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文本方式查看主题 - 堕落街论坛 (http://duoluojie.1314179.com.cn:443/index.asp) -- 原创文学 (http://duoluojie.1314179.com.cn:443/list.asp?boardid=8) ---- [原创]成长的最初记忆 (http://duoluojie.1314179.com.cn:443/dispbbs.asp?boardid=8&id=85663) |
| -- 作者:桑丹康桑 -- 发布时间:2005/6/15 0:12:00 -- [原创]成长的最初记忆 行 走
北方的冬天,是让人安心的冷——就像是康桑一样——在高三的寒假,我躲在暖意浓浓的家里。 我半个身子斜靠在写字台的边上,手里有一本已经被翻的很烂的高中物理第二册——我对那本书的印象很深,我不会有那么破的书,那是康桑的,我在高一的时候向他借的,就一直都没有还,反正他已经用不上了,还不如在我这里发挥一下余热。 我始终都没有动,那个姿势一直维持到我在那个上午晚些时候的离开。妈妈坐在床边心不在焉的织着毛衣,我感觉得到她还不时的抬起头看我一眼。我想,她一定已经注意到了我其实是在发呆,书翻在第一页上,和我一样僵硬着,上面胡乱的写着的名字——康桑——也因此格外的显眼。窗外温柔的阳光轻轻的洒在我的身上,竟也有丝丝缕缕的春意。 春节刚过,人在忙碌之后突然的制动,往往会不知所措。我说的是妈妈,不是自己。妈妈是一个勤劳的人,因为我很懒——别人说,都是被她惯出来的。她从来都不会反驳,似乎就连她自己也早就认定,我的惰性是在她的纵容下日益滋长着的。我想在外人看来,妈妈真的是一个很传统的女人,有着贤妻良母似的温柔性情,而且似乎是无所不能的——于是就会有很多人说,爸爸是幸运的,而我是幸福的——但织毛衣,不折不扣的是个例外。 我每次看见她织毛衣都会觉得可笑。她的动作很缓慢,仿佛是初学者那样小心翼翼。她最厌恶那一根根线的缠绕,仿佛这样就会把她所有的耐性磨光。她织毛衣,是实在的无可奈何。——只有这一次是例外。 我是妈妈唯一的女儿,我还有不到七个月的时间就要到另外的城市里去读书——她一定是这么想的。没有人比她更了解我,她知道我不会在离家很近的城市找个大学度过四年,所以我一定会在很远的地方经历四个冬天。当然也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我知道她一定就是这么想的。 如果不是在这时候电话铃声响起,我想我们是谁都不会动的,就这么相对无言的坐到暮色沉重。——当然,我说的是如果。妈妈接电话的手放得很低,然后转过身轻声的对我说,找你的,是男生。于是我站了起来,改变我此前的固定姿势,才觉得腿有些酸痛。是康桑。我不由的一愣,再看看已经又回到床边坐下的妈妈。他说,出来行么?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放下听筒后,我走到妈妈的面前,她竭力装作若无其事的看着我说,要出去么?我说是。她明显的顿了顿,似乎是在犹豫,但还是问,是谁打来的?我很诚实的说,是康桑。我不想骗她,也是没有必要。我的朋友她都认识,而且她绝对不会因为我的外出,而表现出丝毫的阻拦。——只是,这一次,是康桑。我从她的眼神里看出,她在接起电话的一刻,就已经预见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妈妈低下头不再说话,我穿了一件并不厚的白色外衣,在这样的天气里显得有些单薄,所以也不臃肿。然后说,妈妈再见,我走了。我知道她会让我等一下,于是我并没有急于迈出家门,而是和她一样坐到了床边。她笑了,从兜里掏出了两百块钱,塞给我说,去吧,中午请他吃饭。我当然明白她的心思,两不亏欠,便很容易的就撇清了关系。我笑,包涵了很多,于是什么都不必说。她的心里有一个结,是我在一年半之前的暑假里亲手系上的,现在她是希望我再把它解开。那时侯我还是一个很听话的小孩,按时上学按时回家按时做每一件该做的事情。直到有一天的中午。 我和妈妈在心底的僵持不下也正是从那个不同寻常的中午开始的,我们都敏锐的感觉到对方的变化,也同时不能忽略对方想要解释清楚的念头,但是我了解我的妈妈也了解我自己,没有人会率先打破这样的局面,我们不像是母女也不像是朋友,更多的到像是战场上对峙着的双方,势均力敌,谁也不愿意冒进。其实事件本身是很简单的,已经近乎于无聊,也由此说明了我们的可笑。 因为高考,康桑要离开我们上学的那所历史悠久高中到历史同样悠久的北大去读书,于是他是来向我辞行的。我对于暑假的意识,一直是七月中旬到八月底的全部时间,于是他走的时候就是在我高中里第一个暑假的尾声——我已经上课的暑假里。我们肩并肩的走在校园窄窄的林阴路上,脚下的碎石在灼热的阳光下格外的凸显。我手里高扬着他的录取通知书,不停不停的笑着,我说,要是我不给你了,你会怎么样?我记得他当时没有回答我,却不着边际的说,急什么,你也会有的。后来想想,竟分不清是他对我过于有信心,还是他根本就是随便的敷衍我。 然后我们一起去吃了一顿饭,我想问题就是出在这里的——我请语辉到我家里对我妈妈说,我中午有事情,不回家了。我和康桑——我的意思是说,没有别的什么人——面对面的坐在冷清的西点店里。一个中午的时间,不记得都说了一些什么,我只记得他一直在笑,我也在笑。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康桑像一个孩子一样——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他是一个深沉而内敛的人,让人根本无从知晓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我还是不会说谎的,晚上我回家,看见妈妈冷着脸,坐在桌边等我吃晚饭。我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也知道如果她问起来,自己一定会如实回答,中午蒙混过关大半倒是为了躲避语辉。但是她什么都没有问。于是我们一声不响的坐着,谁也不肯先开口。和后来延续着的情形差不多。更为准确的说,那天中午的事件本身并不是重点,只是由此,我和妈妈都意识到了我的成长。是的,我在十六岁里不容忽视的成长。康桑只是个引子,被无辜的牵扯到了我和妈妈的纠结里,甚至到最后连他自己都不由得不相信,对我存有的歉疚。 康桑说好了和我在学校的门口见面。我远远的就看见了他,没有什么变化,还是从容而淡漠的样子,倚在白色的石柱上,只是似乎比以前更瘦了。他问我要去哪里。我说我喜欢走路。他说好的。我们就顺着出城的公路一直的走下去。时快时慢的,不知道走了多久。沿途的房屋和行人都渐渐的稀少了。前几天下过的一场大雪,在市区的迹象已经很模糊了,在来来往往的车流与人潮的倾轧下,只剩下路边还残留着肮脏的冰痕。而在这人迹罕至的市郊,我回头张望,身后的两排脚印,浅浅淡淡,蜿蜒曲折,整齐而又清晰,竟让我有点莫名的成就感。 我们就这样不停不停的走着,这样不停不停的说着。我会偶尔仰起脸看他一眼,然后露出一脸的坏笑让他猜测。 我在心里偷偷的想,妈妈是不会知道,我把他带到了一个吃不到午饭的地方。他问我,你的成绩好不好?我说,不。他带着愧疚叹气,说,可惜我是帮不了你的——如果你和我在一个班上,我一定看着你。我相信他说这话的时候,是认真的。我笑着说,我也想啊,可惜我不会有机会了。他问,那你快乐么?我说,也不。他带着疑惑叹气,说,为什么你还是这个老样子,没有一点改变。然后我们谁都没有做声,却不约而同的在一个不怎么显眼的十字路处拐进了一条上山的小径。 山间的积雪远比我想象中的要厚。偶尔会被风吹起来,轻扬着散落在我们的脸上,颇有些惬意的舒爽。康桑一直低头踢着一个坚硬得像冰似的雪块,不说话也不抬头看我。周围很静,只剩下我们走路和呼吸的声音。如果我们肯停下来,还会听见,风正在吹过。我突然说,康桑,其实你不想来找我。他毫不讳言的回答我说,是。我没有再问为什么,理由对于我来说不具有任何的意义。就像我们刚刚的走路一样,仅仅只是走路。 依旧沉默。我有很多话要说,我有很多问题想问。我想要告诉他,我这一年过的不好;我想要知道,他在北京的生活。却还是沉默。 我的视线顺着康桑踢着的那个脏兮兮的雪块向前延伸,却看见,在不远处的小路中间有一个黑色的东西趴着,有着古怪的外形。就在我疑惑的同时,康桑却很不经意的说,小心,前面有一只死了的乌鸦。当时的距离大概只有四五步远,足以让我把那情形清清楚楚的看在眼里,随之而来的彻骨的恐惧,在瞬间像梦魇一般紧紧的纠缠着我。他浑然不觉的绕了过去继续往前走着,剩下我一个人蹲在原地,无声的哭泣。 不知过了有多久——人在这样的心情里是不具有对时间的判断能力的,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人总是会把自身的痛苦想象的格外的绵长不绝,有人轻轻的拍着我的肩膀说,好了好了。我知道是康桑,于是我拼命的抓住他的衣角,怎么都不肯放手,也只是哭。他不会明白,这时的眼泪里,已经不再有丝毫的恐惧了。 我说,我要回去。他没有作声,只是在我前面伸出了手。我竟然很顺从的被他领着,从小路狭窄的一侧走了过去,继续向前。下过雪的山路,很滑,旁边是很陡的斜坡,泛动着太阳的光辉,也还是白色。他问,你有没有设想过你的大学生活?我摇头。他又问,你喜欢北大么?我很坚决的点头说是。他突然停下来看着我说,好啊,你总算还有一点点的信仰,那么来吧。多么简单的一句话,就像主人一样的邀请。当时我很想告诉他,我是真的很喜欢北大,但——和信仰无关。 后来,也就是那个下午的大部分时光,我们一直都在说些无关痛痒的话,像是漫不经心的敷衍,又像是小心翼翼的回避,彼此心里都明白,这绕来绕去的,散乱的话题中间,其实是有着一个核心的,我们围绕着它,做着有规律的向心以及离心运动。 康桑的家并不在我们读书的城市,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他突然停止了说话,于是我知道,他也该走了。我笑。然后我们静静的站在那条路的边上。他对我说,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不想来找你。我说没有特殊的理由,就是不想知道。他叹气,我已经记不得这是他一个下午以来的第多少次叹气了,也分辨不清他是带着怎样的感情叹气。似乎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很辛苦很劳累很不心甘情愿。他看着我很认真的说,是因为,我特别害怕看见你满不在乎的表情,或者说是害怕你想竭力掩藏起来的绝望,会让我感到无能为力。你终归是怯懦而又残忍的——对自身也对别人。 我说,再见吧。我听见他在我身后的空旷寂静里大声的说,你一定要记着我说过的话!我不会再让他看见我的眼泪,我从此只把泪水留给自己。 我们是真的走了很远。路在我独自一人的归来中,显得格外的漫长清晰——仿佛并不蜿蜒却怎么都看不到尽头。当我疲惫不堪的走回位于这座小城市中心的家的时候,已是华灯初上。我斜靠在窗边,向下张望着微露的夜色里疏疏落落的人影,在被妈妈保护着的温暖里,呼吸着亲切的感动。对于我的这又一次迟归,她却只是默不作声张罗着晚饭。我跟在她身后进了厨房,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忙着手里的活,仍旧没有说一句话。我相信所有的母亲,在面对自己的儿女的时候,眼睛里都会透射出一种力量。 我说,妈妈,我知道你什么都不会问。她又抬起头,盯着我看,说,我也知道,如果你肯说就什么都不用我问,不是么? 我说,妈妈,如果不是我要他来,他是不会来找我的。他是真的想帮我,可惜,做不到的人是我。我又重复着,错的人是我。她一边端起刚刚做好的菜,故意表现出一脸的满不在乎,一边对我说,好了,准备吃饭吧。我依然目光呆滞的站在厨房的门口。 我把钱原封不动的放在了靠她一侧的桌子上,她手中的筷子很明显的停顿了一下,她没有表现出要收起来的意思。我说,妈妈,其实真的没这个必要。接下来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虽然我很想改变我们之间一年半来的生活状态。妈妈又说,快吃饭吧。我抬头看着她眼睛,看着她隐约的白发,却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再后来,开学了,上课和考试连缀在一起,没有激情的怀着模糊不清的奢望。日子还是一如既往的过着,康桑却终究没有再出现过。我的成绩就像是一条正弦曲线,起伏不定的波动着,我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知道,它牵动着妈妈的心,尽管她竭力掩藏起了目光里的忧心忡忡。 高考的前一天,我无所事事的在家里来来回回的晃悠着,总免不了多看几眼安安静静的电话,可是它一直都没有响过。我在心里不停不停的重复,康桑说过,康桑说过,康桑说过……他到底说过些什么,我却好像是一点都记不起来了——又或者康桑这个人,原本就没有出现过,一切都只是我固执的臆想罢了——穿过记忆,看到了渐渐淡去的,远山,雪后的足迹。是的,远山,雪后的足迹。我知道,妈妈一直在悄悄的看着我。 那一次的行走在山间,似乎毫尽了我最后的勇气。我告诉自己再没有理由把无谓的等待继续下去。高考之后漫长难挨的暑假终于结束了,我不敢说是自己选择了南京,是南京选择了我——在我最孤单无助的时刻。我走的时候只带了一只很小的皮箱,里面我最喜欢的书还有妈妈给我织的那件毛衣。我站在月台上,看着妈妈模糊的泪眼,坚定的说,妈妈我爱你——是的,我长大了——可是,我依然爱你。
|
| -- 作者:桑丹康桑 -- 发布时间:2005/6/15 0:20:00 -- 在朋友的推荐下,第一次来到这里 微微的胆怯 混迹于N师大中文系四年 面对文字的时候却更加无能为力 找出四年前的旧作 汗颜 |
| -- 作者:撒哈拉的鱼 -- 发布时间:2005/6/15 14:11:00 -- 嘿嘿 其实早就看了 不回好像是很不厚道。。 看着这文字觉得很安静很舒服。。 |
| -- 作者:桑丹康桑 -- 发布时间:2005/6/16 0:12:00 -- 有了鱼 撒哈拉便不会再寂寞 |
| -- 作者:盒子 -- 发布时间:2005/6/16 12:37:00 -- 她现在都是死鱼一条了哪还顾得上撒哈拉寂寞不寂寞。。。 嘿嘿~ |
| -- 作者:米米 -- 发布时间:2005/6/16 12:42:00 -- 很好的文字,亲切而淡然,娓娓道来。 只要是真诚的,在这里,你会有很多朋友。 |
| -- 作者:古木 -- 发布时间:2005/6/16 13:39:00 -- 以下是引用桑丹康桑在2005-6-15 0:20:00的发言:
在朋友的推荐下,第一次来到这里 微微的胆怯 混迹于N师大中文系四年 面对文字的时候却更加无能为力 找出四年前的旧作 汗颜 四年前就这么厉害。不说别的,嘿嘿,给你的奖励收到没?少了再说。 |
| -- 作者:dandly -- 发布时间:2005/6/16 14:13:00 -- 古木想逢春啊 丫看到MM就兴奋,楼主小心了,古木这人外表老实,实则。。。。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5-6-16 14:13:17编辑过]
|
| -- 作者:桑丹康桑 -- 发布时间:2005/6/16 16:00:00 -- 谢谢各位的鼓励 喜欢版主那句只要是真诚的,就会有许多朋友 希望我和我的文字在这里生根发芽
|
| -- 作者:米米 -- 发布时间:2005/6/16 17:57:00 -- 其实我的名字不叫版主, 我也从不在夏夜裸奔, 如果你一定要, 我将放弃坚持。 嘿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