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08年总结——经济篇

年终岁尾，承前启后，又到了总结与回顾的时候。照例是陈词老调重弹，什么汶川地震、激情奥运、神七上天、金融海啸之类。泛泛然列举耳熟能详的大事儿再数说一遍，在这时代，每个人都是历史的记录者，每个人也都是历史的参与者，更是历史的推动者，如此这般，这般如此，我自然也不免于俗，要来梳理一番。


08年伊始，股市的狂泻还未现端倪，在广大股民们难以置信的惊呼声中股市硬生生从一年多前的一千多点攀升到了六千点，似乎还不会止步，有专家在煞有介事的憧憬一万点。尽管六七十倍的市盈率，稍有经济学常识的人都咂舌，但一片狂热鼓噪中，你不跟风追涨就不正常了。从07年年末一路飙升的CPI指数居高不下，房价更是两年就翻一番，地产商的广告占据了报纸、杂志、公路入口、电梯空间，一家接一家的中国公司创造着“上市神话”，福布斯排行榜以令人瞠目结舌的数字刷新，这一切乱象纷呈，似乎预兆着08年会乘势而进，更上一层楼。尽管由美国发端的金融危机，此时已经暗流汹涌，但狂欢之下没有谁愿意静下浮躁的心去听索罗斯的忠告。


面对关系民生大计、稳定和谐局面的CPI，中央开始着眼于要控制经济过热增长防止硬着陆，要抑制CPI指数增长了，而在全国上下突飞猛进单纯追求GDP引发问题一大堆的局面下，也终于开始意识到要转变经济增长方式，调整结构了。于是，汪洋上任广东伊始，就马不停蹄大刀阔斧的推进经济转型，把“解放思想”的口号宣扬得轰轰烈烈。尽管由于原材料成本上涨、供水供电紧张等生产要素问题；人民币升值所带来的汇率压力，环保标准和新劳动法颁布等因素，已经使得东莞的加工制造企业度日维艰，但在大好的形势下，似乎转型也会水到渠成。这一切终于在一场雪灾后开始暴露无遗，对于灾难的处理向来如此，先是等等看，无动于衷，随后发现形势不对劲，于是全民动员全军动手，这个时候，专制政-府的高效率就发挥出来了，首长们就开始到处淌眼泪，唉。


果然日子就慢慢艰难起来，先是CPI逐渐调低，但PPI却没有相应的将下来，企业一边要承受上游原材料不断涨价的疼痛，一边要面对利润空间日益缩小的难堪。美国次贷的来势汹汹和沉疴难返，实在是连美国人都始料不及，华尔街的精英们玩火自焚作茧自缚，自己也不知道捅下了多大的漏子，人人都想着如神笔马良，没有实物画一堆纸就能发财，否则，布什也不会坐等雷曼兄弟破产，再惶惶然来亡羊补牢注资拯救高盛了。


危机一来，(有关危机的来龙去脉，长篇累牍，不再赘述)，覆巢之下无完卵，概莫能外。美国消费占了全球一半，多年来，中国制造一直以低廉的价格、日益耗竭的资源供养着美国人的超前消费，本国就累积了巨额的储蓄，据统计多达二十几万亿；热钱从07年开始通过投资股市，以击鼓传花的方式炒高楼市，通过地下钱庄源源不断流入中国，豪赌人民币升值预期，短期内，外汇储备就达到了两万亿美元，跃居世界第一。


下面我再说说中国经济的症结，08年是中国改革开放三十周年。三十年来，尽管有短暂回流，但中国始终保持了较高的增长率，这得益于人的解放，生产要素的流动，俗称市场规则开始发挥作用，当一切由固态开始融化成液态，人、物的自由流动终于爆发了巨大的能量。再加上文革造成了一穷二白的白纸基础，所以前进的步伐便特别大。据有关资料，发达国家的城市化率达到了70%，而中国只有40%；中国的人均GDP只有一千美元，从一千美元到三千美元，是社会极不稳定的变革期，也可以说是大有空间可为大有潜力可挖。改革开放的中国，走的不外是一条日本、亚洲四小龙走过的老路，也是后发国家迎头赶上的老路：通过逐步承接先进国家的制造业，在全球化下实现产业的梯级转移。于是，资本、技术通过香港、台湾等港口，源源不断进入中国大陆，先头承接的珠三角就建成了中国的车间、工厂。到08年，中国已经赢得了“世界工厂”的称号，百分之七十以上的日用品、衣服、皮鞋都由中国制造。这一方面以牺牲我们的青山绿水新鲜空气为代价，涸泽而渔环境污染；一方面中国制造却长期在产业利润链的低端徘徊，品牌、核心技术、工艺设计甚至产品的管理、销售链都掌握在发达国家手里，俗话说几亿双鞋换人家一架波音飞机。但尽管如此，中国制造业还是成绩斐然。如今，金融危机一来，好景不再，外贸萎缩，订单逐月直线下降，许多工厂因为过度扩张多向经营终于导致资金链断裂轰然倒塌，东莞合俊就是一例。

怎么办？政-府忧心忡忡，专家出谋划策众说纷纭，问题的症结归结到一块：中国对外贸的依存度太高了，高达70%，乖乖，这是个多么惊人的数字，就是地方狭小靠出口的日本也没有这么高！地方政-府为引得外资争相竞折腰，以优惠政策笼络，放血比拼；一些地方政-府采取出口退税或倒贴的方式鼓励出口，这就是打着脸充胖子咬紧牙关，就要GDP的增长，显出他的政绩。众所周知，刺激GDP增长的是三驾马车：投资、消费、出口。如今，出口不行，就另谋出路，靠其它两条腿走路吧。启动内需看来是刻不容缓了，一方面，三十年的发展，中国已经形成了庞大的生产能力，看看每一年生产多少电视机、电器产品吧！这些产能如果没有消费掉，那么工厂企业引入的生产线就得停滞或者报废，产品积压无法销出，企业为扩大生产而向银行贷的款就到期无法归还，导致恶性循环。现在是买方市场，不比八十年代，那时物资短缺，手里握着大把的钱也没东西可买，搞点商品还要托关系排长队，那时稍微有点头脑的人随便倒腾点什么，开工生产点什么，哪怕假冒伪劣、粗制滥造，哪怕参杂点三聚氰胺，也人潮涌动供不应求。顺便说一句：九十年代有个王海靠打假出名，就是赶上这市场鱼龙混杂泥沙俱下的趟，一抓劣迹斑斑的企业一大把。但现在人民的物质生活水平已经大大丰富，满足基本生存需要的温饱问题已经解决。有句话总结得好，说明人的注意力转换，挑剔水涨船高：一开始吃温饱，后来吃口味，现在吃健康。既然大家都意识到了要扩大内需，那么采取什么措施来保证呢？一方面中国的税负非常重，税种多税率高，各级政-府通过多如牛毛的税、种类繁多的费，搜刮干净，造成财政收入畸形的高，就拿高速公路来说，林立的收费站，巧立名目的收费项目，让你实在入不敷出。根据福布斯杂志公布的结果，中国税负水平是全球第二、三位，而08年上半年财政盈余就已经超过万亿元；税负重，造成企业成本增加，很简单，如果企业所得税减少，员工的工资增加得就会多一些；如果企业代缴的个人所得税少，员工的收入也相对多；根据GDP图解，劳动者报酬占GDP比例15年下降了12%，八十年代尚占到40%以上，如今逐年下降。也就是说，我们人民大众创造的财富虽然绝对值在增加，但相对值在不断缩小，占据财富大头的富裕阶层，分配到的财富越来越多。另一方面，中国的公费支出非常庞大，吃饭财政”的人数逐年增加，比例偏高，不少单位机构臃肿，人浮于事，效率低下。根据统计，中国“公款吃喝、公车浪费、公费旅游”在8、9千亿到一万亿之间；官民比例达到1：20—30，政-府裁员是越裁越多，尾大不掉，考公务员热潮是一浪高过一浪。政-府拿着财政收入，不仅贪污腐-败盛行，而且铺张浪费建设了大量的形象工程、面子工程、政绩工程，看看娄底的市政-府吧。靠着挥霍财政支出，部分官员趁机寻租权力谋取私利；房子价格为什么这么高？为什么任志强之类的商人能够放言无忌？就在于房地产对于地方政-府，实在是又爱又恨，房地产的泡沫一戳破，一些地方政-府就要破产，房产及其带动的产业链对某些地方政-府过去一些年的GDP增长、财政收入影响非常倚重，甚至是唯一的支柱产业。这两年，几乎每个贪官一牵出来，总跟房产有着或大或小的联系。中国的基尼系数非常大，广大的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群众，本来缺衣少粮，拿了财富的小头，却要供养一个庞大的占据财富分配链顶端的阶层。这就是当下中国“富国寡民”、“大政-府小社会”的现实。


大家都没钱，那么怎么刺激消费？有提议加工资，但加工资却只有公务员、事业单位真正落实了；企业都勒紧裤袋过寒冬，降工资还来不及。有提议发消费券，据说韩日都这样实行过，但杯水车薪。有提议减税，提高个税起征点，但雷声大雨点小。银行也使出了浑身解数，美国经济界人士呼吁：把美国的信用卡转给中国，让中国人消费起来，所以中国的银行都憋足了劲大发信用卡。但老百姓不为所动，房价高得离谱，甚至一辈子的积蓄都只够大城市的几个平米；药费贵看病难，医疗改革迟迟未启动；大学学费一年比一年看涨；你叫人民怎么消费？更何况，经济危机来势汹汹，也尚未见底，失业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怎么敢消费？其实我们每个人的收入未见得减少多少，甚至还因为CPI的回落，大家都感觉买东西便宜些了，但是最主要的是心理预期，预期收入会锐减，就影响了每个人的放胆消费。占中国人口比例最大的农村人口，农民们承受了冰灾，农产品价格迟迟上不去，城乡分割的二元体制影响了人、物的自由流转，土地这个要素未能有机的流动起来，农村信贷系统未建立，农民们除了外出务工或者在家种田，还能有什么方法生存？农民们怎么敢消费？用什么消费？这也导致后来的十七届三中全会专门就改革农村问题进行讨论，有关会议精神及结果，大家可以上网搜索。


于是，要刺激经济增长，就回到了一条1998年使用过的老路上了，那就是政-府埋单，继续大手笔拉动经济增长，中央宣布投资4万亿，地方踊跃跟进，据说总共有18万亿，又是新一轮投资热潮，许多地方政-府开始蓄势待发，一些枪毙了的项目死灰复燃。现在的失业率据称已经达到了14%，尚不包括农民工计算在内，绝对数字可以说相当可观。这么多人一旦失业，积累的怒火、对社会不公的怨恨，一旦爆发，是容易形成燎原之势的。据境外媒体报道，07年群体性事件只有四万多起，而08年已经上升到了8万多起。09年全球经济衰退尚未见底，届时出现什么情况尚未可知。所以，现在中央也不奢谈什么经济转型了，银行从年初的紧缩银根开始放松，默许地下金融机构的存在，开始琢磨怎么保住这维系政权稳定的8%增长率来，据计算，GDP每增加一个百分比，可以解决一千万人以上的饭碗问题。08年上半年有6.7万多家中小企业倒闭，尽管汪洋仍声称：广东倒闭的企业问题不严重，坚决不救落后生产力。但温总理赴重庆下广东，一再强调信心，信誓旦旦表示要扶持中小企业了，这表明中央已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目前的中国，一方面是特殊利益集团的迟迟不肯让权让利，中石油的油价高企不下；一方面，某些地方政-府的离心力越来越强，基层政-府的腐-败触目惊心（可以看一条新闻：县委书记纳入中央党校培训系统）；一方面，人民群众日益觉醒，要求的权利迟迟不到位，更为多元开放的网络逐渐对传统统治方式形成冲击，就看改革与革命的速度哪个更快了。

全球化时代，中国的经济已经打上了深深的美国烙印，尽管中投等公司投资美国损失巨大，但中国与欧盟的经济峰会，中国并未与法国一起逼宫美国，反而成为了美国国债的最大买主。中国如果不救美国，难道坐等着美元资产缩水吗？中国一向朝美国看齐，虚心学习（至少经济方面，主流经济学家动辄引用西方经济学的理论，极力主张市场监管越少越好）但如今师傅都出问题了，该走向何方？向谁取经呢？一般来说，一个经济周期都是十年左右。开始一两年慢慢陷入低谷，然后徘徊，然后再增长，比方说97年亚洲金融风暴，00年开始增长，但真正的迅猛增长还是04年到07年，如今又是一个周期，大家就做好过冬准备吧。

 

（原作于1月2日  http://blog.sina.com.cn/homking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