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文本方式查看主题 - 堕落街论坛 (http://duoluojie.1314179.com.cn:443/index.asp) -- 原创文学 (http://duoluojie.1314179.com.cn:443/list.asp?boardid=8) ---- 人到三十 (http://duoluojie.1314179.com.cn:443/dispbbs.asp?boardid=8&id=41566) |
| -- 作者:王吧 -- 发布时间:2004/10/1 13:58:52 -- 人到三十 夏天的夜有些寂静。窗外仍是万家灯火,繁华区的霓虹灯变换得如烟花般绚烂,室内却如止水,不闻一声。我蜷缩在椅子里,抽着烟,透过烟雾审视自己高架在桌子上的双脚,那是一双颇欠保养的脚,甚至有了琐碎的皱纹,甚至脚后跟角质鳞化,与古龙小说里那种珠圆玉润高贵非凡的女人脚丝毫不打边,我一个老女人为自己的脚丫子伤感我想想都觉得不可理喻。我掐灭了香烟,啜了一口咖啡,海南产的咖啡有种枯木烧焦的味道,我喜欢这中死气沉沉的味道。独处一室的机会在现在喧闹的鱼龙混杂的生活中来之不易,喋喋不休的胖胖的熊老师,被胖胖的熊老师将情绪带动起来更加喋喋不休七嘴八舌的孩子们,他们放肆的嗓音尖锐得几乎能划破坚硬的玻璃,还有那些望子成龙望女成凤争相策谈的家长们,他们都不在了,我不好好享受一下这一天中的岑寂时光如何对得起我为之饱受折磨的耳膜和强颜欢笑的脸? 自从接手这个小学课外培训班以来,我就没一天好日子过,当初我就不该头脑发昏答应了下来。当初我所在学校管人事的老刘头先是一脸严肃地跟我说,小沈啊,你还不到三十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还有你交际能力强,善于沟通,肯吃苦耐劳,你是最佳人选。他还强调我没有小孩,不会为俗务缠身。最后他还鬼鬼祟祟地跟我说,打理这个培训班回报非常高,许多人抢着要去呢。我听得一惊一乍的,照老刘头这么说我岂不是拣了个天大的便宜?如果我脑子里没进水不拣岂不是成了傻子?于是聆听了一些教诲,接管了一些文件,不日我就走马上任。后来我非常后悔当初不该跟老刘头喝那么多茶叶,不该跟他整天整天地下象棋谈心,那么他就不会对我青眼有加,我也不会象今天这样忙得脚丫子朝天。我以前过的可是优哉游哉的生活啊! 我牢骚满腹,愁肠百结,一番自怨自艾后我把桌子上早已没了热气的咖啡一饮而尽,看了看表,已经快十点多了,我拎起包,飞也似的乘电梯奔下楼去,底楼那两个跟我混熟了的保安操着塑料普通话对我嚷,大鸡啊,又介么晚,再迟些我们就要停电梯了。我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他们总把大姐喊成大鸡,很容易让人望文生义联想到其他一些很不诗意的事情。 我叫沈雅,一个志大才疏的女子,在这个具有爆发户性质的城市虚度了接近三十年的光阴,尽管我十分不情愿相信这个事实,但事实是无法改变的。我的老父,从我上小学,第一次看到我的成绩单之后,就把鲁迅先生笔下八斤老太的“一代不如一代”的口头禅剽窃了过去,当成了他的口头禅,等我稍稍能明白一些艰深的话语之后,听他说的最多的就是“人这辈子最大的悲哀就是自己的后代不如自己”,那时我用我稚嫩的脑袋瓜子反复琢磨过这句话,得出的结论也让我悲哀,其实还是一代不如一代。老父当年参加过抗日战争,打过解放战争,建国后曾一度担任市物资局局长。他这一生是如此风光无限,当然他也有资格不留情面地贬斥我。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就瞪着天真无邪的眼睛看着他,一副茫然不解的样子,他就叹口气,不再说什么,他肯定把我当成心智驽钝的孩子了。我从小就很有城府,很会保护自己。 我悄无声息地打开门,像猫一样溜了进去,我换好拖鞋的时候,墙上的电子钟抑扬顿挫地敲了十一下。我推开丈夫卧室的门,他早已熟睡了,他轻微地打着鼾,他在睡梦中咬着牙。我想,真是个乖孩子。我悄悄退了出来,带好门。我在浴室里把自己洗刷干净,我换上睡衣,我把客厅里所有的灯都关了,我打开电视,我蜷在沙发里看那些无聊的电视节目,我抽烟到第二天凌晨,然后回自己的房间睡觉。 我看到胡寒食的时候,他正像一只老母鸡似的护送一群孩子过马路,他嘴里还不停嘟囔着“走路看车,走路看车”,在马路中央,他专心计算离他们最近的那辆车需要多久能到达他们这里是赶在车前过去还是候车过去后他们再过去的时候,孩子们“嗡”地脱离他的荫蔽,“飕飕飕”如一发发子弹般地射到了马路对面。他大光其火地冲对面的孩子们吼,你们知道这样很危险吗?你们一点组织性纪律性都没有!他如仙鹤涉水般小心翼翼地穿过马路,他把那群不听话的笑嘻嘻的孩子们约束到他身边。他看到了我,他说,嗨,早啊,沈姐。朝阳穿过楼群,刺到他的脸上,他眯着眼,他是个阳光明媚的男孩子。 开班伊始,熊燕介绍来一个男孩子,帮我打点培训班的一些日常事务,比如接送一些低年级的小孩子过马路,比如课间照看好小学生们,别让他们闹出什么乱子来。我曾问他为何叫“胡寒食”这个古怪的名字,他挠头,一脸无辜地说,我出生于82年清明,清明节也叫寒食节,曾祖父一时心血来潮,即兴给我取了“胡寒食”这个名字,不久曾祖父便去世了,也就不曾改名,算是对他老人家的纪念吧。我说,你的曾祖父一定是想你做个介子推那样的清高之士吧。胡寒食是在读大学生,周末出来做兼职。他死活不肯喊我“沈阿姨”,虽然我比他大了接近十岁,他说,叫我“沈姐”不会把我当长辈,不会像对待长辈那样还得必恭必敬,那多尴尬啊!我只好暗自欢喜任由他喊“沈姐”,好象自己又年轻了许多似的。 熊燕不知又在讲什么古,透过窗子,她端坐在讲台上,像尊大佛,时而眉飞色舞,时而一脸的高深莫测,时而铿锵有力,时而慷慨激昂。台下的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爆出哄笑。熊燕就有这种能力,她能把一件普通事情描绘得绚丽多彩,任何一件乏味的事情从她嘴里说出来就变得饶有趣味。她的作文课上得出色,孩子们也喜欢她,她是这个培训班的招牌,许多学生都是慕她名而来。 我拖着胡寒食钻进一间闲置的教室,他还嚷着他要忠于职守坚守岗位。我递给他一支烟,他抽了两口便摁灭了,他说女士香烟抽着没滋没味,他乐于抽他的劣烟。我低头翻看我的帐簿,预算这一期的盈余。胡寒食凑了过来,他把手轻轻搭在我的肩膀上,我看了他一眼,他的面庞瘦削,他的眼睛似笑非笑。我说,大胆!我又低下头去。他飞快地在我脸颊上亲了一口,我身子一震。他低声说,你反应怎么还这么强烈? 尽管父亲并不看好他的独生女儿,我还是磕磕碰碰地在本市的一所三流大学里完成了我的学业,本来我可以通过父亲的关系找到一份安稳的工作,但我不想那么做,老父也不加理会。毕业后,我做过学校辅导员,做过小报编辑,还南下北上地跑了几年服装生意,后来,累了倦了,又带着一身的仆仆风尘回到了这座城市。城市依旧喧嚣,人们依旧陌生而冰冷,天空依旧乌蒙,老父依旧陶醉在他的训练有素的猫狗中间,一切都没有改变,改变的也许只是自己的心境而已。那一年,我深刻地感觉到自己老了,于是沉了下去,在一所小学里谋了一份清闲差事,悠然度日,没有目的和目标,随遇而安。当兵的男友复员归来,我便稀里糊涂地嫁为人妇,我几乎从没质疑过这件事情,因为我一想就犯迷糊,认为那是理所当然的一件事情。 时间用利刃把往事一片片剥离开来,井致宛然,越久越清晰可辨。人开始沉浸于往事不能自拔,就是他对现实不满意的时候。我常去看望老父,他一个人住在一所空旷的大屋子里,足不出户,他不去“老年大学”,也不去“老干部活动中心”,他像隐居的高人似的,他把几只猫狗训练得跟他以前的士兵一样,各有各的职责,完全服从命令。他一个活得有滋有味,在他一个人的世界里。我常常坐在那里整天整天地喝茶,看他调教他的猫狗,阳光透过的落地窗照了近来,被窗边两棵高大的盆栽植物的枝叶拉扯得支离破碎,我们不交一言。我看他回忆往事,他看我大概也在回忆往事。 我一直觉得胡寒食不像一般学生那么单纯,我琢磨不透他,所以我不能像长者那样居高临下地俯视他,甚至觉得她比我还高一头。他每时每刻都注重自己的言行,所以他总显得那么彬彬有礼、寡言少语,他似乎很拘谨,他从不坦言他的感想,每次跟他交谈,他总是附和我的论调,我知道那不是他的真实想法,他不窥探别人的隐私,也不让别人窥探他的隐私。他能恰如其分地与别人保持距离。我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了“绅士风度”这个词,没错,他身上的确有绅士风度的色彩。他是安全的,我能从他那里感受到安全感,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两条分别置于不同玻璃瓶里的金鱼,能观察到彼此的分毫,而绝不会干预对方。 有人说,人生如登峰,人到三十,无论事业、家庭都会达到一定高度,精神和心态都会有一段暂时的平坦期,生活应该是平和静谧,安然而不泛一波。为何我却一直在焦虑和动荡中?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我喝光了家里所有的酒,夜是孤寂而寒冷的,我突然很想找个人来说说话,说说我内心深处最脆弱、不堪一触的话。我打电话给胡寒食,说了句,如果你没在你女朋友身边,你就到我这里来。后来他来了,在醉与醒的边缘,我对他倾诉了我的悲欢和无助,还有我的父亲,我记忆中的母亲,我的朋友,我的工作。他像抓住了问题的本质,他小心翼翼地说,你是不是一个不安现状的人?我觉得你应该生一个小孩,那样你就能给自己一个母亲的定位,把自己的心态从长不大的孩子调整到母亲,就不会那么浮躁了。我醉眼朦胧,我看着他瘦削的面庞笑了,他并不知道我的丈夫当兵时下体受过伤,已丧失生育能力。我关了灯,我跟胡寒食在我房间的大床上做爱,有那么一刹那,我觉得我不再空虚,我竭力想抓住那种感觉,它却像鸽子一样,飞得很高。胡寒食走时,他问我,我们这算不算爱?我大声说,不算! 中午放学后,胡寒食说,他得回学校去了,因为快要期末考试了,他得抓紧时间复习一下功课。我放他走了,虽然我很想他陪我。熊燕从教室里出来,她做了一个酒红色爆炸式样的发型,配上她肥胖的身躯,活像一只红毛大猩猩,我看着她就想笑。熊燕走过来,挽住我的胳膊,一边走一边大谈人生之不平等,因为刚才有个学生的母亲跟她聊了一会,那个学生的母亲也是三十岁左右,老公有能耐,是家公司的老总,她就只是做典型的家庭主妇,相父教子,虽然孩子都八九岁了,人还保养得跟刚出壳的鸡崽似的。熊燕摸着自己肉滚滚的腰身,不胜唏嘘。她说她已经人老珠黄。我笑了,我知道她心理不平衡了。 熊燕是我的同事,我不清楚她的年龄,如同她不知晓我的岁数,我们已经到了该对这个东西刻意隐瞒的地步了,但从她七岁的儿子身上推断,我们应该是同龄人。我没有儿子,我比她更容易隐藏。熊燕在她这个作文教师的行业中应该算是出类拔萃的了,她是省优秀教师,桃李满园,她还在一家电台做过两年的幼儿心理辅导节目的主持人,成绩裴然。但她也活得很累,她在多个课外辅导班授课,东奔西走,一天从早上忙到晚上,一星期忙足七天,按她的说法,活得跟狗一样,令人惊异的是她就是瘦不下来。我不知是不是因为女人一旦不满足,就会选择两条发泄途径??暴力和饮食,于是越来越多的男人在家庭暴力事件中担任受害者角色,而三十过后变得肥胖的女人比比皆是。 到了楼下,熊燕叹了一口气,一本正经地说,也许这世上就没有绝对的平等,就比如,你生而美丽就是对丑姑娘的最大的不平等。她用手指指我,又指了指自己。这家伙,任何时候都不忘损别人一把。我们对视一眼,哈哈笑了起来。楼下正在吃盒饭的大楼保安抬头看着我,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 熊燕的丈夫和儿子在外面等她,她的儿子叫了我一声“沈阿姨”,我摸摸他的头说,棍棍真乖。熊燕的儿子叫陈棍,也是一个古怪的名字,我突然想起胡寒食,我心里一阵搐动。 熊燕的丈夫为她撑起遮阳伞,携子离去。 我站在路边的树荫里,看来往的人们,他们脸上挂着希翼,脚步是急匆匆的。 我想,回家吗? 我一个人在外面一家餐馆吃午饭的时候,胡寒食打电话过来,说他暑假会回家。我的泪一瞬间就掉了下来。 我合上手机,我也许该去看看老父了。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4-10-1 18:22:25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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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枯叶蝶 -- 发布时间:2004/10/2 20:26:25 -- 干吗写这样老气横秋的文章~ 怪吓人的~ 还好 三十离我还有段距离~ |
| -- 作者:王吧 -- 发布时间:2004/10/3 19:24:11 -- 此文已卖,请勿转载。 靠之,难道你就不能给些许鼓励吗,宝贝? |
| -- 作者:冷火乱舞 -- 发布时间:2004/10/3 21:27:43 -- 已阅。 看这标题,想起早几年看过的《男人四十》; 呵呵。。文章有意思。 支持一下,多发新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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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枯叶 -- 发布时间:2004/10/4 14:24:55 -- 尴尬女人尴尬人生。。。。。。。。。。。。。 |
| -- 作者:伊朵 -- 发布时间:2004/10/5 5:01:24 -- “我不知是不是因为女人一旦不满足,就会选择两条发泄途径??暴力和饮食,于是越来越多的男人在家庭暴力事件中担任受害者角色,而三十过后变得肥胖的女人比比皆是。” 偶觉得30岁的女人不会这么想 起码是女人就不会想到“越来越多的男人在家庭暴力事件中担任受害者角色” |
| -- 作者:眼泪在笑 -- 发布时间:2004/10/5 13:00:21 -- 王兄,其实我们一样年轻 |
| -- 作者:格尔福仁德 -- 发布时间:2004/10/10 13:47:59 -- 有时候觉得挺好的 |
| -- 作者:枯叶蝶 -- 发布时间:2004/10/10 19:38:42 -- 以下是引用王吧在2004-10-3 19:24:11的发言:
此文已卖,请勿转载。 靠之,难道你就不能给些许鼓励吗,宝贝? 已卖?什么意思? 不好意思 上次虽然是看完整了一遍 但没有仔细品位~ 现在又认真看了两遍(发现一个白字) :) 觉得还的很好的 有味道~ 你的文章我都还是很喜欢的~ 加精表示鼓励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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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战国吴钩 -- 发布时间:2004/10/11 17:06:34 -- 写的很老成。 难道斑竹正的老了吗? 其实主要是一个心态的问题。 我一位在出版社的朋友,30有几了但是我跟他在一起到觉得他像一个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