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世白骨死生情[堕落街论坛]

惊世白骨死生情

（文/山中人兮芳杜若）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题记

那一年，14岁的他居然是已婚男人身份。他从美国人的教会学校出来，小小年纪就聪慧博学，举手投足，连襟风都带出轩昂少年的活力。

他不知道家母为何要他成婚，那是一个他素未谋面的女子，既不美丽，亦不风趣，只是低首垂眉地站在他身后沉默着，发育成熟的身躯竟然要比未成年的他高过一头。

而他，觉得要娶亲的话，当然最好是娇柔清雅的小表妹。

是的，他那温柔的小妹。

她会吟：“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她还会唱他们当地的福建民谣：“天乌乌要落雨，阿公仔举锄头要掘芋，掘啊掘，掘啊掘，掘著一尾旋鰡鼓，依哟嗄都真正趣味……”听得他笑得直不起腰。他淘气的时候从高高的乱石岗上往下跳，一跳摔伤了膝盖，她几天几天哭得眼睛肿肿的。她总是缠着他问他学校的事情，诸如耶稣，诸如地球为什么竟然是圆的。

他还是成婚了，长辈作主的事，他无权拒绝，虽然他略略表现了一下他的不快，然而他还是无可挽回地成了已婚男子。

好在结婚对他而言似乎没有太大的改变，新嫁娘顺利地成为他家的新保姆，而他忍耐了繁琐的仪式之后，重新恢复到从前的日子。放学的时候，一样地找他的小表妹，看她红红的面庞如豆蔻梢头二月初，看门前榕树下美丽飞逝的韶光急急如水流。

这样轻灵的日子不知道过了几年，有一天他牵她的小手的时候，斗然间发现了他手掌的温暖宽厚正适合将他细腻柔软的小手盈盈一握，他开始发怔，而她竟然害羞，将他的手掌甩掉转身逃走。远远传来她的歌声：“天乌乌要落雨，阿公仔举锄头要掘芋，掘啊掘，掘啊掘……”他没来由觉得分外惆怅。世界突然变得明亮耀眼，每一朵花都比平时鲜亮，只是他的心涌动着难以言传的情绪，是狂喜，是忧愁，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然而他是个相当有决断力的男孩儿，很快他便知道他爱着她，当然他也要得到她的爱。他已经是个年轻的男子了，并且已经有一点点侵略性。他在心里惊涛骇浪了几天后，有一日，终于有一日，将她很强悍地抱入怀里，“小妹，我爱你。”

她没有拒绝她的拥抱，她的面上充满喜悦，眼中却饱含泪水，她低声道：“哥哥，其实我也早就爱上你，答应我，今生今世，不要离开我。”原来她心早就属于他，他欣喜若狂，只觉得天下无人及他幸福，他以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的纯真庄严立誓：“此生不离不弃，永结同心。”他们竟然同样天真地以为，他的婚姻，完全构成不了障碍。

接着便是同家庭漫长地抗争，被驳斥，被责骂，被阻绝。最后的结局是他被送出国读书，与她依依惜别。他说：“等我回来，绝不相负。”她说：“我为君生，情在人在，情绝人绝。”

于是，他离开。

那是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中国，热血沸腾的他，此次一去就开始追寻救国救民的理想，他接触到一个光辉的名字——“孙中山”，他热烈地向往着一个新的世界的产生，把他的全部精神都投身于充满危险而又富于激情的政治活动中，他结识了当时中国一群最热忱的青年战士，他们组织的名字叫做——“同盟会”。

那年他已二十五岁，家乡突然传来他的发妻因病去世的消息。他虽然从未爱过她，但也为这不幸的女人难过。当然，他知道，从此，他和表妹间的障碍不存在了。然而此刻，他已是孙中山先生的得力干将，重任在肩，如何念及儿女私情？不觉间与她分别日久，往日柔情，被一腔报国的热情取代，不期然地淡了。

这个瑟瑟轻寒的秋天，他接受了先生的重托，将远渡重洋到美国从事秘密活动，临行前回到家乡。日程已经全部安排好，时间只允许他在家停留半日。他匆匆拜过父母之后便去见她，她的温柔又坚定的小表妹，他的心爱的女人。

数年不见的她已然丰姿妷貌，宽大的裙褂掩盖不住她青春躯体散发的迷人气息，然而她一见他就神情大变，珠泪滚滚，说道：“哥哥，你回来的正是时候，哥哥救我！”

原来就在近几日，她父母就将她许配了人家，那是一个华侨巨贾之家的少爷，父母完全不顾她的阻拦，她甚至以死相挟都无济于事。她说：“哥哥，我天天盼着你回来，我到处派人送信找不到你，没想到你究竟是回来了！我知道，我知道你绝不会弃我！”

他愣在当地，头嗡嗡直响，不知如何是好。半晌他道：“我已买好船票，半日后出发去美国。”

她一怔间眼中喜悦闪动：“那就正好，带我一齐走吧，我们远离中国，小妹愿随哥哥天涯海角，生死相守！”

他轻轻推开她，他不能，他所做的事关乎机密，身系无数革命同道身家性命，连自己的命运都如飘蓬，他如何可以累她？他是个果决的人，所以他很快地作出决定：“我此去关系重大，片刻不可停留，小妹，你先回家顶一顶，等我回来，从长计议。”他想为她轻轻理一下她哭乱的鬓发，然而她却凄然地推开了他的手：

“哥哥，此行保重。但愿哥哥记得昔日的誓言……”

“此生不离不弃，永结同心。”他低低地重复，却不敢去看她哀惋欲绝的眼神。

“我为君生，情在人在，情绝人绝。”她轻叹一声，又婉尔微笑，“哥哥放心，小妹永远只属于哥哥一人！”

她坚定地轻轻吻了他，飘然离去。他在脸上轻抚，竟然摸到一脸的泪水，她的泪水。

此一去竟然就忽忽两年。他在死生线上奔走，时间被各种杂务充满，容不得他多想。然而夜深人静之际，却不由得想起她来，想她少年时的双靥，想她离别时涕泗的泪。常有歌声似在清夜回荡：“天乌乌要落雨，阿公仔举锄头要掘芋，掘啊掘，掘啊掘，掘著一尾旋鰡鼓，依哟嗄都真正趣味……”

终于回到家乡。

心头鹿撞，怯生生无可形容的心情。

她嫁了吗？她怪他吗？她好吗，那娇弱的躯体无恙吗？

堂前阿母轻轻叹息：“你那苦命的小表妹，两年前就仙去了……”

晴天霹雳般，灵魂儿忽地飞去。四周黑云突起，浑身针刺，极度震悚，他几欲昏厥。

听母亲哀伤道来：那年选好黄道吉日，勒令她出嫁，正是冷冷冬天，她已绝食数日，却终不为尊长见谅。明日便是佳期，她忽然回心转意，答应梳洗装扮，令众人惊喜。转眼吉日已到，日头初露，小鬟前去伺候，却见衣着整齐，已用一根红绫投缳自尽了，解下时已手足冰冷，只见面上上过淡妆，却不曾留下片言只语。

他不言语，只说，要去看看妹妹的坟。在家人指点下，来到附近山脚墓群。小妹的香冢就在那里，坟上草色青青，坟边野花烂漫，蝴蝶轻轻飞舞。

耳边似闻当年读书声：“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又闻福建民谣，歌声由近及远：“天乌乌要落雨，阿公仔举锄头要掘芋，掘啊掘，掘啊掘，掘著一尾旋鰡鼓，依哟嗄都真正趣味……”忽又念及她临行绝望眼神：“我为君生，情在人在，情绝人绝。”

他忽地大恸，喉间发出长长的一声哀嚎，双膝猛然跪地，两手箕张，竟硬生生地刨挖起坟土来。旁边陪伴前来的家人顿时吓得目瞪口呆，惊叫道：“林少爷疯了！”

他疯狂地挖土，直到十指血流如注，然而这手上的疼痛实难敌他内心伤痛愧悔之万一。蓦地，他停了手，颤抖着，从血迹斑斑的坟土中捧起一堆白骨，轻轻地把她拥到胸前，他柔声道：“小妹，哥哥回来了。”

我奶奶把这个故事说到这里的时候，我惊得气也透不过来。

“后来呢，后来呢？”我问。

“后来，他就一直把表妹的遗骨带在身边，再也没有离开过她，”奶奶说：“他从此终身未娶。”

奶奶在三十年代的时候曾在南京总统府任职，并做过当时国民政府主席林森的特别护理。前一阵父亲把一些当年的资料照片捐给总统府的时候，我看到了我奶奶当年的上司的照片。那是一个相貌儒雅的男子，蓄着长须，比一般男子显得俊美，在三十年代的黑白照里他微微地笑着，眉宇间似流露一抹哀伤。

忽然对这个当年的国民党主席有些感兴趣。回家在百度中键入词条：“国民政府主席林森”，搜到这样的一段文字：“1943年5月，国民政府主席林森在重庆遇车祸致瘫，8月1日在其寓所死去，终年73岁。人们在这位早年追随孙中山革命，后来消极无为的国民党元老寓所里，没有发现什么宝物；但却惊奇地发现在他的写字台上有一个少女骷髅，对此，人们百思不得其解。还是追随他多年的亲信朱副官，解开了其中之谜：林森写字台上的骷髅是他的表妹……他与表妹青梅竹马，却终究阴差阳错，表妹遂为他殉情，林森悲痛欲绝，从此发誓不婚，并随身携带表妹遗骨，须臾不离，直至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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