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甲申年[堕落街论坛]

一个天崩地解的甲申年已经过去整整三百六十年了。郭沫若六十年前写了《甲申三百年祭》。对于郭氏的大部分历史文章，朴某一向视为“秽史”，不过甲申之变实在是中国历史上最值得反思事件之一。船山、亭林、梨洲三位先生能有如此不朽的光辉，正是拜时代所赐，亦说明甲申之变对中国人的思想刺激实在是太深了。

明亡于流寇和满洲人，还有一个人尽皆知重要原因是党争。“门户之祸，起自万历，在万历间不过把持朝局，排除异己而汲引同党，至边事既起，各立门户之言官，以封疆为逞志之具，将帅之功罪贤不肖悉淆混于党论，而任事者无所措手足矣。建州坐大，清太祖遂成王业，其乘机于明廷门户之争者固不小也。”（孟森教授《明清史讲义》）唐、宋都有朋党之争，而明代党争为祸之剧,自古以来实未曾有。西国历史上同样有党争，英国的自由党和保守党也产生于十七世纪。前者徒然加剧内耗，终于导致亡国，后者却造就了一种今日成熟完善的优秀制度——多党政治。

中西党争，迹似而理殊，因为二者社会结构、文化传统和人种的气质都相去甚远，至于说东林党“代表了资本主义萌芽时期的进步思潮”这种观点，实在荒谬得可怜。东林党赖以自我标榜的东西只是一个己身道德至上的论调，即：“我和我的朋友们都是有道德的。”欧阳永叔《朋党论》中说，君子应该“以同道为朋”，倘若代表哪个利益集团，岂不是成了“以同利为朋”的“小人党”？

中国的政治传统多极端而少妥协。小人自不必说，君子们也爱说“冰炭不同炉”。神宗、光宗两朝，围绕立储问题的所谓“国本“，相继产生的“梃击”、“红丸”、“移宫”三大案，意见不同的双方小题大作，争得你死我活。清流把顺从神宗意思的人一概论为奸党，打击面实在非常大。方从哲本是个可怜人，至今仍然是身为堂堂首辅竟然在四分之一世纪中没见过皇上一眼的世界记录保持者。清流给他定了五大罪，其中一条竟然是“不谏郑氏进美女”，看来在君子面前，“小人”连保持沉默的权力也没有。

不过“小人”也不是吃素的，有一个词语名叫“罗织”，字面上看是个挺漂亮的词儿。对毛时代还有记忆的中国人，对这个词语肯定深有体会。

阉党中有位罗织专家，这人就是《桃花扇》里的阮大铖。阮大铖本人是个通俗文学家，有《石巢四种》四部传奇传世。魏忠贤时，阮圆老任给事中。魏忠贤的同党把反对派官僚开列名单，称为邪党。阮大铖发挥艺术家特有的想象力，写了一本《点将录》，以梁山泊中的聚义领袖的名号排列东林党人。如大刀杨涟、鼓上蚤汪文言、金眼彪魏大中，史忠烈公的老师左光斗则为“青面兽”。另外有趣的是，钱谦益也榜上有名，被称为“浪子”。（钱牧斋日后娶柳如是、降清，和燕青当年拒绝李师师的勾引、“潇洒风尘度此生”的志趣相去甚远，实在有负“浪子”之名。弘光帝在南京时，曾创造一夜淫死二童女的记录。钱牧斋帮着选淑女，比方从哲还要变本加厉。钱牧斋的榜上有名，还说明一个问题：清流中也有奸党，也有贰臣，也有绿头忘八。）

这并非阮圆老的唯一功绩。到了弘光小朝廷，对手又多了一个号称“小东林”的复社。甲申九月，有个自称皇兄的名叫大悲的和尚被捕入狱。阮大铖的艺术灵感如喷泉一般迸发出来。把准备陷害的政敌列为十八罗汉、五十三参（五十三参事见华严经），准备把清流一网打尽。后来嫌名额不够，竟然列出了五百罗汉的名目！然后指使大悲和尚乱咬，为大悲和尚所拒绝（义举！）。加上清军进军神速，阮圆老的“翻江搅海之才”终于没有得到施展的机会。不过阮圆老的罗织手段，的确堪称革命现实主义与革命浪漫主义的完美结合。

“小人”如此摧折善类固然令人齿冷，但是“君子”一味以道德法庭上纲上线地审判其他官员，器小难容人，实在也是生事激祸的重要原因之一。魏阉当年对赵忠毅公还是很尊重的，在熹宗面前曾对他大加称赞。东林党得势之后，实在是竖敌太多，投靠阉党的官员，多是不为东林党所容者，阉党之外，尚有齐党、楚党、浙党三大党。再者，明代官员，无灰色收入如海忠介者实属凤毛鳞角，“清流”和“浊流”，君子党和小人党，实在是大贪小贪和巨贪，绝对谈不上谁比谁道德上真的有绝对优势。

东林也好，复社也好，固然有匡扶社稷的伟大使命感并且表现出令人钦佩的英雄气概。但是“支天不终臣之罪”，目的自然是好，结局如此不堪，肯定是技术上出了大问题。无论清流浊流，其骨干力量都是八股先生，要求他们讲技术无异于缘木求鱼。朱舜水说：“讲道学者迂腐不近人情……于是分门标榜，遂成水火，而国家被其祸”（《答林春信问》）。中国的道德家多有“戾气”，非道德家道德虽然没有，“戾气”却也不输于道德家，除了打倒对方之外根本想不出其它的解决问题的更好途径。

盎族人实在有很了不起的智慧，天下万国中，他们最先明白了“政治就是妥协”的道理。和明代一样，自由党和保守党两个持不同政见的党派初显露轮廓，也是围绕王位继承问题。两派也是互相憎恶，遂互相赠“辉格”（盖尔语“响马”）、“托利”（凯尔特语“乱民”）之名。英国人可以在议会里大胆的争来争去，乃是因为王位之争前不久改订的《人身保护法》。据传当时这纸法令被议员们视为儿戏，但从长远观点看，《人身保护法》在英国的人权发展过程中具有非常的意义。参与政治斗争的各个政治派别在政治斗争中都可以找到法律保护，可能成为阶下囚的风险大大减少，自然失败者也不会被土囊压身，铁钉贯耳，不得好死。

说英国人有智慧，这不等于说我国人民没有智慧。败了只有死路一条——“头颅掷处血斑斑”！谁还有闲工夫摆“Right or wrong, my country”的高姿态？更不会有人感情泛滥地看着某太监，心中充满无限温情地说：这是我的同胞，我的兄弟。

平心而论，“窝里斗”是中国民族的劣根性的说法实在是站不住脚的，没有哪个民族一直是铁板一块。但是“人整人”绝对是中国民族的一大特长，相对于“窝里斗”，“人整人”具有质的飞越，把“窝里斗”发展成“人整人”，才是中国民族对人类文明的巨大贡献，也是祖先遗留给我们的宝贵财富之一。今日网络上持左、右、极左、极右观点的诸公，相互攻击时，可谓无所不用其极，不能不说是祖先古老的智慧至今仍在焕发出能量。好在社会毕竟在进步，只要互相不照面或某部门不来找上门，大家基本上是安全的。遗憾的是，时至今日，我们中国也未能摆脱政治斗争不流血的隐患。“数头而不必杀头”（殷海光先生语）对中国来说还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梦。

主题：又是一个甲申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