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这两年来的遭遇,浩婷怎么可能忘?
两年来的一切,时常一次次浮现在浩婷眼前,无论或夜或昼,或梦或醒。
孙红兵的每句话她都听得清清楚楚。她没有说话,并不是因为她真的还在生孙红兵的气,而是他的话又勾起了她太多伤心痛苦的回忆。
赵诗光被人打死的那天,从母亲口中得知,她被坏人糟塌那天,赵诗光一直陪母亲和姐姐一起呆在医院里。浩婷听了母亲的话,当时就差点晕倒。
她那天明明被到赵诗光被一群人追打着跑在马路上,她还看到了他脸上的血。虽然她只见过赵诗光不多地几次,可他在她心中却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她根本不可能认错人。但母亲的话同样无可置疑,她知道,母亲无论对谁,都不会说谎骗人。
也许是夜里,当时在月光下,也许是自己真的没看清。顺着这个思路一想,浩婷立即又想到许多疑点:她虽只见过赵诗光仅有的几次,可每次,赵诗光都是穿戴十分整齐,这一点和农村小伙子根本就不一样。可那天,那个逃跑的小伙子,却只穿了一条长短裤,光着膀子,连上衣都有穿,而且头发特别乱。其实,出世过后,浩婷也多次想过这点,可每次,都是在脑子里一闪即过。因为她一直先入为主地认定那人便是赵诗光无疑,如果不是母亲的话,她直到现在也不会想到这个疑点。还有一点就早她帮他喊救命时,他转脸看了她一眼,浩婷现在想来,感觉他的眼神中全是惊奇和诧异。她事后想,那一定是赵诗光根本没想到她会突然出现,所以才有那样的眼神。可现在想来,她又感觉到,与其那样解释,倒不如解释成,他是看到一个陌生人帮她喊“救命”时的惊诧。
浩婷愈来愈断定她那天一定是看错人了。她看了赵诗光一眼,然后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
“赵诗光是个好人,是我们家的恩人,是我冤枉了他,是我害了他。”浩婷躺在床上,一直在心里不停重复这句话。听着母亲的哭声,她的自责逐渐膨胀。
夜里,她躺在床上,脑子里却难以自控地一遍遍地想着赵诗光。
那是本来就在她年轻的心中留下美好印象的人,那是多次帮过她的人,那是除了家人外,最令她感觉可亲的人。而自己,居然成了刽子手,一刀扎进他的心脏。浩婷知道,也许,在他的人死之前,心也许早就先死了。
浩婷又一次感觉活着是那样痛苦。饥饿和痛疼的折磨尚可以忍受,而心灵上的折磨却使她连面对似乎都缺乏勇气。
半睡半醒间,她又看到了赵诗光。她看到,赵诗光就正在她的床头,依然是整齐的衣装,但头发却很蓬乱,双眼红得像是要喷出火来,双手握成了拳头,嘴半张声,牙齿却暴在外面。
她看到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俯下身子,扳着她的肩头,一边摇晃一边问道:“你为什么要冤枉我,为什么冤枉我……?”
他的声音是那么般严厉,神情是那么愤怒。
浩婷想坐起来,向他道歉,请求他的原谅。可她的身体刚动了动,他的双手却忽然离开肩部,按在他的脖子上。
双手慢慢、慢慢越收越紧。浩婷感觉呼吸渐渐变得困难。她没有呼喊,没有反抗,她渴望就这样死去,在赵诗光的报复中死去,用自己的死来赎罪。那一刻,在她感觉自己就要接近死亡的那一刻,她的心里竟是那样的平静。
又紧了一些,再紧了一些。终于,她什么也看不到了。她以为这就是死后的感觉,她扭头看了看,到处都是漆黑一片。她想,这一定是地狱,她听母亲说过,天堂到处都是明亮的,只有地狱才会到处是黑暗,永远是黑暗。
她解脱了,高兴了,她庆幸自己能够就这样死去。哪怕在这漆黑的、漫无边际的地狱里受再多的苦痛和折磨,她都不怕。
可令她感觉到奇怪的是,地狱里居然也慢慢有了光亮。
难道这里是天堂?不,不可能,决不可能。浩婷想,她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到天堂的。她认为自己是个肮脏的女人,是个恩将仇报的坏女人,她不配进天堂,只有地狱—黑不见底的地狱才是她最终要去的地方。
但母亲说地狱里是没有光线的,她确信那些光亮不过是自己的幻觉。她用力揉了揉眼睛,然后再次睁开。
是光线,真的是光线。她又看到了床头的桌子,她又看到躺在窗下的母亲。
原来这里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原来自己仍然躺在她的那张床上。浩婷忽然变得很失望。
原来,刚刚的那些竟是一场梦。浩婷多么渴望那是真实的,那种解脱的快感和良心的救赎令她迷向往和迷醉。
躺在床上,一整天没有吃一口东西,没有喝一口水。一整天,母亲始终坐在她床头,安慰她,甚至求她,她又想起了母亲责备她的那些话。虽然,她知道,母亲是无心的。虽然,她看得出来,母亲说过后就很后悔了。虽然,她更相信,母亲仍然是那么爱着她。但她的心太脆弱太脆弱了,她当时就感觉,连最亲最近最疼爱她的母亲都在责备她、埋怨她了。她实在受不了这种感觉,她不敢看母亲,她甚至感觉到,母亲的眼神中,都满是对她的不满。
浩婷又一次感觉到,死亡对她的诱惑是那么大。但她不愿死在家里,不愿死在母亲面前。于是,那天晚上,她吃了很多东西,她下定决心要走得远远的,走到一个母亲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走到一个母亲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的地方,然后静悄悄地死去。
她知道母亲很担心她,每晚都不敢睡得太沉。那天晚上,她一直在悄悄听着母亲的呼吸,从而来判断母亲是否睡着。她听得出来,母亲一直没有睡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她才听到母亲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她慢慢穿好衣服,小心翼翼地穿上鞋,蹑手蹑脚地走到堂屋门旁,极其缓慢地拉开堂屋门,然后慢慢走出堂屋。
慢慢走到大门外,她转过身,再次望了望那狭长的院子。在将要永远离开这个院子时,她忽然变得是那样不舍。也许是因为这里埋地藏着她太多太多的回忆,也许是因为这里有她的母亲和弟弟。
“但你必须走。”心里的另一个声音洪亮响起。她坚定地转过身,飞快地跑了。
她沿着马路一直向西跑,怕母亲追上来,她一刻也不敢停。天亮时,她跑到了一个十字路口旁,她想都没想,就往南转去,然后又沿着路跑。
她又找到了那天晚上奔跑的感觉。在疯狂的奔跑中,心里的痛苦被身体的疲累冲淡,神经就会变得麻木。
她又一次发现,她是那么渴望这种感觉。
与上次不同的是:上次,她像这样发疯般地奔跑,终点是自己的家。那是一个受了伤的孩子,以最后仅有的力量扑向母亲的怀抱。而这次奔跑,却是向着离家越来越远的方向,漫无目的地奔跑。
同样的奔跑,同样的发泄,同样的感觉,却有着不同的目标,不同的心情。
她就这样一直跑着,几乎一刻不停。汗水湿透了衣服,她就一把将穿在外面的衣服脱掉,扔在地上。心想,反正是要死的人了,还顾那么多干嘛?她想就这样一直跑下去,就这样或累死、或热死、或渴死、或饿死。
路上有出工的人,看到一个女孩子疯了般跑着,有的停下来,摇了摇头;有的就装作没看见,连目光都不侧一下。
快到中午时,她又跑到了一个十字路口旁。这时,她已经累得几乎筋疲力尽。她用手扶着路旁的一棵小树,大口大口喘着气。
胃里的东西猛地往上翻涌,一阵痉孪,她吐了一地。
她擦了擦脸上的汗,又转上了向西去的路。
她就一直沿着这条向西去的路跑着,中间没有再转弯。天快黑时,她感觉又渴又饿又累,这正是她想要的感觉,她再次加快了奔跑的脚步。
天终于黑了,四周沉在一片寂静的黑暗中。她自己都不相信,她居然可以这样几乎一刻不停地奔跑一天,似乎还有向前冲的力量。
又跑了一阵,她感到腹部右下部位剧烈地疼痛起来,她咬牙坚持着,继续向前迈着步子。
可疼痛愈愈强烈,愈来愈清晰,她用右手按在疼痛部位,用尽最后的力气迈动步子。
忽然,她被脚下的一个东西绊了一下,立即摔倒在地上。她挣扎了几下,想爬起来,可全身丝毫力气也没有了。
她呀紧牙,双手拼尽全力撑在地上。她抬眼看了看,发现前面似乎有灯光。
可忽然,她感觉双手突地变软,眼前忽地变黑。在神经忽地变模糊之前,她再次确信,自己正站在生死门坎旁。
不知过了多久,浩婷悠悠醒转。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旁上,床前放着一盏煤油灯,一个人正坐在离她不远的另一张床上,头一顿一顿地,似乎在竭力抵制自己睡眠的欲望。
“这是在哪里?到底是天堂,还是地狱?”浩婷知道这次一定不是梦,她记得清清楚楚,自己是真的累死了。
听到她微弱的声音,那个人忽然站了起来,惊喜说道:“浩婷,你醒了?渴吗,饿吗?”
听到那人叫出了她的名字,浩婷更确信她已经死了。如果这不是在天堂或地狱,她跑出那么远,是根本不会有人认识她的。
她转过脸,想看看刚才叫她的是个长得什么样的鬼。
忽然,她看到了一张熟悉了脸。
“孙红兵,是你?”如果不是身体太虚弱,她一定会大喊起来。
“恩,是我。”孙红兵点头说道。
“你怎么也死了?这里是天堂,还是地狱?”
“这里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我没死,你也没有死,我们还都活着。这是在一个好心的胡大哥家里。”
“啊?我没死?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死那么难?”浩婷失望地轻呼着,由于激动,她再次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孙红兵喂她喝了点水,吃了点东西。她有了点力气,就问孙红兵为什么跑出来,怎么能遇见她。
“浩婷,你现在先别问,等你好点了我再告诉你。”孙红兵轻声安慰着她。
浩婷后来才从红兵口中得知。原来,红兵也是在她跑出来的那天跑出来的。红兵也告诉了她他跑出来的原因,告诉了她那天他的两个哥哥惨死在阮家院子里的情形。
巧的是,红兵和她跑上了同一条路。红兵跑到快半夜时,忽然被她的身体绊倒,当然红兵当时并不知道是她。但心肠一向很好的红兵人仍然背起了她,向着有灯光的地方走去。后来,他停在一个亮着灯的院子门口,用力拍打着院子的门,过了一会,一个三十多岁的人给他们开了门。
开门的那人就是胡汉。他们不知道,一整天的时间,他们居然跑出了河南(注:永城位于河南省最东部,地处苏鲁豫皖四省交界处,孙红兵和仲浩婷家距安徽亳县有五十公里左右,一天足可跑到。),进入了安徽地界。孙红兵简单把情况给胡汉说了下,胡汉带他们进了屋。
到屋里后,孙红兵才发现,他背着的人居然是同庄的浩婷。他听说浩婷得了传染病,却不知道她为什么跑了出来。胡汉端来了水和吃的东西,在孙红兵的千恩万谢中,他带着自己的婆娘和孩子出去了,把两张床都留给了他们。
仲浩婷虽然一直对孙红兵的父亲、原来的老队长孙天淇很是反感,但她并不反感孙红兵。庄上的人都知道,孙红兵的脾性最是和他爹不一样。
后来,在热心的胡大哥的帮助下,她和红兵都在矿上干起了活。
两年来,红兵一直无微不致地关怀、照料着她。记不清有多少次,在她想不开想自杀时,红兵总能立即出现在面前,阻止她,劝慰她,开导她。
两年来,她记不清红兵有多少次说过喜欢她,要她嫁给她。其实,他不说她也知道。可她没有答应,不是她不懂感情,是因为她的心已经给了那个已经死去了赵诗光,她的身体已经在那个夜里被人玷污、糟塌。
在孙红兵一次次追问下,她流着泪告诉了他真相。可他说,他不在乎,什么都不在乎,只要她嫁给他。他一定会一辈子好好对她,永远不变。
她相信他,但她还是没有答应。
两年来,两人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相依为命。他们相互体贴,相互关心,相互理解,感情比结过婚的夫妻还要好。
但浩婷就是解不开心里的那个结。
其实,她刚才并不是在生孙红兵的气。她怎么可能因为他的一句话而生气呢?两年来,孙红兵为她做的太多太多,而她,报答他的却是太少太少。
仲浩婷坐了起来,擦亮火柴,点着了床头的蜡烛。她发现,孙红兵仍在望着她。
“红兵哥,我,我没有生气。你放心,我永远都不会生你的气。”
“浩婷,你没有生气,那太好了,太好了。”孙红兵也坐了起来,激动地说道:“刚才我吓坏了,真的。只要你不生气,要我做什么都行。”
“红兵哥,你对我真是太好了。你真的会永远对我这么好吗?”孙红兵的话令仲浩婷异常感动,她忽然感到,如果为了赵诗光,而错过了孙红兵,那自己这辈子可能永远都不会再有幸福了。
“会,我会,我一定会永远对你那么好,不论你做不做我媳妇。”
“红兵哥,只要你对我好。我,我答应做你媳妇,现在就答应。”
“真的?”孙红兵几乎从床上跳了起来。
他荡起的被子带起一阵风,将烛焰吹得忽明忽暗。
仲浩婷没有说话,她下了床,在孙红兵惊异的目光中,她慢慢走到孙红兵床边。
“浩婷,你……”孙红兵不知道浩婷要做什么,惊得瞪大了眼睛。
浩婷上了床,在孙红兵身边躺下。
“浩婷,不,我们不能这样。”
“扑”地一声,浩婷吹熄了蜡烛。
黑暗,又一次弥漫在整个屋子里。黑暗中,他们看不清对方,但却能清晰地听到彼此心跳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