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青春反悔！！

有门/我们可以出去 有窗/我们可以不必出去 　　　　　　　　　　　　　　　　　　　　　　　　　　　　　　 1 　

　　 年前我在厦门的时候接到一条短信。小罗发给我，说越越要结婚了。我赶紧给她回电话问这事儿是真的吗？她说这还有假快了五月份就办。然后我就有点蒙，况且三年没联系了我们找不到话说，手机对手机就那么楞着。有一阵我尴尬得简直想把电话放下。终于她说三月份你该回来了吧？那就等你回来等你回来我们再见。

然后就撂了。我把她号码存起来，按到游戏那儿玩小蜜蜂。这个游戏我总也玩不死。那天我一直玩一直玩玩到五万多分，中间手机响了几次，告诉我电量低我也没理它。终于我玩到六万分的时候它自己关上了。

我头晕，我把窗户打开。院子里小孩踢球的叫喊声，吆喝声，汽车启动的马达声统统卷进屋里我才相信，越越要结婚了，而且这是真的。

怎么回事呢？我越来越感觉生活和我象两个接错头的特务。他悄悄地走了过来，硬把情报塞在我手里边。我不知道那上头写的什么，我看不懂。那么他呢？他知道吗？他知道自己找错人了吗？

　　　　　　　　　　　　　　　　　　　 2

越越是我高中时候的同学。

高一上到下半学期，我发现自己必须面对一个问题。就是，务必迅速地为自己找一个或男或女的朋友。高中和初中不同。初中成群，高中成对，不成对就只能做孤家寡人。我在某些方面心智成熟得晚，十五岁，根本没想过要找男朋友。所以我只能在同班同学里找一个女的，陪我吃饭做操上厕所。我观察了一段时间，最终锁定越越和另一个叫林雨的女生。

起初我倾向于林雨。她有一个男朋友，是高二的，比我们大。两个人只有放学的时候才见面，不会影响我们未来的友谊。而且她男朋友这人我也认识，此君好象立志要在一年级找个女朋友。追过我，被否。退而求其次，追另外一个女生，又被否。再求其次自降两级才找到的林雨。我那时候很清高，觉得林雨简直象捡垃圾一样。而她却很开心，皮肤发亮，眼神泛光，全身都跟过过电似的，完全是FALL IN LOVE的标准造型。跟那个高二的某某极端恩爱，常常在我们面前无限沉醉地说，“某某对我真是太好了！”

能把别人的毒药当美酒，这是一种很强生存能力。我问题就在于美酒就在眼前了我还敬酒不吃把它当脏水泼掉。那时我就隐约发现自己这方面有问题，只是不太肯定。幸福不重要，幸福感重要。尤其是这“泼”的动作已经是习惯性的了。这就是我当时喜欢林雨，并且羡慕她的原因。

但不久我又发现了越越。越越那时刚甩掉了她一个叫阿杰的男朋友。这段感情历时三个月，其间阿杰做牛做马损失惨重。莫名被甩，自然不愤。他的一帮朋友也气不过，开始大散越越的谣言。于是我们都知道越越半年就找了三个男朋友，谁追她她都同意人尽可夫简称骚货。很快就有无聊男子路上拦住她求证是真的吗？越越小胸脯一挺，直盯着那个人说：“是。真的。”

这是后来阿杰跟我说的。因为那天的“无聊男子”就是他一个铁哥们儿。有段时间我和阿杰几乎成了朋友。高三国际关系学院在我们这儿特招，全校男生只招走他一个，说明他还是很优秀的。他说他最喜欢的还是越越。后来他再找女朋友都找上赶着他他自己不当回事的那种。现在想到这些还觉得遗憾，甚至勾起了我对的越越的无限反感。都那么年轻，人毁人真是太容易了。

当时追我的男生里有一个叫ZJ的。跟我不一个班。一天中午一个胖乎乎的女生一边抿着嘴笑一边往我手里塞了封信就走了。写的什么我没记住，大概是说他叫ZJ想做个朋友什么的。可我根本不知道ZJ是谁，就把信扔了。那天放学走到半路，一个穿PUMA外套的男生从后面猛骑过来。说他就是ZJ，没话找话的聊天，很烦，所以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我就骗他说我到了。他点点头往回骑，我刚要松一口气忽然却听到身后一声大喊：“记住了！我叫ZJ！”吓的我一回头，看见他单手扶把地冲着我笑。我眼前一花，感觉整个人晃了一下。可我怕周围的人看我，就低下头快快地走了。

不知为什么我始终记得他。我想起小时候，我爸教我撬核桃。他是学理工的，给我比画核桃上的裂纹，说：“关键是找那个角度。”可我怎么试都不行，就耍赖说他劲儿比我大。后来会了才明白当初真是一点道理都没有，不是力气的问题，“关键是找那个角度”。ZJ他角度对了，我应该让他乘虚而入。

那么他就是我第一个“真正的”男朋友。真正就是所谓的“象那么回事儿”。可“象那么回事”真的就“是那么回事儿”么？昆德拉写过一个叫托马斯的人，他一想到妻子特丽莎是因为种种巧合才跟自己走到一起就觉得困扰。他的困扰就是我的困扰。现在我学会了把那些不确定的东西理解为缘分，虽然一样的难以把握，但听起来却好听得多。

可当时问题就出在这儿。生活漏洞百出，你稍微动动脑筋就不免怀疑。我一直在找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结果真的没找着，连假的也错过了。

那时候我是想不到这一层的，我只是下意识地想放松自己。象从前有个故事，一个鬼总跟着一个人，附在他身上，缠着他。有位道士帮他除妖，叫他走到村外的烂泥潭里跳进去，果然这个鬼爱清洁，不肯跟着往里跳，从此便走了。

于是这种放松里就难免放纵的成分，毕竟烂泥潭不是什么好地方，但那快乐的感觉是真的。这一点越越比林雨强。林雨的快乐只体现在一个人身上而越越的快乐体现在很多人身上。换句话说林雨们不吃桃子就得饿死而象越越这样的人永远也饿不死。我还很崇拜她一点就是坚强，人找到快乐还得坚持快乐不是吗？

　　　　 　　　　　　　　　　　　　　　 3

高二时文理分班，越越和我一起选了文科。奇怪的是这一年越越居然一个男朋友也没有，每天就是和我在一起，有时候回了家还要打电话，一聊聊很长时间。

我觉得奇怪，但我没办法问她。我们的频道不一样。

即使判断是错的，我也习惯了有个因为所以。而她是中空的，象一根白色吸管那样，笔直而中空。

这种人对任何事都说不出道理，却天生有种趋利避害的能力。

别人谈起他们往往归结于两个字，命好。

和越越在一起我非常开心，除了偶尔有老师警告“再跟那种人来往我就告诉你妈”别无烦恼的事情。有一回越越问我想嫁个什么样的人？我犹豫半天，普希金马雅可夫斯基一干备选才子在我脑子里撞来撞去。越越等得不耐烦，白了我一眼，抬起头对着天空无限神往地说：“我呀，我要找一个又帅又不花心的人做我的老公！”

就这一下，我豁然开朗。

一进高三气氛就压抑了起来。我和越越都受不了这个。惹不起还躲不起吗？上午有班主任的课，而且课间操是要点名的，所以我们只能在教室里呆着。下午就稀松了，政治，历史，语文。语文老师是个老太太，喜欢我，从不与我为难。政治老师也是极好说话。有一回我骗他说我胃疼要回家休息。他吓了一跳说那你赶紧回家赶紧回家（两个赶紧），快考试了千万要好好休息，不行的话明天你别来了，赶紧回家歇着去吧。结果我第二天也没有来。政治老师越发觉得我身体虚弱，从此看我的眼神都是很温和的。

我们从中午开始逃课，其实也没有多少晃荡的时间。因为晚自习还是要回去上的，两三个小时，也跑不远。有一回我们在中医学院的后门附近发现了一家小店。红色的店招上写着几个日文，看不懂所以闯了进去。原来是做日式快餐的。不贵，平均每人十几块钱。

没有其他客人，店里只有一位漂亮的女生。那人一看就是典型的北方女孩儿，个高腰细腿长，眼睛大大的，短头发。唯一的缺陷就是皮肤较黑，然而却正好，仿佛她始终都晒在阳光下的那样。

她就是小罗，比我大三岁，比越越大两岁。

那天老板不在，里外就小罗一个人忙活。我天生喜欢漂亮的人，因此对她格外在意。

第二天逃课出来我们还去那家店。这回店里有了一位三十来岁的女人，穿黑色半袖樽领毛衫，系一条幼钻白金项链，发式中长，时尚且不乏温婉效果。单论头发似乎过于精致，八风吹不乱，有点“作”，但就整体而言，这种拿捏却显得恰倒好处。此外还有一个剪平头的男的，方脸，胖乎乎的。店门口停了一辆富康，漂亮的小罗不知去向。

这次招呼我们的是那个男的。看样子好象是老板，很健谈，我们就聊了起来。他说他以前是当兵的，还是侦察兵。我们看着他大大的肚子使劲笑说不信，那人就更乐了，拉把椅子坐在我们旁边海吹了起来。其间那个女人一直都不说话，依在吧台里面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们。我背对她，觉得身后有目光刺得我很不舒服。我对这个人的敌意就是从那时产生的。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就不喜欢她，等我知道了我发现，女性的直觉真是灵得厉害。

过了一会儿店里进来俩男的，说话很轻，东张西望的。那个女人很快迎了上去，三个人叽理哇啦地谈了起来。越越一抬头，瞪着我直嚷嚷：“哎呀，他们这说哪国话呢？”我仔细听了听，说：“这个。。。。。。这个好象是日本话吧？”然后我们俩就齐刷刷地看那男的：“她会说日语啊？！”那人看我俩这样，笑得别提有多开心，说：“是啊。不知道吧？她在日本可呆了八年，是经济管理学的博士！”

“啊？！”

胖老板索性哈哈大笑起来：“你们还以为她是个小铺的老板娘呢是吧？”

说这些话的时候，那位“老板娘”始终没有看我们一眼。不光是没看我，没看越越，甚至也没看那男的，连个眼风都没有。这种忽视让我备感别扭。

回学校的路上越越跟我感慨说原来这是家夫妻店，奇怪照这么说他俩都挺有学问怎么还做这个呢？奇怪。

以后几次去就只有小罗在了，有时她还带她男朋友来。长的挺好，可惜太瘦，站在饱满的小罗旁边就跟脱了骨的青蛙似的。两人没事儿就在一起打情骂俏。有一回他说了句什么，气得小罗直掐他。他一面躲一面跑出店来，小车儿一骑“嗖”地就不见了。小罗赶到门口自觉无望，正打算回来，想想又不甘心，就又快跑两步直追着那背影骂了一句：“我***逼！”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很是不凡。能用斯文话骂人已经够水准了，把骂人话说斯文就更不简单。小罗说“我***逼”就象是说我去吃饭我想自由我要读书，仿佛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神清气爽字正腔圆。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对她刮目相看。

慢慢混熟了我们就一起聊天。越越问她：“这儿的老板娘真的是从日本留学回来的吗？”小罗说：“当然拉！不光她老板也是呢！”我说：“那他们怎么还开这么个小店。”小罗撇撇嘴说：“有钱呗！玩儿票呗！他们在这儿招待朋友。而且老板自己也喜欢作饭。”越越一听就乐了：“看出来了，要不这老板怎么这么胖呢。”小罗瞪大眼睛，说：“没有啊。老板不胖挺瘦的。你看错了吧？你们是不是看一这么胖的，”她伸开双手比画了一下，“剃平头的那个？那是司机！”

后来就模拟考，我们有一个多礼拜没来。考完最后一门老师说今天晚自习先停，大家回去好好休息。我一路骑着，忽然想拐去店里看看。小罗和一个戴眼睛的男的正在叠餐巾，看见我就迎上前问：“你怎么这时候来了？”然后指指那个男的，他好象还配合着笑了一下，说：“看见了吧？他才是我们这儿的老板。”

　　　　　　　　　　　　　　　　　　4

那人长什么样我记不起来了。越越在就好，我可以问她。我问：“越越，你记得那老板长什么样吗？”

越越就想啊想的，然后一瞪眼说：“什么什么样？人样！”

他就是总穿西装，我什么时候看他他都穿着西装。

后来我下午都在学校上课，改成晚自习的时候出去，对越越也有点疏远了。她觉得奇怪，但也没有问我。说到底她这人挺被动的。

那时我和小罗成无话不谈的好朋友，还经常一起去玩什么的。她对我改成晚上来有点奇怪，而且是一个人，但她每次都会陪我聊天。反正店里的客人也不多。老板每天晚上都在，亲自下厨，他在厨房里也是西服领带地穿着，好象是从什么地方下了班直接赶过来的一样。也和我聊天。

我还记得店里有只玩具鹦鹉，会录音的。自从有了它我们就都不好好说话了，想说什么录下来，让鹦鹉传给对方听。后来还形成习惯，如果我要回去了他还很忙，我就跟鹦鹉说再见。我怀疑他是否每次都听，曾突发奇想地冲鹦鹉唱了首歌，自然是非常难听的那种。好象是那阵迪厅里流行的“我是一只赖蛤蟆呀，咿呀咿呀呦！”声音很大。

结果小罗告诉我他那天差点把烟灰缸打了。

我有时也带别的朋友去。当时班里有个男生挺纨绔，跟我不错，是那种略存非分之想的伟大友谊。六一儿童节他请我去苏易士吃牛排，十二号他生日时嚷嚷叫我报恩。我问他有家黑店去不去？

他很酷地瞥了我一眼，说：“怕死就不是咱共产党的兵！”

我就带他去那儿了。

他个高，穿衣服也有型，是比较招摇的那种。而且我们那天一直有说有笑的，自己习惯了不觉得，让外人看起来就很亲密。小罗望着我几次欲言又止，后来实在忍不住，趁他去洗手间的时候跑过来问：“这帅哥谁呀？你男朋友？”我正想解释，刚好老板走了过来，我就存心笑着说：“嘿嘿你别管。你先告诉他这人怎么样？”小罗皱着眉头还在想，老板突然插话，说：“他呀？就是一个大——男——孩儿！”

从厕所出来他顺便把单买了，大男孩儿说没有女生付钱的道理。可我真的很高兴就请他去看电影了，我说我请你看电影，你就给我一个花钱的机会吧！

我还请他吃冰淇淋。从那个晚上起一连很多天我都很高兴。

　　　　　　　　　　　　　　　　　　　　 5

起初发觉我不对的是小罗。圣诞节很多人凑在一起商量去哪儿玩，小罗说要不先去银河吧。于是就去银河，滑滚轴。玩到一半她忽然莫名其妙地跑过来，抓着我的手，说：“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上他拉？”

有人在场子里玩接龙，一个接一个，一个搂住一个的腰，嘻哈笑着从我们的身旁滑过。那天我提前走了，把小罗和那帮人撂在那里。反正黑灯瞎火的，人很容易走散。第二天她专程打电话来骂我，气得不行，她说她知道我是故意的。

后来她把这事儿告诉越越了。那段时间越越对我特别好，拽着我到处去玩。还坚持要介绍男朋友给我认识。是她一个朋友的朋友，体校练短跑的。她偷偷带那人到学校看过我，以后那人就每天放学送我回家。

日子就这么慢慢地过。

终于我找茬跟那男生大吵了一架，他使劲求情也不行。拖了半个多月他打电话给越越想问我究竟什么意思。

越越没办法，只好找小罗商量。一天中午小罗到学校来找我们。越越当着她问我：“你说吧，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不说话她就一直一直地问。把我问急了我就说这是我的事儿我求你你别管我了行不行？越越没想到我会这样，一下就楞住了，呆呆地着我。我有点后悔，但还是控制不住存心找茬地说：“行了吧？你们还有事吗？没事我可走了啊。”

其实说到后面我已经软了，可已经说出去，收是收不回来。越越手里提着我的书包，那是她偷偷帮我从教室里拿出来，我们原本约好下午就回家了的。现在她把包往地下一扔——她没有摔，只是轻轻扔在我面前，然后就一声不吭地走了。

剩下小罗在旁边站着，从头到脚地看我。看得我都不自在了，说：“你干什么呀？”她居然哈哈大笑了起来，我瞪着她，就在我几乎生气的时候她迅速把脸一板，说：“不干什么，我叫你死心。”

小罗跟那个老板发展迅速，干活的时候总腻在一块关系很不一般。后来小罗让我听她电话，先是老板约她逛街，然后就是约吃饭。等约到吃消夜的时候我跟小罗说好了不用等捉奸在床了你收兵把。

她还是不了解我，以为我很强硬。其实我这人特别容易放弃。

此后我没有和小罗联系过，直到这次她打电话，告诉我越越结婚的事。我和越越也不在一起了。

　　　　　　　　　　　　　　　　　 6

整个高三我的成绩急剧下降，班主任找我谈了几次，认为我没希望了，就把我调到后排与小波同桌。小波高高瘦瘦挺可爱，笑起来象《谁杀了兔子罗杰》里的那个罗杰。可我一想到他是我的惩罚就觉得别扭，就不由得表现出一点难受的样子。所以刚开始我们处得很僵，基本上不大说话。

有一天早晨上数学课，我迟到了，数学老师很凶也不敢进去，就在操场上溜达。他也在，就大声喊我，说：“哎！你也迟到了啊？”我冲他笑。他说：“没吃早点呢吧？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他说的好地方是当地人喜欢的一种小吃，他告诉我这里正宗，可我感觉是再难吃不过。我骗他我不饿，他笑了笑把我基本没动的那碗也吃了。吃完就低头看我的鞋。小波喜欢玩帅，穿衣服特别讲究。我那双鞋是在珠海买的样子比较新，LEE的水货，不到两百块钱。广东这种东西满街都是，北方却很少。他就叫，哎呀，你这是LEE的新款啊！我擦擦嘴，说：“假的。”他索性把我脚掰起来看。看完了还礼尚往来似的抬自己的脚让我看，他穿的是当时风靡一时几乎人脚一双的NEW BALANCE，说：“你看，我这双N鞋。也是假的。”

他叫我不要告诉别人。

以后我们好象有了共同的秘密，感觉彼此非常近。他家就在学校对面。我上课上烦了就去他那里，看电视，瞎玩。我们总能想到一些特别奇怪的玩法。有一回我们在自由市场买了绳子互相绑，看谁能在规定时间里挣脱出来。

他有喜欢的女孩儿，我觉得这再好不过。女人之没有友谊，只有攀比，男人和女人之间假使有的话，相反会更牢固一些。

他喜欢的是一个初中女生，他说她眼睛象婴儿一样。他有时还在我脸上比，说：“她眼睛跟你一样，”两只手比做一个O形，“那么大。不过她的眼睛比你漂亮！”说完他就笑，我就使劲打他。

然后他问我：“你有喜欢的男生吗？”

我说：“你猜呢？”

他说：“我猜。。。。。。没有？”

“你猜对了。”我说。

他说他考不上大学。有一回他拿了本杂志给我看，介绍上海一所中英合办的设计学院，他说他想毕业了去那。我说我恐怕也考不上我们打电话去学校问问吧。

下午就上他家打长途，问东问西的。他连那里宿舍有多大都问了。负责的人告诉我们宿舍离学校有四五站地。小波就说那得买辆车了，我买车每天接你上学，你留着钱买花衣裳吧，不穿好看了我带你很没面子的。

那怎么也得买辆跑车吧？我和他煞有介事地商量。后来他做炒饭给我吃，还叫我在一边看，说学着点儿，到上海就该你给我做了。

吃完饭我们下跳棋，玩了整整一个下午。

当时不知怎么的，明知不可能的事儿但心里却特别轻松。

　　　　　　　　　　　　　　　　　　　　　 7

数学老师说：“天一热你们就死定了。”

五月底已经很热。六月到了。

大考前一个礼拜我们放假回家，我抱着厚厚的一本政治题欲哭无泪。我一边想背不完了背不完了一边往下背，放下书脑子里都是花的。第二天小波打电话说：“你背怎么样了？”

以后几天我们一直通着电话，经常是他打过来说：“我背到第四题。你背到哪儿了？”考前一天我终于忍不住在电话里跟他哭了起来，我说我真的背不完了。他说你别哭啊你肯定能背完。我嚎啕着问：“你说实话你觉得我能考上大学吗？“他特别严肃地说：“你放心，你一定能考上！我这人很灵，我说你能考上你就一定能考上。” 七月考完。我考上了。

后来我知道小波是在家玩了七天，他一道题也没背。他只是猜我背到哪儿了，然后在电话里告诉我，“你才背到第六题啊，我都背第十个了。”后来他跟我说：“没想到你背的还真挺快的。”

我把那所学校的信息告诉越越，她和小波一起去了上海。临走前小波喜欢的那个女孩儿把他送的东西全装在一个大纸盒里还给了他。

我和小波一起看那盒子。满满的。有任贤齐的《伤心太平洋》，有信，有娃娃，风铃，书，还有一个小戒指。他把戒指拿出来，套在小指头上，看了看，告诉我，银的。

然后一起看信。有一封的字是淡粉色的，我说这别是血书吧？小波说你不记得啦，这是拿玫瑰花的花汁写的。

我想起来了。情人节的时候我们一起卖过花。那天晚上很冷，可是到处是人。餐馆里挤满了，就挤到大街上来。我们背着满书包的花，很费劲才爬到天桥上。那天生意特别好，可是太冷了，还剩下十一朵我们说不卖了回去吧。于是说好他拿四朵送女的，我拿四朵送男的。我犹豫了半天，实在不好意思，怕人家当我是花痴，就把手里的四朵从天桥上扔了下去。我看见一个穿皮衣的男的高高跳起来捡，给他女朋友吧，她一定幸福死了。

扔完我就去看小波。他把花送给了几个结伴出来的女的，还跟人家一本正经地说着什么，其中一个脸都红了。后来我们走了好远，还发现那几个女的偷偷回过头看。

剩下的三朵我送给他一朵他送给我一朵，最后一朵他嘿嘿一笑，揣在自己兜里就走了。

原来是拿去做这个。

我问你怎么不直接送给人家呢？他说那天我找她了，在她家楼底下打电话，可她说太晚了她爸不准她出来。

后来小波说着说着就给哭了，一下把脑袋栽在沙发上左蹭右蹭。开始我还以为他装的呢，因为我心里始终有个感觉，觉得那种感情是不算数的。后来我一摸他蹭过的沙发还真有点湿，使劲吓了一跳，不知该怎么办，嗓子里干干的。犹豫了一会儿，试探性地拍拍他的头，正准备酝酿几句暖人心的话的时候，他突然跳开两步，红着眼，咧着兔牙嘿嘿一笑，说：“哎？你摸我干什么？！”

他到上海后就和我断了联系。同学中有人说他去了英国，有人说他去了加拿大。

暑假里我还去过那间小店一次，已经关了，改成网吧。我进去上了会儿网，出来的时候已是中午。那天阳光特别强，热辣辣仿佛一连串的耳光，统统抽在我脸上。马路上车很多，我左躲右闪走着走着忽然就不想走了，我感到一种彻头彻尾的没劲。好多车在我身边开过来又开过去，我心里就想，你们撞死我吧你们撞死我把。

回到家我就开始吐，我中暑了。

　　　　　　　　　　　　　　　　　　　8

从厦门回来我直接给越越打了电话。我说喂，她就立刻听出我的声音。

她帮我约了小罗，三个人一起吃饭。

越越高了一点，小罗瘦了一点，我头发长了一点。没变。

小罗说她那次以后就和老板辞了职，到广东去了。

越越话很少。只是简单地告诉我们她去了上海，两年，毕业了，回来找工作。有个男的对她挺好的打算结婚。就这么回事。

她问我还记得小波吗？

我说记得啊他不是出国了吗？“出哪儿啊，”越越说，“他腿坏了。”

她说他有一次骑车从高架上冲下来，被一辆转弯的切诺基给撞了。当时觉得没事，好象还跟那司机握了握手，爬起来就走了。第二天起床觉得脚腕疼，以为是扭伤，也没当回事，抹了点红花油就去上课了。那天他没骑车，是打车去的。后来就越来越疼越来越疼，上医院一看，才知道是肿瘤。

“为防止扩散，他右腿的膝盖以下全锯了。小波刚到上海的车是在旧货市场买的，才一百多块。他一直想攒钱买辆跑车。买的那天他骑着到处显，蓝颜色的特别漂亮。可能是太高兴了吧，乐极生悲，他回宿舍的路上就出事儿了。”

高考前的一天下午我们在小波家打电话，他说宿舍离学校很远啊，那得买辆车了。我说那怎么也得买辆跑车吧？他说对，买跑车。那买什么颜色呢？

我说买蓝的吧，蓝的漂亮。

后来散了，我和小罗一路回家。我问她这几年在广州做什么。她告诉我她一开始在迪厅做领舞，后来发现那地方太烂就不干了现在跑服装。她给我一张名片，叫我有空去她店里看看。她说还是上学好，你上学起码有个地方呆着。我说没错，我考大学也就是为找个好点儿的地方呆四年。可你不能这样，当初老天让我上大学是对的。你们有很多地方可以去，可我不上大学我就没处可去。

小罗说你别这么说，你一开始就找对地方不好吗？我不信邪这么多年才发现其实是有邪这个东西。好多事儿你不管怎么碰怎么闯，结果都是一样。

过马路的时候看见一幅大广告牌。灯光下某著名女星展开莲花一样的手，指着一片玉树掩映的豪宅说：“买房就买什么什么什么。”我说哎？她不是嫁人了吗怎么又出来了？小罗看了一眼说她呀。离啦！炒房地产亏了个底儿掉，没办法这不又复出了。

过去我还挺喜欢她的，这种古典美人现在已经停产了。好象什么时候我还看过她的告别演唱会，记者问她以后还唱吗？美女眼眶蓦地一红，红完了还是表示自己要从此退出这个圈子。

几年过去了，左兜右转，最后还是要回来。

小罗问我有男朋友了吗？差不多的那种。

我说算有吧，给她看我钱包里的照片。她拿起来左比右比地端详了一会儿，笑着说：“我觉得行。”我问她怎么行了？她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说：“挺帅的！”

说完还胳肢我一下，一时间两个人象傻瓜一样的笑了起来。

要分手了她说有件事我得告诉你。我说什么事儿啊？她说这事儿我不说你不会知道，可我想了想我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我说你说吧。她说当初我追那老板是为你来着，后来慢慢慢慢我也有点喜欢上他了，这是我一直觉得对不起你的地方。

我说你就是为这辞的职。

她说是。

长大一个人挺难的。有时候我想，一个人好比一封信，总得把邮票贴足了才能寄出去。我一分一分又一分，好象总也攒不够。幸亏小罗给我补了张大的，我数了数，觉着自己差不多成了。

　　　　　　　　　　　　　　　　 9

“怎么回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