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明天有多快乐,不是我的。
我们的爱是唱一半的歌。
1.季追远的拖鞋
八月底已是秋季。然而上午的阳光依旧炎灼。
学校里人不多,高二高三都还没开学。带着兴奋叫嚷和好奇目光走来走去的,是新入校来报到的高一新生。我坐在校园花阴重叠的图书馆雕像下面吃冰淇淋,无意识地看着那些移动的脚。白球鞋,彩色的帆布鞋,貌似高档的篮球鞋。然后,一双拖鞋拖沓着步子,停在我的面前。
“同学,我们可以在这里休息一下吗?”声音很好听,醇厚如红酒。
我没抬头,拍拍身边的空地,“请便。”
嚣张的赤脚男和同伴开始聊天,肆无忌惮的说笑鼓噪着我的耳膜。
我把冰淇淋的小勺在空了的杯里愤怒地刮得噌噌响,两人不为所动。我忍无可忍,骂出一句脏话来。这下世界清静了。
赤脚男讨了个没趣,也不再多话。过了一会儿,他起身,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同学,咱们学校高二的魔女,你听说过吗?”
我笑了,眼睛看着他夸张的拖鞋。“我不知道自己是这样有名呢。”
再一次,安静的感觉真美好。
然而矗立在我面前的两条长腿却纹丝不动。终于他又开口了,“学姐,你从不正眼看人的吗?”“我无法仰头。”我说,“昨天晚上落了枕。”
男孩在我面前蹲下身,抬起眼。
于是不必仰视,一张非常干净的脸放大在我眼前。棱角分明,眉眼清晰,难以描画。
“我叫季追远。学姐,请记住我的脸。”
2.邵渊的吻
和邵渊这号道貌岸然的人走到了一起是因为学生会的一场竞选。
邵渊能把普通的牛仔裤和白衬衫穿得风流倜傥,又能说会道,把学生会上上下下的女同胞迷得神魂颠倒。八卦的文娱部部长曾经问邵渊,“只有天使才会让你动心吧?”他回答,“错了,惟有魔女能把我收服。”我不屑地哼了一声,明显的标新立异。
“怎么,看上我了?”邵渊转身好整以暇地和我对视。
“这里看上你的女生已经不少了,除了利用她们的喜欢,你还有什么本事?”我从鼻孔里出气,极尽轻蔑。
“你不服气?”他笑了,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好吧,我可以创造一个公平的机会。”
我没有感觉到阴谋的气息,挑衅地抱起双臂:“你莫非要去毁容?又或者,你准备变性?我可不敢要这样的公平。”
“当然不是。”他压下眉峰,邪恶地笑了,“迟小晴同学,首先要堵上的是你刻薄的嘴。”
时至今日,我依旧可以清晰地记得那时的气恼和心跳。周围的一切淡成遥远的背景,我仿佛被施了定身术,感觉他的薄唇落在我的眉心,柔软得不可思议。
女同胞们惊诧失望的眼神也在那一刻定格。不知是谁开了口:“你们……”
“我希望大家可以支持迟小晴。”邵渊面不改色,微笑着接受了一切注视的目光。
我的大脑里一片空白。从来都是我不动声色地调戏别人,怎么这一次被大张旗鼓地调戏了呢。看来人迟早会栽在最擅长的东西上,这话是箴言。深呼吸,再深呼吸,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话:“这算什么公平……我,我要上厕所。”
我借着上厕所的名义逃跑了。后来,邵渊成了学生会权益部部长,后来,我成了邵渊的女朋友。再后来,我开始被叫作魔女。
我怀疑他回答文娱部长时,已别有用心。
可我心甘情愿被算计,只因为爱情,逆风而来。
3. 纸飞机
我承认季追远有嚣张的资本。
因一叠高含金量的奖状被保送,却放弃资格,在中考中以全市第一的身份走进川也。然而这些光辉都不及他平静的琥珀色眼睛,里面深不可测的明亮光芒。
九月天气温凉,教室窗外的树叶被微熏的风染得斑驳。活动课上,我支着脑袋呆呆看着那些明艳的树叶,中性笔无意识地在手指间转动。
“魔女大人,外面有个貌美的学弟找你哦。”随着大嘴陈美美一声意味不明的高呼,一片黑压压的脑袋扭过来,投给我暧昧的目光。
我不惊奇季追远为什么来找我,就像我不惊奇他会知道魔女的名头。但当季追远对我说,学姐,我要竞选学生会主席时,我吃了一惊。
说话时我们坐在第一次相遇的图书馆雕像下。茸茸的绿草坪,柔软如婴儿皮肤。我偏过头,对上他的眼睛。“你做不到的。”我陈述一个事实,“竞选学生会主席的前提是工作过一年的学生会成员,而你刚入校不久。何况邵渊是内定的最好人选。”邵渊要做学生会主席,我没理由地相信他可以。
“学姐,这个世界之所以可爱,就是因为总会有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季追远的微笑天真无害,微凉的风穿透我的每一个细胞。“赌注?”我挑眉。
季追远摇摇头,清冷的涣散的眼神:“Just a love game。”
我仰起头看他的脸,微微眩晕,天空在那瞬间似乎都失了色。
生日快乐
恋爱后我的第一个生日来了。一整天却偏偏没了邵渊的踪影。
同桌支着脑袋,用了质疑的眼神:“好歹你是他女朋友,怎么会连他去哪儿都不知道。”
我一时不知该怎么说。我秉承天天相恋不要天天相见的观念,女朋友又不是管家婆。但我的生日上礼拜天就提醒他了,即使有急事也得知会我一声吧。更何况昨天邵渊还健康强壮得像良种猪,会一夜基因突变吗?
同桌貌似体贴地从我的口袋里掏出手机,“打个电话不就好了……”话音刚落,手机开始振动,她递给我:“这不主动打给你了吗。”
“喂。”邵渊的声音好听得不像话,我的小怒火却嗖嗖直升,听起来怎么也不像生病啊。“你不懂得打个电话给我吗?”一句话把我噎住,这似乎应该是我的台词呃。
“我的魔女大人,生日快乐。”无可奈何的温柔语气平复了我全部的情绪。本来准备开口就扔炸药,最后只剩下柔柔的一声:“你在哪里。”直接忽视掉同桌要死要活的表情,我频频点头,“好的……”
当黑色的夜幕终于铺展开,我换上最心爱的裙子。邵渊在我家楼下等我,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深深的轮廓。“女人,傻了吧。”他捏捏我的耳朵,“拜托不要用色女的眼光看我。”
我深吸一口气:“辛苦一天,奖励你一下。”跃进他的怀抱,踮起脚尖,双唇无限靠近他完美的唇型。“笨蛋,真好收买……”邵渊的眼睛里是浓浓的宠溺,让我有霎那的不忍。我微笑,在甜蜜的微笑里狠狠撞向他的下巴。
如愿以偿地听到咚的一声,邵渊吃痛,闷哼一声。
我瞬移到安全地带,镇定地看着邵渊眯起的墨色眼睛。“什么色女眼光,这叫魔女本色。魔女是很没良心的,知道么……”
我被他威胁般地大力拥住。
5.半情歌
季追远成为新的学生会主席——这个消息足够令人吃惊。不仅是因为他打破了学校十几年的惯例,而且……邵渊竟然竞选失败了。
消息从广播里传出时,很多人都在窃窃私语。我同桌看了我三秒,阴阳怪气:“你还真好运,每一任男朋友都这么厉害。”
“他不是我男朋友。”耳膜被刺痛了,我捏紧手里的课本,低声纠正。
“呵。”女孩的声音微微提高,带了冷嘲:“你和邵渊分手还不是因为那小子,只不过分得提前几天就想掩人耳目吗?”
我一窒,转过脸去:“为什么分手是我们的事,和季追远无关。并且,和你无关。”
“学姐。”季追远的微笑总是晴天,“好巧。”
我看着他不动声色的琥珀色眼睛。“你要做什么。”我缓慢而轻声地问,“季追远,你是谁,你到底要做什么。”
“学姐,我唱歌给你听吧。”季追远答非所问, 人声稀落的回廊里,他唱起元若蓝的《半情歌》。季追远的声音很透明,我却有种溺水的感觉。
我们的爱是唱一半的歌/时间把习惯换了伤口愈合/也撤销我再想你的资格……
脑海中轰然作响,汹涌澎湃的难过把我淹没。季追远的脸在我的眼里忽明忽暗,似曾相识起来。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的手指只是痉挛一样地扣住他的手指,眼睛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季追远,我是不是认识你。”
6.午夜,消失的世界
我知道邵渊家是楼房顶层加一个小阁楼,却不知道从小阁楼的窗口可以直接到楼顶。
玫瑰花,烛光,红酒,蛋糕,满天的星星。我有点缓不过神来。
“女人,又傻了吧。”邵渊的眼睛漂亮得仿佛所有星星都坠落其间,“不用太感动,虽然我不是偶像剧里的阔少,可是好在我没有你那么笨。创意这样的东西,还是有的。”
“这也算创意?”我假装不屑地瘪瘪嘴,“太俗套了吧。”
被他揽在温暖的怀抱里,邵渊扳过我的身子,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拭去我脸上潮湿的痕迹。“真不知道你的脑袋里都装了些什么别扭的东西,明明感动得都掉眼泪了,还努力摆出不在乎来。”
“我想听你说喜欢我。”邵渊在我耳边低语。我伸出小拇指,偷换概念:“只有一点点。”
“还嘴硬。”邵渊笑得高深莫测,“好吧,我还有一个surprise。”
一条丝巾蒙上我的眼睛,我听见拖东西的声音。忐忑的等待,兴奋的心跳。蓦地听到噗嗤噗嗤的声响,我再也忍不住揭下了丝巾——烟花被摆成心型,在我身边盛放。流光溢彩,绚烂如虚幻。
我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样的情景,如此陌生而熟悉,仿佛从前经历过。
“邵渊,我喜欢你。”我大声地喊出来,声音消散在空气中,让我感到真实。可是忽然之间,我眼前东西仿佛一下打了马赛克,整个世界也模糊不清起来。
我用力揉揉眼睛,恐慌如野草疯长。
“邵渊,你在哪里。我看不到你。”我试图使声音镇定柔和。没有回应。仿佛过了一千年,没有回应。
耳边还含糊地响着烟花绽放的声音,但一切都变得遥远。我的头开始痛。
世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