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心痕（长篇连载中，已重新编辑）[堕落街论坛]

第一章

1、

1958年，仲浩民只有14岁。

当然，在那个年代，一个十四岁的孩子不可能有多么远大的理想报负。直到许多年以后，当别人问起他当时的愿望时，他仍然毫不掩饰地说：“我当时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吃个半饱！”。

那是一个物质匮乏精神激进的年代。1958年第二季度，全国各地区就向中央“如实”汇报各地粮食收成：除个别地区外，大部分小麦亩产都在5000斤以上，丰收的地方亩产甚至过万斤；山西省大同市某镇在“人有多大胆，地有多高产”思想的指引下，一亩地播下麦种200余斤，亩产超过两万余斤；江南水乡也不甘示弱，渐江省金华市在汇报中声称，他们采用了一种新的育稻技术，非常成功，一株九穗，可使亩产在原来的基础上再翻六至七番！

仲浩民当然不可能知道那么多，他甚至连自己身上发生的许多事都搞不明白。

去年四月，正在公社高小读书的他突然被队长叫到家里，并当着他母亲的面告诉他从现在开始不要再去上学了。一向十分听话的他双眼盯着母亲，一脸茫然困惑。只见母亲轻轻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为什么，提起篮子就出去捡柴了。

多年以后，他才明白他退学事件的始末。那天清早，他上学刚刚走后，队长孙天淇就到了他家，当时，仲浩民的母亲仲王氏（全村人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她姓王）正在喂猪，看到孙队长，她便停下手中的活计，赶快走进里屋去取烟叶。全村人都知道，孙天淇平时没有别的爱好，就是特爱抽烟。有道是忙时想抽，闲时想抽，渴时想抽，饿时想抽，高兴时想抽，心烦时还想抽。于是，全队各家无论有没有会抽烟的都准备的有烟叶，这也是孙天淇经常在村里串门的一个主要原因。

没想到那天当仲王氏拿出烟叶筒来，孙天淇没有像过去那样惯常地取出烟袋，然后伸向筒中，狠狠一挖，而是轻轻推开，并且摇了摇头。仲王氏是个没有见过什么世面的农村妇女，从队长阴晴不定的脸上，她就知道今天队长来找她，肯定凶多吉少。

仲浩民家住在庄子里中央，这是一个不算太宽却很长的院子，院子里一共住了三家。据说，仲浩民的爷爷以前是地主，附近两三处院子以前都是他们家的，解放战争时，在“打土豪，分田地，誓于地主斗到底”的呼声中，他们的东西能抢的全被抢了，不能抢的全被砸了，不能砸的全被烧了。

那是一个飘着细雨的夜，当时仲浩民只有三岁。那天他有点发烧，就早早地睡了。突然，一阵急促地敲门声惊醒了这个家里的所有人。仲浩民吓得躲进母亲怀里，他只记得，一群人敲了一会儿门没有敲开，随后一个清亮的声音喊道：“不开，给我砸！”当时他问妈妈怎么回事，妈妈流着泪告诉他：“千万别出声，日本鬼子又来了。”

这句话还真的灵验，仲浩民听说过太多关于日本鬼子烧杀抢掠的故事，“日本鬼子”这四个字在他幼小的心灵上打下了深深的烙印。母亲说着就穿上了衣服走了出去，仲浩民在被窝里被吓得瑟瑟发抖，他死命扯住他母亲的衣服，低声喊道：“娘，你别出去，我怕，我怕。”

房间突然变亮了，仲浩民用力睁一下眼睛，首先看到就是许多火把，因为下着小雨，火苗将近熄灭了，可一到了屋里，火把立即燃烧得旺了，房间立即变得灯火通明。仲浩民借着火把的光线向众人脸上望去，这哪里是什么日本鬼子啊。来的人中，有几乎天天抱着他玩的阮大叔，有经常买东西吃的崔伯伯，还有整天来他们家串门，老是被爷爷骂的张叔叔。过去，他们都经常来他们家，每次他们来时，都是满脸堆笑，无论怎么对他们撒娇，他们都从不生气，从无发火。可今天，他们一个个举着火把，看起来好像很生气，这让只有三岁的仲浩民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仲王氏，快点抱着孩子起来，我们也不想怎么着，就是响应上面的号召。”站在最前面的张铁柱一脸横笑：“我们都是邻居，以前也没少沾你们家光，今天，我们只要东西，我们不会欺负你们孤儿寡母的。”

仲浩民记得当时母亲什么也没有说，给他穿上衣服就抱着他出来了。他还记得当他从里间出来时，他看到爷爷低着头蹲在地上，两个姐姐站在奶奶身旁哭着。在仲浩民模糊的记忆中，在那天晚上以前，爷爷的脾气很大，经常发火，并且动不动就打奶奶，但自从那天后，他再也没有见爷爷发过火，也没有再打过奶奶。

仲浩民不知为什么，从那天起，和爷爷、奶奶、妈妈和两个姐姐就住在了西配间原来养牛的房间里。也就是从那天起，母亲告诉他，张叔叔的家以后搬来住堂屋，崔伯伯的家也会搬来住东屋，并告诉他以后再也不要在他们面前撒娇要东西吃，不然的话就会挨揍。

仲王氏愣了一会，快步跑进屋里，搬出来家里的唯一一把椅子，放在院子猪圈旁的一棵大槐树下。“他大叔，你坐，屋里太乱，也太热，你就在这儿坐一会吧。”她本来想直接问队长有什么事呢，可她又实在不敢，只好等队长直接说。

“嫂子，我今天来找你是想和你商量一下浩民上学的事。”在椅子上坐下后，孙天淇终于开了口。仲王氏一听是孩子上学的事，心里的石头就落地了：不就是上学吗，能有多大事？

“怎么，浩民在学校惹事了吗？”仲王氏故意显出很吃惊的样子：“他大叔，浩民他爸死得早，孩子大了我又管不住，是不是在学校又闯什么祸了？”

“不是，不是，浩民是个老实孩子，能闯什么祸啊？我今天来就是想给你商量商量，浩民今年也读完高小了，你们家你自己也清楚，这几年吃的穿的，哪一年不是庄上人给你们凑的？今年收成又不是太好，各家口粮都不多。我的意思是浩民也大了，能下地干活了，就让他家来吧，上学能顶什么用？会写自己的名字就行了。”孙天淇终于忍不住掏出烟袋，仲王氏快速打开烟筒盖，从孙天淇手中接住烟使劲挖了一下，然后帮他点着，递了过去。孙天淇猛地吸了几口，接着说：“我今天来就是想和你商量商量，你要是同意我现在就去学校喊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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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王氏其实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她早就风言风语地听庄子上的人说，地主后代能吃饱就应该谢天谢地了，居然还想着上学，真是心比天高。

“他大叔，瞧您说的，孩子能上到今天全是搭帮你的福，搭帮全庄人的福。”仲王氏虽然没有见过世面，但她明白胳膊拧不过大腿，与其惹队长生气退学，还不如尽力保全他的面子。因为仲王氏知道他才是这个庄子上的真正的头头，虽说平时看他对谁都笑呵呵地，可一旦得罪他，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更何况，自己现在的处境，别说胳膊，连根残疾的手指也算不上。“其实，依着我，早就不想让他上了，可孩子就是不听话，我几次把他的书包藏起来，他都又翻出来了。去年，交学费的时候，我连钱都没给他，谁知他告诉先生了，先生硬说帮他交学费也要继续上。”

“孩子多认两个字也没坏处，那时间不听话是因为年龄小，你要是同意，我现在就去学校喊他。到家后，你再和孩子好好说说。”孙天淇最大的特长就是无论你和他说什么时，他总能把话题拉回来。

既然话说到这份上了，仲王氏只好点点头。孙天淇磕了磕仍冒着火星的烟袋，又伸进烟叶筒里，用力的挖了一下，没等仲王氏给他点着，就扬长而去了。

仲浩民搞不清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更无法弄清庄子上发生的事。去年十月，秋收刚过，麦子刚刚种上。一天，大队书记程为民突然通知全大队党员干部开会，传达上级重要通知精神。孙天淇从大队开会回来时，天已经快黑了，但他仍然立即让副队长张铁柱通知庄上所有劳力开会。等全庄上的人都到了庄子中间的一块专门为开会预留的空地上时，孙天淇仍在那里转来转去，脸色因激动而变得通红。

那天是仲浩民第一次以劳力的身分参加庄上的会议，以前他太小，庄上有什么事，都是他母亲去。今天，当张铁柱到他家喊他母亲开会时，他却说：“娘，我大了，让我去吧！”仲王氏看着一天天长大、越来越懂事的儿子，脸上露出了微笑：“让你大姐和你一块去吧，队长讲什么事，你们一定听清楚，回来给我说”仲王氏一边说，一边用眼睛请示张铁柱。

“这样也好，反正浩民也大了，以后也算你们家男劳力了，让他锻炼锻炼也好。”说着，他又用力往西屋里喊道：“梅子，快点和你弟弟一起去开会！”

仲浩民有两个姐姐，大姐名叫仲浩梅，比他大四岁，二姐名叫仲浩婷，比他大两岁。两姐妹虽然自打记事起就没有吃饱过饭，从六七岁就开始下地干活，风吹日晒，但仍然出落得亭亭玉立，尤其是仲浩婷，还未满16岁，身高就超过了一米六五，无论身架模样，庄里人见了没有不夸的。这丫头虽然没有上过学，但自小聪明可爱，伶牙利齿。仲浩梅与妹妹比起来，就要显得安份懂事得多，听到张铁柱喊她，她一边答应一边就整理头发往外跑：“张叔叔，您快去通知别家吧，我和浩民马上就去。”听到这句话，张铁柱转身就走了。

等仲浩民和他姐姐一起赶到庄子中央的开会地点时，孙天淇仍然一边抽着烟，一边原地转个不停。直到张铁柱向他报告人已到齐时，他似乎才从兴奋中缓过神来。

天马上就要黑了，前来开会的村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更有的干脆席地而坐。他们悄悄议论着，猜测着这次开会的目的。自从去年因宅基地调整开会后，庄上已经一年多快没有开过这种全庄人都参与的会议了。从孙天淇的紧急召集中，他们猜得出来今天开会说的肯定是大事，大得不得了的事；从他兴奋的表情中，他们又感觉可能是大好事，大得不得了的好事。

“难道上边又发救济了？”刘苍臣小声嘀咕着。他是庄上的五保户，五十多岁了还没有老婆，每年都靠救济度日。

“瞎扯淡！”刘苍臣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顶了回去：“哪有刚刚收过秋发救济的道理？老刘，我看你一天到晚想的就是救济，你就不能想点别的？”说话的是张铁柱的二儿子张二毛。

“要让我说肯定还是关于宅基地的事，去年分的时候，很多人都有意见，再说，还有两处宅子闲那儿没主呢。”阮大城若有所思地说道。他已经将近六十岁，是解放后第一任队长，在庄子上向来比较有威望。

“更扯淡！”没想到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又被二毛结结实实地顶了回来：“你不是还为你小儿子惦记着那块宅子吧，我早说过了，那两块都是给我和我弟弟着的，你就别想了，想也白想。”

“放肆！”阮大城真的动怒了“你不就是仗着你爹是个副队长吗？有什么了不起，想当年老子当队长时，你连开裆裤还不会穿呢。别说是你，铁柱也没敢这样给我说过话！”

二毛刚想还嘴，张铁柱柱粗大的嗓门响了起来：“大家都别说话了，刚才孙队长去大队开会了，大队里有重要事情需要传达。下面，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孙队长讲话。”

人群中响起来参差不齐的掌声，掌声过后，大家不再说话了，都用眼睛望着孙天淇，等着他传达圣旨。

“同志们，我刚从大队开会回来。程书记传达了上级的重要指示，我现在传达给你们，你们一定要听好，回去以后按照程书记安排的办。”孙天淇猛抽了两口烟，又接着说道：“其实，这也不是程书记的指示，这是毛主席他老家亲自指示的，你们谁要是不听，就是不听毛主席的话。你们谁敢不听毛主席的啊”

孙天淇讲话就是这样，没有什么主次，想到哪说到哪，并且一般情况下，还是先把庄上的人给吓唬一番，好让大家重视。这样的话大家听得多了，还拿去年因宅基地调整开会那件事说吧，当时开会前，孙天淇也说毛主席他老人家十分关心农村宅基地问题，所以他的意思，就成了毛主席的意思，你不听孙天淇的可以，但你敢不听毛主席的吗？吓死你再把你吓活了你也没这个胆。

“毛主席说了，我们一定要超过苏联，他们虽然比我们实行社会主义早，可是我们跑的比他们快。这么着说吧，如果他们是走着的，那我们就是跑着的；如果他们是跑着的，我们就是坐着飞机的。”孙天淇一边说一边比划着：“所以，苏联走了那么多年还是社会主义，可我们解放才十来年，马上就到共产主义了，我们要跑步进入共产主义，你们说这多好啊！什么人最亲，毛主席最亲；什么最好，共产主义最好！”

“那共产主义还有救济吗？”刘苍臣仍然惦记着救济。

“放你娘的屁！”听到有人这样侮辱神圣的共产主义，孙天淇气得手直哆嗦，烟袋差点掉在地上。“共产主义是比社会主义更好的主义，是最好最好的主义，人人都能顿顿吃白面馍，顿顿都能吃上肉。大家一起干活，一块吃饭，还有什么救济不救济的？

今天开会就是要告诉大家，我们要开始实行共产主义了，别的省早就开始搞了，搞得很成功，我们现在开始已经算是落后的了。你们回家以后，把你们的锅碗瓢盆，家里存的粮食，手里头的钱，家里养的鸡鸭猪羊，全部收拾收拾，明天晚上前全部交到大队去。要是谁敢有东西不交，到时我发现了一定不客气，这可是毛主席的最高指示，谁敢不听？”

孙天淇的话还没有说完，人群中就出现一阵骚动。

“家里的东西全部交给大队，那我们吃什么啊？”

“孙队长，以后不会是你管饭吧？”

“我是五保户，领的救济也要交吗？”

“都不要说话，听孙队长讲”张铁柱粗大的嗓门又一次响起，人群再次静了下来。

“这个大家都不要担心，共产主义怎么会让大家饿着，你们把东西交给大队，大队在每个生产队建一个食堂，然后专门请人做饭，到吃饭的时候，你们只要拿着东西去打饭就可了。大家一起干活，一块吃饭，这多好啊。记住，明天上午，你们都把东西交到我家来，如果上午交不过来，下午我和铁柱带着人一家一家收，到时，恐怕就都不好看了。天快黑了，就这样吧，散会！”

说完这句话，孙天淇转身就走了。前来开会的人你望望我，我看看你，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问号，但没有人再问了，因为他们都知道，问和不问的结果是一样的，那就是无条件的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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