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one with the wind.
我有一个很奇怪的爱好。
我很喜欢欣赏夕阳,总觉着,看她这么一点点的落下去落下去,似乎我在这一刻读懂了生命。当落日和她最后一抹无私奉献给人类的光辉吝啬而又不舍地消失在海平面上时,那时一种震撼!
学校的教学楼最高层,是个观日落的好地方,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我万般欣喜,因为再不用为看一次日落特地跑到江滨,再坐近一个小时的公车回家。
但,实际上,我却没有真正认真地去感受她聆听她陶醉于她甚至是拥抱过她。只是在心血来潮时,偶尔漫不经心地瞧上几眼,然后回家。
对待祖奶奶的生命,我亦是如此。
祖奶奶,是家中的长辈的长辈的长辈。听母亲说,年轻时的她并不漂亮,但很秀气,也很能干。在年轻小辈们眼中,她是位了不起的老太太,她经历了二战,内战以及此后一系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种种动乱,但她很叛逆又很坚强,似乎从未因环境政局的动荡不安而迫使自己放弃生命和希望,于是,便有了我们这个家族的延续。
她的家原本就在学校边上,是一所不错的木宅子。小时侯住惯了高楼的我,很喜欢这栋有两层的小木屋,于是便和它和这所房子的主人,度过了四个难忘的春夏秋冬。
刚开始,我还不习惯整日对着一位满头银发只会说方言的83岁老太太,吓得我直躲着她,可她又总缠着我,要给我好吃的——猪油饼糊糊,就拿开水一泡,我的妈呀,整碗米糊,使得仅有小学一年级的我就明白什么叫“代沟”。
对于一句方言也不会说的我和一句普通话也不会说的她应该叫“四代代沟”吧!
她的三个儿女早已各自成家,分别住在台江区以外的三个地方。也许我的到来给她的生活带来了烦恼和乐趣,总之,她越来越疼爱我。有时面对拿我逗着玩的舅舅们,她会拄起拐杖,大声训斥他们,我则幸灾乐祸地跟着训了几句,顿生一股自豪感,仿佛新中国有了我才能繁荣昌盛。
顽皮的我偶尔也会生病,熬药.做饭.半夜起身给我量体温。一大早一个人拄着拐杖踱过街去,到对面小摊买我爱吃的火腿。这一元钱的红肠在经历过曾经几分钱便能换取大把糖果的她看来,是很奢侈的消费。可我那满足的吃相,在她眼中却化作慈祥与幸福和无边无际的爱……
家里人说,我是她一口一口喂大的。四年级的我,搬进了自己的家,来回坐公车要一个小时。傍晚放学到祖奶奶那收拾课本,她总逼着我吃猪油饼糊糊或是牛奶,经她弄热后送到我面前。我总埋怨她,极不情愿地闹着别扭消灭干净。对着慈祥的她道了谢,或是拿着乘车证件,或是戴上摩托车帽,对着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拦一手拄着拐杖的她说再见,然后飞奔在回家的路线上。
大家都走了。只留下一栋老宅子.一位老太太,慈祥的眼中全是寂寞和关爱。
之后,她家拆了迁,她告别了相处了一辈子的邻居,悲伤地搬进了一栋水泥楼房,一开门便是对门紧闭着的大门,一开窗便是宽大的马路和飞驰的交通工具。
一个87岁的银发老太太,每日在窗前安然梳理她那一头不再润滑厚密的头发,于脑后盘成一个原髻,盼着子孙.重孙回来,不,是到这儿来坐坐,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可是,好像大家都不曾满足过她,自她离开她生活了87年的老屋起,家里,就再没有盛大而隆重的聚会,仅在陆陆续续成家的舅舅们的婚礼上,匆匆见了一面,尝了尝酒菜,瞅了瞅孙媳,之后匆匆退场。
见到我,她总特别激动,说个不停。在她那儿,我学会了方言,草草敷衍着她的问话,回避着她的眼神,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却总也控制不住自己,溜到其他房间,玩电脑..看大人打牌,或者干脆看外婆做饭,总之,不听她唠叨。到了时间,道了别,回家。
似乎“再见”两个字,说多了,便再也不觉着会有什么特别的意义,正如日子过多了,便不会觉着夕阳的光辉稀奇。
她一次次地病,住院.打吊瓶.输氧气.被推进重病房,甚至在死亡线上痛苦地挣扎。她的心跳曾经停住过,在姑婆近乎绝望的哭声中,在医生使尽了浑身解数的帮助下,终于恢复正常。如同当年为儿女的生计同命运抗争的情况一样,她又创造了奇迹。
她说她的心愿,是看到舅舅们全部成家,看到我健康成长,我笑着允诺她会的,在91岁的她面前,在消瘦得连皮都打起褶子的她面前,在大病初愈的她面前,我哇哇大哭,这才意识到,自己很爱很爱她,很爱很爱……
好不容易成了四中的学生,无数次放学路过“水果洞”时,我仿佛总能嗅到他为我做的饭菜的香味。课业一多,又喜欢到处乱逛的我,慢慢忘却了先前的誓言,曾经的决心,那段中考试前为他紧张担心的心情在已被漫漫抹淡,最后消失无踪。偶尔也去看看她,偶尔也带上两快汗堡,邀请她品尝,偶尔也会因而被责骂。看她吃得很香,我很快乐。但一到她回忆往事,唠叨起来时,便打了回家的主意,又离了那儿。
零四年十月五日,妈妈要送月饼去看望她,,但我约了朋友唱KTV,于是没有过去,总以为日子还长,有空了,去超市,再顺道过去看看。
如果早知道那是上天给我的最后一个机会,最后一个完成我的诺言的机会的话,说什么我也不会跟着一堆吵吵闹闹的时尚一族“欣赏”沉闷的隔音房间里不堪入耳的吼叫声。
人的反应有时就是如此迟钝,又如此敏锐,
几天后的一个中午,我突然很想听Jay的《断了的弦》,整个下午都在想,回家时还在想。那晚,妈妈爸爸都很迟回来,自己做了饭,吃了便睡。第二天一早起床,妈妈便红着眼睛通知我祖奶奶逝世的消息。
她开始觉得不适的时间,正是我想听歌想得快要疯掉的时刻。
我安慰着妈妈,跳上去学校的公车,找一个靠窗的位子坐定,泪水“刷”地一下涌了出来,源源不断,生平第一次,对着东方冉冉升起的朝阳,宣泄对夕阳的依恋与不舍……
当夕阳收起最后一抹余辉拂袖而去,她也收起了嘴角最后一丝微笑,离开了生活了93年的世界。
而我,刚满18岁…..
衣着高中朴素的校服,从学校的斜坡上和一群四中的学生匆匆往家赶。
每天这个时候,经过“水果洞”,我便加快脚步,顶着从江滨吹来的风,裹紧外套,走向车站,生活依然忙碌。只是在起风的傍晚,路过那里,总会想念她,为我做的猪油饼糊糊.热乎乎的牛奶.和她慈祥.关爱的眼神.-----一颦一笑,还有多少次倚在门口与我的告别,与家里所有人的告别。
随后一次家庭大聚会以她的后事为主题,我曾计划为她做的一切都没有实现,那些个诺言被我精巧地打包,扔在杂乱的心的容器中,想起来了,就随手翻翻,随便看看,始终没有双手奉送,请她拆开,始终没有正常认真而严肃地对她说一句;“我爱你”!
当我意识到这些时,黑夜早已在不知不觉中降临,一个人呆在公车上,麻木地穿越市中心,那堆狂欢的人们那堆喧嚣的人群,和这么大的一个城市一个地球一个世界,淹没了我和我的思念我的遗憾我的爱,我再次清楚而悲凉地意识到,一切都晚了.都晚了……
我在黑暗中声嘶力竭所有的誓言都被吹散在风里,如他的离去,随风飘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