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TO章帕莎：《美颜如花》[堕落街论坛]

美颜如花

■ 王啦啦

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

—凯鲁亚克

一

高考结束那个夏天，香帕终于感觉自己可以离开那个令她烦心难受的家。与她母亲的气急败坏相反，香帕有一种逃离某种压抑和阴郁氛围的庆幸和窃喜。当然，她母亲的气急败坏并不因为她，因为她很轻松就考取了省城一所著名的大学。这已足够值得她母亲和父亲在别人面前骄傲神气。

母亲并不会对她有任何不满。香帕知道在别人面前，自己是母亲骄傲的最大资本。母亲也其实就剩下女儿值得她骄傲了。她曾经引以为豪的丈夫已经使她不忍提及。或者无脸提及。

她的女儿漂亮且聪慧。这令许多母亲羡慕不已。因为一般的女孩，要么冰雪聪明却不漂亮，要么像花瓶一般漂亮却不够聪明。而香帕二者兼备。没有几个女孩能像香帕这么幸运。

香帕时常听见母亲在别人面前吹嘘说，我家香帕幸亏是跟了我的模样，才这么漂亮。香帕看见那些人表面上很附和地说，那是，那是。但她分明看见那些人的嘴角挂着揶揄的冷笑。母亲也许并不会感觉到。她以为别人是真心在赞美她给香帕的好遗传。香帕知道，那些喜欢唧唧喳喳谈论别人是非的妇女们其实在心底嘲笑母亲。笑她的笨，她的可怜，她的被丈夫无情背叛。

她十分残忍地想，母亲的骄傲应该是异常心虚的。当然，前提是，母亲必须知道那些人的奉承有多么虚假并且心里有多么瞧不起她。

香帕有些恨那些上了年纪的妇女们。她们习惯于演戏，表面上对你恭维有加，背地里却不知道以怎样的恶毒攻讦或者讥嘲你。中年妇女们似乎都是这样。阴险刻薄。

她一般不理会那些喜欢和母亲在家里打麻将的长舌妇。她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听音乐。那个夏天，王菲的音乐彻底地迷惑了她。她对那个特立独行的女歌星喜欢得丧心病狂。那些音乐穿透了她的心灵，有些缤纷的情愫在她心底的琴弦上优雅地不管不顾地翩翩起舞。每每沉醉于王菲悠远缥渺的歌声中，她都感到自己像置身于一片童话般的森林中悠闲漫步。而且，有时候，那片童话中的森林还有一位身着骑士装的白马王子，款款深情地走向她，张开温暖湿润的嘴唇亲吻她。

王子的眼睛就像她想象的那样，有着长长的卷曲的睫毛，眼珠黑亮，犹如一颗黑色的珍珠镶嵌在那儿，澄明透彻，像秋水在宁静的湖泊中从容地反射着美丽的光芒。

她想，她幻想中的凄婉动人的爱情故事是不是要和秋天的太阳一起来到人间眷顾她。她憧憬着，幸福着，并且避免不了会有一些迷茫。

我该要好好爱一次了。为着我美丽的容颜和深沉的智慧。

其实，多久以前，她就想好好爱一次。爱它个惊天动地、轰轰烈烈。但一直没有。她知道自己该干什么。那是好好读书。她必须认认真真上课考试，做个老师和父母严重的乖孩子，成为其他同学艳羡的对象。这是她从小就习惯扮演的角色。

但这个夏天，她决定要改变一下自己。她要稍稍涂抹一下自己的爱情画板，使它生动起来，最好光彩夺目。听说，大学里面的学业不会像高中这么紧张吃力。她很有信心自己只要有别人一半的努力，就可以考得至少不比别人差。她对自己智商充满信心甚至有些狂妄。

她最美丽的年华，没有任何理由不使它比别人的更加色彩斑斓、熠熠生辉。

二

夏小布是不是她的王子，香帕很难确定。为此，有时她甚至有些懊恼。

头脑简单的母亲似乎一直以来就很支持香帕和夏小布交往。夏小布出生于书香之家，父亲母亲都是她考上的那所著名大学的教授。母亲有一次甚至神秘兮兮地问她，你和小布现在怎么样了。你们的关系有没有什么进展呀？

香帕有些反感母亲这样。她觉得一个母亲不应该这样问自己女儿。再说，都什么年代了。

她想不明白，母亲这么大岁数了，为什么还会像她们班上那些头脑简单的女孩子们那样样一惊一乍。也许，正因为母亲这样，才使父亲背叛她。香帕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觉得父亲的背叛情有可原。她坏心肠地想，她要是男人，也忍受不了自己的妻子这样。

母亲缺少某种香帕认为的一个母亲，一个成熟女人应该拥有的东西。但具体是什么，她又说不出所以然来。她只是觉得自己这样想很恶毒。这是一个做女儿的不应该对自己的母亲想的问题。

她曾经对夏小布说过这种奇怪的感觉。小布说，你别想这么多。我个人认为父母是天底下最伟大的人，比任何伟人都要伟大。

小布是个比她更乖的孩子。她至少时常在脑袋里幻想着要对现在的生活状况进行某种叛逆，但小布从不。他这人表里如一。他的脑袋中一定不会有什么不符合父母要求的离经叛道的想法。

正是因为这一点让香帕不确定小布是不是她想要一起经营爱情的白马王子。她希望她的王子必须阳光帅气、博学智慧、思想活跃，最好带点与众不同才好。小布身材颀长，面容俊朗，人也极其聪明，总是班上数一数二的尖子生。但香帕觉得他缺少的就是那种玩世不恭、我行我素的气质。

她曾经想过，也许自己在乖孩子的定位中，活得太久，太压抑自己，所以自己会常常想到自己的王子一定要带些叛逆和傲气。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香帕暗自在心底下定决心，要做一个不同的自己。她想，她已经做了十七年的乖孩子，她现在要改变一下自己。

她开始万分痛恨中规中矩的生活。甚至开始不太喜欢和小布交往。或者说，感觉有些厌烦。

而一直以来，她都感到被小布照顾是她除了被父母溺爱以外获得的最大幸福。

夏小布和她一直是同班同学。从幼儿园开始他们就同班。几乎所有人都对他们的缘分表示惊奇。确实，很少有人能这样，从幼儿园到高中都是同班同学。而且，小布一直是他们的班长。

从小的时候，小布就在各方面照顾她。比如值日打扫卫生之类的事情，小布总是不声不响地帮助她。到初中以后，情窦初开的同学开始开他们的玩笑，说他们是一对。小布却满不在乎地对他们说，是香帕的母亲要他照顾她的。香帕是女孩，有时候被同学们开玩笑了，免不了会有些害羞。她悄悄对小布说，小布哥，你以后就不要再帮我了。

小布说，你别理睬那些无聊的家伙说的话。反正我会帮你的。这是我应改做的。

香帕拿他的热情没办法。有时候这些风言风语会传到班主任老师耳朵里，他们当然大为紧张。每次小布说，老师，你应该相信我。我只是在帮助章香帕。仅此而已。我们的成绩一点都不会受影响。我们自己知道什么是最重要。

老师们对此无话可说。小布和香帕每次考试的优异成绩是他们有理由这样反驳老师的最佳证据。

同学们也慢慢不再开此类玩笑。因为他们也仅仅看见小布在帮她。除此之外，他们没有什么值得他们谈论的地方。香帕和小布都在学习方面异常勤奋。他们总是老师和同学们眼中最优秀的学生。

小布在高考成绩出来后，获得了本校文科最高分。学校领导和老师们都希望他报考北大清华之类的一流学府，但出乎他们意料的是，他抱了省师大。他们对此都不解。只有香帕知道。

香帕高考成绩也不错，但离上北大清华之类大的大学还有差距，于是只好报了省里最好的大学省师大。填写志愿那天，小布专门找到香帕问她填志愿的情况。香帕告诉她自己的决定。小布说，挺好，挺好。香帕不理解他的意思，追问他说，小布哥，什么挺好挺好的。小布幽幽地说，没什么，没什么。结果第二天就传出来消息说，这个全省知名的重点高中的文科状元竟然放弃去一流学府的机会报考本省师大。

这个消息沸沸扬扬地流传在这个城市中。很多报纸都登门采访小布，然后学校领导和老师们就告诉小布怎么样应答那些热情十足的记者们的提问。结果小布被各大媒体称为有志于报晓祖国教育事业的青年才俊，还受到了省里领导的接见。

小布不小心成为了媒体明星。

只有香帕一个人知道是怎么回事。那些人都不知道她和小布之间某种朦胧的感情的事实，按照自己的臆测对这个事件进行评说。

香帕打电话给小布说，小布哥，你现在可风光了，成了明星。

小布在电话里说，小帕，很多话都是学校领导和老师替我说的。其实我什么都不想跟那些什么破记者说。

这个社会太多的时候都是这样，人们热情过度，为了自己的需要或者喜欢来叙说别人可能并不喜欢的事情。

他们不怕热闹，或许因为太过寂寞，所以要这个世界永远谣言四起，蜚短流长，以求喧嚣之中不会度日如年。

就算乱成一团也无所谓。要的只是热闹。热闹。

这个社会有时候就是这样莫名其妙。什么事情都可能拿来炒作，并且是极端无聊透顶的炒作。

小布说，其实他心里感觉自己很无辜。

香帕知道他所谓的无辜是什么意思。

然后，他们都沉默了。他们都没有心里准备去捅破彼此都心照不宣的那层窗户纸。

香帕只是对小布心存感激。她想，小布哥真好。真好。她没有说再见就挂断了电话。反正一切都已无需表白。既然彼此都知道，表白已经毫无意义。

三

开学那天，小布大清早就过来帮忙。他们的大学在一河之隔的河东大学城。小布来的时候，母亲非常高兴，很热情地说，小布呀，真辛苦你呀，一直这么照顾我们小帕。

小布说，姨，这是我应该的。香帕不明白小布说应该的是什么意思。他老喜欢在他们之间的问题上说这个词儿。

什么事情是应该的，什么事情又是不应该的。应该和不应该我们什么时候能真正区分。

香帕觉得自己这样想不对，人家对你好，你却还要提出这样的疑问，是不是太过残忍。太过乖戾。

母亲给他们煮了一大碗荷包蛋面。很久以前小布来香帕家，母亲就这种面给他们吃。小布很喜欢吃，母亲便每次都煮。香帕觉得母亲真是没创意。即使小布每次都说喜欢吃，那也不一定真的。就算真的，你也不能这么多年都这样招待人家。

他们吃过面就开始收拾东西。母亲一如既往地指挥着小布和香帕干这干那。她似乎觉得小布干的一切都是合情合理的。香帕看不惯母亲这样。她有时对母亲说，你不能这样。好像小布哥为我做任何事情都是应该的。

母亲却毫不在乎地说，你这孩子，人家小布都从来不说，你倒是好像有什么意见。

母亲武断地说，你别说这些话，你这孩子怎么能这样想。你们本来就是……母亲顿了一下没有说出来。到最后变成了你们本来就是最好的同学嘛。

香帕知道母亲在心里早就认为小布和自己是很相配的一对。母亲就是这样，头脑简单，但往往又有些自以为是。香帕拿她没办法。因为她是母亲。而且，母亲到底是个非常善良的女人，爱她、疼她、呵护她。

香帕也爱母亲。即使母亲很多时候使她不满。比如，她的爱管闲事，爱唧唧喳喳。

特别是这几年，父母闹了矛盾后，她都不自觉地站在母亲这边。毕竟，她还是觉得母亲是弱势一方。当然她也爱父亲。但父母吵架的时候，她都护着母亲。陪着母亲哭。

她明白这时候，母亲是多么需要她。甚至，母亲是在依靠她才能在父亲面前振振有辞。没有她站在母亲一旁，母亲断然不敢每次和父亲吵架时那么嚣张跋扈。

当然她同样爱父亲。父亲是她和母亲的依靠。即使现在这种情况下，父亲仍然是这个家庭的顶梁柱。父亲也知道这一点。所以父亲对香帕护着母亲的态度毫不怨尤。

因为香帕是父亲的宝贝。

只是父母都在这个家里的时候，她就难以忍受。

香帕崇拜父亲。因为父亲儒雅、博学、有修养。她一直以为父亲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男人。她以后要生活一辈子男人也应该像父亲这般。

也许，父亲现在的背叛让母亲痛恨，但香帕内心里并没有觉得父亲有多么不对。她只是觉得母亲可怜。她有时对自己的这种想法感到好笑。她想她的思维好像总是非常怪异。

为什么会这样想。真奇怪。

父亲还是没有回家送她上大学。父亲曾经说过，她的宝贝女儿上大学那天，他一定要自己开车亲自送她到学校。可是，父亲这次食言了。香帕自己要父亲不来的。她怕自己上大学这天，看见父母在一起无休无止的吵闹。

父亲要公司的属下送来了她上大学的礼物。一台IBM手提电脑。很精巧的那种，外壳是黑色的。父亲知道香帕喜欢黑色。香帕曾经对父亲说，黑色使自己感觉思绪如飞，可以漫无边际的驰骋想像。黑色是精灵才配享有的颜色。

父亲打来电话给她送祝福。要她在学校好好学习。香帕很坚强地忍住没哭。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多么盼望父亲来送她上学。母亲撅着嘴巴在旁边看着香帕接父亲的电话。

香帕挂了电话，母亲就恨恨地说，这个人也做得出来，自己的女儿上大学这么重要的事情都不回来一下。难道那个淫荡的小妖精就有这么重要！

香帕没有告诉母亲是她要求父亲不要回来的。父母现在的架势水火不容，一见面就真刀真枪地吵。以前还背着她，瞒着她，可是后来矛盾升级后，就再也不在她面前掩饰。

她眼中含着泪水默不作声。小布也呆着不说话。母亲看见香帕眼眶中噙着的泪水，知道自己不应该再说这方面的事情，于是就生硬地转过头去对小布说，小布，你把香帕的电脑桌搬出来，在她卧室里。

小布应声进去了。母亲也低下头自顾着收拾东西。

香帕的泪水几乎就要滑落。但出门的时候，她装出了很高兴的样子，才把有些沉闷的气氛化解开了。她明显看见母亲和小布脸上如释重负的神情。

她想，唉，这个世界，为什么总是如此复杂，如此沉重。

四

母亲在宿舍里为她铺床。

小布先是把香帕的书呀箱子之类的东西摆在该摆的地方，然后又开始打扫宿舍、抹门窗。宿舍里先来的那些女孩们对小布啧啧称道。她们说，像小布这种优秀青年，现在很少见了。女孩们都用羡慕的眼光看着香帕。

香帕也只是笑笑。她认为某些事情保持一些神秘感效果可能比刻意去解释更好。

母亲走的时候，香帕和小布送她到宿舍楼下。母亲嘤嘤地哭了起来。香帕哄着母亲说，我又没有到远方去，这么近，我每天都可以回来看您的。母亲却还是自顾自地抹着眼泪。香帕心里早就已经泪雨纷飞。但她没有流出泪来。待母亲已经有些衰老的背影消逝在校园长长的似乎没有尽头的甬道后，她的眼泪才像夏天的雷阵雨一般突然滂沱。

因为她看见有些黄色的法国梧桐叶子飘落下来，其中有些落在了母亲的肩上。这使母亲的背影显得异常落寞萧索，和越来越浓厚的秋天的气息一样。

小布拿着纸巾给她揩泪水。这个角色小布已经扮演了很多年。每次香帕哭泣小布都会在旁边。而且，他的手里一定有一些散发着淡淡的香味的纸巾。好像，他每次都会知道香帕什么时候会流眼泪而早早做好了准备。

香帕真想扑在小布身上痛快的哭一阵子。可是她犹豫了半天，还是没能做出扑在他的肩头放肆哭泣的决定。

她蹲在宿舍门口的墙角下抽泣着。突然，有一双大手在摩娑她的头发。那双手温暖宽大，开始她还以为是小布，可马上她就知道不是。这是她异常熟悉的一双大手。多少年以来，这双手在以它特有的温度温暖她，给她关爱。

是父亲的手。

香帕抬起泪眼婆娑的双眼，果然看见了父亲。依然显得高大自信、儒雅风流。香帕呼地跳起来勾着父亲的脖子放声大哭。她嘴里呢喃着，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不要我了。

父亲拍着她的脑袋说，你是我的宝贝，我怎么会不要你了呢。不会的，小宝贝。父亲从小就叫她宝贝。直到现在都未曾改变过这个称呼。香帕喜欢父亲带着溺爱的语气叫她宝贝。

好一会，香帕才从父亲的怀里出来。她一直拉着父亲的手不愿意放开。她以为她真的可以完全离开她的父亲和母亲，但看样子，根本不可能。自己还是他们最甜心的宝贝。

她还是一个需要撒娇的小女孩。她需要继续做他们的甜心。

父亲带她和小布到学校旁边一家不错的酒楼吃饭。父亲自己不吃，只是看着他们吃。他说，他的胃不舒服。这些菜的辣椒太多，他不敢吃。父亲的胃病是老问题了，从香帕记事起，父亲就经常胃疼。据说，是因为创业初期，太过劳累落下的病根。

父亲看着香帕和小布吃得津津有味兴致勃勃。他边抽着烟边微微笑着。烟雾层层包围了父亲，香帕突然之间觉得在她心里一直很年轻的父亲变得衰老了。她透过烟雾看见了父亲鬓角隐约可见的一些白发。她心里不禁有些微微的刺痛感。

父亲也老了。岁月真如飞刀，刀刀催人老。她想，我们长大的另一面，就是父母在老去。那是我们的喜悦，父母的代价。

这事实令人惶惑。

父亲进车门的时候，突然又转过来，走到小布旁边，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布，以后小帕在这里，还得麻烦你在各方面照顾她。

小布有些腼腆地搓着手，像个孩子一般认认真真地点头说，章叔，您放心，我会的。我会的。

父亲又拍了一下小布的肩膀，然后对香帕说，宝贝，你现在读大学一个人生活了，你要懂得独立，自己照顾自己。

父亲顿了一下，又说，关于我和你母亲的事，你不要管得太多。你应该知道，我们都那么爱你。我和你母亲的问题不会改变我们对你的爱。

香帕也认真地点了头。父亲钻进车子，启动引擎，一会就在甬道地尽头汇入了滚滚车流之中。

香帕情绪又难免低落。自己刚开始知道考上大学时那种逃离和庆幸的感觉已经完全没有。

那个家，即使现在风雨飘摇，仍然是她最能感受温暖的港湾。因为有爱她的父亲、母亲。每个人没爱笼盖的时候，都应该幸福，应改珍惜。

香帕又一次看着悠长的甬道上不断飘落下来的法国梧桐叶，对小布说，小布哥，我其实很好奇那个传说中的阿黛是什么模样。

小布说，你父亲已经说了要你别管他们的事情。你还是不要管为好。那毕竟是大人们的事。

香帕说，我不是关心他们的事。我只是好奇那个阿黛有什么魔力，使我父亲竟然可以这样。

那一定是个芳华绝代的女子。她想。

香帕一直觉得一般的女子怎么能让父亲怜爱。父亲绝对不是那些浅薄的暴发户。香帕相信她如果看到阿黛，甚至也会喜欢她。因为她相信父亲的目光。

她再一次觉得自己对于母亲的残忍。

五

开学不久，国庆节就到了。七天，很令人期待的七天。

母亲打电话过来说，宝贝，你一定要回来陪陪妈妈。

香帕说，我想一个人过一个假期。我从来没有自己单独过过假期。

母亲说，你应该回来看看我。我想你，宝贝。

香帕坚持说，我长大了。我想过一些自己的生活。

母亲显然很失望地挂断了电话。香帕的泪水啪嗒啪嗒地往下滴。其实她也想母亲，只是真的想体味自己一个人生活的滋味。人总要长大，总要离开父母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她可以想象母亲拿着手帕抹泪的情景。

母亲真可怜。她想。但她还是决定这个假期自己过。

但宿舍里的同学都走了以后，她又有些束手无措的感觉。孤零零地呆在宿舍，不知道要干什么才好。

第一天过去，香帕就心神不宁了。她准备回家看母亲。正在她收拾东西的时候，小布打电话过来了。

他说，小帕，我打电话给你母亲，才知道你没有回家。要不我陪你完吧。我没有什么事情。

香帕想了一会说，那你来吧。小布的电话使她又打消了回家看母亲的念头。

小布来宿舍的时候，香帕正在听音乐。

他带了一大包东西。全是她最喜欢吃的零食。

香帕说，你干吗买这么多东西。

小布木讷地笑笑说，小帕，我特意给你买的你喜欢吃的东西。有喜之郎果冻、张老头牛肉干、QQ糖，还有农夫果园果汁。

香帕说，谢谢你，小布哥。

小布也不说话。将那些东西一个个拿出来，给她放到她的柜子里。

完了，小布就坐在香帕的旁边，静静地和香帕一起听音乐。

吃饭的时候，小布去食堂打饭。他们吃得津津有味。小布的胃口很好，本来不太想吃饭的香帕都突然变得胃口大开。觉得学校的饭菜其实也挺可口。

小布将香帕碗里的肥肉全都拣出来，然后将自己碗里的精肉挟到香帕碗里。小布早就知道香帕是从来不吃肥肉的。香帕这顿饭是读大学以来吃得最好的一顿。

香帕感觉有幸福在心底潮涌。她拉着小布的手，看着小布有些慌乱的眼神说，小布哥，你真好。

小布听她说这种话，眼神更加乱。他支支吾吾地说，小帕，我，我。。。。。。，我这是应该的。

香帕说，小布哥，这个世界好像没有什么事情是应该的。

她一说完就觉得自己的这句话根本值不得推敲。应该不应该是个异常复杂的问题。不是简简单单就可以说明白的事。她对这话思考了很久，但一直没有理出头绪。

小布不知道怎样回答，他抽开他的手说，小帕，我给你把你的床单被套被洗了吧。还没等香帕说完，小布就开始动手。小布像个孩子，那么真诚，那么无邪，那么傻。

香帕和小布一起洗。小布说小帕你就听音乐吧，这么一点东西我一会就好了。秋天了，这水有点凉了。再说，洗衣粉别把你的手弄坏了。

香帕说，我不。我要和你一起洗。

小布很高兴。香帕想，其实小布哥有多盼望自己和他一起劳动。也许，小布会觉得这是他最幸福的事。实际上，香帕看着小布洗东西的时候，发现自己也非常非常的幸福。这种幸福和父亲和母亲给她的那种幸福完全不同。

她第一次感到这种幸福的强烈程度。第一次感到这种幸福和父母给予的是多么不同。而以前，她只是觉得这被一个哥哥似的的男孩照顾着是一种幸福。而对于这种幸福，她未曾深入思考过。

小布走的时候，说，明天我还来不来陪你。

香帕说，好。

她的心底已经做了一个决定，不要梦幻中的那个玩世不恭的王子。她好珍惜小布给她的朴实的幸福。因为这份幸福是她伸手可及的。

但她不告诉小布。这是她的秘密。幸福的秘密。虽然很明显这秘密的另一半在小布的心里。

第七天，小布走的时候，香帕想着其实应该和小布拥抱一个。但最后她没有做出行动。她隐隐感觉自己没有百分之百的确定，所以她不敢。她只是目送小布转身下楼时的背影。

这样的情形似乎有过几次了。香帕想不起来到底有多少次。

她觉得这个背影也许是她未来的最安全最温暖的一堵墙，散发初夏的热度和踏实。没有花朵的妖娆，但有绿叶的生机和热情。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5-12-2 21:36:36编辑过]

主题：[原创]TO章帕莎：《美颜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