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我第一次注意到她。

当年我是学校里的“大哥” ，“小弟”多得我叫不起名字。当然，这个“尊称”是用拳头打出来的。校长和老师拿我没辙是因为我从来不在校内打人。第一次破例，也是唯一的一次——一个隔壁班的家伙不知好歹惹火了我，我没能忍到放学就带着几个人准备课间教训他一顿。当我们打得正爽时，旁边有人说：“大哥，我看见他们班的班长XX上楼来了，她会报告老师的。”我停手，叫其他人继续打。我不知道当时我为什么要停手，但肯定不是因为“怕”，可能是因为记忆中不止一次听别人向我提过这个名字吧。她上楼后愣了一下，我想可能是看见她们班的同学都在周围看着，没有一个敢上前劝架，也没有一个敢跑下楼告诉老师。她把怀里的作业本交给旁边的另一个同学，走到我面前，很大声地说：“叫他们住手！”我看着那样柔弱的她，笑着说：“你凭什么？”我记得很清楚她当时的表情，她没再说什么，只是用那种眼神斜瞪着我，抿了抿嘴，转过身发了疯似的使劲想把打架的双方分开，当时我根本没有想到她敢这样做，为了不损“大哥”的威信，我过去拽起她的手臂，扬起手想给她个巴掌。她还是用那种眼神看着我，说了声“放手”。其实我知道她心里是很害怕的，听声音在颤抖。不知为什么，我松开手，不仅仅是因为上课铃响了。回到教室，有人问我：“你什么时候学会怜香惜玉了？”我笑了笑，把头伸出窗外。她扶着那个被打的家伙，问他：“还行吗？”听声音，我知道她哭了。只是不知道她是被我吓哭了，还是因为那个被打的同学？

从那天起，每次听到有人在议论她，我都会注意。她在学校里可是说和我一样是个“人物”，不同的是我们所演角色的性质。学校里只有她不认识的，没有不认识她的，除了我。当年的我，是属于那种有空就读书，没事就睡觉，作业别人做，考试靠抄袭的“闲人”；而她整天几乎都在忙，升旗礼上护旗手、指挥员，合唱团领唱，广播站主播……听说还是学校第一个不是六年级学生的大队长。我实在佩服“闲人”可以做到这份上，居然这样的她我都没有注意到。她很骄傲，她完全有理由骄傲，可是看起来很随和，可能因为那张娃娃脸上总是挂着笑，只有撞上我的时候才收起笑容，抛下一个眼神，心里好像在说：“讨厌！”呵。有一天放学，她经过我们班教室，看见我和一个女生在里面接吻。我开始不知道还有人还没回家，也没有注意到她经过，只听到楼梯她的声音：“老师 ，同学们都走了，门我已经锁好了，有个事想找你商量，下个星期的中队活动……”。第二天，我在校门口碰到她，我暗示身边同行的人分开走，上前跟她打招呼：“喂！昨天……”“怎么？说谢谢很难说吗？昨天我不是因为你，只是可怜那个女同学，你被老师抓到，活该倒霉！哼！我才不理你！”那种俏皮的语气现在想想也会笑。其实我只是想告诉她，我并没有强迫那个女生，是她自己愿意的。很奇怪自己为什么要和她解释。到后来才渐渐发现，我很在乎她对我的想法。

说道这，我熄灭了第六根烟，看了一眼躺在我左手边的女人，她似乎对我说的一点兴趣也没有，可是还是勉强地敷衍地问了一句：“后来呢？”

后来，我退学了。成了社会上的一个小混混，而她在新的学校依然是个焦点。我一直托人打听她的一些消息。她太显眼了，女生嫉妒，男生追求，引起了不少友谊风波。有一天，我在校门口等她，她看见我，我问她还好吗？她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笑得有点假，接着她问我弟弟的病有好转吗？问我妈妈还好吗？还说在老师那里了解到我的一些情况，去过我家一次，作为学生代表。我没有回答。告诉她我打算离开这个城市，她看了看我，沉默了一阵，问我：“你和家里人商量过了吗？”她的声音还是那样甜，只是少了几分稚嫩。我沉默，她也没再说什么，最后我给了她我的BB机号码。过了大概半个月，她呼我。我和她在学校门口见了面，那是她自从打架那天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我陪她往她家的方向走，她说昨晚我妈打电话给她，问她知不知道我在哪，说是我弟弟突然又病发进了医院，她也赶去医院了，我妈跟她说了很多。她问我打算这样下去吗？我忘了当时我对她说了些什么，只记得她气匆匆地说“你有点责任心行不行？你知不知道你妈妈……”还没说完就跑上楼了。我看见她眼里的泪光。

我又熄灭了一根烟，发现身边的那个女人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我下了床，提笔写下生平的第一封信——

天使：

我知道我只是一直海豚。这些天来，我最害怕的事是身边没人陪，一个人的时候，我就会疯狂地想你，想你的眼神，你的声音，你的笑，你的泪。选择离开，就是不想有一天我会控制不了自己而做出伤害到你的行为。你懂吗？

在那边我自己踏踏实实地学了一些东西，很努力地闯，虽然不算在干什么大事业，但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混着过。总有一天我会证明给你看，我是个可以让你依靠的男人。我能做到。

我清楚你心里怎么想我。是！我以前是很看不起女人。认为没有贱女人哪来坏男人？我说我不需要别人同情，特别是你！所以一直以来我不想你了解。

记忆中，爸离开那天的背影那样深刻，妈肚子里怀着孩子不停地哭，而我一滴眼泪都没流。我当时只想到妈身上的每一处伤痕，她心里的每一道泪痕都是爸给的！他不配做一个丈夫，更不配做一个父亲。我恨他！那一年，我一边帮妈做一些手工挣点钱过生活，一边照顾妈直到孩子出世。

第二年，妈说要凑钱到市区租个简陋的房子，供我上学。于是我第一天上学就是小学一年级学生，比班里的同学要大两岁左右。从被别人欺负的“乡胞老”到欺负别人的“大哥”，是个必然。我读四年级那年，弟弟染病，我无意间听到妈和医生的谈话，知道弟弟病并不是爸亲生的。我一下子明白过来爸为什么要走。我想妈现在还不知道我知道这件事，她不知道我从那时候开始就恨她！她只知道后来的有一天，我放学回家，看见她和一个男人在床上……

这些你都知道吗？我想我妈是不会告诉你这些的，她只会让你可怜她做母亲的心。即使她将所有都告诉你，我想她也会把当年向我解释的话跟你重复一遍，说她只是一个女人，不识字，没有本领，只会做一些手工挣点钱，儿子一个要上学，一个又染病，亲戚家也就帮忙交一点学费，而小儿子需要一大笔医疗费，医生说这种病年龄越小医好的机会就越大，我总不能放弃治疗，没办法，只能靠“这个”挣钱……

你说，我该恨谁？恨弃家不顾的父亲？恨不自爱的母亲？恨那些趁虚而入的男人？这样的母亲需要可怜吗？你要我怎么回去面对她？

记得你说过，雨是世界上最干净的水，可以净化心灵，于是我经常淋雨。可是这些年，雨并没有让我忘却那些阴影，除了用酒精麻醉自己，就是报复——女人！有钱哪怕没有？

你是我心中的天使，如此纯净。我无数次告诉自己，不能玷污了你，我不允许自己这样对你。相信我，我不会碰你，但我也绝对不会让别人碰你，在我还不能确定那个人能给你幸福，让你快乐之前。所以，在你没有遇上这样的人之前，不要避开我，让我保护你，好吗？

现在我的床上躺着一个女人，有点像你。我给她钱，不是想跟她上床，而是要她听我的一些回忆，深藏在心底的回忆。鬼知道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于是我把想对你说但一直都没说出口的话写了下来。

我知道你不会接受这封信，上次你在网吧上网的时候我见你到过这个论坛，我想你还会来的。我这样做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爱你，我要你理解我，接受我，至少不要躲开我，让我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