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7)天擦黑的时候,军法处长拿着张自忠的手令走进关押孙二勇的小屋。孙二勇站起来。 军法处长宣读手令。他心情激动,最后几句几乎是哽咽着念完的,倒是孙二勇显得令人意外的平静,立正、挺胸,动也不动,像尊雕塑。在他的戎马生涯中,他无数次这样受命。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军法处长问:“你有什么话要说?” 孙二勇毫不犹豫地:“服从命令。”“那么随我来吧,去见军长。”“做什么?”“他请你吃晚饭。” 张自忠的屋里摆了一张圆桌,大碗菜,大碗酒,满腾腾一桌。张自忠把几个高级将领都请来作陪。 这是名副其实的“最后的晚餐”。面对着比平时不知要好多少倍的菜肴,谁有胃口!饮酒吧,不如说是饮料。 所有的人都默默地向孙二勇劝酒,他来者不拒。看他那架势,大有把全世界的酒都喝光的意思。 他微醉了。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菜盘和酒碗都要见底了,一位师长又提出那个问题:“有什么话要留下来?” 孙二勇站起来,脸红红的,头晃着,呆滞的目光久久地停在张自忠身上。突然,他一把扯开了自己的衣服。 哎呀,他的裸露的胸膛叫人看了后是怎样惊心动魄呵。伤痕斑斑,每一道伤痕,都有着一个流血的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清楚地记录着他冲锋陷阵时的英勇和无畏。这些伤痕是为张自忠留下的,大多是间接的,但至少有三块是直接的。 众人都低下了头。不忍看,真的不忍看,那残缺的胸膛在喊在泣。 只有张自忠不为所动,表情冷漠得近似冷酷。他端坐着,像座难以撼动的山。 他用手指着身边的一个师长:“站起来,解开衣服。” 又一具爬满伤疤的胸膛。 张自忠又指指另一位师长:“挽起你的衣袖!” 两道深深的刀痕。 张自忠又指向第三个人:“把你的衣服脱下来。” 肩头,弹痕累累。 军人面前,极目一片刀丛剑树,怎能不带伤。 最后,张自忠哗啦一下撕开自己的军装。他的胸膛上也有几处伤痕。他那男性味十足的胸膛因为这些伤疤而显得不完美,又因为这些伤疤而显得更完美。 这些伤疤是为中国留下的。 (8)日出了。台儿庄的太阳好红好大,天边染着血。 死刑在清晨执行。 这也许是世界上最奇怪的死刑执行仪式了:在一个预先挖好的大坑边,战友们依次同二勇握手告别。张自忠也走过来与孙二勇握手,说:“放心走吧,我会替你多杀几个鬼子!” 孙二勇向坑里走去。一具棺材在那儿等着他。他在棺材里躺下,闭上眼睛。 远处,有部队在列队,风儿送过来一阵歌声。 哥哥爸爸真伟大名誉照我家为国去打仗当兵笑哈哈……枪响了。这一枪是准确无误的。二勇的脸霎时间变得红彤彤的。 张自忠大步离开刑场。副官紧跟着他。将军的步履有些踉跄。歌声又响起来了:走吧、走吧哥哥爸爸家里不用你牵挂只要我长大只要我长大张自忠突然用手捂住面孔。副官看见,泪水从他指缝里涌出来。 (9)两天后,台儿庄会战结束了。 国军大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