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叶兀自地扑着粉底,眼睛定定地看镜子,镜子地右下角还有一条不大不小的裂缝.门外是歇斯底里的敲门声,她并不理会,仿佛这一切和她没有一点关系.
当她把嘴唇勾勒地娇媚动人之后,才缓缓起身,掸掸腿上的灰,几乎是踱步地走到门口,清了清喉咙,把插销一拉,门便开了.
一个面目狰狞的中年女人,气喘吁吁,愤怒地说不出任何话,只听一声粹响,那巴掌重重地落在小叶的脸上,刚抹地粉底上一块巨大的红,火辣辣的和雪地里的一滩血一般,叫人看了恶心."你,你狐狸精"女人说出最落俗套的话.小叶面无表情,只是盯着女人,用一种迷离,甚至怨毒的眼神,勾勾地看,不做出任何声响.
这个破落的屋子里,只听到女人地喘息声和门外簌簌的雨点打落屋檐的呜咽.小叶象静物一般,仿佛不存在这个空间.女人本来是想进屋闹腾一番的,可是当门开一刹那她就知道这里没什么可以闹腾.到处乱堆的几件衣服,鞋子,碗筷,断腿的桌子和木板拼就的床.斑驳的墙肆意的是裂缝,渗出污秽的水来,滴答滴答在地上形成一个个的水摊子.只是那张梳妆台还算精致,镜子里正是小叶单薄的背影.她不明白,这个小女孩,是如何赢得自己丈夫的出轨,又为何不曾从丈夫那里拿到一分钱,她的镇定,她的默然,叫她慌张.
小叶忽然开始笑,很天真的一笑,说:"谭太太,你放心回吧,他在家等你,我算不了什么.我出门了,自便吧."然后,丢下一脸茫然的女人,拿起门边上的包包,亦不锁门.狭窄的门口,从女人胸前横着走出.只留女人呆若木鸡.
近两年,今天,谭凯是第一次没有和小叶一起.他在两百平米空旷的客厅里,仰头喝下一瓶芝华士.满口的酒气,哈出去,隐约看到了小叶的样子.
第一次见小叶,她象莽撞的孩子,在自己正要进入梦乡时候,撞进自己的客房,说,先生,出去,我来打扫卫生的.谭凯蹙眉,但依然是绅士地说,对不起小姐,我在睡觉,麻烦明天打扫.而小叶却不依不饶:"如果我现在不打扫,我12点就不能下班,我就买不到棉花糖了,你知道吗,卖棉花糖的爷爷12点半就收摊了.你快起来,我不看你."连日的谈判已经叫谭凯精疲力尽,本以为住进五星级地酒店能缓解旅途劳顿,却不料如今还出现这么一个小丫头,和自己强嘴,一股火气便上来了,他打了经理的电话,在客服经理连声道歉,小叶被带走之后,他终于美美地睡了一觉.
傍晚时分,谭凯的精神才稍稍恢复过来,心想既然来了彩云之南,而且关于竞标的事情也忙的差不多了,何不出去走走.刚出门,就听见走廊尽头有女孩子哽咽的声音.循声而去,只见一个很瘦小的女孩子用双臂环抱双腿,把头紧紧埋在里面,呜呜的哭,哭的很小声,很不张扬.他平生最见不得女人哭,他拿出纸巾塞到她手里,忽然,女孩抬头,眉目相似,他想不起来哪里见过.女孩的眼大的出奇,睫毛上湿润的水珠就这么没有预兆地滑落下来,叫谭凯心里一震,竟有点心疼."先生,您害我没有工作了"这一开口,谭凯才明白过来,这是昨日闯进自己客房的服务生.他又气又笑,又有那么一点愧疚."这样吧,小姑娘,你不哭了,我带你出去走走.""嗯."谭凯只是随口一说,这女孩子竟然没有一点防备,一口答应,她把手伸出来,示意谭凯将她拉起.谭凯虽然吃惊,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把手伸出去,接触了她的掌心.
昆明的花市,到处是草木的气息,她告诉他,她叫小叶,她九岁的时候妈妈生病死了,爸爸说她太象妈妈了,勾起回忆叫人难受,就把她赶出去,然后自杀了,哥哥跑出去给她偷鸡蛋,被人打死了,亲戚们说她是灾星,不肯养她,于是她一直在外面飘,她生活的很糟糕.她说的很平淡,象说别人的故事,甚至连这个都不是,只是在说电视剧的剧情.那么一点点的时候,他可以感觉她眼里的悲伤,但很快,她的眼里满是天真,她跳跃在花丛里,问他这花漂亮么,这叶子什么时候才能打开,这个泥土会不会弄脏衣服.这种清澈的样子,谭凯似乎是真的哪里见过,很久没有人可以叫他这么轻松地和孩子一样了.
回到酒店,谭凯对小叶说,要是愿意,和我回深圳吧.小叶说,好.
于是顺理成章,小叶成了这个比她25岁男人的情人.谭凯在深圳最好的别墅小区里以小叶的名义买了一套房子.每当空暇,他总是过来和小叶一起生活,小叶会做很好吃的菜,这种味道谭凯很熟悉,但说不上来哪里熟悉,只是很喜欢.他会从背后抱着她,看她很认真洗碗,用胡子扎她的脸.小叶从来不出门,她不闹不吵,从来不关心谭凯家里的事情,有时候鱼水之欢,谭凯接到电话说要回家,她也只是清浅说,路上小心.谭凯虽然心疼,但也无能为力. 有时候,谭凯说,我去离婚,娶你好不好,小叶用柔软的身子缠着他,抱他,亦不做声.她为他打掉了两个孩子,甚至谭凯说,我们生下孩子吧,小叶会微微抬头说,这样对你不好.
谭凯发现小叶还是很聪明的,虽然她告诉他她只是初中毕业,但他发现,她总是能准确地发现手下拿来的策划书里的错误,她甚至有很出色的点子,超过了公司的精英,慢慢地,竟也能帮他处理一点事务来.她很能掌握客户的心理,她的注意总是帮他赢得一个个客户,他发现,他越来越喜欢小叶,但始终不承认这是爱,对于这个,他们似乎有一个默契,彼此从不说,我爱你.
小叶离开的时候,是没有一点预兆的,他只记得那个早晨他同往常一样醒来,闭着眼睛,用手去搜寻小叶柔软的身子,却空空如也,以为小叶是做早餐去了,便又睡了一个小时,再次醒来,还是不见小叶的身影,他在屋子里上下找寻,什么都没找到.最后在餐桌上看到了小叶的字条,她说,我走了.还有那么一张别墅的产权所有,产权人一栏赫然写着,谭凯,这小叶竟然把房子还给了谭凯.谭凯起初以为是小叶闹脾气了,转念一想,小叶何曾闹过脾气,心中惴惴不安.
此后,一如开头,谭凯的妻子收到了一封匿名信,附有小叶的地址,找到了小叶,给了她一巴掌,然后两个女人转身不见.
然后风平浪静,一切和两年前一模一样,谭凯在商场春风得意,妻子依旧温柔如水,只是他是如此想念一个叫小叶的女孩子.
就这么无声息地过了一个月,云南那块黄金地的竞标会上,谭凯本以为毫无悬念地归于自己,却不料被一名不见经传的后生抢了去,后辈咄咄逼人,谭凯公司的弱点被暴露无疑,一针见血的狠劲,象极了当年的自己,还来不及惺惺相惜,谭凯的公司就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冲击,所有客户都被后生抢夺了去,银行串通了一般齐齐上门要债,资金运转不灵,似乎所有的合资者都抽走了资金.就这么一瞬间,谭凯宣布破产,一无所有,连他为小叶买的房子都被拿去抵债,妻子卷走了仅有的余款,跑了.
只看见那个后生说,谭凯,你还记得付老先生吗?他的眼里竟是仇恨.谭凯似乎什么都懂了,他只是呓语说这是报应,自己利用付老对自己的信任,盗取了商业秘密,付氏企业倒闭.如今,一切轮到自己了.垂眼,接受一切.
温暖的卧房,灰暗的灯光,小叶说:"水生,你要的我都帮你做了,水生,你还要我么?"水生只是坐着穿衣,甩给小叶一沓崭新的钱:"小叶,你知道我的故事,我这辈子只爱一个人,她叫瑶,我对不起你,你走吧,最好不要再出现了,以后不要遇到我这样的坏男人."水生说的平淡,小叶亦不反驳,来的时候她什么都没带,走的时候一样两手空空.
小叶没有说谎,九岁,是的,妈妈那时候死了,可是不是生病,是因为妈妈爱上了一个男人,盗取了外公的商业机密,付氏企业分崩瓦解,外公辞世,一家人流离失所,而男人此时却丢下了妈妈,妈妈受不了打击,疯了,然后莫明其妙死了.后来,家人一个个离开了,小叶就跑出来一个人混日子,直到那么一天遇到一个叫水生的律师,供她读书,供她生活,她不可自拔爱上了他,却发现他爱着一个叫瑶的女人,而她却宁愿假装不清楚这一切.为了帮助水生的梦想,她走入了一个叫谭凯的男人的生活,从十八岁到二十岁,最后回归流浪.
水生也没有说谎,他是一个穷小子,进了一家公司当律师,他爱上了老总的女儿,付瑶,虽然付瑶只是把他当作一个弟弟,他还是执着于默默的爱.付瑶说,我爱上了一个男人,你帮我改了合同,他就傻乎乎地改了.最后,他失业了,因为公司倒闭了.付瑶死的时候,他躲在一边,没有看见那个男人.后来,他随后帮助了一个流浪女子,并开始实施自己的报仇计划,一切都发展的很好.
谭凯也没有说谎,当年,他是付氏最风声水起的后生,深得老总得喜欢,同样也赢得了老总女儿的爱意,当那个女人把所有机密放到他手里的时候,他说:"瑶瑶,其实,我不喜欢你,你也知道的."女人死的时候,他没有去.九年后,他遇到了一个眉目相似的女子,不知为何把她带回了家并不可自拔爱上了她.
小叶没有告诉谭凯,没有告诉水生,她的妈妈叫付瑶,她的外公是付氏的老总.
黄昏依旧,水生在墓地,静静地对着瑶的照片,轻轻靠着,诉说着公司的一切.而隔街小巷上,人们总说能看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子搀扶着一个中年男人缓缓散步,人们说,那个男人是一个傻子.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8-1-22 15:13:21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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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 By：2008/1/14 22:42:00
牧神之水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