜负。

  早上醒时,我忽然发现,这是纽遥死后,我第一次可以不借助酒精如此酣畅地睡觉,而且没有她入梦。



      .  .想要找到王子.先让自己成为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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