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老员工重回江湖』长篇都市迷情小说－－蚂蚁的牙签

蚂蚁的牙签 (3)　　

       那个时候我正在失业中。失业真是个可怕的字眼。你除了每天起床没有一个固定的去所以外，还每个月少了一份稳定的收入，想想都是一件郁闷的事情。新工作又没有落实下来，所以我整天无所事事，把大部分的时间都耗在了床上。我躺在床上发呆，我想如果我这样继续下去，我将无法保证自己的温饱，想到这里我就万分悲哀，这不是一件可以称之为玩笑的事情。
　　
　　伴随而来的还有失眠，整个一晚上没办法睡个好觉。总是做一些稀奇古怪的梦，有时候梦见自己一个人在雪地里奔跑，被一大群人追赶；有时候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和很多素不相识的人热情地打招呼拥抱……那些梦，在惊竦或者欢悦的一刹那醒来，然后我就再也睡不着了。翻来覆去，辗转反侧。看枯燥无味的法律书，盯着自己的鼻尖看，数绵羊，都无济于事。为了让自己第二天早上看起来精神些，我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这样不至于让我的眼睛充满血丝。人很想睡觉，但头很疼，脑子特别清醒。失眠让我的状态很不好，白天我倒是哈欠连连，有时在公交车上面坐着我也可以睡过去。这甚至影响了我的食欲，我几乎不怎么吃饭了，喝很少的水。
　　
　　欧阳全全对我的境况表现了她最大的宽容与理解，她不时安慰我说，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嘛，虽然说现在没有发光，但至少你可以相信前途是一片光明的。她在每天上班前把我拍醒，然后吻一下我的额头，说，亲爱的，我上班去了，记得吃早餐，面包放在桌上，牛奶在冰箱里。
　　在白天我几乎无事可做，除了看碟就是上网，又或者干坐着发呆。基本上都不怎么动。后来，我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去解除烦闷。我换了一大把零钱，说是要感受广州的都市文化和城市氛围，坐在舒服的空调车里从一个地方到达另外一个地方。沿途总是有一些闪光的东西吸引我，一块色彩艳丽的广告牌，或者一两个打扮怪异的青年人，遇到运气好的时候，可以看到车祸，两辆撞在一起挂花了点车漆的司机叉着腰站在马路中间，相互指着对方的鼻子谩骂，一点都不关心后面的车塞得满满的。过了几天，我几乎把整个广州城都游遍了，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后来，我甚至在公交车上面迷迷糊糊睡着了。司机推醒我说，年轻人，目的地到了。我睁开眼睛，抬头看着这个陌生的人，又看看空荡荡的车厢，明白过来。
　　我终于知道我对这事已经提不起任何兴趣了。
　　欧阳全全说，你不要太着急，慢慢来吧，好工作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再等等看，好不容易从一个火坑跳出来，难道你又想跳进另一个火坑？
　　我尝试着在网上投简历，买来报纸看招聘专版，看到合适的职业和距离家不是很远的公司投递简历。我不想离家太远，那样会浪费掉很多上班下班的时间。如果穿过大半个城市或者车程超过十个站的公司我一律不投。我在仅剩不多的圈子里撒网捕鱼，一网丢下去，希望能够网到一条大鱼。
　　
　　有几家公司来了面试电话，但结果却令人大失所望。第一家去面试的是个少儿教育的咨询公司。我进去以后就被告知填写一份个人简历，填完以后，我在他们的办公室里面转了几圈。办公室的简陋程度令我很失望，以为自己走进了资本主义萌芽状态下的手工作坊间，几十号人，挤在不足百来平方的小房子里面，桌上除了一台电话机以外没有任何东西。
　　我坐了一会，倍感无奈。里间的人叫我进去。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长着一张枯槁的脸。他说你做过销售吗？我说你们不是招内刊编辑吗？他好像并没有听我说什么，接着问，你愿意做销售吗？我说不愿意。他说你可以走了，我们到时候再通知你。我觉得被人给耍了。我从他手里抽回我刚才填的那份简历，出了门，三下两下把它扯烂了。
　　第二家是个专门做洗涤用品产品广告策划的，面试的也是一个男的，其貌不扬，矮矮的。他抱着一大叠试卷，随手抽给我一张，说你一个小时内把它做完。我说能不能先让我了解一下贵公司的情况。他说你没有看我们的网站吗？我说网站上面你们很多网页都没有内容。“不可以”，他语气很坚决，没等我说完就打断了我的话。我有点儿好气，我说为什么不可以呢？他说你爱做就做，不做拉倒。我当下气得七窍生烟。我说好。拍拍屁股，出门的时候我和他握了下手。我说谢谢你给了我这次面试的机会，我脸上堆成一朵花，恨不得冲上去将他撕扯成八块。
　　
　　我也去人才交流中心转了转。十块钱的入场券，进去三三两两几个很小的公司。即使这样，也仍然有很多的人，抱着简历，打扮得光鲜亮丽。我转了一圈，没有一个中意的单位。不甘心，降低要求又倒回来看了一圈，结果还是令人沮丧。我不信邪，把标准降低了再仔细去转了一圈。有个民办学校招老师，应聘的是两个女的，坐在桌子后面无精打采的。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很多人跑上前去应聘。问到有没有教过书，带过学生。大多的回答是我做过家教。我看了解得差不多了，正准备挤上前去，突然插上来一个穿红衣服的女孩子。她说她在家乡教过一年高中，问了几个问题，双方感觉还比较满意。谈到待遇问题，戴眼镜的老女人说，我们的待遇还是很不错的。红衣服直截了当，一个月大概可以拿到多少钱呢？加上补课的话两千块钱没有问题。我听到这里马上就打住了。想想这么少的钱，在广州讨生活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蚂蚁的牙签 (4)　　

    我的毕业证保养得还算簇新，翻开来就看到了学校红扑扑的印章。毕业的那天，我记得阳光很好。很多人穿了带红边的黑色学士服在图书馆前面拍照留念。学校外面的餐馆里坐满了离别的人，大家举起杯，一骨碌把酒倒进口里，又继续喝。还有的人抱在一起，哭啊哭，哭成了泪人。我在回寝室的路上，看着那些郁郁葱葱的樟树，四年了，它们还是那么高，我甚至记得刚进大学那会，我拖着行李，在阳光斑驳的树影间走过，那长长的九月的风，一晃，就吹过了四年。
　　总有些伤感的，我在寝室里安静地把四年来未弄丢的书一本一本放好。厚厚的几百本，现在剩下的也就几十本了。折腾着换了几回寝室，搬一次就丢一些。繁重的行囊会束缚行走的速度，我们渴望的是轻装上阵。所以即使很多的教科书后来被同寝室几个馋嘴的家伙悄悄变卖换了几张毛票买了西瓜消暑，大家也没有加以责怪。我一本一本仔细摩挲，看着它们似曾相似的面孔，然后把它们收拾好，全部送给了到门口收废品的男人。
　　我决计不带走一点东西。
　　所有带过来的东西都不要带走。
　　我的大学过得非常难堪，在我看来它一文不值。我的四年，我更多的是愿意把它锁进时间的长河里，我希望它被永远地埋没，埋没。
　　傍晚的时候，楼上开始有人扔热水瓶、啤酒瓶、水杯、桌子、电脑、消防罐，还有点燃的书、报纸、棉絮，它们铺天盖地，带着某种怨气和豪情扑向灰色的水泥地。
　　那个晚上，当所有离别的人们在最后的一宿挥洒他们愤懑与激情的时候，我一个人翻过窗户，坐在五舍三楼的楼裙上看天上的月亮。那些在天空里忽隐忽现的星星，他们是不会懂我们的。午夜的风有点凉，我从窗台上跳下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一只飞翔的鸟。那一刻，在空中不够半秒的时间，我体会到一种久违的兴奋。它让我扑啦啦从大学的围墙里飞起来，飞往广袤的社会天空。我把我的茶杯从窗口扔出去，听见它在三楼下面清脆悦耳地炸开。
　　我蒙上被单，在六月的人声鼎沸中昏昏睡去。
　　四年已过，一切皆休。

蚂蚁的牙签 (5)　　

    机务段是个小小的地名，在很多版本的广州地图上，你甚至找不到它的标示。有几条铁路经过这里，不用开窗就可以听见火车轰隆轰隆的声音。附近还有一个水泥厂，尘埃顺着风势不时飘过来，窗户外边都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色调。有一趟去五羊新城的公交车路线，225路，直到现在，我仍然闭上眼睛也可以数出来它经过哪些站台，机务大街、黑山、西湾路、克山、电视塔、小北……直到终点站——五羊新城。
　　我们住三楼，两居室的小房子。房子是很多年的了，原本雪白的墙壁也略显暗沉。有一个还算大的阳台，不过我们没有种花。实在是没有闲工夫伺候这些娇弱的植物。我们买过一盆仙人掌，让它在阳台上自生自灭。我们还养过两条金鱼，一条红色，一条墨黑色，不过后来有一天，它们突然死掉了。之后一周，我与欧阳全全决裂，彻底搬出这个家。
　　房子对面住着一对五十来岁的夫妇。他们的阳台种满了花花草草。有一棵很高的树已经开出了红色的小花，二三朵，在一大堆绿叶间摇曳生姿。这是我推开窗户唯一能看得顺眼的风景。男主人会在早上浇水，他拿个水壶一溜烟浇过去，水从叶间滑下来，滴在下面的挡雨板上，铿锵有声。他一边浇水一边和花草说话，好像跟人说话似的。女主人偶尔才出来一下，晾衣服或者收衣服。太阳好的时候他们就坐在阳台上聊天，那份场景看上去好温暖，真令人羡慕。
　　欧阳全全一脸羡慕，她说，你看人家多美，不愁吃穿，种种花花草草，多么惬意。
　　这一切仿佛就在眼前。
　　在那个小小的房子里曾经留下了我和欧阳全全多少欢声和笑语啊。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彼此鼓励，相信生活的苦只是暂时的，相信爱情可以战胜一切。我们对未来充满信心，我们说，虽然道路是曲折的，但前途总是光明的。
　　我搬出房子以后，欧阳全全也搬走了。我后来又回去过一次，房子早租给了新的住户。我敲开门，里头探出一个陌生人，他迷惘地看着我，他说，你找谁？
　　
　　欧阳全全是我的大学同学。我们在毕业前夕走到了一块。在之前长达近四年的同班同学的情谊下我们到最后一刻才相拥相抱，让很多人都跌破了眼镜。我们在实习的时候安排在一个学校锻炼，之间也并没有更多深入的接触。我欣赏她是因为班上所有的女生，只有她，每次见了人都主动热情地打招呼。其他的那些，即使长得丑的，也以为自己是美丽的白天鹅，个个仰着头，把脖子扯得长长的，从你的身边不屑一顾地走过。我有时候真担心她们走路的时候看不到路上冒出来的小石块，并会因此而摔个漂亮的狗啃屎。
　　我们彼此欣赏，相互吸引。我为拥有欧阳全全而自豪，更因为拥有一个有着传统美德的女朋友而自豪。她温柔体贴、纯洁善良，渴望一切真善美的东西。
　　
　　很多人都知道我在家里闲着。很多好朋友都打电话过来。说，最近好吧。我说好啊。他们说，工作的事情不要太急，慢慢来，总会找到合适的。
　　后来我干脆看到熟人的电话一律不接，一是懒得听他们罗嗦，二是实在受不了人家真假参半的安慰。
　　隋风在线上说要是我有兴趣，他就介绍几个人给我见见，吃个饭彼此认识一下，反正他认识的人大把，傍个大款富婆什么的，吃香喝辣，生活揭开崭新的一页，远比现在要丰富斑斓得多，而且钱也来得快，不用担心日益干瘪的口袋。
　　我谢绝了他的好意，生活如此美好，我还不想自己堕落到那种地步。
　　他说那你趁机好好调整一下自己的状态，工作只是工作，生活才是最重要的。今朝有酒今朝醉，要的就是当下快活。
　　我笑了笑，谢谢他的好意。感叹找工作已经占据了我全部的生活，它让我心神不宁，夜不能寐。可是大家一时也没有合适的工作介绍给我。眼看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心情越来越差，一天比一天烦躁起来。
　　
　　亲爱的，别再奔跑，别再奔跑。停下来，让我挨近你，逗你乐看你开怀大笑。
　　我给欧阳全全当心一拳，然后我就醒了。她本能地往后退，张大一双眼睛惊恐地看着我。
　　在这场令我大汗淋漓的恶梦里，我被一个法力高强的巫婆追赶着，她扬起玫瑰花般的魔杖，在我身后不足五米狞笑，如影随形。我从八楼的窗口跳下，在空中坠落的同时，我看见她急冲冲地像风一样穿过楼梯。她手里的魔杖伸出像热带雨林里会吃人的藤蔓植物柔软的枝条。她的笑声像午夜里呜咽的猫叫声，森森然把我的心脏震得生疼。我不停地跑不停地跑，我奔向事先准备好的陷阱。我跳过去，然后转过身来。我看见她一脚踏上去，身体失衡，仰面向后倒了下去。还没来得及我高兴，她突然伸直了手抓住我的衣角。我用力挣脱，挣脱。她的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我一拳打了过去……
　　然后我就看见了欧阳全全，她站在床边，像一条吸饱了水的海藻，她哀怨的眼睛里渗出水来，让整个房间湿气腾腾。
　　你又做恶梦了，我刚才见你呼吸困难，想把你身上的毯子拿开，顿了一下她又说，你太累了。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要不，工作的事情暂时缓缓，先不要忙着找了，你先休息一段时间再说。
　　某根神经吃了痛，想必是受了她的传染，我背过身去，生怕一不小心滴下泪来。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想，那个时候我整夜整夜地被一些莫名其妙的怪梦所困扰。睡眠很浅，窗外稍有动静我就被惊醒过来，然后再也睡不着。我精神不振，日渐消瘦。

蚂蚁的牙签 (6)　　

    电话响了，大基来的电话。
　　他是我同村的，比我早几年上学，当过兵，复员后就一直呆在广州，现在是蓝天宾馆的保安部经理，手下也管着不少人。头脑冷静，身手敏捷，算是个狠角色。他自吹是物质生活丰富了，油水丰厚了，所以肚子也大了，开始有了赘肉。不过胳膊依旧扎实，听说三五个人近不了身，甚是了得。成天没什么事做，泡妞洗脚打麻将，哪儿好玩往哪儿钻。
　　我原本不想接，因为我怕他又问我工作的事情，但最后我还是接了。
　　“死到哪里去了，王八蛋，这么久才接电话？快点出来玩。”他劈头盖脸就骂。当过兵的人，免不了说话很冲，而且满口痞话。不过这些痞痞的乡音在我听来，竟是如此亲切。
　　我说现在哪有心思玩啊，正在做面试题目呢。
　　面试的广告公司给我打来电话，让我先完成三道题目，说是给我的面试考卷，还让我在明天中午之前把答案发回去。一是个公司简介，可以自由发挥，二是一个女性品牌的市场推广计划，三是该品牌的冬季平面拍摄文稿。
　　做什么做，这种东西骗人的，完全是在诈取你的智商和免费的劳动力。说得冠冕堂皇，让你认真做好，其实屁人都不招一个，他无非是想从你身上找到点灵感。
　　哦。
　　哦什么哦，我也一样，有些东西做不出来就去网上打招聘广告，让一大帮人免费帮我想点子，不花钱又省事。
　　我想象着自己辛辛苦苦做的东西被人家剽窃了去，临走还笑我是个呆瓜。
　　喂，你还在听吗？好了好了，不要胡思乱想，我开车来接你。
　　我回过神来，我说，今天是怎么啦，还想到要来接我，一下子对我这么好，我还有点不适应呢？是不是有什么勾当啊？
　　你这人竟然拿真心当狼心，真令我痛心。你不是说我经常放你鸽子吗，我今天休息专程叫你出来玩的。你马上给我下线。
　　我这边容易塞车，你要是真有这份好心，就到电视塔等我好了。我这边也有直达车过去。
　　换了衣服我风风火火地往电视塔赶，到克山站就一直塞车，大基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来，“不是说马上到的吗，怎么这么久？是不是要等到晚上？晚上能不能看到你啊，要不我先去洗个头再来等你？”
　　我说：“你就不能有点儿诚意，等那么小会儿就在那边大呼小叫的，拜托拿出点等你女朋友的耐心和激情来好不好。”
　　“换了我女朋友我才懒得接呢，都是她自己跑过来。”
　　
　　车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好不容易上了高架桥，一路飞驰。下车我就看到大基那辆白色的羊咪咪停在路旁。车可真小，我弯下腰，好不容易把自己给塞进去。
　　“你下次还让我等这么久试试。”他面含愠色。
　　“不敢了，不敢了，这不，塞车这种事情，常人无法预计，也无法摆平，你让我怎么办？不过下次叫我，让我提前有些准备才好。你知道我是很忙的。”
　　“忙个球。不知道你底细的人还真以为你日理万机呢。工作的事情怎么样了？有饭吃吗？”
　　我瞪了他一眼，“今天不要提这么扫兴的话题好不好。反正暂时不会饿死。”
　　大基呵呵笑了起来，“OK，没问题，弟弟今天生日，趁机会大家一起吃个饭，都好久没有聚聚了。”
　　“小基生日？可是我没有买礼物呢，你怎么不早点说。”
　　“买个屁，都几个熟人了，一切都免了。我们现在挥师去棠下。”
　　“就两个人，还挥师，别吓唬人了。”
　　广州在窗外郁郁葱葱，健康茁壮地生长，一幢幢高楼井然有序地立在道路两旁，巨幅的广告牌一个比一个精美和绚丽。这是一个有故事的城市，它有很多年的历史和出过很多很多有影响力的人物。它老了但它还在生长，它开着很大的花，枝繁叶茂，它有无穷的生命力，它是伟大的。
 

蚂蚁的牙签 (7)　　

    天河体育中心门口又是人山人海。各式各样的招聘会吸引了无数淘金梦想的人们拿着简历从四面八方赶来。似乎这里就是满地黄金，张开双手就有源源不断的炒票滚进怀里，如果走路不小心，都会被冒出来的金子磕到脚。
　　对于广州，我在很早之前有过一次短暂的旅行，许多年过后，时光在我的脑子里支离破碎，我忘记了很多很多东西，可是我对那次的场景依旧记忆犹新。我一个人背着很大的袋子，过客一般从城市的这头去城市的那头搭车。整个旅途中没有说一句话，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甚至没有任何表情。我抱着我的包，安静地穿越这座城市。然后在决定离开它的时候爱上它。
　　多年以后，当我重新来到这座城市，并在它的内部扎下根来，我却发现对它的爱在一天天减少。或许，随着重工业的发展和污染指数的升高，城市的胃也慢慢开始犯有溃疡，它接纳不了我，融解不了我，消化不了我。当然，或者说，我已经开始讨厌这颗已经生病的胃。它不再是我之前认识的那颗健康的胃，分泌的胃液能够像硫酸一样腐蚀任何东西，腐蚀金属，腐蚀时间。它不再蠕动有力永不疲倦。它大声喘息着，就像我呼喊自己的青春一样。
　　道路两旁的景物不断地往后退，一帧帧，飞快地一闪而过。我像是在和时间赛跑。据说，只要你的速度足够快，就可以时光倒流，回到过去……
　　两年前，我和欧阳全全从火车站赶过去的时候路上一直塞车，汽车行驶到天河城，我就瞪大了眼睛。那场景真是人潮汹涌，你只看到很多的头在动。我买了张票进去，发现每个招聘展位前面都站满了人。我想，这么转悠不是办法。因为另外一个地方还有一场招聘会，我还想去那边转转。依据经验，得看人多，人多的地方就是好公司。我瞅准一个人多的展位从人群中挤了进去，号称是香港什么集团，我看到招聘面板上正好有个合适我的职位。认真看看，好像为我量身定做的一样。可是看看排得长长的队伍，乖乖，这要是轮到我，只怕都要下班了。我用埋怨了一句，转身想放弃。
　　你是湖南的？
　　我抬头一看，在旁边一个看来是协助招聘的工作人员正笑嘻嘻地看着我。
　　我点点头，有点奇怪，我并不认识她。
　　她说，刚听你说长沙话来着，我也是湖南的，乡音听着特别入耳，我你把简历放这里吧。我等一下帮你转交给负责招聘的同事，如果可以，到时候给你电话。
　　递了简历我又转了一圈，心想再也碰不到这样的运气，随意丢了几份简历就出来了。
　　然后中午我就收到电话了。要我下午两点钟赶到桂花岗公司进行面试。
　　说起那次面试我觉得挺无聊的。是一次集体面试。可怜的从下午两点一直弄到了六点，中间没有休息。从天河赶过来，我甚至没有喝水，午饭也没有吃，肚子饿得直叫。几十个人在一个会议室里坐着。先是自我介绍，那些长得不顺眼和说话不利索的立马淘汰掉了。然后进行第二轮笔试。一些心理考察题，我三下两下很快就做完了。接着是小游戏。我知道，国外很流行这种，从一些简单的游戏中去发现人身上的优点和缺点，重要的是要很快乐地参与其中。
　　坐在我对面的是个瘦瘦高高的家伙，脸上有一颗很大的美人痣，他在我每次站起来说话的时候都冲我鼓励加油，从他的自我介绍中我知道他叫彭帅，中文系，和我应聘的是同一个职位。他用了一个毫无创意的开场白，他说，我叫彭帅，彭帅的彭，彭帅的帅。然后弄了弄头发，自认为很潇洒地坐了下来。
　　整个过程漫长而枯燥，我几次想中途走人。第一是感觉这个公司很不尊重人，说好两点钟开始，磨磨蹭蹭到两点半才开始。二是，这么多人围在一堆做一些幼稚的游戏，对我来说，实在是可笑。
　　考虑到我对地形不熟，欧阳全全一直跟我着。这可苦了她，在公司外面等了好几个小时，眼看着有人不停地出来，就是不见我出来，打手机又关机，又不好走开，遂只好一直在外面傻傻地等。
　　出来后，望着可怜兮兮快要饿瘪的她，我说：“你就不会去买点东西自己先填填肚子？”
　　她一脸委屈地看着我，说，“我去楼下转了转，没有卖东西的地方，我又不敢走远了，怕我走开以后，你出来了找不到我。再说了，你也在里面饿着，我怎么好意思一个人先吃呢？”
　　我心疼地把她揽进怀里，说你真是傻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