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在下一刻到来之前
安子被送进急诊室。
我有种预感,他这回怕是挺不过去了。二十多年的交情让我们之间有种说不清楚的默契.于是我玩儿命地拨着电话,但当我第三十七通电话仍未联系上小童时,我突然觉得这也许,是一种惩罚。
安子和我打幼儿园就在一起,一块儿晃荡到高中,可谓是百分百的铁哥儿们。他极喜欢古龙的小说,啃起来那精神能把你吓着,安子常自诩萧十一郎,欣赏他的深沉和冷静,连带着乖张不羁也一并学来。我曾问他在总多英雄好汉中我算哪个,他皱着眉半晌冒出句:“没你,乖乖靠你的大学吧!”后来真如他所说,我上了大学,他进了社会。
一直以为,小童转到我们学校只是上天为了让她遇见安子。忘了从哪儿听说过的一句话:我们一直在等待,不是等待与你向隅,就是等待与你错过。安子和小童就像早八被子结下的冤家。当班主任把这个沉没的外省女孩带进教室时,正在“埋头苦读”的安子冷不丁的叹了口气,深重得仿佛骨子里发出来的声音,我丝毫没演示自己的惊讶,记忆中这是第一次听到安子叹气。他似乎也有写难以接受自己的表现,楞了三分之一秒后粗声的骂了句什么,笨拙无力地维护自己的英雄形象。这一切显然看在小童眼里,她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容弯弯定格在唇角,定格在安子眼中,他一定有种受侮辱的感觉,所以立即抱以延伸恐吓。以他极不温柔的尊容及剽悍的身型,配上那眼神,足以让一个男生想逃。然而小童却笑得更深了,落落大方地说了句:请大家多指教。就走到安子左前方的空位子做了下来。这一切从发生到结束不过数分钟,有时候决定一生的,也不过就是那,那么寥寥的数分钟。
我当时真替小童担心,要知道虽是高一,但安子已是校内外的知名人士,他不会让一个不听话的插班生好过,即使是女生,后来果然不出我所料,安子有事没事总给她找茬。可是小童既不反抗也不求饶,依旧用她那能看透灵魂的清亮眸子直视安子的眼睛,依旧弯弯一笑。每每此时,安子会气得手足无措。他曾无数次在我面前咬牙切齿地诅咒小童,但仅限于口头,他从未动过她一根头发。这样的游戏他们乐此不疲地重复着,直到高三那年的体育节。
原本体育就不算好的小童,在人员极度缺乏的情况下被迫参加男女混合的篮球赛。说实在的,能想出这种赛法的人绝对是一级白痴。那六男四女在球场上相当于六个男生打全场还得绕过四个会活动的障碍物。而充数的小童那天大概霉运当头,篮球总是落在她伸手可及的范围。于是她第N次以极不标准的姿势准备庖厨“烫手芋头”时,犹豫太久,以至被对方一名如失控火车头般冲来的男生撞倒在地。
那次事故必须用慢镜头复述--“火车头”撞过来时先落地的是---屁股?胳膊?篮球?----错!!先落地的是小童的发卡!小童有一头非常光亮柔顺的黑发。总是规规矩矩地束在脑后,现在却顺势散落,像风中的一面黑镜子,像刷了黑漆的瀑布---哎,词穷啊。反正在场的大多数人是看呆了。如我,而安子却没呆,他像另一辆失控的火车头般冲过去,可是还是慢了半拍,没来得及像电影中那样半秒不差地接住女主角旋转数圈再稳稳落地外加深情对望三分钟。安子冲进场时小童已经被女生包围,估计他只能从缝隙中窥得一两眼黑发,于是就直接用最原始的方法对付那可怜的“火车头”。当然两个男人的战争在旁人的建交声中很快得到了控制,但自始至终,安子和小童都未曾直接对话。这事后来被誉为本校有史以来最经典的英雄救美,在师弟妹中流传甚广。
第二天,安子骑破跑车接送扭伤脚踝的小童上学,回家。
一直到两个星期后小童的脚伤痊愈,一直到高三毕业。一直到小童考上外省的新闻系,离开这座城市。
故事说到这儿的时候请允许我深深的吸一口气再缓缓将它吐出。空气里满满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手术室的灯亮着。我拨打电话,还不知道小童在哪儿。
小童走的那天,不少人去送她。自然也有安子。可任凭我们用尽满清十大酷刑,安子那张破嘴就是说不出一句软话。大家只能作罢。看着他们满怀心事地嘻嘻哈哈。临上车前,小童站在安子面前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眉眼间的话语只有他们俩才懂。末了,小童一甩头,上车。乌黑的长发在安子眼前画了条优美的弧线。
如果你手中有大把的青春,那也许你的确有理由骄傲任性得一塌糊涂。或者大家对未来都过于有把握。以为走着走着,终是要回到起点的,不过出去绕几个圈子,累了时你还在原地等我,我还在原地等你。天真地认定手里捧满幸福就足够牢固,殊不知轻轻路过一阵风就能让它灰飞烟灭。
大学四年。他们从未联系过。各自生活。
再回到这座城市,没上大学的安子已经在车行做得有声有色,这家伙将对武侠的热情统统移植到汽车,摩托车上。聚会时,喝了点酒的安子拉着当编辑的小童,孩子般的站在大马路边上看汽车。主要是半强迫地教小童认汽车标志。
“看,看,过来的时夏利还是桑塔纳?”
“啊---桑啊,夏利!”
“笨!蓝鸟啦。”安子喊着还顺便敲了小童的脑袋一下。
“快看,雪铁龙。记着了。一会出来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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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童一脸委屈地幸福着。任安子拉着她又从马路这边跑到酒店停车场。任安子在自己答错时温柔地敲她脑袋。估计那晚经过的司机都见到了这一男一女两个快乐的傻瓜。
四年时间仿佛没在他们身上留下丁点印记,一如精彩电影里无关紧要的片段被随手剪了去。
仍然谁都不曾说破。他们只是轻而易举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大概是生活节奏太快了吧。现在的人即便感情也迅速起来。难得花什么时间信件试探,脉脉传情。认真冲动时,恨不得跑到对方面前,指着对方的鼻子拎着衣领问道:你爱不爱我?据说喜欢安子的一个二十岁小女生就是这么干的。小童知道后负气失踪。走前和我通电话时气呼呼地说:“我又不是他女朋友,我管得着吗我。他说过他喜欢我吗?哼。”我在一旁想笑:无论目不识丁还是受过教育,女人吃起醋来都是一个样。嘴上再不在乎,争的不过是一句我爱你。这还不好办?
老朋友总是在重要关头发挥作用。推心置腹地谈了一遍。安子一边嘴硬一边乖乖跟我出去来挑戒指。下星期过生日,向小童求婚吧。
南方的夏天来得总是太早,午后的阳光融化在空气里。有点像从前上学时无所事事等待放学的自习课。亮得发白的阳光让人目眩眼花,没有一丝风。大概那只小狗也是被阳光刺痛了眼睛,才会从孩子怀中挣脱,在马路上瞎闯,那孩子定是极喜欢小狗,才会不顾一切冲出马路,安子从来就比我机敏,比我体育好,比我跑得快,可是,他跑不过汽车---
小童回来已经是两天后,她拼命央求领导让她到X城出差,因为那里有场盛大的车展。她一声不响地离开,兴奋地准备一个惊喜,要拍多多的美美的汽车照片,下星期生日时,给安子看。
葬礼上,小童一张接一张地燃烧所有照片。我从未见过女人如此哭泣,木然的脸和身躯像是已经死去,只有眼泪默然滑落。滴在火焰中。瞬间蒸发。她转过头来,像许多年前那样弯弯着嘴角,隔着眼泪努力向我微笑:是不是我们对幸福的无动于衷和漠视让上天愤怒了,所以惩罚?
我不知道。
上班,下班。
回到家时,女友冲我抱怨:什么破机器嘛,害人家听不成蔡琴了。我望一眼那CD机,缩在角落里固执地不肯唱出《情人的眼泪》。
“好了,好了,明天找人来修吧。”
“奇怪了,早上听还好好的呢,怎么说坏就坏了。”女友嘀咕着。
“坏的前一刻总是好的,失去的前一刻总是拥有的。”我猛然一楞。被自己的声音吓住,这是小童离开本市时说的话。
女友什么都没察觉。正在厨房里忙碌着准备晚饭。我走过去,从背后紧紧抱住她,听见自己对她说:我爱你,我们结婚吧。
--------摘自《深圳青年》紫檀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