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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极夜蓝 -- 发布时间:2005/6/6 13:17:00 -- 倾年 记得九四年的夏天不是很热,那天我穿着一件印有两只子母树袋熊的小衫跟着母亲去了一个离家很远的地方,后来记起那里叫民政局,因为直到那天我才见到两年未见并且已患癌症晚期的父亲。从那里出来后很长一段时间离开了母亲生活,当然,这之前我听说过有一种分手叫离婚,是孩子没有任何发言权的一桩小事。
从民政局出来已经是夕阳西下,我牵着父亲的大手与母亲背道而驰。印象中那天的夕阳让人觉得特别柔弱,像水波反射出的光,照在母亲的背上一碰就会支离破碎。
新家在一条僻静的小巷子里,老远就能看见一个年轻女人蹲在水塘边洗菜,父亲拉上我走到她身后叫了声小伍,她缓缓的站起身僵硬的抬头冲我微笑,我发现她瘦却很精神,比我高出一个头,乌黑的头发倾泻在后背上像海面漂浮着的海藻。父亲让我叫阿姨,但是在这之前我听家里人说过,这两年父亲没回家是因为跟另一个女人住在一起了,于是那种孩子心里最原始的埋怨让我觉得她是个陌生得可怕的女人,我低头微笑,使劲眨了几下眼睛仰头进屋了。那时我很不能理解原本平淡安逸的生活为什么如颠覆般重生了,除了沉默我不知道该如何来记忆我接下来的生活,因为在大人眼里这种重生出的安逸对孩子来说却是一场迎面而来的惊涛骇浪,只是因为我过于胆小才会把所有的惶恐都深埋浅出了。
女人比父亲小十六岁,比我大十四岁,看起来特别年轻精神,我一直以为大小相差二十岁的人才能论长辈,长短超过十岁的人不能结婚,结果看起来这都是我自发的谬论,而这感觉就类似我原本拿在手上的硬币必须把带字的翻过来,盯着带花的正对苍天并且顿悟般相信这是正面,苍天为证!女人是县城出来的,在父亲公司里做了两年的的助理后成了父亲的妻子,那时知道这件事的人都说他们俩自找罪受,一个活不了多久,一个还大好青春的,惟独很少有人想得起来我在这其中是一种怎样才算合适的姿势生活,我被他们新生的东西所掩盖着。
来新家不久学校就开学了,我被安排在附近的一所小学就读。那天父亲送我进教室并告诉我以后就在这一直毕业了,这句话让我恍惚了好一阵,但随后我刻意排除了一切可以思索的余地,背着新买的书包低头随便找了个瘦弱的女生旁边坐了下来。很多年后想起那天才发现当时我的印象跟现实完全相悖了,我一直以为一切都在只在过渡,我暂时跟这个陌生的女人住,暂时在这所小学读书,并且过段时间母亲就会来接我回家的,在我心里这一切都显得特别虔诚绝对,只是那时候我已经开始淡漠了父亲的角色,很多时候我都不再考虑他。
上学的第一天我逃课了,因为老师问了一个我一直不愿意思考的问题——“能简单说说你来这有什么感受吗?”于是她逾越了我的思维国界,我飞奔了出了教室。她跟好几个同学一直追到厕所门口,我肆无忌惮的对着厕所外叫嚷,谁都不许问我,谁也不许跟着我!很久之后,听说当时有个年迈的女数学老师在厕所门口等了我一个上午,直到父亲中午来学校把我接回家。一路上父亲总是在抽烟并且沉默不语,我牵着他的另一只大手,脑子却在思维的边界试探性的徘徊,虽然我知道他有点生气了,但对于别人生气我往往是用沉默来安慰一切我内心的不能理解和无措。记得那天回家不知道哪来的好心情,我对着那个陌生的女人第一次叫了声阿姨,她喜形于色声音应得特别脆亮,并赶忙问我今天第一天上学还习惯么,我把书包随手扔在了床上并站在房门口对她说今天我想喝蘑菇汤,她赶紧洗了手就出去买蘑菇,父亲依然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抽烟不语,抬起头时我看到他眼神里透露出一丝轻松。
下午父亲并没要求我再去学校上课,他把我带到屋后的草地上并拿了两张新买来的报纸铺好,我们面对面坐了下来,我的余光看到父亲诚恳的眼神中有些许无法言喻的苍凉。他点燃一支烟,顿了顿便第一次直呼我姓名,我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那是一种猜测并着失落般的眼睛,像个孩子在期待我能告诉他什么,可是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他轻松些,我只好站起身来并轻轻的跟他说爸,明天我一定去学校!他手中的烟蒂突然掉落在干净的报纸上瞬时烧出一个黑色小洞,我使劲踩了踩便低头进屋了。其实我早已做好了他唤我回去的心理准备,可是他没叫我,刚准备转身看看他时发现他已经起身叠报纸了,我只能继续向前走选择我的解决方式。
很长一段时间过去了,我们之间的生活像是一种在沉默中的角逐,谁比谁说的更多谁就会更加尴尬无措,冥冥中我成了影响这个家庭氛围的罪魁祸首,而最应该被试问的人却在后来彻底的脱离了大家的视线范围,忽视。
九五年的春节,我听院子里邻居在议论说阿姨怀孕了。 听到这个消息那天我是缓步穿过他们的议论回家的,而这个本应该让我震惊的消息出现时我却出奇的平静,度步回到房间拿出一个精致的日记本并在上面画了一副记忆里那天下午瓦蓝色的天空,我一直坚信那是一种莫大的安抚,抚平了我内心因为失落而产生的不安。我明白,每件事情都有可能只是个开始,我们都在成长之中,即使不想长大也没办法,身边的事情总是在发展,不想长大也会被推着往前走。
过完年没多久阿姨便生了,我以事不关己的态度对待他们,虽然那只是个没有任何过错的小生命,可是我却深深的感受到我和这个新家越来越远了,或许他们三个才是完整的,我可以偶尔脱离以示我的尊严,并且那时的我已开始感知到什么是压抑,什么是没法释放出并且越埋越深的失望。父亲真正违背了他对我的承诺,他有了第二个孩子。我是用莫大的失望和无奈原谅了一切的,但在所有的矛盾都还没有来的及爆发时我提前学会了用泪水做微笑的背景,因为生活并不如我想象般纯简,我感觉我好象又被放逐了。
孩子出生两个月后我得了一场严重的皮肤病,由于家里前后都只有阿姨一个人照料,父亲的身体也因为前段时间做家务并忙着照顾阿姨而更加虚弱了,我的病情也相应的被搁浅。我知道我们都生活得很尽力气,因为那次是我第一次感觉到我的生命在挣扎了。母亲接我去外婆家时我才知道我的膝盖曾经摔伤过的地方已经开始腐臭,全身躁疼,脸也渐渐开始浮肿,我以为这本就是生活的无常,所以我再一次逃避了知道这场病情的权利,从始至终我都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躺在医院好几天没有去上学,我只知道我必须更加小心翼翼的生活,更加保护好自己以袒护这一切所谓的正常和安逸。
病好后从外婆那回去就再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话,沉默的角逐把生活拉成一根丝线,我感到生活有时过于细致,让人畏惧,像时刻走在丝线上一样,随时会有因一毫米的差别而坠落到死亡和无知。
阿姨不是本地人,跟了父亲好几年也一直没有回家。九六年的春节,孩子快一岁时她把孩子带回家过年了。那年春节只有我和父亲两人过,每次回忆起那个春节都感觉像是上帝安排好的最后一顿午餐,我们谁也没有预料到这是父亲的人生中最后一次春节。
那段时间我们每天一起出去买很多白萝卜和大白菜,每天用半斤肉或者骨头炖一锅能吃上一整天,累了就端两个小凳子坐在后院的草地上聊聊天晒晒太阳。父亲是个很节约并且固执的人,偶然在报纸上看到大蒜能抗癌他便停止吃一部分昂贵的西药,叫我去菜市场买了几斤大蒜回来,每次在后院晒太阳时我们都会慢慢的剥出很多颗,我知道大蒜是很辛辣的,可是我不知道该不该说点什么,说什么好,因为生活中的最深处好似总是有些东西让我经常有莫大的惶恐,我想,有时候沉默不能掩饰什么却能显现出懦弱和无所适从的尴尬。父亲的视力在那段时间迅速下降了,,直到他开始看不清楚我时才告诉我大蒜吃多了容易导致视力下降,后来我们晒太阳时就再没有剥大蒜了,他也不再一次次催我去买,我们之间的气氛达到了空前的融洽并且充满了默契。记得有个眼光明媚下午父亲还特地拿着把木梳子站在太阳下给我梳洗头发,那种感觉像是生命都被此情此景给融化,许多年后想起仍是满心的温暖和恬淡,那仿佛是生命中一副携永美好的画面,而在那个春节里我们过的真的很开心,并且简单,充实,自在。
阿姨从家乡回来没多久父亲就开始病情加重了,刚开始还能坐起来看看电视四处走动一下,到后来就只能躺在床上不能动弹了,吃饭上厕所都必须有人扶着,孩子那段时间被托给邻居带着,而我依旧每天上学放学不受任何影响的麻木过活。我想孩子的无知有时真的会显得过于残忍并且不可理喻,可是这些大人都会原谅,这也是童年最奢侈的专利。
父亲过逝的前一天晚上开始神智不清醒,那时已经是夏初的季节,空气里闲闲散散漂浮着无奈和末日般凝固闷热的气息。不知为什么院前面的大街上突然响起了很长却又断断续续的鞭炮声,我睡在孩子旁边睁着一双惶恐的眼睛静静听阿姨陪父亲说话,印象中父亲那天说话异常有力却又像孩子般无章无序,我努力的睁大自己的眼睛想看清什么想抓住什么,我不能思考这一切都预兆着什么,但隐约中感觉生活即将又一次重生了。那晚透过蓝色玻璃的屋顶我看见一颗流星轻轻的陨落,并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像撞击在寺庙的钟声一阵一阵的向幽怨处引退。面对死亡,生命显得那样脆弱不堪!父亲在临终前说自己看见了黑白无常。也许吧,生命真的很像黑白电影,在岁月的轨迹里无常般若隐若现,我们还来不及道别就发现似乎连挥手都是生命的一种奢侈,我们只能沉默不语,并且深信这个世界终究会结束,生活只能留下我们这些生还者继续赶路。
父亲过逝的清晨太阳出来的特别早,强烈的阳光并没能照退雨水,而那年的第一场太阳雨也蛰疼了我的双眼,让我丝毫没有了思考的能力,我只能低头任凭大雨的倾泻,时间和空间在那个院子里好象停留了特别久,许多年后那些残旧的场景依旧在我脑海里异样的清晰,挥不去的是伤疤,重生的是我们继续赶路的决心。 想想那些年所发生的一切,有的还在继续,而有的也因为无法继续便草草的结束了。二十岁应该是个槛,二十年前没说完的大多都不再说了,虽然偶尔想起来还是会有很深很深的遗憾和无奈没法真正释怀,但那些看似辛苦无常的日子却在许多年后成为了我心底最坚实有力的推动,让我在以后的生活中更加勇敢踏实,心中时有悲伤酸涩,却从未能阻止过我继续赶路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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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熊远帆 -- 发布时间:2005/6/6 13:41:00 -- 此文章收录《堕落街》杂志创刊号。 |
| -- 作者:熊远帆 -- 发布时间:2005/6/6 13:43:00 -- 我知道我们都生活得很尽力气,因为那次是我第一次感觉到我的生命在挣扎了。 这句话说得太好了,建议收入言论传真。 |
| -- 作者:多情探花 -- 发布时间:2005/6/6 13:55:00 -- 好文章! |
| -- 作者:王啦啦 -- 发布时间:2005/6/6 15:52:00 -- 生命的河流总是在不停的磨难中向前流淌,曾经撞击我们的那些悲痛故事就是我们成长中最美的记忆和烙印。对于一颗年幼的心灵,它的脆弱似乎无声无息但永远在脑海萦绕。 光阴逝去,我们接近成熟,但越想念的却是童年给我们的所有痕迹。经历死亡是我们生命路途的驿站。也许,在死亡面前,我们才真正感觉到生命竟然在如此顽强的延续和焕发光彩。 拥有一个悲苦的幼年记忆,似乎在某种程度上是我们希冀的一种财富。不然,我们对生命的审视不会豁然开朗。 是的,父亲会死去,我们也会。在我们滑过的每条曲线里,思索是最真的内涵。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5-6-7 13:00:07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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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极夜蓝 -- 发布时间:2005/6/6 17:05:00 -- 谢谢大家的支持 |
| -- 作者:瓶子碎了 -- 发布时间:2005/6/6 21:26:00 -- 感觉很不错。 |
| -- 作者:极夜蓝 -- 发布时间:2005/6/8 14:12:00 -- 希望永远一个人生活:) |
| -- 作者:dandly -- 发布时间:2005/6/8 16:34:00 -- 才女,绝对的才女,极品装备。 鉴定完毕。 |
| -- 作者:极夜蓝 -- 发布时间:2005/6/8 22:46:00 -- 呵呵,谢谢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