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楼一夜听风雨。
醒来时，雨已经停了，风依旧在吹。
黎明的第一抹曙光伴着鸟儿的鸣叫敲打着窗口，显得很祥和。
“该起床了。”我想，“老爸他们应该早就起来忙着为我过生日了。”
果然，几分钟后，老弟端着一碗长寿面闯了进来。“哥，该起床了。爸爸说，十九年前的这个时候，你已经开始哭了。”
是啊，十九年前的这个时候。老爸说，我刚生下来的时候没哭，把一屋子的人都吓坏了。后来产婆在我屁股上拍了三巴掌，我就哭了三天三夜。
“哥，威哥今天结婚，你去么？”我吃完面漱口的空当，老弟突然说道。
“唔。”我含糊地应着，心里却在想着那两句类似的话。
“阿瞬，我结婚的时候来你来当伴郎。”十五年前，威哥在他新布置好的书房里对我说。
“瞬，我结婚时你来玩吧？！”十天前，威哥对我说，在通往奶奶坟墓的一条小路上。我清楚地记得，他说这句话前四下张望了一下，在确定只有我和他后才开口。
“来玩吧？！”我想了很久，也没弄清他这句话的语气是邀请，还是询问。
“你倒是去不去啊？你知道的，爸妈肯定是不会去讨个没趣的，我也不想看某些人的脸色。爸说了，一切你自己做主。你不去，他不反对；你去，他也不怪你。”
“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我摸了摸他的头。他又长高了不少。“终究只有你和我是兄弟啊！”我念叨着。
昨晚的雨并没有产生泥泞的效应，只是让空气有些清凉，使清晨的氛围有些安详，有些寂寞。
寂寞有时候也是一种享受。这好像是哪位名人或非名人说的。
“一、二、三……”我默默地数着。左起第七棵樟树，就是它了。我走上前去，上面一个两寸见方的“瞬”字，还历历在目。
“你在挖什么？”我正小心翼翼地掀着被雨水浸软了的泥土，妈不知何时来到了我的身后。
“挖宝。”
“挖你个蠢宝。”妈笑了，像以前一样打趣到。接着又认真地说，“还没立春，别动了根。黄历上说，今天忌动土呢！”
“没事，有我这个寿星镇着哩。”
“喀嚓”一声，我忙丢下铲子，从洞里取出一个裹满泥巴的物什。擦了擦，上面还清晰地见着三个隶体大字：状元红。
“瞬，你知道吗？这坛酒叫做‘状元红’，等你将来考上大学，咱们兄弟一起喝。”
这是十九年前，威哥对那个还是婴儿的我说的。爸爸说，那酒是大伯自己酿的；而那只酒坛，是刚学工艺不久的威哥亲手烧制的。
雨又开始下了，细蒙蒙的，夹着风，如一抹轻纱，把早晨衬托得像个待上花轿的新娘。
我没有打伞。只是，那微风细雨又如何能抹掉那些伤感的记忆，和那些隐隐的疼痛？
全然不像正月里的日子，冷清得让心不由得颤抖。也许人们都太忙了，忙着发育成长，忙着气急败坏地赚钱，又忙着结婚生子，把一些东西都忘却了。
近了，威哥家那栋耀眼的白楼，闪着幽蓝色光芒的窗，绿得娇嫩可爱的盆景，把周围的一切衬托得好猥琐。
到了，威哥家热闹的大厅。攒动的人头，猜拳行令的吆喝声，让四周冷清的世界显得更加冷清。
我的出现让那群人分成了三派。我看得懂他们的眼神。一派在说，你来干什么；另一派在说，你怎么才来。中间的那派，是威哥，那个我曾经爱戴的、爱护我的威哥，此时，却一片茫然。
“瞬，你来了。”沉默了几十秒，他终于挤出了这几个字。
我抬脚正要往大厅迈进，一只手拦住了我。被得烟熏黄了的指甲老气横秋地闪着烟叶色的光。
一只戴着钻戒的手伸过来，配合着我轻蔑的眼神将它拨开了。
“他是我兄弟！”
“他是我兄弟，你敢动他试试！”十二年前的那天，威哥愤怒地对那个要动手打我的小流氓喊道。
“哥，你为什么要这样呢？”我摸着威哥受伤的脸问道。
“瞬，我们是兄弟啊，我会永远保护你的。”
“瞬，你知道吗？我们做兄弟姐妹的，是有今生没来世的，所以我们要珍惜这份感情啊！”
“瞬，如果有来世，我们还做兄弟……”
“哥，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来，我们干一杯。”我撕开“状元红”的封盖，满满地斟上两杯。
“哥，我直遵守着我们的诺言，等我考上大学的时候，我们一起喝这坛酒。可是，那天我等到天黑也没见到你的影子。你留给的电话我拨了无数次，却只能听到那机械的‘已关机’的声音。
“哥，你还记得你对我说过的话吗？我们做兄弟姐妹的，是有今生没来世的。来，为了这份只有今生才有的感情，我们再干一杯。”
两杯酒下去，我的胃里如同火烧一般，但更难受的是心啊，那心里的伤口，岂是酒可以愈合的。
“瞬，别喝了。”充满关切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的同时，一只纤纤素手按住了我的胳膊。
是堂姐芸。
我对她微微一笑，她却马上把目光移开。就在她的手按住的地方，还有一块疤痕。我知道她不敢看我的原因是因为它。
“哥，我想揍他！”那个曾被我们叫做“姐夫”的人指着父亲的鼻子步步逼近的时候，弟对我说。
“我也想。”我尽量保持冷静。
“让我来吧。我未成年，不用负责哩。”老弟一脸的骄傲。
“那责任会让爸扛的。/你这是帮他吗？”说着我顺手从他手里拿过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一根结实的棍子。
老爸久病后虚弱的身体已被他逼进了角落里。
“不怕死的，就继续往前吧！”我用棍子顶住他的下颌骨。
一阵钻心的疼痛从我的胳膊传来。血，在我的白衬衣的袖子上浸软开来，像一朵急速绽放的莲花。
我回头，看到堂姐惊恐地眼神。
“瞬！”她惊叫着扑过来捂着我的胳膊，泪流满面。
“你走开！”妈也发疯似的扑过来。
“妈，别怪她，她只是不想别人伤害她丈夫，并没有想过要弄伤她弟弟。”我平静地说。
“姐，我不怪你。毕竟，老公才是和你过一辈子的人。来，我们也喝一杯。这酒可是当年大伯亲自酿的啊。”
四周出奇的静。刚才还很热闹的，变化得真快啊。大概，他们以为我是来闹事的吧。
我突然想起《天龙八部》里乔峰和他昔日的兄弟喝绝交酒的情景。我是不是也在扮演这个角色呢？
“哥，我这个问题我一直想不通。”老弟递过他的语文课本，上面记着笔记：“……这篇小说，充分反应了资本主义社会人与人之间温情脉脉的面纱下赤裸裸的金钱关系。”和当年我们老师说的一模一样。
“你说，”弟托着腮，瞪着一双大眼睛望着黑洞洞的窗口，“我们现在的情况，不正是这样吗？难道，我们越来越退步了。”
我摸摸他的头笑道：“你长大了。”
“老太婆在你们家住了那么久，她的东西你们还会不知道！”
得知奶奶去世的消息，我来不及落泪便匆忙赶回家，却发现灵堂已变成了战场。
“她能有什么东西？连买双袜子你还向她要钱，没见过你这样的。”妈毫不示弱地和大妈吵起来。“再说了，妈一直由我们养着，就算有什么我们拿了，也不算霸道！”
“……”
已被人逐渐忘却的陈年旧事又被翻出来，大家都想从中找出“你欠我的”的证据。
我茫然。这就是以前那个人人称羡的和睦的大家庭吗？原来以往的一切都只是战前的平静。
“从今以后，我们不再是一家！阿威，你以后要是敢给他们家打一个电话，我就没你这个儿子！还有你，芸……”
大妈走了，带着威哥和芸姐，留下了那样一句无情的话。
当我对自己说“我想哭”的时候，电话响了，是威哥。
“瞬，出来好吗？我们好好聊聊。”
“瞬，你怪我吗？”威哥点上一支烟，火光在微风中忽明忽暗。
“哥，我不怪你。每个人做事，总是有他正确的理由，或是苦衷的。哥，我放首歌给你听。”我按下随身听，里面传出任贤齐略带苍凉的声音“……有今生，今生做兄弟，没来世，来世再想你……”
“哥，你怪我吗？”
“瞬，我不怪你。是我负你，而非你负我。”
“哥，你也没有负我。只是，有些事情，我们大家都没有彻底明白啊！”
“瞬，来世，我们再做兄弟！”
朝阳抚摸大地的时候，威哥迎亲的车队远去了。最前面那辆最耀眼的小轿车中，本来有一个位置是属于我的。
“瞬，我结婚的时候你来做伴郎。你一定要来啊，你是我兄弟，只有你能占据那个位置……”
我抬头望望天空，几缕纷乱的白云正在朝阳的辉映下纵横飞渡。耳边，歌声又开始响起：
“有今生，今生做兄弟，没来世，来世再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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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 By：2004/11/4 20:33:59
舞动の栖灵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