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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纳兰小鱼
--  发布时间:2004/11/2 22:22:33
--  [转帖]永不永不离开

我死去之后,尸骨不寒,坟头存放着青铜、锈斑、禁闭着言语的铁罐。

每天敲打、撕扯、跳跃、瘫软,像牛马一样在泥水中耕种、打滚,像断尾的壁虎般在屋子中破碎、呻吟、躁郁不堪。偶有温柔。

总是在静下来的时候想,神会体察一切的,包括你烛火隐约的内心。于是像现在这个时刻我席地坐下,刘海滑进眼睛里,捧着僵硬而易碎的脸说:要永世睁开眼睛,飞行,被爱。从小圆镜子中看到开始恍惚的笑容。上个月,我把镜子藏了起来,藏在我一伸手就可以摸到的地方,但竟然整月未动。送信人来的时候说:你长熊猫眼了,都不曾拿出来瞟自己一眼。拒绝关注自己的毛发、纹路、浮起的脂肪粒、两孔窟窿下的乌青肿块、以及嘴角上撕拉出来的干燥白皮。

在这密不见光的水泥盒子里,看不到四野和游动的人群,便把黑暗中制造的幻影一一于面前摆出,挨个探身扎入。随后光影在秘密花园里落下,首如游龙、身如轻燕,摇摆、腾越,在各种沉默、热烈、荒芜的图景前伫足,取心爱物端摩、模仿,开始演出。

*摊开的庞大的书本遮瞎了眼睛,a只能嚎叫、暴怒,把自己切开、剁碎,裹上面皮,搓揉,固定好,然后,蒸熟、一个个摆上台板,当作当日晚餐。

*她随着风鼓进她的毛孔,与之戏耍、交换秘密,同时成为彼此。

*每一丛草里都暗藏着双闪光的眼球,我们穿上衣服,一齐把它们打捞上岸。

*戏剧演员把自己钉在天花板上,背如何也记不住的台词:a喜欢6,b欢喜9。

*猫儿狗儿在窗台上打架,阿妈撒过来搅碎的肉酱。小鬼一起爬过来。

*a用离开为自己报仇。

突然从桌台上跌下一个玻璃杯。

铿锵。干脆。

从异国传输来的表演也断然结束。看到a提着血红的丝质长裙一个人奔出老远,来不及递出手去,喉部也塞住无法发声。再见面不知是何时。

站起身准备把碎玻璃片清扫掉倒入垃圾筒。然后把被吹散的窗帘扯平。

拉上窗后,这朝北的冷清房间里飘满絮絮以及微细颗粒的灰尘。外面是不能驱逐过境的暴烈大风。一个个耸起肩膀、竖着大衣领的机械人。乱乎乎的翻飞的毛躁发丝。黄沙染脏的脸。

下一秒电话响起。未曾想到是路路,他说,你送我的绣花毛毡被风卷走。

我首先没出声。那块绣花的毡?小毛送给我,我又转送给他。小毛已经沉睡多时了。上个月15号是他的生日,上上个月29号是我的生日。当日我都没有记得。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往后我要是去写歌词,定要先写首《Where’s my birthday,baby》。十六日深夜当我熄了灯火整个人横在床上时,忽然忆起小毛的生日,已经晚了,小毛此刻怕是趴在云朵上探出头来偷偷怨恨我们吧。赶紧请求他的原谅。但小毛是幸福的,与俗世笨拙彻底分开,甚至还是不老的。我一直以为只要那块绣花的毡在人世陪伴着斗转、腐朽、衰老就够了,就是小毛睁着眼睛在身边了,怎么也没料到路路这个冒失鬼这么疏忽!

——缪缪姐?(路路在那边试探地叫我,声音游丝般。这个绿毛的小鬼头。)

——噢,我知晓了。以后大风天要把窗户闭紧些才是咯。

——我把爸留给我的旧工房模型送你一块……你要接受。

——丢了的东西就不要难过,也不值得思恋、珍惜了。路路就不要怕我不高兴了。

——我大了,知道你伤心。

——模型我晚上拿来给你,灰铁打的。

——那,穿暖和些过来吧,裹好围巾,记得路上小心。

小毛就是在路上倒下的,一具美丽的尸,青春、惨白。出丧时我穿着黑色裙子去送他,棺材置进圆圆的坑,小毛的魂灵睁大眼睛藏在旁边的树后看。小毛憔悴的父母和姐妹围在坟前烧纸、焚衣,都有着哭得血红的大眼。小毛妈几次在坟前昏厥过去,差点跌进火中。众人把她扶在近旁的杨树墩上坐住,往口里灌保温桶中的糖水,小毛就在小毛妈身后,怅望着滚下大颗泪水。

从那以后,再没有见过小毛妈或是小毛其他亲人,这个城里只有跟路路偶尔能提提小毛。路路在小毛生时总唤他作导师,他们两个人互相交换的秘密,我从来都不被告知。

再后来便是在这密不见光的水泥盒子中,一个人躲了很久。混乱失衡的日子把自己糟蹋了不少,偶窥镜子,便有张反向的蜡黄的脸肿胀着凸出,搓皱的眼皮、蓬松的散发在家中必被妈妈骂作不事人事。

最后一次联系朋友是与丙丙通电话(路路不算朋友,他是看似乳臭未干的小弟)。丙丙在外城生活,总骑一头白马去稼穑、生产。我见着他的那几次他都在高昂的马背上呼喊,他称那为自由生活的欢歌。我跟丙丙在我们居住的另一外城认识,那日我背着包在大日头下汗流浃背地赶路,丙丙骑着白马吆喝着从身后超上,我便何其幸运地坐上了丙丙的马背,由丙丙送我归家。其后丙丙才带着外乡淘回的宝贝返家。此后十年,再没摸到过那大白马的厚实脊背。

我跟丙丙在最后一次的电话中说,我辞职不干了,把办公室钥匙和断腿椅留给那一群眼红的傻X。丙丙听后在话筒那头笑成据他说是妖枝乱颤的鬼样。其后我们一起大笑十八声,快意江湖。

不干了,云头按下后遥看浓烟里的研究室,看到在抽屉里翻弄着的张大嘴巴傻笑的众骗子,突然有些不忍,他们在一步步走向不得脱身的覆灭之地。而我的甩开的单薄便显现了出来,可管不了了。被挤压、切割的那个我又从远处跑来,给我看被言语灼伤的青红脸皮和写上别人名字的羊皮书卷。我的羊皮书卷。那上面写:

“把城市的四个角掀起、拉长、拢到一起、绾扣、打包带走,带走整个城市被废气喷射成灰黑的天幕、装满烂菜叶子的铁皮垃圾筒、一边开动一边散架的咣当咣当响的公交车和老鼠打了洞的高架桥。那些躺在腐朽的木板床上互相拨弄着的汗湿的情人,在喘息甫定的一刻,对离开、死亡、永恒这一切无知亦无辜。

这个四月的雨水过后,有丁香从腐殖处攀生,城市却在暗默里消失。所有的化学物自动分解、隐遁,人群蒸发。最开始时只剩下桌子上一杯冒烟的咖啡,和阳台上一盆仙人掌。到了后来,只在空气中似乎还有些难以飘逝的言语。一人说,总嫌死得太迟。又一人说,死者在前,投者不已。

后来者不再知晓这一切,他们丁丁当当地在原址上建起新的化学物森林。”

就像从薄脆窗户看出去的那一片红砖面子的矮楼,杉木房和摆放着横七竖八样车辆的车棚。百年前先民的头颅和骨骼就埋在泥土下方,每日里人们踩踏其上。

不再去想古老的羊皮纸卷。979太太让我下午给她送去那一小瓶玫瑰露(她上次买来后到我这串门忘带走了),顺便去她那里逛逛。979太太离婚,寡居,性情却温顺、甜蜜,一点都没有独身中年女人的失神、歇斯底里和躁郁。这点让我犹疑:即便是年轻的我也经常因为独处而躁郁,那么独居多年的979太太呢?如此镇定?

979太太家在楼下,准确方向是出门下楼,左拐,再左拐。

她家玄色大门上绑着两串红辣椒,门铃藏在写着“福”字的菱形纸下,我摁响它。

979太太像只最温顺的孔雀,因为自己尾羽的耀眼绝不会去嫉妒其同样光芒闪烁的同类。她将我领进去,坐在她粉白粉白的巨大松软沙发上。我顺手递给她那瓶玛瑙瓶身的玫瑰露,温热暖人(之前握了一路,手上的温度已传递给它)。979太太笑意盈盈,腾出另只手在我身上摸来摸去,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连隐蔽处的小小毛孔也不放过,像梦境。979太太的指腹柔软,并有着缓慢适中的节奏,我因之觉得是场享受慢慢阖上眼皮。她把我当作只需要受宠的小野猫,我没有推脱。与我比她才是匮乏关爱的,她的手指插在我的发根处拨来拨去。

979太太终于结束了这场隔着衣物的抚摸,过程缓慢得好似连这个冬季都由此沉溺而死去。当她坐在沙发上陷入满足而恍惚的笑容中时,我悄悄地步过防盗门,反手将之锁上,也一并忘却了这个午后,及随后979太太的死亡。

脚踏在快断掉的楼梯上往上爬,扑通扑通。

天很快就黑了,对光昼的眷恋唤起腹腔内一阵轰鸣作响的失望(天边那抓不住的最后一丝光亮陷进褶子里,人身重被淹没),却无处排泄,只能在体内不断兜圈打着转。就如突然在石子路上远观到经久不爱的人胡子邋遢、潦草不堪因而心下吃惊狠狠摔了一跤后的那种张不开口叫疼的梗阻。

——路路,苹果、香蕉、草莓酸奶、枣泥蛋糕、苹果苏打水。〔我指着茶几上的食物(不是先前看到的泡沫、塑胶,或者乱哄哄、味道酸腐的垃圾?那缘何我会爬遍整个房间找不到吃的,捧着肚子一直饿了那么久?),让小男孩随便吃。〕

他坐在小圆椅子上从左到右依次吞食,这小毛教其走路的小孩。我注意到他发上的绿色开始褪掉,半灰的调子搅在色里。

八点过一刻,我盘腿在沙发上听网路上的英语电台,女播音员不停从喉部传出按滋咿啊呀发声的规律机械波纹。路路捧着箱子撞进我家里。扑在椅子上那一刻,身子有些瑟缩,眼神里躲着只跑东跑西的惊惧小猫。这么小就依存着的戒备让我早早对他怜惜,所以才将那块温暖的绣花的毡赠与他。

一边端详着捏在手里的老工房模型(灰蒙蒙的大架子,用油漆点上了红窗棂和黄晒台,敲起来就会崩崩作响),一边透过打开的夜窗盯着融化在月色中的森林暗影(此刻大风止息,冰凉的空气和亡灵们在窗台边振荡着走来走去)。

此前不能寐的几个深夜里,我也像现在这样多次回想了这个故事。

a在不能进行阅读后决定了要一个人在小阁楼里躲着,她无法忍受自己变瞎这个事实。她能够如往常那般观察到林间的青烟、粉红的强劲心脏、长满癌而坏死的软木状器官,但却无法对任何一种真实进行思考。每一行蝌蚪状的油墨符号都跳跃着带她陷入语词的巨大漩涡,她在里面打转、窒息、几乎溺水而死。她彻底瞎了,不能看到任何文字的内层。同时,她整日整日地端坐在床前,竭力把思维堵在死胡同口,不让它动弹。不然停止不了旋转、钻探的将是她疼痛难止的脑袋。

丧失视力与思维力就像鸟儿被锯掉双边的翼膀。

与此同时,a被曾经有段时间住得甚为亲密的女友欺负。那女友因为新近有了男人而跋扈起来,或语焉不详、或直接带剑刺来,那剑不走偏峰,直插得一颗心血淋淋,淋漓不止。

不能张开眼,不被爱,也不能断了翅。a恨自己的癔症,恨自己被爱人忘怀,恨从此不能飞行。

墨水足够用来痛哭。a写道。

阁楼里还有书,但全都触碰不得。

木地板。铁架床。陶瓷水斗。玻璃杯。塑料牙刷。合成的女士润肤霜。a不跟有活气的东西打交道整整一个冬。大门拍打、鸟儿打架,通通丢在脑后,想不起。

不视、不听、不言,在阁楼内闭关。几个月里曾经疯长的那棵榆树掉光了叶,还有一个粉红小孩被烈风吹走,这些a全然不知,但一息尚存的活人中也没有几个对诸般事项抱以关心。

a敞开门,尽管如此从禁闭的室内仍看不到任何树丛,a自己在脑海中勾画出北方家乡雪原中的白桦树,挺拔玉立,有美丽的树皮可“烧烟熏纸,作古画字”。躺下之前她对女作家Z的问话给以作答:此时(这美好的最后时刻),是白桦树印在我的心版。

a的刚烈、坚毅如她死时所着的那一身血色丝质长裙,看似飘柔,站立时却是难托起的凉重。a躺在那里的姿态美得惊人,不久后因身体冷硬凝固在地板上难以挪开。人们费力地从她僵直的指缝间抽出一截小纸条。a说:依靠断绝来报仇,永世离开。

某个小鬼攀爬、吵闹的夜间,a的旧爱躺在枕上被它们的言语和叭叭乱动搅醒,他从小鬼口中抠出a自杀的故事来,由此掀起新的连环风暴。他离开自家新女友去为a 报仇,焚书,蓄意伤害了她娇惯的女友。此女后不堪欺骗与屈辱,在某年年关前愤而吊死在一间老屋的房梁上(年关难过啊)。其后一月,荒疏男子也引咎自戕,遗下十岁苦命小儿。

小儿此后靠食百家饭、着百家衣长大。

那吃食正欢的苦命小儿,眉毛松动着,胃在不停搅拌。我抬起头望他,窗外的亡灵也一齐抬头望。

想不清男子为a作出的举动,也确定不了听闻噩讯的当时他是否挂着一颗泣血的心。如何也想不通,就像小毛死后如何也确定不了的身份,丙丙失去的家。

丙丙在那封信中说,无家可归了,房子被烧毁,要随新结婚的老婆回她家乡入赘。呵呵。但整封信并没有愁云惨淡,丙丙一如往常般谈笑自若、插科打诨。只是,他也要离开现在的生活了。

我呢?只会在面对老信差的讶异时装作若无其事。但一想到夏天湖里粉泱泱的荷花依旧会勾起对过去干净容貌的想恋。这么多的矛盾重重,如此虚妄。

——路路以后多到我这来走动吧?或者搬过来住?(我心里居然想的是要与他相依为命,他的虚弱像一种强大的逼我去皈依的宗教,让我期盼通过爱他而重获新生,找到爱人和被爱的力量)

——我搬来住行吗?

——……

——……(为什么我们的眼睛都在闪着迷惑的光?)

——行吧。(为什么我的语气这么不确定?)

——我回家去想想吧。(为什么他对我也如此不确定?)

我们开始对对方笑。笑得如此尴尬。不堪。

路路把脚搭在茶几底层的搁板上,继续默默吞咽食物,始终没把眼睛抬起。

我们一起……来学……温柔敦厚。学操持家务。学……打扫自己的颜表和内心。(我在心底细声说。这小鬼怎能听见我的一字一顿?)

巨大的沉默。始料不及。

路路扎好围巾走掉。留下老旧防盗门一直在冷脆的空气里呜咿不止。

茶几上有他留给我的一张小纸条,这总重复来去的古老戏法。

“缪缪姐:

明早就坐三时火车离开了。瞒你到现在是因为无法开口,怕你和小毛导师伤心。但看到这里想必也让你一样伤心。真对不起。但迟早都要走,你怕也想得到的。还请多保重。另外,小毛导师的毡并没被风卷去,只是想把它带走又恐你不舍编的谎。愿你能原谅。天太早,不要你为我送车了,我会想你的,愿我们都能过上温柔的生活。

路路

即日

本就是赠与你的,怎会不舍,傻孩子。可再也见不到了,是这样吗?

想去送车也不可能,不确定是哪个火车站,甚至连路路在这个城里的栖处也找不到,我这个始终缺乏方向感的白痴残疾小孩(此症是因为应付不来现代文明社会必然庞大的设施和复杂的生活动线?)。难道只能像现在这样对着窗外的黄月亮掉下几颗怀恋的泪?但,泪也是不流的。

整个世界像摊于几上的皱巴巴小纸条,长着如此陌生却又同时亲切的脸。

过了今夜,所有的都将被忘怀。连同小毛、连同虚构的小孩,连同贯穿整个生命的搏斗、喧闹和因不忍掉的泪。

此后不久也会忘记a,着一身血红衣裙的a也像某段时间常挂在嘴边的卡佛和白雪公主。容易过气的不止那些风华绝代的影视红星。

我在睡前再次祷告,诚心诚意:

愿永世睁开眼睛,飞行,被爱。

忘记所有的离开。

初稿于2004-10-19 22:13

定稿于2004-10-20 15:32


--  作者:可米甜甜圈
--  发布时间:2004/11/2 22:5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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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到了.............沙发!

舒服!


--  作者:纳兰小鱼
--  发布时间:2004/11/3 12:27: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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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好朋友的小说,希望大家能多提出宝贵的意见!

它原名叫《原声》,怎么样,风格很好吧!


--  作者:紫の雨
--  发布时间:2004/11/3 13:20: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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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

我水平太低没有看太懂````


--  作者:千世可乐
--  发布时间:2004/11/3 17:1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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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朋友的水平还可以嘛,加油啦,4楼的哇哈哈
--  作者:纳兰小鱼
--  发布时间:2004/11/6 13:22: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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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是不是有些晦涩

象不象张爱玲?

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