喫饭·呷茶
“喫”、“吃”、“呷”,三个字历史都很悠久,就目前我们所看到的材料,“吃”和“呷”至少在西汉的书中就已出现,而“喫”字在《世说新语》中已使用,此书是南朝宋人刘义庆编撰的。
但值得注意的是,“喫”的本义是“食”、“饮”。而“吃”的本义是“说话结巴”(据东汉许慎的《说文解字》)。
但因为,“吃”与“喫”的古音相近,很早就可通用,西汉贾谊的《新书·卷七》“越王之穷,至乎吃山草(越王走投无路的时候,到了以山草为食物的境地)”,就是借“吃”来代替“喫”的。以后这种借用一直保持下来,汉字简化之后,更将“吃”当成“喫”的简化字,两个字就没有区别了,但有的字典上还注明,“吃”表示“口吃”的时候,旧读为“ji 阴平”。
而长沙目前用得很多的“呷”字,《说文解字》的解释为“吸呷也”,根据清代段玉裁的解释,古书上“呷”字只作为一个记音的符号,构成“翕呷(衣服张展开)”、“呀呷(波浪一浪盖过一浪的样子)”、“喤呷(声音嘈杂)”三个双音词,构成双音词的两个字不能拆开解释,所以“呷”字不能单独使用,其读音为“xia 阳平”。
老长沙人,平常讲话交谈,“吃饭”的“吃”,读“qia 入声”,这是白读音(平常讲话时的读音);而如果是课堂上用长沙话朗读,“吃饭”的“吃”则要读“qi 入声”,这是文读音(读书或正式场合下的读音)。比如:长沙传统花鼓戏《南庄收租》有“你们有谷的人家,五荒六月有谷搬仓,唉,可怜我们种田的,镰刀上了壁,作田的没饭吃,哪里有谷熬酒”,剧中所用的熟语“禾镰子上壁,冒得饭吃”,就有两种读法:第一种读法,是以“吃”的文读音(读书等正式场合的读音)与“壁(bi 入声)”押韵,韵母和声调都相同;第二种读法,是以“吃”的白读音(平常讲话的读音)与“壁”押韵。注意,“壁”的读音也很特殊,读成“bia 入声”,这是长沙近郊农民的一种读法。长沙市区的人一般只说第一种形式(bi 入声)。江西萍乡方言也有此熟语,说成“禾镰一上壁,屋里冒饭吃”,“壁 bia”、“ 吃 qia”押韵,但两字都读阴平,与长沙方言声调有异。
“吃”的文读音“qi 入声”,实际是它的古音,但它的广泛流传,里面可能还包含着一个历史并不太久远的误会。1949年长沙和平解放,北方口音随南下的解放军大量进入长沙,很多长沙人误以为这就是北方话的读法,都纷纷效仿,成为当时口语中一种很时髦的读音。所以,直至现在,长沙市文化水平不高的老人和市郊的一些农民,在他认为是比较正式的场合下,仍会将“吃饭”的“吃”说成“qi 入声”的。
我们为了从形式上区分文白二读,结合意义方面的考虑,故将文读音写成“吃”(qi 入声)、白读音写成“喫”(qia 入声)。
最近这一二十年,长沙本土有些人借用“呷”字来记录长沙话“吃”的白读音“喫”(qia 入声)。此字的形旁为“口”,表示与吃东西有关;声旁为“甲”,其读音与“吃”的白读音只有不送气和送气的区别,故用它来记录“吃”的白读音具有一定的合理性,但常用的字典中“呷”除了作为象声词“嘎”音外,只有一个义项:即:〈方〉喝;例句:呷了一口茶。读“xia 阳平”。目前,“呷”尚无“qia 入声”的读法。
童谣留声
以前的细伢子,要呷点零食不容易,要穿件新衣也困难,也冇得么子玩具,条件根本不能跟如今比,但感觉同样幸福。为什么咧?感觉好,就一切都好噻!举几首那时候的童谣,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用长沙话读起来过硬会有点亲切感,即使是新长沙人,从童谣中也不难找到长沙话的出味之处。
熟语:歉呷冇呷,歉得谗滴滴。
释义:想吃而吃不到,馋得口水直流。一般是有零食吃的小孩拿着零食馋另外的小孩时所唱。歉呷(音qia 入声),很想吃;谗,口水;滴(音dia 入声),往外流。
附注:南朝顾野王《玉篇》:“歉,食不饱也(吃饭没吃饱)。”由此引申出对某种事物有欲望、有要求的意思。
熟语:羞羞羞,刮猪油,熬白菜,放酱油。
释义:这是看到自己认为是值得羞耻的事(如哭泣、贪吃、男孩子和女孩子一起玩耍等)时唱的,伴着唱的节奏,还要用食指在脸部一下一下地不停地刮,以示羞辱。熬,炒。那时认为酱油是奢侈品,炒白菜放酱油太浪费,很超出了一般人的生活水平。
熟语:哭脸巴,油菜花,打烂罐子要锅巴。锅巴冇熟,哭一上昼;锅巴熟哒,哭足哒。
释义:这是嘲笑小孩哭泣的话。长沙人以前习惯于用瓦罐在柴灶中煨饭给小孩子吃,认为这种饭营养最好,所以瓦罐打烂了以后就没有锅巴了。哭脸巴,哭脸的小孩,带有嘲笑的口气;上昼,上午。
附注:前三句巴、花、巴押韵;后三句熟、昼、足同为入声,押韵。
熟语:穿新衣,打三下,保证回去不挨骂。
释义:以前,人们生活水平低,家境一般的,逢年过节小孩才有新衣穿,故十分爱惜,玩耍时也显得十分拘束。遇到此种情况,其他小伙伴便会一边念此童谣,一边在他身上拍三下,意思是要他放心大胆地玩耍,即使衣服弄脏弄破了,也不会受到父母的责罚。
寻找失去的童年长沙话
语言是一江活水,方言里的熟语就像一尾尾鱼,一些新鱼正成批游到我们的生活中,另一批鱼不适应变化的生态环境,或者被捕捞,渐渐灭绝。从你童年歌谣的记忆,你能回忆起那些消失的出味的长沙话吗?
熟语:狗打屁,生牛利,牛利不开花,打屁就是他。
释义:有人在人群中打屁但不承认,孩子们便一边拍手一边念此童谣,念完以后便用手指向自己猜测的某人。只用于儿童当中。
注释:牛利,植物名,具体所指不清楚。
分析:打屁,在当前时代,已觉粗俚。当前小孩游戏的方式,已几乎全盘颠覆更新,此类熟语注定将从长沙方言语汇体系中删除。
熟语:轿姑记,记姑轿,新娘子哎,莫屙尿。
释义:姑记、记姑,都是象声词,模拟抬轿子时轿杠和轿厢摩擦的声音。此童谣一般在两种场合下使用:一是昔日看到新娘子出来的时候,无论坐轿与否,小孩都会追上去大声念此童谣,娶亲之家一般会散发一些糖果给他们;二是小孩玩过家家、娶亲游戏的时候,由两人双手重叠交叉做轿子,一小女孩跨坐在上面,做新娘,一边抬着走,一边念此童谣。
分析:屙尿,同上面熟语“打屁”,均为当前避讳的粗俚语汇。但此类已经消亡的歌谣却真实地记录相当长一个时期童真的无瑕、天真与质朴。
熟语:大脑壳,细文身,鸡把子脚,冇良心。
释义:文身,身材,身体;鸡把子脚,脚像鸡腿,形容其小。这是小孩相骂时辱骂对方的话。因为昔日物质条件匮乏,一些小孩未发育充分,一般都是脑袋显得较大,身材腿部显得较小,所以此童谣在一定历史阶段基本可适用于长沙街巷市井中的任何小孩。
分析:“良心”之说,亦深入浸润儿童社会。更荒唐的是此童谣反映了一种由生理攻击,而上升至“良心”(品德品质)拷问的中国传统文化的宏大语境。
熟语:捡的买的,捡哒我崽的。
释义:拾到的东西就如同买来的东西,也如同从我儿子那里拿来的。捡,拾到。多用于甲儿童拾到乙儿童遗失的东西,乙向甲讨还而甲不肯归还时。
例句:“咯是我的图书(小人书),跌得操坪(操场)里的,还把我!”“冇得那好咧,捡的买的,捡哒我崽的!”
附注:这种思想在民间极为流行,长沙花鼓戏《失银捡金》中就有“捡的捡的,金子银子赎不转的”,反映的想法和此熟语完全相同。当前语境之下,像如此一类不加掩饰而赤裸地将不应得利益据为己有,已有一定法律约束。此条童谣俗语亦将消失。
到长沙方言中“拔”萝卜
以前的长沙,天气比如今冷得多,过阳历年的时候,就经常天寒地冻。
老话讲,“凌杠子响,萝卜长”,萝卜一多,与萝卜有关的长沙熟语自然也就有蛮多,下面略举几条。
熟语:萝卜菜上哒街,药铺里取招牌;萝卜菜进肚,郎中先生无路
释义:这是形容萝卜菜既有营养,又有治病功效的话。取招牌,因无人买药而不做生意了;进肚,吃下去;路,事情。肚、路都读阳去,押韵。
附注:武汉方言说成“萝卜上了街,药铺里无买卖”。
熟语:冬喫萝卜夏喫姜,不劳郎中开药方;上床萝卜下床姜,不用郎中开单方;呷萝卜,喝热茶,郎中改行拿钉耙
释义:萝卜和姜都有药用功效,按季节和时间分别食用,可起预防疾病的作用。这是长沙民间的养生谚语。劳,烦劳;郎中,医生,一般指中医;上床,指晚上;下床,指早晨;单方,原指民间偏方(一般只用一味或少数几味药),此处指一般的药方;拿钉耙,喻指种地。
附注:清代杜文澜的《古谣谚》卷38引金代李杲的《用药法象》中说,“俗语云:上床萝卜下床姜。姜能开胃,萝卜消食也”;同书卷46引明朝杨慎的《丹铅总录·卷26·琐语类》有“萝卜上场,医者还乡”。长沙话中涉及到萝卜药用价值的熟语很多。
熟语:萝卜不看灯
释义:一过了元宵节,萝卜便不好吃了。以前,大田里生长的萝卜,到了正月十五之后便老了,会空心,皮下还会长出一种咬不动的网状硬筋,长沙方言叫"起布",此时有所谓“萝卜萝卜,变成抹布”之语,指这时的萝卜吃起来味道不好了。看灯,特指元宵观灯。
例句:二月间子哒,何解还买萝卜呷啰?萝卜不看灯,晓得啵?/萝卜不看灯唻,咯萝卜里头尽是布,何什呷得啰?/咯如今大棚菜,“萝卜不看灯”是老一套哒咧,六月间子都呷得!
熟语:萝卜还要屎窖
释义:此熟语用反问的口气说出,意思是道理很明显,用不着对方告知、不须对方教训的意思。窖,埋入土中,萝卜播种时,要预先在播种的坑中埋下人畜粪便作底肥。长沙话中,“窖”“教”同音,都读“告”,此处是以“窖”谐“教”。
例句:咯只路我做嘎一世哒,还要他来讲,萝卜还要屎窖呗?/紧讲(老这样)搞么家伙(做什么)啰,萝卜还要屎窖哎?
附注:清乾隆年间曹雪芹的《红楼梦》101回写作“大萝卜还用屎浇”,这是因为当时的北京方言中,“浇”“教”同音(或音近)。长沙现代花鼓戏《牧鸭会》中有“南瓜还要子告,萝卜还要屎告”,这是在此熟语的基础上,由编写者自己推衍出来的,一般长沙人口语中是不讲前面那一句的。
熟语:一只萝卜一只眼
释义:比喻有固定的限额,不能再增加额外的;有时也比喻在某个岗位,就必须承担某种职责。眼,指栽萝卜的坑。
例句:要5个会计,正好5个人,一只萝卜一只眼,他来哒何什安排啰?/那车间里就是一只萝卜一只眼噻,塌不得一下场的唻!
附注:老舍《桃李春风》中有“你们晓得我一个萝卜一个坑的人”,此是“实在”、“认真”的意思,与此熟语字面相似但意义完全不同。长沙现代花鼓戏《野鸭洲》有“眼前的拖拉机是一个萝卜一个眼,我到哪里去调”,这是为了方便非湘方言区内的观众理解,而将“只”改成了“个”。
年俗里的长沙话
“大人子望插田,细伢子望过年”,细伢子何解望过年呢?过年不要做作业,不要上补习班,有好家伙吃,有新衣服穿,三十夜哈子还有压岁钱,当然好噻!大人子过年,就冇得那好玩哒。长沙旧俗,从阴历二十四起就叫过小年,“有钱无钱,回家过年”,过小年,就是“回家”的日子,如果这时还没到家,家里的老人就会一回一回地念叨起来;屋里当家的堂客们(如今,蛮多优秀的男子汉也参与其中了)也格外忙碌起来,里里外外、灶上灶下,一直忙到大年三十,吃完团年饭,旧年的事情才算做完,自家才歇得一口气。今天是腊月二十六,年过硬来嘎哒咧!
熟语:有钱莫买年底货,“鹅朗姑”都要三分钱一个
释义:买年货要趁早,到了年底即将过年的时候,再去买价钱就贵了。“鹅朗姑,”鹅卵石。
例句:“你咯烟何解涨价哒啰?上个月还只二百三一条啦。”“你不晓得哎,有钱莫买年底货,‘鹅朗姑’都要三分钱一个啦,再过几天还会有涨。”
附注:清朝潘荣升的《帝京岁时纪胜·十二月》一书讲,到了腊月25日以后,年货“诸物价昂”,“故有‘腊月水土贵三分’之谚”,意思与此类似。不过,当今时代,物质丰盈,年货涨价声已经难闻。
熟语:三十夜哈子的火,十五夜哈子的灯
释义:长沙旧俗,除夕之夜要围炉守岁,有钱人家烧炭火,一般人家烧柴块火,无钱的人家要到城外去挖枯树蔸烧火,如果没烧火,家里就有无主的感觉;元宵之夜则要举家出外观赏花灯。三十,指除夕;夜哈子,晚上;十五,指元宵。
例句:三十夜哈子的火,十五夜哈子的灯啦,不烧堆好火,何什坐得住人着(人怎么能安心坐在这里呢)?/咯堆火烧得几多好啰,三十夜哈子的火,十五夜哈子的灯,明年肯定会发财的咧!
附注:江西萍乡方言说成“三十夜晡个火,十五夜晡个灯”。
熟语:守圞岁
释义:通宵不睡,守一整夜岁。圞,完整的。
例句:讲是讲守圞岁,其实三点多钟大家就哈都睡嘎哒。
附注:按理,守岁便是除夕那天通宵不睡以迎接新年的到来,但实际上很少有人这样做,一般守到凌晨两三点钟也就睡了,这里特别强调的是整晚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