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细是冬天出生的。漫天漫地的大雪。她说那是死亡的季节，她恨恨的说讨厌冬天，可是又那么的爱着。就像，她讨厌她的工作，但是又那么甘心的在里面一天天的腐烂。

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还有什么方式可以生存下去。

每天早上起来，都还是昨天晚上的味道。有时候是男人的有时候是女人的。

“呵，每个人的味道都不同呢。”细总喜欢说呵，只短短的一声，不是笑，倒像是在叹气。

冬天里，呼出的气一朵一朵的，均匀的飘出来，只呵的那一下，全散了。

细细又在洗澡了，每天都是两个澡，早上一个晚上一个。看那些水从头上顺着身体淋下来，那些气味染上了又消失了。细细永远都是一张空白的纸。

洗完澡的脸可真是特别的漂亮呢，脸颊能被那些热忽忽的气体蒸出微微的粉红来。细细坐在镜前端详着这张脸。细长的眉，单凤眼，这肤色并不需要太多的粉都可以红是红白是白。细长的手指涂着最艳丽的蔻丹。可以随时舞蹈。到底还是年轻着的啊。

如果有一天老掉该怎么办呢？这些问题没有答案，细是不喜欢计划的人，所以从来不想。她只是每天早上拿着从不同的陌生人口袋里掏出来的钱，满心欢喜的买一大堆别人看来的奢侈品。

其实，细也不是那么爱钱的。只是进这一行第一天妈妈就说了，这里，除了爱，什么都有。

除了爱。那就钱吧。所以细的生意特别好，因为可以付钱的远比可以付感情的人多很多。

日子在洗澡与洗澡之间过着，眼角多了两条皱纹买些更昂贵的粉就遮掩了过去。人也就看着还是那么美丽。

永远的细细。3年还是4年了呢？日子好似过成了一天。渐渐的便数不清。

朝阳是那种不动声色的男人。她有很干净的眼神，他用他们来注视。他看人从来都是直接凛冽的。

朝阳看到细的那天，她在舞台上跳舞。衬衣仔裤，头发已经甩得凌乱，却是极干净的样子。她很少跳舞，她陪那些客人喝酒唱歌抚摩作爱，可是很少很少跳舞。

跳舞是很私人的事。因为你会身心投入。表露的都是真实情感。

可是，真是巧，朝阳的第一眼就是她跳舞的样子。

细细走下台来，脸色已是通红，汗水沿了发丝颗颗流下。额前的发便成了一缕一屡，更显出她光洁的额头。她直径叫了一杯冰水，放了1/2的冰块，一口饮下杯中的水，燥热跟冰凉相碰，胸口疼痛难忍，但从她的面子上却看不出一点难堪。脸上的红也渐渐冷却。

她已经学会把自己埋得很深。隐忍，不表达。因为知道表达，也是无用。

这些朝阳都看在眼里。一些细节。朝阳是相信不经意的细节的。所以，忽然他觉得这个女子很可爱。可以爱，可以被爱。

他给她再端去一杯白水，在水里加了一包白糖。没有刺骨的冰。她自然不会拒绝，一口饮下，发现有些甜味。

她看他，干净的眉眼。近中年的男人。有平静的眼神，清晰的嘴角。她知道，他不会给她喝酒，他只会给她喝水。因为，他的生活已经不再需要冲动跟盲目。

他们一起走出舞场的时候已经是深夜。街灯开了一路，数不尽繁华后的冷落。他开了车要送她回家，她仰着头，闭着眼，站在街头呼吸着那些冰冷的气体，忽然的觉得兴奋起来，她说，我准备走路。他便停下车，跟着她走。他问她的名字，她说细细。他点点头，再不多说话。

他头一次发现这条路这样的美丽。淡淡的，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什么事都可能不会发生。

几个月，朝阳去那个的厅，再也没见到细细。他是懂得节制的男人，不抽烟，应酬的时候喝些酒，不动声色的把一个公司打理的很好。对于细细，他亦懂得节制。

再见到细细是2个月后。她被一个妇人拉扯着，妇人扯着她的头发，恶毒的咒骂。她还是那个表情，闭着眼睛，仰头呼吸冰凉的空气，嘴角有些笑意。他走过去，拉她跑。妇人在身后恨恨的骂。

他们一直跑一直跑，完全没有方向，力竭停下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身在何处。她曲着身子放肆的笑起来，头发被风吹得四散开来。等她能够说出话的时候，她说，知道吗？刚刚在我想，如果没有人救我，就让我这样子死掉吧。

（朝阳，朝阳，我只是个妓女，我并不知道那么多关系。我并不要知道，在我身上留下气味的男人家中还有一个妻。

朝阳，我没有爱，只有钱。朝阳，没有一个愿意给我肩膀的男人，只有肮脏的身体。朝阳，做爱的时候我想，就让我这样的死去吧。）

等她渐渐安静下来的时候，他便送她回家。他给了她一张名片。他说，你来找我，我就给你一个家。

她笑着离开。她知道自己已经变得让人无法承受了。她不想再做徒劳。

朝阳自然不会勉强她。这样的女子，他以为他看到了一切，可是，在一切的背后还有一个又一个的一切。他说给她一个家，是一个赌注。

她回家洗了澡，细致的在脸上描了颜色，又是一夜。

又是一夜。

又是一夜。

夜夜笙歌。

永无至止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