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竟然有月亮。这是他提醒她注意的。有月亮的夜晚，尤其添上那么几片踪影不定的云烟，一切都显得那么暧昧。但似乎少了点东西，她努力寻找，却看不到月亮周围的星点。 　　　　　　　　　　　　　　　　　 我突然想看星星。她眼帘垂了下来，夏日海滩的星夜是她斩不断的情结，那斑斑点点的烟火埋藏着太多奇迹，遗忘的同时，隐含着更多怀念。 　　　　　　　　　　　　　　　　　 余光中，她看到他又点起了烟，轻轻地吐出一缕缕烟雾。这是她看到他后的第三根烟了，他似乎很喜欢这个游戏。 　　　　　　　　　　　　　　　　　 烟雾萦绕中，她看不清他的脸，他飘散的头发把整张脸都遮住，但她感觉到他眼睛特别锐利，那种带着寒光的眼神，让人不敢靠近。而他嘴角又总泛着笑，很浅但很舒畅。 　　　　　　　　　　　　　　　　　 刚刚在路上，他的身影一闪而过时，她就肯定地告诉自己，这个人定是尘风，那是一种灵魂的感应，有着相同的气息。感觉还是走在时代的前锋的。 　　　　　　　　　　　　　　　　　 阿伟曾告诫过她，不要独自一人和陌生男子出去，对自己总不会很好。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笑。和阿伟在一起时，只要一沉默下来，她就会浑身不自在，眼睛都不知往哪放，于是很多时候，只得努力寻找一些可有可无的话题，她感觉累。现在和尘风一起，整条堕落街都走光了，也就那么几句话，但她喜欢这个时候。静静地走，偶尔说着他们共同喜欢的文字，而更多的是思考，沉默中思想的横飞。 　　　　　　　　　　　　　　　　　 她冷笑，她在想到底谁才是陌生的男子。 　　　　　　　　　　　　　　　　　 尘风，一个网络上邂逅的灵魂，有着阴郁的性格，整天对着电脑搞设计，但他更想在上海开个酒吧。他和她一样，喜欢安妮宝贝的文字。 　　　　　　　　　　　　　　　　　 第一次在网上读到安妮的文章，头痛了一个晚上，我感觉她根本就是在为我写的，已发生的和欲要发生的。于是第二天，他跑遍整个城市买了安妮的全集。 　　　　　　　　　　　　　　　　　 尘风说，读安妮的夜晚，他会一个人喝酒，虽然他不喜欢，一个人卖醉太像酒鬼。 　　　　　　　　　　　　　　　　　 我更喜欢一个人静静地抽烟，喝酒还是有个人陪着一起喝好。她那天好烦，刚和朋友吵架，有种喝酒的欲望，只可惜身边空无一人。 　　　　　　　　　　　　　　　　　 我想请你喝酒！就为着这句话，尘风从广州跑到了长沙。 　　　　　　　　　　　　　　　　　 她说没多大必要，这又不是什么承诺，况且诺言也是无须兑现的。但尘风说，有些东西是有轨迹可循的，喜欢安妮文字的人，有着相通的灵魂。 　　　　　　　　　　　　　　　　　 没有音乐没有话语，这间店子的生意并不很好，她慢慢呷着酒，不时看着那一头遮眼的碎发，这总能让她想起弟弟，那个常为她而和别人打架的弟弟。她喜欢弟弟的头发，但不喜欢弟弟的女朋友，她总觉得那个小女生一定霸占了她什么东西。 　　　　　　　　　　　　　　　　　 那天弟弟带女友回来过夜，害得大伙都没地方睡，只得挤到楼顶去暗自神伤，感怀物是人非。天亮时大伙都看到了床单上的血迹，她抢过弟弟嘴里叼着的烟猛抽起来。弟弟却发火，他讨厌女孩子在他面前抽烟。但她明明看到，和弟弟在一起的女孩子，抽烟都很厉害。 　　　　　　　　　　　　　　　　　 那一刻，她终于发现弟弟已长大，额前头发长长了很多，凌乱地散落下来。 　　　　　　　　　　　　　　　　　 她又想起弟弟了，不知现在他的女友又是谁呢？还会常带回家吗？ 　　　　　　　　　　　　　　　　　 面前的人和弟弟长得不像，但那头发像极了弟弟。她喜欢的人，可以不高大英俊，但一定要有一头像弟弟那样的头发，喜欢穿宽松破旧的牛仔裤。 　　　　　　　　　　　　　　　　　 就为着弟弟，她从不在男孩子面前抽烟，但此时她还是忍不住点起了烟。吐出烟圈，她把烟灰掸到酒杯里，一饮而尽。弟弟说，掺了烟灰的酒很容易让人醉。但她却没半点晕眩的感觉，她清楚地听到尘风的声音，平缓而又低沉。 　　　　　　　　　　　　　　　　　 他们喝了一个晚上，要说的话很少，而时间却飞快，只是被她吵醒的管门老头不但不像平时一样为难人，还似乎温和地叮嘱她下次早点回来。 　　　　　　　　　　　　　　　　　 她喜欢这个夜晚。 　　　　　　　　　　　　　　　　　 　　　　　　　　　　　　　　　　　 　　　　　　　　　　　　　　　　　 那晚尘风给她送安妮的书过来时，她还在睡觉，她从昨晚下棋，一直到下午才肯上床睡觉，迷糊中只得央好友下去帮她拿书，好友把他带到窗台下面。那是她第二次看到尘风。他仰着头，细碎的头发垂到脑后，眼角似乎在笑。惨淡的月光照在他脸上，没有半点血色。手指间烟火闪闪，这个离不开烟的男人！她想看看他离开女友时在掌心上烫的五个烟疤，但他左手总是插在裤兜里，一脸的慵懒。 　　　　　　　　　　　　　　　　　 好友把书扔在床上埋怨，他又不是长得很有个性，白跑一趟！ 　　　　　　　　　　　　　　　　　 一个人有无个性，不是一具躯体一张脸来告诉你的。骨子里的东西，给人更丰富的语言。她喜欢慢慢去体味，犹如品尝安妮的文字，看到另一个自我。 　　　　　　　　　　　　　　　　　 睡眠不足，她很累，但她还是抵挡不住诱惑，点起蜡烛来读安妮。第一次看《告别薇安》时，她只是粗略地翻，一口气看完，反反复复读后，她体会到了那种心情。而此时出现在她眼前的，是那五个刺眼的残缺的烟疤。她眼睛好痛。失去爱而绝望的乔“躺在白色瓷砖上，她的灰绿色刺绣纯棉布上衣已经被鲜血染透。她的手腕支离破碎仿佛一堆棉絮。她的脚光着没有穿鞋子。她的眼睛没来得及闭上。她死了。”她突然闻到一股焦味，那次弟弟拿烟头掐她的眉心时，她光着脚，仿佛也有这种气息。她猛抬起头，额前的头发已经烧焦，那是她最喜欢的头发，可以把满脸的不快都遮住。她一阵痛惜。是该睡觉了，不睡只能让自己头更加爆裂。 　　　　　　　　　　　　　　　　　 她是被噩梦惊醒过来的，梦中整栋寝室被烧，弥漫的烟火让她找不着方向，到处都是烟，到处都是火，一片混乱。烧光所有让他感觉一阵痛快，但她痛惜那一头长发，还有尘风送来的书。 　　　　　　　　　　　　　　　　　 她下意识跳起来，认真地把书装进书包里，表情专注。 　　　　　　　　　　　　　　　　　 　　　　　　　　　　　　　　　　　 　　　　　　　　　　　　　　　　　 　　　　　　　　　　　　　　　　　 捡个角落的位置，她想好好地读安妮，外文老师一长串的英文总让她头痛，但此时那似乎还算流利的声音并不能影响她的心情。专注地做一件事，她会忘乎所有。 　　　　　　　　　　　　　　　　　 突然一个冒失鬼靠过来，夺过她手里的书。借我瞧瞧，你认真听课去！她转过脸去，一个外班的女生陌生的脸，爬满雀斑，霸道的动作让她一阵厌恶，她突然觉得这人不应该读安妮，她冷着脸把书拿了过来。她讨厌这个不认识的给人轻浮感觉的女生。 　　　　　　　　　　　　　　　　　 皱着的眉头还没舒展，身边又坐过来一对情侣。要是在平时，她喜欢欣赏般地看人家亲密的样子，而此时似乎所有的心情都没了，她拎起书包从容地跨出了教室，全然不顾外文老师诧异的目光和轻微的愠火。 　　　　　　　　　　　　　　　　　 路过街头时，有个人在卖王八，那是弟弟最喜欢的小东西，弟弟不高兴时总爱骂王八，小东西便成了惹他生气的人。 　　　　　　　　　　　　　　　　　 看着它们东张西望的脑袋，她突然心情很好。快乐原来如此简单。 　　　　　　　　　　　　　　　　　 她买了一只，憨厚的小伙子说，还是买俩只吧，只得一只它会寂寞得死掉的。她笑笑，还是坚持买了一只。 　　　　　　　　　　　　　　　　　 弟弟养的王八那么多，最后还是死了。那是弟弟送女友离开时，她独自对着王八喝了一个晚上。第一次一个人喝酒，她满脸通红，把酒全部倒在王八身上，她还是习惯有个人陪着喝。弟弟回来时，小王八一动不动，头缩了进去。它们死了。弟弟说，从此他将寂寞。但她觉得，两个人的寂寞，比一个人的寂寞更凄凉。 　　　　　　　　　　　　　　　　　 在王八的陪伴下，她很快读完了安妮。突然想看到那手指间闪闪的烟火。 　　　　　　　　　　　　　　　　　 　　　　　　　　　　　　　　　　　 　　　　　　　　　　　　　　　　　 　　　　　　　　　　　　　　　　　 还是上次冷清的店子，尘风的眼神依旧。为了掩盖那烧焦的头发，她已把头发盘起来，尘风一眼就看到了她眉心间的红痣。 　　　　　　　　　　　　　　　　　 你的胎记里有回忆。他肯定地说，嘴角泛起那熟悉的浅笑。 　　　　　　　　　　　　　　　　　 恩！刚生下来时，奶奶吓死了，怕它蔓延会让整张脸都变红，到处求医的结果，圆圆的红痣就剩现在残缺的样子了。可看过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的小朋友们还是会骂我妖精，弟弟便跟他们打架。弟弟说他喜欢这眉心的红痣，像下凡的嫦娥，美丽而温柔。她随手点起一根烟。她清楚地记得弟弟曾用烟头压在那残缺的半边上，想让它变回原来的样子，却带来她整个冬日的刺痛与寒冷。 　　　　　　　　　　　　　　　　　 我喜欢残缺美。太完美的东西总留有更多更深的伤痛，如玫瑰一般，带给人彻骨的刺痛。尘风把烟圈吐在酒杯里，烟雾弥散开来，渐渐消失在他低垂的眼眸下。 　　　　　　　　　　　　　　　　　 一个卖花的小男孩靠过来。哥哥，买支花吧，姐姐这么漂亮！那声音仿佛不属于他应有的年龄。 　　　　　　　　　　　　　　　　　 她听到自己的心被撞了一下，她摇了摇头。我怕被刺痛。 　　　　　　　　　　　　　　　　　 她一贯讨厌和玫瑰夹杂着的诺言，最真实的，喜欢彼此间轻轻的拥抱，和手指慢慢滑落遗留的温存。那几天身体不适，下身的痛痒常使她半夜惊醒，她有点恐惧，渐渐习惯了在黑暗中紧抱赤裸的身体缩成一团，感觉肌肤的余温。而更多时候，她喜欢能有个人抚摩着她，像她小时候安抚弟弟洁白的肌肤一样，给自己带来些许安慰。 　　　　　　　　　　　　　　　　　 她想起弟弟，没有再说话。 　　　　　　　　　　　　　　　　　 尘风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看着她玩弄着打火机的手指。淡红的指甲油也掩盖不住指间的苍白，她的手指和脸一样，没有半点血色，眉心的红痣越显鲜艳。 　　　　　　　　　　　　　　　　　 烟盒终于空了。她抽出烟纸烧起来，紫色火焰在她眼睛里跳跃。她喜欢沉浸在缕缕烟雾中，看着烟火闪闪。 　　　　　　　　　　　　　　　　　 走出暖烘烘的店子，天空飘起了雨，如丝的细雨缠绕着。这是一个缠绵的季节。 　　　　　　　　　　　　　　　　　 不远处，一只小鸟被什么东西束着了，蹦蹦跳跳无处躲闪，一双无辜的眼睛慌乱地张望着。她慢慢靠过去松开缠绕在它脚上的线，把小鸟放飞了。小鸟很快消失在雨中，寻找它的自由去了。 　　　　　　　　　　　　　　　　　 尘风也飞向了上海，他一直想在那开个酒吧，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简单而愉悦。他们都是自由的。 　　　　　　　　　　　　　　　　　 他像尘世间的一缕风，悄悄吹来，又匆匆拂向别处，不留一丝痕迹。 　　　　　　　　　　　　　　　　　 只是在他转身时，他低着嗓子说，你的眼睛真蓝，海蓝色的眼睛让人充满幻想，大海的颜色灌装欲望。她看到他嘴角泛着笑。 　　　　　　　　　　　　　　　　　 尘风，你真像我弟弟。她把头发散了下来。 　　　　　　　　　　　　　　　　　 然后他轻轻地握住她的手，转身消失在夜色中。烟火也熄灭了。 　　　　　　　　　　　　　　　　　 没有拥抱没有抚摩，这个冬天有点冷。她没有回去，打开电脑找人下棋，大开杀界，却每局必输。她记不清下了多少轮，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时，发现小王八死了，她一直忘了给它喂食。 　　　　　　　　　　　　　　　　　 它不是寂寞死的。它饿死了。 　　　　　　　　　　　　　　　　　 她给弟弟挂了电话。我养了只王八，很小很小。 　　　　　　　　　　　　　　　　　 那你照顾好它，像照顾自己一样。听得出弟弟的声音很愉悦，更多的是信任。 　　　　　　　　　　　　　　　　　 它死了。她听到自己该死的声音冰冷地撞击着听筒，带来死寂般的沉默。然后一切都空白了，只看到手背上留有指甲那么点大的伤痕，那是昨夜爬铁门时扎到的，那时她仿佛看到残缺的烟疤上晃着烟火，她死命把手撑在上面，才不至于掉下来。 　　　　　　　　　　　　　　　　　 现在伤口已经结疤，没有半点疼痛。 　　　　　　　　　　　　　　　　　 旧伤口已经显得无足轻重。她轻轻地挂了电话。 　　　　　　　　　　　　　　　　　 　　　　　　　　　　　　　　　　　 弟弟带女友思思来看她，这小女孩一身白色装束，一头短发很精神，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一脸的清纯，没施任何粉末。 　　　　　　　　　　　　　　　　　 他们去酒吧。 　　　　　　　　　　　　　　　　　 吧台边坐着个陌生男子，一手举着酒杯，手指间烟火闪闪；一手撑着额头，凌乱的头发散落下来。他呷一口酒，抽一口烟，然后用力向前喷出烟雾，额前的长发随着飘荡起来。 　　　　　　　　　　　　　　　　　 那个是你老哥吗？思思和弟弟打趣。 　　　　　　　　　　　　　　　　　 她为思思要了杯柠檬。她看到自己没血色的脸还是那么苍白，没起任何变化。 　　　　　　　　　　　　　　　　　 我喜欢思思。她撩起弟弟的头发附在他耳边轻声说，弟弟却给了她响亮的一吻。 　　　　　　　　　　　　　　　　　 她夺过弟弟手里的烟，浸进酒杯里，烟火熄灭了，一缕烟雾升起，慢慢消散，然后消失了，没了。 　　　　　　　　　　　　　　　　　 面前两张灿烂的脸更显生动。他们举起杯cheers. 　　　　　　　　　　　　　　　　　 她终于可以释然。 　　　　　　　　　　　　　　　　　 手背上的皮肤已经长好，老皮死去，所有伤口都会痊愈，烟疤也将消散。 　　　　　　　　　　　　　　　　　 原来一切都可以和烟火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写给那些消失在人海中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