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失的沼泽地[堕落街论坛]

我是在追逐一只夕阳下的红蜻蜓后走失的。

　　这是一个夏日傍晚，站在齐肩的草丛里我只能看见眼前大片大片无际的草尖的芒上正落下的西红柿太阳。天空高而远，沼泽地里无数的飞虫撞在我的脸上，甚至钻进鼻孔。我似乎闻见死亡的味道，那么纯粹，是完全的自然的气息。我想如果死去的话，是否在多年后会有人发现我的洁净的尸骨，像那个古老而诡异的传说一般带着它们回归故里，埋葬在村庄路口的大树下。然后便得到安息可以再次投胎做人。这个时候我陶醉在自己荒唐的想象中，一点也没有想到那些爱着的人，没有想到他们的忧虑，没有想到他们的心痛。如果远方有那爱着我的人的话。

　　我不知道自己如何来到这里。只是在那只蜻蜓消失在夜幕里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墨绿色的列车已经远去，就连蛇一样脊背发着刺眼光芒的铁轨也无迹可寻。在Ｔ４２７次去往澈扣的３１０座上横躺在双人座的秃顶老男人头上的存物栏还放着我的黑灰色登山包。包外面的小口袋里还有三个洗干净用保鲜膜装起来的青苹果，以及抽了一半的骆驼和黄色打火机，屏幕坏掉的三星手机在侧面的袋里的角落卷缩着一个金黄的外衣金属扣和喝水的玻璃杯。当然，还有一些为数不多的换洗衣物，其中有一件麻面的刺绣上衣，袖口扎紧，穿起来干净利落。但是，这些都不让我在意，使我难过的是，那个封面被烫了一个大洞的深棕色皮本子已经跟随了我三年时间。里面有我的所有亲人朋友们或者情人们的电话和我的家庭住址以及邮政编码，还有三年来关于失眠，走路，月光下手影的那些时光记载。

　　现在，我失掉了黑灰色登山包和深棕色皮本子，忘记了与我有联系的任何东西。关于去澈扣的事情，也是很模糊的了。所以，２００６年的夏季某一天夜晚，人们可以看见在远离铁轨的沼泽森林里一个女孩手里捏着两个一元银币，双眼迷离地坐在一丛榕树的根须上。那两个银币在月光下散射柔和白光，沼泽地里一块一块的水迹像怪兽掉落的巨大鳞片。

　　她渐渐地蜷缩了身体，像卷起来的软体甲克虫。
　　从远处看来，就如同被树根纠缠的诡异的有着两只尖耳朵的树灵。

　　很多人都表示疑惑，小站的月台上怎么会有蜻蜓，你怎么又会走了下去呢，走下去那么远为什么没有发觉呢。。。。。。对于这些，我都无法回答。那只莫名其妙的红蜻蜓，消失的绿色列车，蛇般的铁路轨道和不知道名字的小站月台，宛如梦游地受引诱独自走向无人的沼泽森林，这一切该怎么说呢，唯一能解释的是，那就是这次旅途的中途走失只是我意识中的一次放诞，我让自己离开秃头老男人的居住虱子的灰帽子，离开被挑开皮露出海面的破旧３１０座位，离开拥挤肮脏抽烟区满是小孩尿痕的绿色快列，离开亮着昏黄灯光的人迹寥寥的小站月台。这个过程中没有人注意到我，就连月台上卖玉米的裹着花头巾的黄脸妇人都没有看见我。我就是这样被一只不知来向的红色蜻蜓诱拐了，它就是这次放诞行为的引导者。如果说鱼是因为饵上钩，倒不如说是因为心里的贪婪而放弃了自由的水底生活。

　　就是这样，离开所有在之前有过联系的任何人和事。像清空回收站里所有文件。在绿色列车前的事情被我永久性地删除了。好了，好了。现在，我可以是个完全清白的人了，就连我的记忆也被隐没了。

　　我甚至忘记了我的名字。

　　在第三天的时候，我被人捡到一个叫百色的小镇上。我终于暂时失掉成为洁净白骨和被带回故乡的传奇色彩的经历的机会。拣起沼泽地里快饿死的女孩的是景鸳村西边竹房里的老头丞苑。那天昏昏然然的时候，我听见了一种奇怪的声音，像唱歌又不似，后来随着声音，一路而来的丁丁当当的碰撞响声，是一辆挂满东西推车。那个老头出现在我的脸上方，但是当时我只看见了老人白花花的眉角上旋目的白日。丞苑告诉我，他是用他的胭脂车推我回到百色镇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整理所谓的胭脂车的物么，一串黄铜玲低沉地响了起来。

　　后来很长一段日子我跟随老人丞苑在小镇百色里串街走巷，这样的状况一直维持到我遇见小镇上有名的混混辰施。那天很热，我从未遇见这样炎热的天气，像是要掐了人的脖子，让其窒息而死。年轻男子辰施光着上身从门廊里出来懒洋洋地搔着头发拦住了丞苑的胭脂车，轻佻地瞄了上面的东西，然后回过头去向楼上阁楼的小窗叫喊，一个卷头发女人马上伸出头来，她指着车上的劣质丝袜说，就是那个，就是那个了。那个时候我正底了头看香樟树的倒影，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面值纸币在我眼前晃了晃，我看见老人丞苑紧张地看着年轻男人，他走上来一步，把我让到身后，接过钱，递过去两打丝袜。这过程中，我可以感觉到辰施的目光穿越老人的耳朵，一束一束刺在我的脸上。我抬起头来，直直地看他，真是个好看的男人，第一眼就可以看出来他是不属于这种小镇的男子，他的目光辽远沉寂，有时候我觉得他并没有看任何人，但是别人却会认为他在看自己。可能没有想到这女子赤裸地毫不忌讳地回视自己，辰施微微有点发楞。然后他就看见清晨的阳光落在女子尖翘洁白的鼻翼上，她在小镇浓郁的香樟清香里淡淡地笑起来，手指一下一下地拨着胭脂车上的那串黄铜铃。

　　我看见他的后颈上褐色的圆痣，细细的绒毛被轻微的汗水打湿，均称的背部，是年轻男子所特有的线条，背上的粉红抓痕是情欲过后的遗留物。他俯下头，在我的颈后贴着衣领莞尔，你是这样看每个对你有兴趣的男人的么。

　　不是。是因为，我对你也有兴趣。

　　是的，我有兴趣的是，这样的男人怎么会待在这样一个小镇的角落里。他什么时候会离开呢。想到这里的时候我翻动手里的那两个一块钱的硬币，我已经在这里待了三个月了。我不知道，我的黑灰色的登山包现在是落在哪个城市的哪个角落里。

　　我并不是很关心这些。如果可以我也很乐意呆在百色镇上，爱上任何一个男子。比如辰施。我很明白，自己会被什么样的男子所吸引，这并不代表我会爱上他们，也不代表我会拒绝成为他们暂时的情人。那列Ｔ４２７次火车开走了，我的徒步旅行也正是开始的时候。如果放诞，就放诞得彻底。所以这样，我成为了百色镇永安街上老阁楼里的混混辰施的情人。

　　男子辰施无疑是这个小镇上所有情愫初动的少女关于爱情的梦想。她们愿意做他小小的情人，跟他去外面的世界游荡，给他手洗内裤和袜子，蓬头垢面地给他买早餐的豆浆油条，抚摩他的头发并让他把头枕在自己的怀里。但是，我知道我不会为他做这些，也许有一天我突然想起棕色皮本子里的任意一个电话，也许那一天我就要离开了。那个时候就是我把情人辰施还给小镇少女们的时候了。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辰施一直保持微笑。现在我迷惑不解的是，他并不像我想象中的流氓混混。起码我所看见的辰施是温文而雅，做任何事情总是慢吞吞，偶尔眼睛里会闪现矫捷不知所以的光亮，带着捉狭的欢喜。可能是我与太多女人有过太复杂的关系，她们都是些贞洁丢失的姑娘们。还有，我也为她们打过架，出手伤人。可是，我知道，你还是个贞洁完好的好女孩。

　　他说的这句立刻让我红了脸。但是我并没有因此低下头去，我固执倔强地仰起脸，定定地看向他。这个狡猾的老流氓，名副其实的混混瘪三。他压在我的脸上，含住了我的嘴唇，且逼视着我的眼睛。我闭上眼睛，听见他说，也许，这一次，我想试图爱上一个纯洁的女人。他的吻蠕动在我的舌齿之间。我闻到七星的烟味，自从来到这里我就再也没有抽烟，我的口袋里揣着来时的两个硬币。它们常常在我走路的时候欢快地跳舞,甚至拥抱在一起清脆地唱歌.

　　在黄昏的陌生小镇的破旧阁楼里，我跟我的新情人一边抽着七星一边缓缓亲吻。他抓住我的手放在他的腰上，隔着白色格子衬衣我摸到年轻男子温热健康而又清瘦似暖玉的身体。他含着烟雾亲吻我的下巴，在下陷的小窝里轻舔。我一直清醒，所以在感觉到他的沉迷之时，及时地抽身而退。他张开眼睛，清澈地望着我，如同天真稚气的小男孩。我知道，这不过只是一种伪装。

于是我拍拍背后的灰尘说，我去看看丞苑。

老人不安地看着我，我握了握他苍老的手。微笑，没事情的。
我睡在景鸳村西边竹屋里的木床上，房间里有潮湿的竹笋生长的气味。黑暗的角落里那些屋外的新笋在雨中相互依靠，并且探了脑袋向里面张望，月光下可以看到它们在动情地私语。我又想起了那个古时的故事，尸骨，故里，大树下。于是我再次梦到那片走失的沼泽，我看见被雨淋得湿漉漉的女孩，她抱着肩膀把头埋在膝盖上，眼睛被阴影覆盖。我无法得知她的表情，就像一匹本该在灿烂阳光下的小鹿，却在这场沉滞的雨水里悲切得眼睛失去颜色。我想走过去抱住她，亲吻她的滴水的头发，握住她发青的手指。我知道，这女孩，是走失的我，是在三个月前从Ｔ７４４次快列上追逐红蜻蜓的我，是迷失在如同野兽脱落的鳞片的沼泽里的我。心里黯然，那个棕色皮本子哪了去了。他们现在被人阅读过了么，还是躺在灰尘里等待死亡腐烂。我看见一个男子向她奔过去，他扑在她的身上用白色的格子衬衫挡住瞒天瞒地的雨水。她抬起头迷茫地看着他的眼睛，洁白的鼻翼轻轻耸动。他说，来，我带你回去。她慢慢地转过头，在他的耳朵边口齿不清地颤抖着。我已经死去了，现在不过只是是一堆白骨。你还要我么，看我的脸。男子放开她，看见女孩的脸。我愕然，竟然是白骨淋漓。男子倒退跌到地上，肩膀抽筋般地上下抖动，而后爬起来急速消失在夜色的雨幕里。她抬起脸对我苦笑，然后又恢复开始的姿势。

　　织年，来，我带你回家。

　　苍白的中年男子在雨中向蹲在泥地里的女孩伸出双手。
　　
　　眼泪终于流下来。我想起多年前，亦是红霞满天的夏日傍晚。他在小院外的小路上对她挥手，织年，来。伸手，我给你宝贝。于是她摊了小手在他面前，笑盈盈地看着他。他的身后是无限夕阳，红胜血。一只绯红的蜻蜓，它的翅膀在落日的辉映下光华璀璨，立在小女孩稚嫩的手心。爸爸，我喜欢看它飞起来的样子。她睁着核桃般水光荧荧的眼睛，突然向空中轻抛。那只蜻蜓滑落空中，重新飞入夕阳中。男子低身弯药抱起她，用胡子轻扎她的下巴，眼睛笑意盈然。女孩在男子怀里清脆地咯咯笑起来。路旁的狗尾巴和蒲公英轻轻摇摆。

　　爸爸，我看见那只蜻蜓了。她在他怀里闷在他胸口说话。

　　织年。隐忍的叹息。它是来带爸爸走的。

　　不要。她抓紧他的外衣。用力至把一个金黄的外衣金属扣扯了下来。她握在手里，生生地硌痛了掌心。

　　爸爸，你看见我的新情人了么，他多么像你啊。呵呵，他的胡子也像你这么硬，在亲吻我的时候扎在脸上。
　
　　不要这样。你既然知道我已经不在了，就应该更好地活。织年，我会看着你。所以，不要怕。离开那个男子，离开小镇，你的列车在沼泽地的左边等你。回到澈扣去，那里有爱着的人。他们，一直在等你。我来是接你回家，亦是向你告别。

　　醒来时，窗外月光明亮清澄。

　　我摸到自己一脸潮湿冰冷。

　　我知道，我应该回去了。

　　告别,亦是相聚。爱,就永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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