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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 By:2009/4/17 12:3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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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写作
就在小波结婚后不久,班上同学又传说小波发表了一篇小说。我见到小波问他是否真有其事。他只好承认。我请他拿来看看。过了几天,他才有点不好意思地塞给我一本《丑小鸭》。小波的小说刊登在上面,题目是《地久天长》。小说讲“我”和另一位有点书呆子气的男知青,还有一位女知青一起在乡下干活时的真挚友情,互相之间丝毫没有三角恋爱式的“邪念”。后来那位女知青突患脑病去世。“我”和“他”就把“她”留下的书分了一下,各自离开。
我把小波的小说拿回家给父亲看。父亲看罢笑着说小波是在歌颂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我倒没有觉得小说里有哪位贤哲式的爱情,不过我非常欣赏这篇小说的题目“地久天长”。因为我们下乡时唱过一首歌,《小松树》。歌词最后是这样的∶
“小松树啊,你可曾记得,我们的心在激烈地跳荡。
亲爱的朋友我的好兄弟,愿我们的友谊地久天长。”
小说题目一下子就勾引起我对当年插青之间少年纯情的回忆。这才知道王小波把交朋友当做人生第一件大事来抓。
我也看《说唐》《水浒》走火入魔。平生所喜的是“三十六友反登州”和“一百单八将排座次”。“小孟尝”秦叔宝和“及时雨”宋公明那份江湖上闻风拜倒的名头,真是令人生羡。后来小波在他的《黄金时代》里写道∶“在我看来,义气就是江湖好汉中那种伟大友谊。水浒中的豪杰们,杀人放火的事是家常便饭,可一听说及时雨的大名,立即倒身便拜。我也像那些草莽英雄,什么都不信,唯一不能违背的就是义气。只要你是我的朋友,哪怕你十恶不赦,为天地所不容,我也要站到你身边。”这话我已经在《地久天长》里看出端倪了。
不久又听同学说起小波在《读书》上发表文章了。我还是去质问小波。他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地承认。这回他写的是书评,评论海明威的《老人与海》。文章不长,没什么废话。我们那时候读书是先看文学史和文学评论,中国的外国的都看,目的为了知道哪些书是“文学史上有名书”,然后照单搜寻。
六、怂恿
小波发表了小说和文章以后,一天在宿舍聊天,说起有报刊邀请他写稿子,鼓励读书和歌颂“学科学,攀高峰”。他不肯写命题作文,就说那还不容易,把《神童诗》登出来不就得了。《神童诗》是五言的∶
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其实小波并不欣赏这首诗,他只是不愿充号召群众的角色,以调侃来推辞而已。我听罢告诉他这首诗可以扩展成七言∶
古今天子重英豪,学内文章教尔曹。
世上万般皆下品,人间唯有读书高。
过了不久,小波又说有刊物约稿,他没的可写,问我能不能来一篇。我问他写什么。他说写什么都行。我是草原插过队的,牲口群,或者叫物种群落的配种繁殖是那里的主要生产方式。牲口群里混得时间久了,也能渐渐悟出点其中的道理。后来才知道人家达尔文一百多年前就把这道理说破了。上大学后又看了本《自私的基因》和《科学与哲学》上摘译的一些生物学和社会学的文章。一天吃中午饭时,照例是我和小波班长三人一起,边吃边聊。班长忽然讲,最近听说国外有门社会生物学,挺时兴的。我听罢猛然产生一种顿悟的感觉,就说我知道这学问是说什么的。那以后我曾想过把这顿悟写出来,现在既然小波怂恿我写稿子,就不妨写写这类话题吧。
我以前只知读别人写的东西,还从来不曾想过自己写东西。第一次涂鸦,自不免下笔千言,离题万里。文章写好,给了小波。小波一边看一边乐,弄得我挺不好意思的,就问小波,行吗?小波笑着说∶“我也不知道,先拿去试试吧。”
过了几天小波一脸坏笑地告诉我∶“李银河把你的稿子给送去了。人家看完后说这人思想有问题,得好好受受教育。”第一次写稿得了这么个评语,真让人脸红。谁料没几天,小波又满面笑容地跟我说∶“我把你写的东西拿回家给我哥看了。我哥说你讲的挺有道理的。”
虽然有思想问题的东西不得发表,但能蒙小波哥哥说声“有道理”,也就知足了。小波的哥哥77年考大学因高血压被刷,78年便直接考上了社科院哲学所沈有鼎的研究生。沈有鼎有次给国外朋友随便写了封信,就成了逻辑学界有名的“沈有鼎大定理”。这人才是真正的逻辑大师。
有一回小波在宿舍讲起他哥哥和他在家里分析当时刚上映的一部电影的名字《不是一个人的故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不是一个人的故事”可以是两个人的故事,或者是三个人的故事,也可以是一个狗的故事,或者是一个猫的故事。“不是一个人的故事”甚至还可以理解成“是一个人的东西”,诸如此类。这种应时电影,我们平时也不注意。听了小波的逻辑分析,仔细一想,也都乐了。
我们班的L君先我看了些数理逻辑的书,有一天我和他聊了起来。我那时认为,我们平常说话讲道理所遵循的语法逻辑是服从形式逻辑的。数理逻辑也是能在语法逻辑范围内叙述的,所以讲到底还是形式逻辑。L君说我讲的不对。凡是形式逻辑能够表达的东西,都能用数理逻辑表达;反之,所有能用数理逻辑表达的东西未必都能用形式逻辑表达,所以讲到底还是数理逻辑。我们已经熄灯上床,还是谁也说服不了对方。正好这时小波回来了,我们就请小波仲裁。小波听了两造的说词,作出裁判,说L君讲的对。从此我又多了一个搜书的领域,把市面上所有简单介绍逻辑学,布尔代数和集合论的书差不多都买全了,并特别欣赏书中讲到的罗素悖论。
七、启迪智慧的人
小波在《思维的乐趣》里说∶“我在大学里遇到了把知识当作幸福来传授的数学教师,他使学习数学变成了一种乐趣。我遇到了启迪我智慧的人。”他所指的,就是我们的业师储先生。
储老师毕业于北大物理系,因受家庭出身太好之累,一毕业就被空军要去,在航校教了半辈子高等数学,一直没有搞成他喜爱的物理。文革后调来这间大学。储老师非常会讲。课间我们还常围着储老师聊天。我和小波曾经问过储老师这样的怪问题,很多学生学不好数学,您说究竟是学生笨呢,还是老师笨。储老师明确地回答,是老师笨。只要会讲,差不多的学生都能学会。
数学课结束后,我们班每有聚会或者郊游,总不忘邀请储老师参加。储老师念我们的好意,特地给我们额外讲了一堂狭义相对论。他在课堂上说∶“狭义相对论的主要公式是洛仑兹变换。现在一般书上的洛仑兹变换都是用数学分析推导的。今天我给你们换一种方法,用线性代数来推导。”于是一笔秀丽的粉笔字平展在黑板上,把个震惊当世的相对论讲得简单明了,一直推导出E=mc^2的爱因斯坦方程。
储老师给我们讲的概率论超过了我们专业教学大纲的范围,教到马尔科夫链。储老师告诉我们说,马尔科夫链以前算概率论,从马尔科夫链开始算随机过程。回想起在大学学过的功课,就属储老师教的有用。
储老师到那时还没放弃他心爱的物理。有一天他告诉我们在《潜科学》杂志上发表了一篇有关相对论尺钟分析的论文。我赶紧到书摊上买来,大家传着看。我们谁也不怀疑业师的数理分析功力。可惜爱因斯坦在中国是当做和雷锋一样的榜样来用的。等象储老师这样的人士真问到相对论时,又象小波在《智慧与国学》里举例说到的那两位质问欧几里德学几何学能带来什么好处的学生和质问法拉第电磁感应有什么用的贵夫人一样,又该受到中国传统思维“器物之用”式的质问了。储老师的论文也就到此为止。
小波在他的文章里说∶“我认为在器物的背后,是人的方法和技能,在方法和技能的背后是人对自然的了解,在人对自然了解的背后,是人类了解现在、过去与未来的万丈雄心。”这话应该是包括储老师在内的。他在课堂上给小波和我,给全班同学启迪出来的科学和理性的思维方式,让我们受用终生。
毕业后我再度被分配进工厂。小波去了分校。不久,我们俩的夫人都出国留学去了。我和小波自然就成了她们老哈(husband)协会的留守会员。
两位老婆一走,闪得我和小波又重新过起了光棍汉的日子。我得坐班。小波当教师可以不用坐班,就不时来厂里找我,有时还顺便在我们厂的浴室里洗个澡。后来我办公室的同事全都认识他了。这种日子过了整整两年,我们俩才双双出国去寻找老婆。
八、《1984年》
终于迎来了1984年。整个上半年我和小波都在忙联系出国的事。我们俩三天两头见面,互通声息。那时的出国政策是大学毕业后至少服务两年才能申请,也还没允许夫妻二人同时出国,但政策时紧时松。我和小波都在到处打听。年前小波忽然得到消息,允许伴读的文件批下来了。他赶快告诉我。国内这边有了着落,还要等国外那边的消息。又是小半年过去了,忽然福星光临到我们头上,俩人都拿到了老婆所在学校的入学许可。于是开始办理出国手续。
护照拿到了,然后是签证。我和小波对签证都心里没谱,还是先侦察一下地形罢。美国驻华领事馆门前常围着好多人。据说一旦被拒签,就要在护照上做个记号,很长时间之内不得再次申请。所以很多人在门外打探消息,如果里面的签证官员比较手松,就赶紧去签。如果手紧的话,就躲着点。
看好地形的第二天上午,我和小波一起走进领馆,只见一排排椅子上坐满了人。椅子阵旁边有一行人在排队。我们打听清楚了,也排在队伍后边。前面的队伍在逐渐缩短,眼看就要轮到我们了,这才忽然感到万一惨遭拒签的恐怖。我们俩互相推委着让对方去趟地雷。终于还是小波心眼好,发一声狠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在我前边挡头阵去了。
我们俩的英语都不行,头天晚上刚结结巴巴背了几句临时可能用上的现成句子。不料小波从窗口底下塞进去申请签证的材料,人家连一句英语都不问。一个美国人说着满口中国话,一看我们毕业的学校,随手就批了。我在小波后边也和他一样,顺利签成。小波拿着签证在门口等我。我们俩这才松了一口气。
刚走出领馆没多远,又停在那里∶下一步该干什么呀?我们想了想,觉得应该是买飞机票和置办行装。咱们好歹也算是中国出去的留学生,国家伟大的体面还得靠咱们维持呢。于是商定好一个日子,一起去采购。
采购那几天,我们俩到处看服装。谁知买书我是行家,买服装可大是外行。那时刚刚改革开放,厂家盯住年青姑娘的钱包,到处都是花里胡哨的女式服装,可就没我们大男人合适的衣服。更何况我和小波都身高一米八四,都穿44号大鞋。我们俩四只大平足在马路上来回遛得踝子骨生疼,满街的服装店硬是买不到一件合适的衣服。我和小波走一处生一处气。最后忽然想到,实在没法,只好到利生体育用品商店去买运动服装,兴许还有大号的。因为运动员还是个子高的多。果然不出所料,利生有大号的。于是两人各买一身,权充出国的行头,也顾不得太多形象了。
那时还没有几家外国航空公司飞北京航线。我们又没钱,只能乘坐中国民航的飞机。民航每周只单日飞美国,而且降纽约的不降旧金山,降旧金山的不降纽约。小波要去东部的匹茨堡,在纽约转机。我则去中西部的一所大学要在旧金山转机。这回我和小波可真要分手了。想起我们在一起整整六年的海聊,特别是最后这两年一起过的老哈协会的日子,真是舍不得。本来还想着同乘一架飞机,怎么也能再多聊十来个小时,没想到航空公司的航班这么不尽人情。凭什么不能先降旧金山再降纽约?
我们是八月中旬走的。小波的机票是星期三。我是星期五。小波走那天我去送他,顺便侦察一下机场地形。那天上午天很阴,非常闷热。小波的飞机起飞后,我和送他的母亲还有大姐一起刚走出候机厅不远,忽然惊天动地一声,天上打了个极响的炸雷,吓得他姐姐大叫一声,一头钻进妈妈的怀抱。我当时也是心头猛然一震,生怕小波乘坐的飞机遭到雷击。回到家里提心吊胆了一整天,直到晚上看电视新闻,见没发生什么事才算放心。
我到达美国后的第一件是就是赶紧给小波打了个长途电话互道平安,并问小波听见那声炸雷没有。小波说,没有啊。原来他那架飞机已经飞出云层很远了。
我休息了两天就去研究生院报到。走过街头的几家书店,橱窗里都摆着奥威尔的《1984年》。
九、地久天长
在草原时唱过一首歌,《动荡的青春》。歌词里有这样的句子∶
“时刻挂在我们的心上,是一个平凡的愿望。
愿亲爱的家乡美好,愿祖国万年长。
听风雪在喧嚷,看流星在飞翔。
我的心在向我呼唤,去动荡的远方…”
当年小波去了云南,我去了内蒙。后来两个不安分的灵魂在大学里相遇相识。这一回,激烈跳荡的心再度呼唤我们去更其遥远,更其动荡的远方。两个不安分的灵魂又各奔东西,--动荡的青春依旧。
今后的路怎么走?谁也说不清。
我心里想着∶
亲爱的小波,我的好兄弟。愿我们的友谊地久天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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