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孤鹰是湖南师范大学的学生，从严格意义上来说，他只有一个多月还是湖南师范大学的学生。

几乎所有在大学中跟他接触过的人都认为他的大学是无比失败的。

有超过五个人对他说过他当初就不应该报理科专业，当然，这几个人对他的半瓶子才华还是持肯定态度的，他们觉得莫孤鹰没有选对人生道路，同时也成了中国教育事业的牺牲品，好象当初莫孤鹰选择了文科，若干年后，中国文坛将横空出世一枚耀眼的明星，不过大多数人对他是不屑一顾的，他？才华？得了吧，够不够冲一次马桶的？也无怪乎，因为莫孤鹰接触的都是理科生，那群被数字洗了脑的傻比怎么能理解他的作品中深刻的内涵，莫孤鹰只能象阿桂那样安慰自己，同时，更加瞧不起瞧不起他的人，他悲哀地觉着他是唯一还有点诗意的人。

有超过四十二个人对他最终能磕磕绊绊拿到一纸毕业证感到不可思议，在大家的普遍印象中，几乎就没这个人存在过，他始终游离于大家的视野之外，从概率论与数理统计层面上讲，这也是不可思议的，但他的出现毕竟就那么几次，报道一次，军训一次，当然，出现概率和频率最大的是考试时期，大家之所以能对他留下印象，正是由于他每次考试都不会缺席，印象最鲜明的一个场景是：大家正襟危坐，试卷发了下来，开考已经十多分钟后，莫孤鹰胳肢窝里夹着本书风风火火冲了进来，脸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细小的汗珠，鼻孔贲张象刚打完仗的战马一样“扑哧扑哧”喘着气，胳肢窝里的书被监考老师收掉后，他张望着找到自己的座位，刚坐下，马上屁股象着火一样跳起来，跟监考老师耳语一番，仓皇夺门而出，大约一个长屁的工夫，赶回来，一脸轻松开始做题——还没上厕所呢！

那超出四十二的是莫孤鹰的辅导员，她也不知道莫孤鹰整天在忙活啥，但念在他每次考试都能勉强过关的份上，她也没过分计较他课堂上的缺席，这也是莫孤鹰大学混了四年最终还能画上个句号的一个原因。

有过四个姑娘从外省跑过来见他，三到五个姑娘为他当众哭泣，至于一提他名字便做受害状的姑娘则到了无法统计确切数目的地步了。

只要他在寝室，他一准把寝室里弄得乌烟瘴气，他就那样低头坐在凳子上，什么也不做，一会儿就抽掉十几颗烟。

曾有几十个人看到他大醉后的丑态，一次是横七竖八冲到外班寝室，爬上别人的床就开始脱衣服，嘴里还不停嘟囔：这次可睡个舒服的，扯过别人的被子，四平八稳躺下，不一会儿就鼾声如雷。一次是携了一大卷手纸踱进厕所，呕吐狼籍，大便得排山倒海后，又拿着那卷擦过屁股的手纸擦着脸从厕所中走了出来，脸上暧昧地笑着。

以上种种都能证明莫孤鹰在大学中是无所作为，无所事事的，他把整个他的大学都完全托付给了烟酒声色，最终他两手空空，无所建树。整个一失败的玩意儿。

但，我对莫孤鹰持不同的看法，可惜，我的看法毫无说服力，因为我就是莫孤鹰，或者说，我就是那整个一失败的玩意儿。所以我的唯一出路是努力鼓吹失败乃成功之母。曾有那么一段时期，我不分地点，不分场合，不分人物，逮谁都大肆地宣扬我的观点，为了使我谈话的动机不那么明显，在开始论证前，我还得自由发挥一段可以与我将要论证的话题相关的话，比如今天天气不错你吃饭了嘛之类的话，当然，咱是文学男青年嘛，铺垫伏笔草蛇灰线之类对我来说比喝凉水还运用自如。为了增强我论证的严密性，我恶补了辩证学、归纳推理学、大逻辑小逻辑。我指望有一天，别人在听了我的话之后，都能不停颔首曰：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当然，我会装作羞涩状，摆手曰：哪里哪里，信口说之，而已！

实际上都是假的，我的努力毫无用处，没有谁会觉得自己特受教育，然后痛哭流涕，进而改变自己原本的人生观，相信我并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实际上都是假的，我的努力毫无用处，没有谁会觉得自己特受教育，然后痛哭流涕，进而改变自己原本的人生观价值观，相信我并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其实，很多人在听完我的话之后，立马表现出义愤填膺的架势，撸了袖子跟我展开激烈的辩论，有时候脸比我还红，脖子比我还粗大，象勃起的阳具，他们的辩词往往是：还说你不是失败者，看你说的天花乱坠的，只懂逞言语机巧，哪象个脚踏实地，闷声成材的成功者？他们这种不负责任的赖皮态度让我很生气，但我也无可奈何，我继续在大家一片失败者的贬斥声中倔强度日。

我开始失眠，一整夜一整夜地睡不着，那种滋味难受极了，象煎鱼一样在床上反来覆去，大脑象阳光下的冰块一样清醒，忍受着纷至沓来的芜杂念头，在黑暗中大睁着双眼。记不清有多少个深夜，爬起来，去洗手间里安静地抽噎一会再回来继续忍受失眠的煎熬。

后来，我交到一个漂亮的女朋友，其实，我并没有太大的想法，你们在某方面比老子强，老子照样在某方面比你们强。我的心理是比较阴暗的，女朋友成了一件物品一个象征，可以炫耀的象征。令我欣慰的是，那段时间总觉得睡眠不足，几乎晚上一过九点就犯困，头一沾枕头就能睡着。

就在我沉浸在爱河中的一年后，五一节来了。

那是个中午，外面噼里啪啦下着雨，我穿着大裤衩子睡午觉，风毫无阻碍地穿过我的裤裆，游弋在我浓密的毛发中，裤裆里凉飕飕地洞若凉亭。

然后，我就被电话吵醒了。恩，你们猜得没错，是一个姑娘打来的，声音十分飘渺轻灵，令我觉得自己仍在梦中。一开始，我以为她在朗诵诗歌，我迷迷糊糊地说，你就别朗诵了，说正经的吧！后来我才隐约听明白了，她说她在车站，你来接我吧！

那段时间，我特别孤单，特别伤感，经常想抱住一个人放声恸哭，不管抱住谁，哪怕是抱住那个经常在理学院附近拣垃圾的骂骂咧咧的阿婆我也感到温暖，还得让我把眼泪鼻涕都擦他身上，哭过后，干干净净地跑开。于是我明白她的意思的时候，我热泪盈眶。姑娘啊！多好的姑娘啊！竟然不远千里跑来找我了。

就在我哽咽着想表达我的感动之情时，她啪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我那堆破床烂絮中楞了一会，才确认刚才发生的都是真的。事情的真相往往是这样：越是不可思议的，它越就有可能是真的。

我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把自己收拾妥当，甚至，我还偷偷照了一下镜子，镜子里的人虽说消瘦了点，但目光还是相当犀利的。

赶公车来不及了，我一向不想让别人等我，我能充分体会到那个姑娘在车站望眼欲穿的焦急心情，于是，我跑到湘江路上拦了辆的士。的士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一眼便知是老于事故的。我在拉开车门准备坐进去的时候，他突然说，你不是莫孤鹰吗？有姑娘在车站等你去接吧！我后脊梁的寒毛都快竖了起来，我期期艾艾地问，你认识我吗？他笑而不答。我小心翼翼地坐了进去，他发车开往火车站。

事情顺利得出乎我的想象，我在火车站一眼就认出了那姑娘，没费什么周折，我就把她弄到了我们这边。然后，在堕落街找了一处地方安排她住下。

她一身风尘仆仆，累得不行，刚把行囊放下就说要洗澡然后睡一觉。没有办法，我只能彬彬有礼地跟她告别，约定好明天一早我来叫她。

我略有沮丧地走了出来，外面仍飘着雨丝，我很想马上回去，倒头继续睡觉，但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了。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