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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被母亲叫起来时,天刚刚亮。她蓬着头,睡眼惺惺,倚在门槛上很不耐烦地嘀咕,什么事嘛,鬼急鬼急的。母亲胡氏自院子里的水龙头下抬起头,瞪着眼,死丫头,就晓得混睡混吃!胡氏一边骂咧一边使劲的撮洗脏衣服。三不做声。母亲在镇子里是公认的勤劳女人,父亲在她四岁那年去世,那时小,印象模糊,所有没有感觉。这些年来,母亲一直未改嫁,起早贪黑在街上卖小菜,得以生存。至今,三已十六岁。
母亲嘀咕起来就没完没了。在这家清冷的院子里,她只有她,她也只有她。 三转过身去屋里拿毛巾牙刷,一不小心把靠在门边的椅子撞倒在地,胡氏气急败坏的又嘀咕起来。 九月的水,微凉。母亲把洗衣盆挪开,三小小身子便钻了下去,她把头对准龙头,闭紧眼睛,洒洒洒的淋起来,水花溅了一地。她喜欢水又惧怕水。那种喜爱与恐惧一分为二,侵占她的神经。
三,快点吃,吃完去姥姥家。母亲端了早饭出来。三跳起来叫,哎呀,又是稀饭馒头?真腻!呸,死丫头,还嫌弃。早几年,连稀饭都没有吃。 等等,妈妈,你要我去哪里? 你姥姥家。给她送一只鸭子去,改明儿鸭子全部要宰了。 鸭子,鸭子,我最恨这个动物。怪不得三,整个夏天,母亲势必逼迫她与它们为伍,清早赶去嬉水,黑间去赶回来。多么烦。 但是,母亲的意思她从来没有违拗过。 那么,妈妈,我能多住几天? 好好好,陪陪你姥姥也罢。给,这是火车票,九点钟。还有,这些糖果饼干给你小表弟带去,啊。不准在路上偷吃噢。三撇嘴,母亲疼小表弟甚至过于自己,真不知谁才是她亲生。所以,每次带的糖果三总在火车上偷吃了三分之二。
三回房间收拾两套衣服,塞了几本书便出门了。
姥姥家在花桥镇,两个小时火车。三从小喜欢听火车的声音,铁轨自她家后面的山坡上经过,一天有几趟。小时候,躺在床上,呜鸣的声音使她觉得害怕,那是傍晚时分,母亲还没收摊回家,她住的院子四周无人居住。她早早上床,放下蚊帐,方觉安全。盛夏也用被子蒙住全身,只把小脑袋伸出来,看着天一点一点黑下来。那种呜鸣声音每天很准时的响起来,持续的时间也一样长,呼啸而过,哗的一声,便消失了。很久以后回想,三一直怀疑对那种声音的恐惧到底是不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因为,不久后她便渐渐的爱上那种声音。呜鸣,轰隆,呜鸣。来了,又去了。带着未知的东西走向更远的未知。
所谓火车站,只是一个小小的走廊,几根水泥柱子撑起一个长方形遮雨遮阳的水泥顶。在尽头,有个小房间,每天都有穿着脏制服的男人坐在里面,狭小的空间,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桌子上堆着零散的报纸,开水瓶放在地板上,他们自备杯子倒水喝。而桌子中央的那个大大的笨重的有鲜红泥浆的公章,足以让坐在里面的任何一个男人昂起头颅。三不明白这有何值得嚣张的。奇怪的是,今天却没有穿制服的男人坐在那里看报纸喝茶。等车的人也只有她一个。
三抬起腕表,时种指向八点。放在地板上的鸭子嘎嘎的叫个不停,惹的三心烦意乱。 她索性走到旁边的石凳子上坐下来,掏出一本小图书来看。没翻几页,书被人狠狠夺了过去。三跳起来想抢,在抬起头看清面前的人,手指僵在半空中。 嘿嘿,小三,三丫头,终于被我抓住了吧。 唐小平,你想如何?三气势恢复过来。 把我的图书统统还给我!唐小平阴下脸来,狠恨地说。 我什么时候拿你的书? 还不承认。你手上那本书哪来的? 那,那是我捡的。她说的有点心虚。是的,面前这个男人没说错,这书确实是他的。半月前,三从外面回家,经过一口池塘,地上放着一个麻绳袋子,口敞开,三一时好奇跑去看,哇,一大袋子的图书册子,花花绿绿的封面惹的三心痒痒。她瞧四处无人,背起袋子便跑。等唐小平自茅厕小便出来,只看见一个小背影屁颠屁颠的疯跑着。那个背影他自是认得,跟着就追了去,三把院子门锁的死死的,任其怎么敲都不开。结果他情急搬个大石头来砸,木门瞬间便砸个大窟窿,胡氏正巧回家来,把唐小平抓个正着,抵都无法抵,把小伙子抓到他爸面前,他百口莫辩,毕竟砸坏门有人证物证,而那一袋子书刚刚买回,无名无姓,结果是,唐家请师傅把门立即修理好,唐小平回家挨骂自是逃不了,虽说他家只他一个儿子,且有先天性心脏病。此后,小平每天都守在三家门外,还得算准胡氏出门时间,三自是机灵,寸步不出门。今天,小平一路尾随而来,终抓个正着。啊呀,半个月了,三把这个事情渐渐淡忘,真的以为那一大袋子书是自己买回来一般。 还还是不还?小平逼近一步。 喂,你个大男人逼迫小女子,算什么? 还我书!小平脸憋的通红,嘴巴乌青乌青。三心一惊,啊,此男有先天性心脏病。惹不得,惹不起。但,她爱书胜过爱他。不肯放手。一把便抢过图书,叫道,这书是我的。小平急了,从衣服下面掏出一把钩子和刀子来,亮铮铮的发光,他脸上露出阴狠。三认得,那刀与钩是他爸杀猪用的,怎么给他偷来了?他想干什么?三心脏跳的飞快,仿似要蹦出来。 嘿嘿,死丫头,还不还?他一步步靠近,举起手中刀钩。三性子倔,见他威胁,她偏不就犯。昂着头,大声说,就不还你,怎样? 小平一把揪过三,别瞧他有病,却生的牛高马大,弱小的三哪里是对手。三被拎到半空里,她尖叫起来,她一到高处便晕血。小平抓着她开始转圈,三头昏目眩,朦胧里先见他用刀割开她心脏处皮肤,然后用三角钩子把她的五脏六肺一使劲就掏了出来。仿佛杀猪一般。鸭子嘎嘎的声音似苍蝇般嗡嗡响起来,把三的目光自刀钩上吸引过去。只见那小动物扑扑扑跳到铁轨沟里去了,三还在想,这死畜生,不要命拉。然后,她失去了知觉。
她又听到了那熟悉的呜鸣轰隆声,仿佛自很远幽深处传过来,她突然记起她今天要坐火车去给姥姥送鸭子,于是,她睁开眼。看时间,啊,八点五十五分。她觉得很多双眼睛在看她,抬起头,乌黑一片人头,她们表情奇怪,身上背着大包小包,有的甚至背着小孩子,朝她指指点点。三在一片诧异了爬起来,用手撑地时,摸到一片冰冷的液体,整只手掌瞬间红泱泱的,她凑过鼻子去闻,腥气逼人,她立即呕吐起来。人群一下子散了。她忽悠回想,前一刻发生的事情渐渐清晰起来,她用手去摸心脏处,噫,还在跳呢,且一点疼痛感也无。她背过身,撩起上衣,肌肤完好无损。那,血来自何处?她憋见身旁地板上她的包被翻的凌乱,塞进去的几本图书不见了。她赶紧寻找鸭子,那该死的小动物也消失匿迹。难道被唐小平抓去了?不可能,那个心脏病据说最讨厌动物,且也不吃动物肉。 没有时间给三想了,火车轰隆隆的来了,旅客们纷纷争着跳上车去。三提起布满灰尘的包包也随人群上了车。 她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对面坐了一个中年妇女,她怀里抱着个小孩子。那个小孩子自三坐立便没有停止过哭泣声,三被弄的很不耐烦。妇女冲她一次又一次说,真对不住,这孩子不知怎么的,打这车停便哭闹。三闭着眼睛,没有理会,她累了。车子缓缓移动起来,三把窗户推开,这短途车空气总是糟糕透顶。还没三秒钟,那妇人便推三,一脸歉意,说,能不能把窗户关上,孩子很容易着凉。三啪的一声,把窗户拉了下来。很奇怪,那孩子这刻竟停止哭声了。 三感觉到饿,便掏出饼干糖果,肆意大吃,她决定,一颗也不留给小表弟,去他*的小表弟。 对面孩子伸出手来抓三的袖子,妇人出言制止,三索性把一包糖果递过去,捏了捏孩子的脸蛋,笑了起来,宝贝乖,阿姨给你吃糖。妇人一个劲地道谢。三闭目养神。
到花桥镇时,刚好十一点。 三走到姥姥家时,姥姥不在,只有舅舅和小表弟在。父亲在逗儿子玩。三懒洋洋的坐下来,舅舅笑着给她倒水,她接过来谢也不谢,舅舅奇怪的盯她,三,你越来越没礼貌了呀。小表弟这时乐呵呵的跑来翻姐姐的包,以他推断,姑姑定会买了糖果带来给他吃。三狠狠推他一把,翻什么翻,什么也没有,诺,看吧,空的。小表弟哇的一声便哭起来。舅舅一把拉起儿子,死丫头,你今天是怎么拉,没心没肝,六亲不认啊。三不耐烦的打断,你罗嗦个什么劲呀,我姥姥了?舅舅更加狐疑,想,这丫头平常虽是蛮缠了点,但对长辈也有礼有貌,今是中什么邪了?赶紧去棉花地里把母亲叫了回来。 姥姥进门便叫起来,哎呀,三丫头,可把姥姥想死了,你都这么久不来看我呢。 三冷淡的很,只是叫了声姥姥便扭头继续看电视去了。 姥姥淘米的时候问三,你妈没给我带什么东西来? 没有。 哦,她还好吗? 好。
吃饭时,姥姥跟她闲聊,三,今年棉花可旺了,估计收成会比去年增长三分之一。 哦。 三呀,姥姥这一把老骨头了,要这么多棉花干什么呢,还不是为了给你多藏点好棉,待你出嫁呀,给你多做几床被子…… 三索性把碗筷一丢,走了出去。 这孩子今是咋了? 鬼知道,一早来就这般。 ……
九月午后的阳光其其艾艾,一会现一会隐,低低矮矮的住房上炊烟冉冉升起来,三沿着山坡一路走上去,大片棉花地呈现眼前,白茫茫一片,在微风里招摇致意。三突然烦躁极了,这些摇摆的棉花让她无比的不安,她踏进去,发了疯般手打脚踢,狠狠的扯下那青秆白朵,摔在地上使劲的踩,良久,她终于累到在土地里。而那棉花朵朵依旧在风里昂然摇摆。
三抬起腕表,指向3点。她拿起破旧的包,走到猪圈里对姥姥说,我回家了。 呃,你这孩子,急着回去做什?以前不是赶都不走么? 我走了。 哎哎,三丫头,等等,给你拿点吃的。我处理完这猪圈就来,啊。 三头也不回的走了。 她在小站台等待4点的火车,百无聊赖,破包里空无一物,连个小纸片都找不到。她走来走去,显得极度不耐烦。她看到铁轨沟里有一堆堆污秽,散发着恶臭,胸口就闷了起来。她这个时候突然想起了那只鸭子,说了句,噢,那该死的畜生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呢?
呜——轰隆隆——呜——轰隆隆—— 三突然就从地上跳了起来,啊,多么可爱的熟知的声音呀,这真是让人振奋不已。她把双手举起来,疯狂的叫着,脸顿时憋的通红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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