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鸢夜
-- 发布时间:2005/4/5 15:25:00
-- 清明时节
清明时节雨纷纷,儿时印象没有一年的清明是晴空万里的,总伴着淅淅沥沥的春雨,之后便进入江南的梅雨季,一切东西都会发霉,变得阴郁。
16岁之前的清明意味着踏青。5岁后跟随父母来到城市居住,只有寒暑假以及清明才会回到老家。四月份的乡村美极了,艳丽的油菜花、沁脾的茶叶香、簇簇的映山红、沙沙的竹林声、惹怜的小野花,和同家族的孩子漫山遍野地疯跑,尽情呼吸春天的气息。祖宗在我们眼里是很遥远的事情,那时爷爷奶奶辈都健在,那些躲进坟墓里的亲缘长辈仅仅是合十拜拜的仪式而已。包括父亲伯伯们也已经淡忘了他们的记忆,毕竟在那个纷乱的年代早逝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每年对清明的期待还有一个重大诱惑,就是青团。青团是呈绿颜色的糯米饼。它的绿颜色是因为用青艾叶捣成汁液,和着糯米粉搅拌而成。城市好象看到的全部是豆沙馅;乡下的馅非常丰富,有芝麻、花生、白糖、核桃仁等甜馅,还有肉末、五香豆腐等咸馅。我性喜食糯米甜食,因此清明于童年的我更少了祭祀礼仪该有的悲戚,反而一副雀跃。农村的青团全部是用一张圆形青艾叶子铺底放蒸笼里蒸,所以取食的时候有股清香直沁鼻腔,让人不由得耳目清醒。还记得幼年时每到清明前两三天,奶奶家就异常热闹,邻里都开始做青团。我们做的青团不仅仅是球状的,还有各种物体的形状,比如老虎、小狗、猫咪、兔子或者铜锁、雨伞,这些通常是留给孩子吃,不过更多时候我们舍不得吃,而是等蒸熟风干后当作各自的玩具珍藏。我最喜欢的是做小狗,一是自己属狗,二是天天见到狗做起来不至于四不像:先取一团和了青艾叶的糯米粉捏出狗的身体;然后轻轻一拧揪出腿和尾巴;头部稍微复杂点,但小手可灵巧着,随手就捏出耳朵和微突的嘴巴,然后轻拍一下,曲线便无比圆滑;最后是眼睛,搓两小粒白面团,稍稍用劲嵌入头部,完工了。将它交给隔壁太太(爷爷的婶婶),她会用粗糙的手拍拍我的头赞许地笑。之后就是等待,等着它们被端上炉灶,等着它们被蒸熟,等着它们出炉。这个过程不长,一个晚上可以做四五笼呢。读小学后没法在清明前回老家,顶多清明那个星期的周末回去,因此之后只能吃到现成的青团,再没有动手做过。但比起如今,连现成都吃不到了,已经四年了,离开杭州的四年里再没吃过青团。昨天妈妈打电话来说奶奶拿来了一篮青团时,思乡成灾。
这四年,也包括了无法到父亲坟前一祭哀思的遗憾。清明的雀跃仅止于16岁。父亲去世时只有45岁,正值壮年。他临终前要求葬在老家。守岁是在自己家,妈妈哭到休克,我站在墙角不敢看来来往往的人。第二天载着无数花圈的灵车来回于火葬场和老家。开车的叔叔竟然还是弟弟好朋友的父亲,他是坐上驾驶座才发现弟弟捧着的那张遗照竟是他无比熟悉的同龄人,更添几分悲戚。出殡依照旧俗,尽管火化仍有抬棺材这一项仪式。老家的公墓在山腰,极陡的山坡,百号人蹒跚着爬上山,初冬的冷冽寒了心。我走在最前头,棺材就在身后,爸爸在我手中的骨灰盒里。沉甸甸的。后面的过程一片混沌,依稀有人说:从这能看到他结婚的新房,最是妥帖不过了。三七时,特意四处望了一下,发现确实能看到奶奶家,而正对着墓碑的就是爸妈新房的那扇窗户。爸爸曾经在那守望过他的幸福。 爸给妈留下了一抽屉书信和一副竹简,刻着诗画。爸妈是自由恋爱,但由于爸家里太贫穷,外公并不赞成(外公算是小资本家),虽然拗于我妈的执着最终同意;但到结婚那天,舅舅们去到爷爷家一瞧顿时傻了眼——太苦了——他们不肯让唯一的妹妹受苦,死拖活拽地把妈弄回家。这一走,爸心灰意冷极了,他每天关在那间新房里刻竹简,将情思都镌刻之上。当妈不顾一切又回到他们的新房看到的就是正在刻字的他的背影。她当时就知道自己回来对了,这个男人会一辈子珍惜她的。没错,爸爸爱了她一辈子,如同掌上明珠一般爱护,后来又加了我和弟弟,他曾说“你们三个是我的宝”。守岁那晚,妈一手握着爸僵硬了的手,一手拿着竹简,细数20年的相濡以沫。就是那天,我懂得了他们的爱情。
99年清明,给爸上新坟,所有亲戚都到场。孩子们全都噤声,因为每一个人脸上的肃穆和无法掩饰的痛苦。2000年清明,又添一座新坟,爷爷的。清明真成了连绵阴雨寄无限哀思的日子。 举国欢庆祖国诞辰50周年之时,爷爷自杀了。他当然没想过这是个什么日子,这仅是他第五次自杀的日子。不同的是,这次他真的去了,山里的溪水入夜后冷地发颤,他坐在水中央活活冻死。当二姑父找到他时,爷爷瘦小的身子全紫了。爸去世那天起,爷爷就铁了心要随他而走,他不愿面对最有出息最孝顺的长子的猝然离世;他还认为乡里会看不起他,以为他做了亏心事才遭此报应,他丢不起这脸。所以他一次次自杀,没想到家里人看得再牢终究疏于防范,抑或他去意已决坚如磐石。守岁那天,同学们都在看阅兵式,我再一次披麻戴孝,听号啕大哭。心中悲凄已无法言表。爷爷葬在离爸爸一个墓的位置,这十个月间村子里又有一位长辈辞世,死亡从来不会间断。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窗外变天了,好端端的晴天白日,今时大约是要过去了,清明时节,我难掩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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