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树上的

文/胡二

六岁时，我像一条菜花蛇一样蜕皮。我的表层皮肤蚕茧般一层层脱掉。挽起裤子，它们稀里哗啦地落下来，像落雪。捡起来，放在阳光底下一照会发出透明的光泽。那以后的每一年，我都会蜕一层皮，然后长大一岁。因为从那一年开始，我就拒绝喝水，而家里却只有当茶水喝的白开水。那年暑假，我最要好的一个朋友：阿冰溺死在巢湖塘里。他是被露水鬼拽下去的，想救都没办法。奶奶说，那是命。

上午，我在对门山上摘映山红吃，吃得舌头发麻嘴唇变紫。阳光灿烂得一塌糊涂，如同整个银河都倾泻在我们村庄上。阿冰的尸体就是上午时分浮出水面的，肿胀得像吹满了气等待着扒皮的猪。可我当时并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尽管阿冰已失踪两天。我只看见一只很大的乌鸦落在阿冰家门前，黑黑的，后来才知道是穿了丧服的村民。当时，我还以为是阿冰阿爸上后山打了条野猪回来，大家等着分肉。于是我硬生生地往里挤，像挤进后山密密匝匝的茅柴。人的光腿上沾满稻田里的烂泥巴，黏糊糊的，散发着一股子霉气。或许是我太用力--差点一脚踩在阿冰的头上。

阿冰吓了我一大跳！阿冰鼓着眼，气呼呼地看着我，似乎咒我没救他，眼睛里都是眼白，很吓人。全身浮肿得有平时两倍那么大，穿条红裤衩，肚子鼓鼓的，里面肯定装满了水，嘴巴半开半闭，脸色死灰，这时我看见他的嘴巴动了一下，而且他的面孔也朝向我，翻白的眼睛也似乎狠狠地瞪着我。我“哇”地大叫一声，脚板心和天灵盖一凉，直往后钻，钻过很多很多散发着汗酸汗臭的腿，钻过村口那片恣意疯长的银杏林；钻过奶奶在后面焦急不安想让受惊吓的我安静下来的喊声。

我大哭不已，心里一遍遍地念着“阿冰，你莫要找我……”我钻进了平常我们捉迷藏时最喜欢的那码草垛里，心砰砰直跳，草垛里一片漆黑，稻草从四面八方向我挤拢来，让我胸口发闷，透不过气来。
“阿冰死了”我想。
“阿冰死了”我又想 。

赶紧从草垛里跳出来，外边的阳光依旧，从半空中悬挂下来，很浑浊。而我满眼忧伤，阳光仿佛也跟着忧伤，可触摸起来却是温柔的。呼吸平和了些。我看看河边白白的石子又大又圆。阳光静静地泻在水面上，如水缓缓地流。我躺在稻草上，看对门山上的映山红，鲜艳的红色从山的这一边染到山的那一边；或许山的背面也已被染红了，但我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天空到处是蓝色的，像滴巨大的眼泪

老人们总是让人害怕，他们身上不时散发出长满苔藓的潮湿木头的味道，我和阿冰总是在半堵快塌圮的旧墙下或太阳快下山的河边遇上他们。我俩很害怕，怕他们同我俩说话，说话声会勾走小孩子的魂。特别是其中一个苗族巫师细牙牙。他面黄肌瘦，形如僵尸，似乎总是有气无力发热发烧时常生病的样子。他最厉害的是给村里丢魂的小孩子施巫术“招魂”或给“童子鬼”做道场，而阿冰死时的道场却只得由他来做，阿冰真不幸，我想。
晚上有很大的月亮，阿冰的道场开始很久了，天未黑尽时就开始了。

我一直睡不着，铙钹的响声破天而至，是凉风扬来，是低沉的狗叫，是萤烛闪亮，是一条菜花蛇在我的脚跟、脊背、前胸、头皮上凉飕飕地游动，我打了个冷颤，后背有汗渗出。又要哭，奶奶出来教我唱歌，“月光光，海光光，担担水，洗学堂，学堂后面一眼塘，三个鲤鱼扁担长，拿来做么子，拿来给我呢亮几讨婆娘……”

夜凉如水，阿冰的道场还没做完。

按苗族的习俗，阿冰必须树葬。树葬得在寒气最重露水初上的黎明进行。那时雄鸡还不能叫头遍，阿妈会把阿冰全身洗得干干净净，用白布包裹好，捆成一颗粽子，也像木乃伊；然后在他身上缠满蔓藤：长生藤、万树藤，木薯藤、麻藤、鸭脚板藤……绿色缚身，才能上树。

树是提早就选好的，千年银杏。就在村口的那片银杏林子里，七八个人合抱那么粗的银杏树。阿冰阿爸扛着阿冰，慢慢地走，后面跟着细牙牙，烧冥钱，插香烛，一路上念念有词。没有人能听得懂他说的是什么。或许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吧。
在村口，银杏树上，我的伙伴就经年累月地悬挂在那上面了。任风干，任雨淋，像悬在屋檐底下任烟熏火燎的腊肉。

那天上午，我在对门山上摘映山红吃，吃得舌头发麻嘴唇变紫。阳光灿烂得一塌糊涂，如同整个银河都倾泻在我们村庄上。阿冰的尸体就是上午时分浮出水面的，肿胀得像吹满了气等待着扒皮的猪。可我当时并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

直到现在我都不习惯喝水，不习惯吃风干的腊肉。

开始摇滚吧 11:15:30
这个可是我的处男作啊
你小心点

哈哈哈哈哈哈

乖

以后有时间就多来写点 我都没看过你写的东西呢

文章分段好看一些。下次注意。这次我帮你编辑了。

文章很好。

胡説這陣子要考試了。先不來寫了。

一想起他說這文是真人真事，我就有點毛骨悚然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