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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低俗审美
--  发布时间:2006/10/1 11:58:00
--  狮子梦

  
  一

  2012年七月六日那天,一个关于狮子的梦把我惊醒。醒来时我看了看腕上的表,还不到四点钟。于是我继续在床上躺了会,漫无边际地想起了一些事。我想起了二零零五年三月十二日那天的一件事,那天我骑着车从客城公园往市图书馆的方向走去,路过客城广场的时候,看见了一对吵架的情侣。那天里阳光灿烂,普照着正在观看一次商家宣传演出的人群,吵架的情侣从人群里追赶出来,使我很轻意的就注意到了他们,那个穿花格子沙滩短裤的男人一手捏着一卷报纸,一手插在裤兜里,很神气的出来,然后他的漂亮的女情人追赶着去牵他的手,他把手甩开,继续往前走。每一次被男友甩开,女情人总要站住,骂上一两句。但是她的男友并未因为她的咒骂而停止脚步,于是她又追上去,继续抓他的手,如此反复几次。最后女情人闪现出一个恶意的表情,她并没有再去抓男友的手,而是换了个动作,一把揪住了男友的短裤,然后猛地往下一扯,这猝不及防的动作使她的男友迅速失去了刚刚趾高气昂的表情,他一边费劲地去掰他女友的手,一边慌张地观看是否有人看到了他的糗样。女情人固执地和她男友较了一回劲,让她的男友在广场上一直裸露了十多秒钟。但是她的报复可能并没有达到预期的目的,因为广场的人都背对他们观看着演出,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游戏。除了我,我在广场的入口处握住刹车,一只脚踩在广场的台阶上,远远地看见了那男人白生生的屁股和悬垂的生殖器,并发出了毫无顾忌的哈哈大笑。他的女朋友却并不因此满意,转过头来朝我远远地剜了一眼,那个表情让我记忆深刻。我不知道之所以想起七年前的这样一件小事,是因为它和刚刚那个梦境存在隐秘的相联呢,还是因为恰巧昨晚我在电视里看到了一个仿佛那个女人的女演员。一个叫作<请和陌生人说话>的电视剧,其中一个演警察的演员总让我觉得似曾相识,后来终于想到是象我七年前见过的这个女人,或许真是她也不一定,经过这么多年,或许她做了演员也不一定,又或许七年前她就已经做了演员。也许得益于她那一个狠剜一眼的表情,才让我认出了她。但是我并不敢确信自己的感觉,因为事隔七年,经过记忆的修饰、改装、偷梁换柱,这种相似感一定是缘自于她吗,何况当时我只是远远的观看。

  但是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那件小事确实是发生在二零零五年三月十二日。之所以确定,是因为那天回去以后我在博客上写到了这件事。当我目睹这件事的时候,我有着一种幸灾乐祸观看闹剧的快乐。然而当我离开广场,我心里突然有一些怅然,一种突袭而来的先视感搅乱了我的情绪,使我走在大街上如同走在一部黑白影片中,顺流逆流来往着的人群都仿佛我昨日的亲人,他们一张张脸汇聚成一条滔滔不息的命运的河流。那天晚上我在我的博客上写道“先视感常常混淆我对时间的感觉,使我觉得此刻正在经历的一切都是曾经经历的,不是自己经历过,就是曾目睹别人经历过。这种感觉非常要命的使我丧失了对当下的兴致,既然现在经历的和将要经历的都是曾经经历的,那么新鲜感将永不能获得”“我无可救药的活在陈旧之中”“或许小说能为我开辟出另外一条道路,能将我从这种混淆不清中拯救出来,因为在小说中,是我自己掌握着时间,我可以从任意的一点开始,让时间逶迤跌宕的向前驶去,不断抵达那些新鲜的、无人经历的奇遇。”

  在这篇我所有文字中毫不起眼的一篇后面,我的几个好朋友倾注了他们的耐心看完了并且发表了意见。快乐的小唐说“真好玩,我也常常产生先视感哎,不过我觉得先视感很好玩,它就好象一种特制的沙拉酱,常常涂在我刚刚经历的生活上”;和我同病相怜的赵木说“还小的时候,我就常常以为我老了,因为将要经历的人生我似乎已经经历了很多次;已经老了的时候,我又常常觉得自己还小,因为刚刚经历完的年轻还停留在我眼前似乎不曾离去。这使我对时间的感觉总是和身边人们的感觉不合拍”;而当时正在和我相恋着的尹媚在她的旅行途中写道“我已经到西藏了,这里有好多的喇嘛和喇嘛庙,我感觉自己和天空的距离从来没有如此接近过,真的好开心,祝你吃好睡好,多多开心,不要老是那么忧郁。吻你。”

  这篇文字至今保存在我的博客里,躺在床上时我甚至想过起床后打开电脑去验证一下。但是待到八点钟我穿好衣服站在地板上时,我已经忘记了它──另一件事占据了我的思维:透过窗户,我看见客城正陷入一场疯狂的大雨,雨点溅起的水花使整个客城迷茫一片。我来到阳台,更仔细地打量这场大雨。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因为这么大的雨即使打伞也无法行走。路面上已经蓄积成一条不深不浅的河流,车流淹入其中艰难地行驶着,一些司机焦燥的按着喇叭。街边的店面多数还是关着的。我想,即使再过几小时,这些店面多半也是继续关着的。

  本来我是打算今天出去的。持续的写作使我疲倦并且孤独。于是我决定放自己几天假。昨天刚刚给老家打了电话,告诉我妈说回去住几天。看这情形是回不去了。给自己煮了一碗鸡蛋泡面后,我给家里拨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正好是我妈,还没等我吱声,快人快语的她就已经在那边说开了,她说你起身了吗,在路上吗,都到哪了,你这次来可好了,我给你介绍了一个姑娘你正好相相,是在医院工作的,性格好,人也孝顺,说话斯斯文文的,这么大的人该结婚了,别还老是浮浮沉沉不上不下的,我看这姑娘就挺好,比你以前认识的都好。我说我估计是不能回去了,现在客城下大雨,路都给淹了。一听到这我妈就噎住了,她连续地说了几声你,你,你,然后狠狠地顿了一口气,就仿佛这雨是我让它下的似的。沉默了一会她才继续跟我询问雨的情形,又关怀起我有没有把门窗关好。我说干吗。她说怕你感冒呀,从小身子骨就不好,你要是娶个老婆我就放心多了。

  不能出去,只好呆在房里继续写作。那些经历奇遇的人们,此刻正等着我协助他们继续前行。丁男和小远,他们从来不会为自己的旅行感到疲倦,而卑微的我,就这样一路上陪伴观看着他们,为他们设置一些文字的桥梁。我既羡慕又无奈,因为在这样一个过程之中,我们的角色正在悄悄转换,他们活在广阔无限的空间里,越来越神气活现;而我枯坐室内,越来越憔悴呆滞。我记得在一个叫裘夫的小国,有一位叫马尔赫斯夫的诗人写过这样两句诗“在大雾里走失|各人发现各人的宫殿|各人死于各人的宫殿”。这个诗人后来因盗窃罪反复入狱,他在递交法院的材料中写道“写作使我陷入一种巨大的恐慌,我怀疑自己活在一个完全异于别人的世界里,仿佛人们正队伍整齐地往陆地上走去,而我却孤身一人往大海深处漂浮。我离人们越远就越孤单越恐慌,不知道这载沉载浮的大海会是什么样一个归宿。所以每次我持续一段写作之后,就会出来透透气,尽力地和人们发生发生关系。这样会在一定程度上调整并且稳定我的情绪,后来我发现拿回别人的一些小物件会适当延长这种作用。当我在一间充斥着他人物件的房间里写作,我会感觉到更安全也更快乐。”警察打开过他的房间,发现除了一台打字机和四处堆砌的稿纸之外,还有许多七零八碎看起来不象他自己的的东西。三十多个各式各样的牙刷;一双儿童用的羽毛球拍;从年轻的木雕工那偷来的一本色情小说,里面还夹着蛋糕店女招待的相片;从一个夜总会女歌手偷来的化妆盒,里面有一支快用完的绿色眼影;父亲替儿子做的手工玩具;媳妇送给公公的手杖;女学生的运动鞋;汽车修理工的手套;杯子、勺子、椅子、凳子、钥匙链、结婚戒指,琳琅满目,应有尽有。一九七二年,这位盗窃成癖的诗人死于他外甥的婚礼,为了偷取外甥和甥媳妇的结婚礼服,他趴在洞房的窗台上整整达三个小时,直到一只猫的窜动把他惊得跌到楼底。非常不幸的是,这位诗人死于别人的宫殿。

  二

  我习惯保存自己用过的物品。自从搬到客城来居住以后,我把我所有的东西也搬过来了,把我客城的房子塞得满满的。光是书就三四千册,里面包括我在小学时买的连环画。我之所以把它们带来,是因为那些书的眉页上时不时会出现我临摹的一些画,以及作为写字练习所写下的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有时我坐在屋里整整一天两天,就为了一本书一本书的去翻看自己留下的书迹,顺便回想起自己看这本书时的情景和心情。这种事反复了很多次之后,我对自己曾经留下过的书迹开始倒背如流。比如我在清代词人顾贞观写的笔记小说<狮子梦札记>的第二十五页的右侧所写到的“梦常常是生活的预演,所以需要对自己做过的梦保持警惕,一不小心,生活就成为梦的复制品”;又比如我在当代小说家木易杨的小说<打扑克>的首页上所题的“二零零三年曾于成都某饭馆得见木易杨兄一面,平易淳和,好酒而不贪杯,文风未变,想人亦未变”;还比如我在那位死于外甥洞房的诗人的诗集<兔子的婚礼>的末页所题到的“据悉这位诗人有偷盗的癖号,他说偷盗能将他从写作导致的无聊中拯救出来,但是我对写作导致无聊保持怀疑,在我的理解中,写作是拯救无聊最有效的途径,一个写作的人,除了拥有世俗的世界之外,他还拥有一个完全由符号建构的世界,这个世界不仅逻辑严整,而且诗意盎然,更重要的是,它无穷无尽,即使你再拥有百倍的人生,也索取不完”。

  在所有的这些书迹当中,最长篇大论的,莫过于我写给尹媚的情书了。从二零零五年至二零零六年,我一共给尹媚写过三十二封情书,差不多是每个星期一封。这些信的底稿被我保存在一个曲奇饼干的盒子里,到如今,已经反反复复整理过四五十次,每一次整理我都会把它们温习一遍,顺便想起那个坐在客江公园的亭子里观看客江的年轻人,这些信有多半就是坐在那个地方写的,客江的水清且平静,远处有时会掠过几只白鹭。这些数年前写下的信,其间热烈的言辞常常让我感到脸红,很后悔这么多肉麻的话让第二个人看到。二零零六年七月,尹媚向我提出分手,分手的理由是她遇到了一个一心一意要娶她的人,女人对爱情的理解有时很简单,简单到只需要婚姻的支撑。那时的尹媚还是一个刚刚工作充满幻想的女生,并且一身文艺女青的调调,她穿男式衬衫,抽硬壳的客山烟,喜欢即兴地朗诵某未名诗人的诗歌,没想到她也对婚姻如此迫切。她新婚的那天我恶作剧地送了她一盒减肥药,而当时她没有任何发福的迹象。我和她在酒店的一处阳台约会了十多分钟,她穿着婚纱匆匆忙忙赶来,一来就先警惕地把阳台上的帘子拉好。我开始调侃她的新婚丈夫,说他又老又丑,还傻傻的土土的,西装穿在他身上就好象邓健国染了头发。尹媚一言不发的站在阳台边上眺望远处,我看不到她的表情,这使我略有些不知所措,于是我把脸凑过去,准备吻她。她一把推开我,说别无赖了,我现在是有夫之妇。我又试探了一下,她还是推开了我,于是我有些悻悻的了。我略带恶意地说道,以后我要在我的小说中反复地写到你,让尹媚这个名字反复出现,我要在我的小说里泄露所有与你有关的细节,当你的老公看到这些时,他会沮丧地发现,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远比他更为了解你,包括你的过去,你的习惯喜好,你的身体,甚至你做爱时的小癖好。我正沉醉于自己这个创意的戏剧性,尹媚回过头望了我一眼,说别搞笑了,你以为你的小说很畅销啊。她这一句话打断了我得意的幻想,于是我收回了斗口的小心理,换了个一脸诚恳的表情看着她。她用右手伸到左手的肘底摸了一下,竟摸出一个手机来(非常搞笑,因为没有口袋,她把手机藏在了手套的里面,她还是没有提包的习惯),她打开手机看了看时间,换了种语气对我说:我得走了,已经十五分钟了,但愿你活得开心些。这时我终于在她眼中看到了一些一直期待的关怀与轻微伤感的神色,于是我又得寸进尺地问道 :“你还爱不爱我?”尹媚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你说爱就爱,你说不爱就不爱吧。这句话把站在阳台里的我兜得一头雾水。

  在我的第二十七封情书中写道“正是爱你使我不能娶你。我爱你身上无限的可能性,若娶了你,恰恰是对你身上无限可能性的最致命地删减。婚姻往往不能使一个丰富的人由蛹化蝶,而恰恰是使一个丰富的人化蝶为蛹。所以‘娶你’这么残忍并且和‘爱你’背道相驰的事,我做不出。”“我爱你就有如爱我最珍视的一篇小说,恰恰因为最珍视才迟迟不肯下笔写它,因为当它在在头脑里时,它是流动且无限的,而它一旦被删繁就简地写下,它就成为了一段看似完整其实残缺的固体,我不过在千万种可能中选择了一种可能,而其它未被选择的可能或许比这选择了的可能更好。如果笔法拙陋,那就更加糟糕,因为由此产生的遗憾将永不能弥补。”“所以我爱你,更愿意以‘爱你’的方式爱你,而不愿意以‘娶你’的方式爱你。”

  比之那些肉麻的辞句,说过的谎更让我脸红。

  三

  这场疯狂的大雨连续有四五天没有停了,雨水已经淹进一楼,推开窗子俯视,我可以看见一楼有许多人正穿着长靴转移里面的物事。一楼尽是一些店面,这些店面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继续营业。打开电视翻了两圈后,我又开始百无聊赖地写小说。突然想起昨天重温过的写给尹媚的情书,并想起昨天回忆起的在尹媚婚礼上的一幕,以及当时闪过的那个戏剧性的报复尹媚丈夫的念头。于是我打乱了原有的写作计划,不顾协不协调,硬生生地给自己这篇小说塞进了这样一段文字:

  丁男从长满苦榛树的山岗上下来,乘末班的四十三路汽车回客城。夕阳把他拖曳进巨大的桔黄色光晕,即使躲进站牌也躲不掉。因为在山冈上漫步时所想起的一些不太愉快的事,这时他的心情正十分低迷,没有丝毫心理准备去接受一场情遇。丁男是一个习惯封闭在内心世界里用负面情绪反复折磨自己的抑郁症患者,他期望自己能爱上一个活生生的人并和她朝夕相处。对于他来说,爱情不是去掠夺美色、快乐或者浪漫,也不是去体验一个和自己异质的人或者干脆找一个志同道合者;爱情对于他来说,不过是寻找一个心理容器,可以转移他的那些对自己过于细小、带强迫性的观注,他认为这样可以将他从那顽固的抑郁症中拯救出来。当他坐上四十三路汽车时,意外地发现末班车上坐满了人。他穿过车厢,停留在最后一排座位上的一个女生面前,他把目光掠过这位女生的头顶投向窗外,长满苦榛树的山冈正在越退越远。“你很累吗”听到声音后丁男才发现那个女生已经站在他的面前,那个女生用手指了指自己空出来的座位“你坐吧,我快到站了。”丁男这才想起是刚才自己反复颠脚尖的动作让她误解了,而这实际上是因为刚刚在山冈上的时候鞋里面进了沙粒。犹豫了一下之后,丁男还是尴尬地坐下了。“谢谢了”,说这一句的时候,丁男才开始打量了她一眼,发现她是一个高瘦的女孩,长着一张很有亲和力的脸庞。没有继续搭腔,习惯使丁男又开始继续之前的心理活动。之前他在想山冈上有一片空地,如果能够把这块地的使用权买到,他可以在上面种上西瓜,这样他就成为了一个瓜农。夏天的夜晚站在瓜地里仰望又高又阔的天空,月亮的清辉洒满山岗,这真是一副诗意的画面。坐下后又继续想到,曾经有过一个朋友在吃西瓜时说过一个好玩的句子,他说看到又大又圆的西瓜,真想变成一只虫子钻进去,在里面四面八方地吃,等吃足喝饱畅快够了才从西瓜皮上钻出来。朋友们便笑道,要是钻不出来怎么办。他于是说,钻不出来就用西瓜瓤埋我。想到这丁男就想到了那个朋友圆头肥耳的饕餮样。他又想,或许晋代的刘伶并不是如画上的清瘦样,而是和这个朋友一样的圆头肥耳。想到这丁男就忍不住微微笑了下,略抬起脸来发现那女孩正在笑吟吟地看着他,才想起刚刚耳际有一句“你到客山上玩吧”,原来是问自己的。于是说是的。女孩又问“刚到客城吧,刚到客城的人们都会先去客山,真正在客城住过就不会去客山了。”丁男又一次验证了自己身上的气质,那种即使在家门口也会被人认为是异乡人的气质。虽然不是土生土长的客城人,但是丁男在客城也住了有七八年了。丁男没能立即回答女孩的话。因为思维又带着他陷入了另一片沼泽,他想:先视感、写作带来的孤独感、抑郁症、异乡人的气质,这些东西有什么联系吗。它们象一张牢不可破的网,从后脑勺将他紧紧地包裹住,让他窒息。他又想起了游泳的感觉,在游泳的时候大脑是一点事都不会想的,因为一想事就会沉下去。那种在水中,光溜溜的,被浮力托住的,什么事也不想的感觉,真是美好。或许爱情也是这种感觉吧。但是游得再畅快也还是得上岸,不然就会被淹死。他又想起了水里的另一种感觉:黑暗的,阴靡的,往下沉的、被水草纠缠住的,窒息的感觉。正在这样想的时候,突然一声轰鸣,后脑勺有一种被利器割开的感觉。一瞬空白之后,丁男看见车已经停下,全车厢的人都在看着自己。紧接着听见哗啦啦一阵响动,后窗的玻璃都碎了,跌下来了。再接着丁男看见了从自己脖子上流下来的血。然后丁男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后面一辆卡车撞上了,丁男的后脑被一个不知明的片状物刮伤。而同排座的其它人一点事没有。虚惊一场之后,有的人开始暗自庆幸,有的人开始骂骂咧咧,司机跳下车开始和后面的卡车司机论理。乱糟糟的好像突然变成了菜市场。那个女孩愧疚而又焦急的看着丁男,走过来探看了一下丁男的后脑,又拿出纸巾帮他拭脖子上的血迹,一边抹一边一个劲地说对不起,好像她是肇事司机一般。一直等了四五分钟,所有的人都忙于自己的角色,好象突然迷失于一场戏剧之中,他们成了唱戏的人,丁男反成了看戏的人。见没有人担当丁男受伤的事,女孩于是说:“去我家吧,我家就在附近,我帮你包一下。”

  整个过程中,丁男处于一种半空白状态。其实伤得并不重,只是当时丁男被一种突如其来的恍惚感袭中了,他觉得自己不过是属于这次事件的一个道具。女孩叫尹媚,是客江旅游区的导游,当她看见丁男刚坐上自己座位不久,就被后面的车撞上时。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和她有了关系。尽管暂时她不敢确定这个人和她将会是什么关系。但是她必须认识他,而首先,她要去担当一部分事故的责任,一场本该由自己遭受的空难无意间转嫁给了他,这多少有点儿让她不好意思。当丁男来到她的房里,遵从她的安排坐在台灯下面的一只高高的旋转椅上,她发现丁男长得很象她死去的叔叔。或许世界上所有二十多了却不工作天天晃悠着的抑郁症患者都长得象她叔叔,但是她先遇到了丁男。于是丁男有幸被她(一个异性,高瘦,长着一张很有亲和力的脸庞)端详了一两分钟。一两分钟的时间不算长,但是已足够在心里决定一些事。尹媚在这一两分钟里想到的是:他还不算讨厌,或许我会爱上他也不一定。关于爱情,尹媚的理解是:爱情不过是一个过程,和生命中许多其它事一样,都不过是一个过程,既然是过程,就无所谓长短好坏,而更重要的是有或者没有,所以尹媚差不多是一个完全的自然主义者。当她开始给丁男包扎伤口并随机的问起一些小问题时,她发现了他身上一个有趣的细节。无论什么问题,丁男的反应总是比通常人们的反应要慢上一两拍,便仿佛他的神经是一八一四的英国蒸汽列车,而别人的神经是二零零二年的日本磁浮列车似的。有时候尹媚已经问到了第三个问题,而丁男才答非所问地递过来第一个问题的答案。这本来是别人无法忍受的一点,也是导致丁男和别人产生交流障碍的很重要的一点,但是因为这一点恰巧让尹媚又一次联想起了她死去的叔叔,所以反倒成了她眼中的有趣。尹媚的叔叔是淹没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无数诗人中的一个,除了留下一些诸如撞电线杆捉水中月的笑话以供他的亲人们继续嘲弄外,还留下了一本夹着两三张相片的手抄本诗集。如果他有幸成名的话,那么这两三张相片将会被后人夸张而矫情地说成美男子;可惜他不曾成名,所以他的这两三张相片就仅仅是隐秘地帮助了一下丁男赢得他侄女的爱情。这位诗人于八十年代末死于一次食物中毒,死时脸庞紫胀,活象菜市场被扔掉的动物下水。那本手抄本诗集被尹媚作为她少女时代的精神物证而保存在她的抽屉里。在后来他们相恋的日子里,尹媚不止一次拿出那本诗集,她以一种少女的活泼站在床上将其间的一些章节反复朗诵。丁男一次又一次嘲弄那些诗歌,说它们非常差劲,除了肉麻的煽情不具其它。他还一次一次极力证明自己和她的叔叔一点也不相似。但是无论他找出怎样的证据,甚至从几何学上计算出两张脸孔的完全相异,尹媚却还是坚持他们的相似。他长得象她的叔叔,这既成了尹媚爱上丁男的理由,也成了尹媚离开丁男的理由。他们的爱情一共经历了三个阶段:在第一个阶段里,丁男是替补她叔叔的精神偶像,而尹媚是一个想要完成自己初恋情结的少女。所以她从他的那张抑郁症患者的脸上,看到的是一种值得赞美的忧郁的诗意,而不是别人所看到的令人讨厌的晦涩不明。在第二个阶段里,丁男积蓄以久的拯救自己抑郁症的热情迸发出来,他开始疯狂任性不着边际的爱尹媚;而尹媚却象任意一个有着爱情的女性宽容着他的胡作非为。在这个阶段里,丁男是一个热烈而冲动的孩子,而尹媚是一个面孔安详的母亲;在第三个阶段里,尹媚已经充分满足了对自己初恋情结的期望,她开始讨厌丁男生命深处那个阴性、脆弱、虚幻的“诗人”,那个她死去的叔叔的灵魂。于是她果断的离开了他,迅速地嫁给了一个她认为值得嫁的人。尹媚完成了自己的成长,然后掠过丁男的守地,在自己的人生道路上继续前行;而丁男停留原地,在尹媚离开之后重新陷入抑郁症,或许要等到下一只兔子撞上树桩时他才又能短暂的快乐一阵。

  写完这一段后,我忍不住开始有些得意。我东翻西找寻找尹媚的电话,准备告诉她刚刚写下的这一段。尹媚的电话记载在一本早已弃置不用的电话簿上,不知道有没有变。试探着拨通后,果然传来了尹媚的声音。“是谁?”“是我,刘少远。”“是你呀。”“是我。”“你还在客城?”“是的,你也还在?”“是的。”

  尴尬了一阵之后,我们开始讨论起这场疯狂而令人烦恼的大雨。“如果不是下这么长的雨,你应该不会打电话给我吧。”“哪里,其实一直想打电话给你。”“别虚伪了,没想起过就没想起过。”“真的想起过。”然后我又试探着问候起了她的婚姻。“你和你的丈夫还好吧。”“我已经离婚了。”“离婚了?什么时候?”“两年以前。”“干吗要离婚?”“因为想离。”“那干吗要结婚?”“因为想结。”“搞不懂有人喜欢结婚却要离婚。”“因为只是觉得结婚是生命的一个过程,想尽早完成它,完成了就可以了。”“那还想不想再结婚。”“不想了,再也不想了。”

  聊到这里后,气氛开始轻松起来。我象个老朋友那样说起刚刚写的那段小说。她听完以后用一种多年以前的语气骂道“说谎!造谣!中伤!”而我却暗自得意,因为这正是我要的效果。我喜欢从生活中的任意一点旁逸出去,发展成一枝看似正经其实荒谬的故事。看故事的人站在我编织的沼泽之中猜测它和作者真实生活的联系,而实际上,整个沼泽之中处处布满陷阱,那个真实的作者早已踢踏着拖鞋离开电脑,他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为自己盛了一碗莲子汤,一面惬意地喝着汤,一面望着大雨苍茫的城市。那位裘夫国的犯盗窃罪的诗人在他的一篇随笔中写道“作为一个诗人,最大的幸福是拥有选择词语的权利。”另一个毕生只写了十四个短篇的小说家柯罗,他的儿子在一九九六年被选为秘鲁总统。当记者就此事采访他时,他说“我一生最骄傲的事,不是养育了一个你们尊敬的总统,而是虚构了一个叫酋长的人。”“酋长”是他十四个短篇的主人公,一个长了满脸胡子,却敏感而卑微的人物,他站在这个世界的边缘打量这个世界,每一次契入总会带来一段辛酸而搞笑的故事。二零零四年,我决定将小说定为我此生的事业,于是我写了一封信给一位受人尊敬的长者,我问他“我需要为什么人负责呢?”他在他的回信里答道“你不需要为任何人负责,你甚至都不必为真实负责,在小说的国度里,‘真实’是一个找不到自己房间的可怜人,而虚构正在使广漠无限的虚空房屋鳞次。”二零零六年夏天,我正陷于写小说带来的并发症中,在完成了长篇小说<黑暗的河流>之后,我和尹媚的感情也陷入崩溃的境地。她开始每天里打扮得花枝招展出去和男人们约会。她说“和一个小说家同居是这个世界上最枯燥无味的事了,它会使一个女人老得比她的祖母还要快。”我反复给她讲解我的小说,试图让她了解里面的阡陌纵横脉络勾连,但是她只是死死地盯住我那张因为长久孤独而表情呆滞的脸,她说“你总是迷恋于你的那些小聪明,而世界正在你的小说之外生长变化。你反复地堆砌你的那些小聪明,而世界正在以比你的叙事快得多的速度生长新鲜事物。你虚构的世界越庞大,你的读者就越少,你身边的朋友就越少,你所看到的经历的世界就越少。”“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是:你让你的爱情陪葬了你的小说。”

  在我的第十一封情书中,我写道“爱情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件与身体和心灵都紧密相关的事,当我选择爱你,就是选择一次毫无把握的冒险,我无法预知我的身体和心灵将会产生怎样的可怕变化。但是我还是选择爱你,因为在变化和没有变化之间,我选择变化。”

  四

  雨下了四年,十一个月,零两天。

  ────加布列尔。加西亚。马尔克斯<百年孤独>

  五

  在雨水开始淹到二楼窗口的时候,我的身体长出了薄薄的一层青苔。这个时候大雨已经整整有两个月没有停了。政府的游艇开始游走于每座大楼之间提供救急物资。在这两个月里,我尝试了许多为自己解闷子的方法。除了写一些无病呻吟的小说以及给尹媚打一些由废话堆砌的电话之外,我还开始反复泡澡。最初时水还是干净的。后来水越来越混浊,这样我就需要泡更长的时间了。到最后水渐渐的脏过了身体,但是我还是依赖性的泡在水里,我把电脑和电话都搬到了浴缸边。一边泡澡一边写作或者打电话。除了我的身体,青苔开始从窗台、桌椅的脚、墙壁的角落长出来,到后来越长越多,甚至从显示屏上,电话线上长出来,四面八方都长满了青苔。而我身上的青苔开始越长越厚越长越长越长越快,当我将自己泡在长满青苔的浴缸里,整个浴缸就象一只漂满青苔的绿色池塘。于是消遣无聊的方式又从泡澡变为了拔除青苔。当我把刚刚除完的青苔扎成一团准备从窗口上扔下时,发现对面的窗口上也有一个人在做着同样的动作,而楼下的水面上已经扔了许多团青苔,有的还是新鲜的绿色,有的已成陈旧的黄色,有的未做包扎散作一团,有的则用颜色鲜艳的塑料袋装着。政府的宣传船在水面上来回广播“请大家不要往水面上扔青苔和生活垃圾,可以把青苔和垃圾先存放在家里,等待雨水消退后再作处理。”于是我把准备扔下的青苔收回来,放在客厅的角落里。在我长满青苔的客厅里,除了青苔,空空荡荡,什么都看不见。

  在我二零一二年九月十四日的博客里,我写道“或许青苔不仅仅是一场大雨带来的证据,它更是一种孤独的象征。一直以来,我担心长期枯坐在电脑前的自己会变成一株植物,或者象一截木头一样枯朽。所以我对这样的变化早有准备,唯一出乎我意料的是,竟然有那么多的人身处孤独之中。这使我为自己在从前在小说中如此频繁的使用孤独一词感到害躁。所有的人都承受着孤独,而只有我夸张地呻吟;并不是写作才孤独,而我却矫情地将孤独据为己有。所幸青苔提醒了我,提醒了我青苔可以长在任何一个有水的地方。”

  一九八四年,美国人大卫。恩离开他所生长的城市,开始来中国的深山大林探访古寺和僧人,一九八五年农历十二月,他在中国的五台山正式受戒,开始严肃寂静的修行。在他的行走笔记中写道“现代人的孤独或许跟他们疏离了自然有关。和一个有修为的僧人交谈,你会发现,他并不象你想象的孤独。”

  二零零四年,我的朋友苏衣在他的诗歌<电梯>中写道“如此近的距离|如此深的冷漠|使人绝望|”

  二零零七年,日本学者芥川在东京大学的演讲中说道“孤独是人的使命。现代人比古代人孤独。居住在东京的的都市人比居住在北海道的渔民更孤独。我们甚至可以说,一个人承受孤独的能力越强,他就越接近一个完成式的人。”

  尹媚给我打电话来,说她的身体也长了青苔了。这是两个月来她第一次主动打电话给我。她说青苔让她很沮丧,觉得自己身上毛茸茸的,不舒服。我说挺好的,我倒是觉得这样挺好的,可以不穿衣服就出去了。她说不好,这样就不方便在镜子前看自己的身体了,连发没发胖都看不出了。我于是想起她有站在镜子前欣赏自己裸体的习惯。尹媚又继续说道“我要拔掉自己身上的青苔才能看到自己的身体,而刚刚在镜子前站上三分钟,青苔又长了出来。”我于是想起她在镜子前为自己的身体除青苔的样子。想了一会后我说“我想念你的身体,媚。”那边沉默了,一会之后,尹媚说“我也想念你的身体,远。”

  思维开始掠向七年以前那些遥远的日子,我和尹媚在狭窄的租房里日夜欢娱。尹媚的身体象一尾鱼一样细腻修长。在阳光的照射中,她的身体是粉红色的。而在阳光的阴影处,她的身体又呈现出淡淡的青绿色。在薄薄的皮肤下,你可以抚摸到那些晶莹的隆起:微翘的下颌骨,精巧对称的锁骨,小而丰润的乳房,从乳房下面鳞次而下的肋骨,紧随着髋骨的结实臀部,连接着两截腿的薄薄膝盖,微微往外凸的俏皮的足裸。便仿佛她是透明的,在她那具水晶一般易碎的身体里,装载着还鲜活着的心脏、肝、肺、肾、波涛汹涌的血脉。我真怕它碎了,连抱着她的方式都不敢太用力。但是它里面蕴藏的能量却让我惊讶,它比我想象的更坚韧、更具有活力、更强大。她喜欢我趴在她的身体上睡去,她说她喜欢被覆盖着的感觉,一想到被大雪覆盖着的原野她就激动,那里面有冬眠的松鼠、蛇、蛙甚至熊,那里面有悄悄地渗透,润物无声的默默交换,季节轮回就这样在寂静中完成。我们在我们的床上刻下了我们的名字。一张床,使两具身体得以认识、熟稔、相互厌弃或者共同衰老。所谓爱情,就是身体和身体的故事。我们曾经想象过那张床的归宿。尹媚说,这张床必须保存到我们结婚以后,直至我们死时,我要将这张床和我们的尸体一起火化,我不愿意有第三个人在这张床上睡过,哪怕是坐在床沿我也不喜欢。我说,我不愿意和你结婚,我愿意和你就在这张床上死去。死时我们把房门反锁住,没有人发现我们死去,直至我们和床一起腐烂。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是真诚的。我宁愿和自己所爱的人一起死去,也不愿意和自己所爱的人结婚。我对结婚是如此恐惧,因为一旦结婚,未来就变得可以预见。太阳底下永无新鲜事,而我活着的唯一奢望就是能遇见一两件新鲜的事。所以我宁肯用这恐惧一次一次伤害我所爱的人。尹媚却不满足我的解释。她无法相信结婚会站在爱情的对面。所以她气呼呼地把身体转了过去,用一个冰凉而平坦无物的背朝着我。我仰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在我们的租房外,是客城彩色斑斓的背景,红男绿女在里面重复着着一幕又一幕身体的故事。突然之间,我觉得尹媚很遥远,有时候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却觉得遥以千里。这一瞬间的感觉让我害怕,于是我转过身去搂住尹媚,或许身体的温度才能让我们安全些。在这种情况里,有时尹媚会转过身来,将她小小的头颅窝在我的怀里;有时她就继续背对着我,并且用她瘦削但是坚硬的肘狠狠地撞我。她使起蛮力来决不手软,就好象刚刚脱奶想四处试试爪子的小老虎。在她生气的时候,她会叫我转过身去,然后用燃烧着的烟头朝我的背上猛地摁去。当我疼得哇哇跳的时候,她却在那边化啼为笑了。还有的时候,她把长长的指甲嵌进我的脖子,说让我尝尝欺骗一个人的后果。在我们做爱的时候,我坚硬的髋骨常常将她的腿撞得疼痛难忍,但是我在一种报复的快感中却愈演愈烈。她的腿根部因为我髋骨的长久冲撞而留下了两道红色的印痕,仔细触摸会发现它们象手茧一样明显厚于旁边的皮肤。在我们相恋的日子里,我们的身体彼此留下了许多难以磨灭的痕迹。除了接吻时交换的唾液、她抱着我哭泣时流进我口腔的泪水、射进她体内的精液、彼此混淆再也分不清彼此的汗液,还有留在我脊背上的十几个烫痕、她腿根部手茧一般的红色印痕、为她修眉毛时不小心割出的刀痕、她烧菜时被油溅伤的红点、抱着一起洗澡时不小心滑倒在地撞破的额角、在门口推搡时被门挤伤的手指、骑在摩托车上被墙壁擦伤的腿胫……、

  分手的时候,我们决定把那张床连同租房里的所有家具卖掉。收购旧货的人将三轮车停在房外,尹媚蹲在床脚用刀子反复的刮削我们的名字,直至它们模糊不清。在我们同居的最后阶段里,她厌倦了我的身体,我也厌倦了她的身体。她说我的身体就象一具被剥去皮毛的动物,胯间的悬垂物就象野蛮人烤焦了的鸡腿,“如果不是为了结婚,我一定会成为一个同性恋者,因为我更喜欢和自己相似的身体,而不是象你这样生硬怪异的身体”;我说她的身体就象一件在竹片上完成的雕刻,无论怎么玲珑精致,也无法象石雕一样跌宕起伏,“你知道吗,我喜欢陷进去的感觉,你有没有跳水的经历,那种瞬间被淹没,被包围,被强有力的推挤的感觉”。最后一次做爱,我们努力欢悦,但是终究沉默,两具身体就象突然被锁住油门的车子,推推搡搡走了一会,还是停了下来。我们穿起衣服走到门外,牵着手走在人流汹涌的街道上。后来我们把牵着的手也放下了,各自把手插回兜里,隔着栏杆一里一外继续走。再后来她隔着栏杆把钥匙抛给了我,在路边招了一辆的士奔往她父母的家里。一点钟过四十三分,客城沿江路第三个红绿灯处,我把自己的身体斜靠在栏杆上,看着装载着尹媚身体的车辆转弯、消失。

  在我的第七封情书中,我写道“身体是孤独的开始。当我们的身体被上帝从宇宙间混沌不分的物质中分离出来,便开始了我们孤独的命运。继而我们的身体被披之以衣物,被更深的隔离开来,再接着我们被教之以礼仪廉耻,更深的禁忌使我们连呼吸的空气也要区分彼此。多么庆幸拥有你呀,这样一具身体,呈现在我面前;这样一个人,可以和你赤裸相拥,坦露身体的秘密;这样一件美妙的事,可以褪去一层一层毫无来由的禁忌,直入生命的最隐秘最真实最欢欣处。无论多么深的孤独,一旦与你肉体相连,顿时烟消云散。”

  尹媚开始不断地打电话来。她说起她的身体,她身体上的青苔,以及她必须拔除自己身体上青苔的烦恼。我说青苔是孤独的象征,每一具生锈的身体都会长满青苔,看来你也和我一样,都很久没有恋爱了。她说不,她觉得青苔是衰老的象征,如果不是因为她的身体已经开始衰老了,它就不会长青苔。我打电话给我的父母,他们生活在大雨以外的地方,我很庆幸他们没有长青苔,看来青苔并非和衰老相关,还是和孤独相关。我的母亲喜欢找住任何一个机会催劝我结婚。她说结婚吧,结婚是唯一一个使你不孤独的办法,你看,不结婚的人就会长满青苔。我把我的父母不曾长青苔的消息和尹媚商讨。尹媚说这并不能证明什么,她曾经在热带雨林呆过半年之久,也没有丝毫要长青苔的迹象,还是因为那时年轻,而现在她已经老了,“象一只被刮去了黑漆的彩票一样老,”她说。“为什么用这样一个比喻?”“因为我没有中奖,”“你要中什么奖?”“我以为我是不会老的,结果我和别人一样,也是会老的。”我无言,我不能理解一个女人对衰老的恐惧,就好象多年以前尹媚不能理解我对结婚的恐惧一样。沉默了良久以后,尹媚说:“远,我想念你的身体。”这是她第一次这样主动地说。“为什么想念,”我问。“当我还是个处女时,我象逃避瘟疫一样逃避着性,因为那是一种使我们一夕之间从女孩变为女人的魔术。而现在,当青苔长满我的身体,我觉得,我必须使用我的身体,再不使用,它就会老了。”“远,我真想现在就过去,把我的身体给你。”“可是现在大雨阻隔。”“是的。等到天晴,我就过去,把我的身体给你。”

  在我的小说<黑暗的河流>中,我写道“命运是一条黑暗的河流,我们漂浮其上,但却看不清去向。”

  六

  那个裘夫国的诗人,在去往他外甥的婚礼的前夕写了两首诗,第一首是写给他的初恋情人的,“在眉骨的深处|锁住秘密|比如树藏于月影之下|”;第二首诗还是写给他的初恋情人的,“老虎死于自己的洞穴|因为没有儿子而失去葬礼|虎骨裸露出情人的名字|”这位诗人一生不曾婚娶,在他四十岁的人生中,总共用了二十三年来暗恋他的一个远房表妹。他的大部分诗歌都与这位表妹有关。在他一年一年重演的对表妹的想念中,他们幻想中的关系也逐渐加深。在他最早的诗歌中,他描写的只是对这们表妹崇拜神只一般的单相思;在之后的一个阶段里,他的诗歌开始描写自己如何追求表妹,以及其间的患得患失;再之后的一个阶段里,他开始描写他和他表妹相恋的细节,其间有调情,有耳鬓厮磨的相处,有长亭短亭的送别,有互赠信物的海誓山盟;在最后的一个阶段里,他描写了他和她的婚姻,那种双坐于槐树底下儿女成群的恩爱闲适的生活。然而在他去往外甥婚礼的前夕,他却又回过去描写起他单方面的苦恋,并且在最后一首<洞穴>中,还破例地泄露出了他表妹的名字,他在那首诗的底下打了一个破折号,后面紧跟着这样一行字“献给我的表妹阿丽德内丽。维卡略”。在外甥的婚礼上,他看到了二十年未曾看见的阿丽德内丽,她穿着玫瑰灰的外套和她的丈夫静坐在酒桌上,她还叫出了他的名字,并礼貌地向他敬了一杯酒。他丝毫没有品味出那杯酒的滋味,因为他失神地把那杯酒倾倒进了自己的衣领。我想那天晚上他之所以伏在外甥洞房的窗口整整三个小时,一定不是为了等待时机或者观看洞房里的调情,而是因为他想起了二十三年前他十七岁时遇见阿丽德内丽的情形。至于那只窜过窗口的猫,或许是让他想起了阿丽德内丽少女时轻盈的跑动。

  二零零五年冬天,在客山大雪纷飞的山径上,我和尹媚曾经分享过这个故事。我走在前面,用一种学者一般肯定的语气说道“马尔赫斯夫之死是必然之死。”尹媚一面将脚从厚厚的雪地里艰难地拔出来,一面气喘吁吁地问为什么。我说马尔赫斯夫的写作全部靠对一场爱情的想象支撑,一旦想象破灭,他的写作也就必然死亡,而在他重见阿丽德内丽之前,他已经从他的想象中苏醒了。所以阿丽德内丽的出现只不过是加速了他的死亡而已。即使阿丽德内丽不出现,马尔赫斯夫也必然会死于他的诗歌死亡之后。尹媚惊疑地停住了脚步,当我回过头去看她时,发现她正失神地望着大雪掩盖的莽莽群山。我问她怎么啦,她把她噙着泪光的脸转了过来,说她知道她叔叔为什么会死了。我说为什么。她说因为她的叔叔是个诗人,“所有诗人的死亡都是必然之死。”然后她又把噙着泪光的脸看着我,我被她看得有点发麻,慌张地把脸转过去。尹媚用她冻得冰凉的手把我的脸扶过来,继续泪光涟涟地看着我,她说“远,你会不会死。”我说我怎么会,我又不是诗人。“你是诗人,你就是一个诗人,”尹媚的声音带些焦急的神经质,好象逼着一个叛徒承认他的真实身份一般。这个时候我真的有些后悔自己曾经写过那么多肉麻的小说,在那些小说中我虚构了一个又一个沉湎于想象的人。这些人物使别人轻意就把他们联想成了我,以为我也是和他们一样的人,而实际上我和他们绝不一样。现在这个卑鄙的骗局把我爱的人也给骗了,我不免有些恼羞成怒。我冲着尹媚大喝一声:“我不是一个诗人!”“即使长得象你的叔叔,我也不会是一个诗人!”然后我毅然地掉头就走。然而尹媚追了上来,她用双手环住我的脖子,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我说,“你就是一个诗人。”接着她开始煽情地吻我。我被她吻得心烦意乱,觉得自己就象一只任人捉弄的小动物。与其束手就擒,不如主动出击。在她吻了良久之后,我开始反过去吻她。我把她抱起来丢在雪地里,然后象猛兽撕咬食物那样疯狂地吻她,直到吻得精疲力竭。然后我们躺在一起,让厚厚的雪把我们的身体都盖起来。当我们起身下山的时候,身上的雪开始融化成水,渗进衣服使衣服都湿了。我们把头缩进衣领,相互搀扶着下山,仿佛一对战后余生的兄弟。在我和她相恋的所有日子里,那一刻是我唯一产生了想娶她的冲动的一刻。

  在我的第三十二封情书中,我写道“爱情纯属一场虚构。爱情和小说一样,起于对现实中某个微妙而微小的契机的想象,发展于想象力的牵引,终于想象力的终止。其间,愈强劲的想象力引发出越浪漫离奇的爱情;同时,愈强劲的想象力也引发出越疯狂痴迷的投入,跌跌撞撞、缠缠绵绵、痴痴怨怨、生生死死,于外人看不过一场闹剧,身处其中的人却乐也欲仙,痛也欲死,欲仙欲死,如上天入地。”“或许我爱你,只是一场孤军作战自生自灭的想象;而你爱我,同样是一场孤军作战自生自灭的想象。我们从来不曾真正相爱过,只不过彼此映照了彼此那些烟花一般的想象。”

  在小说的结尾处,也是爱情的结尾处。

  七

  客城的雨渐渐淹进了三楼,而我就住在三楼。我赤脚走在房间里深及膝盖的一层水中,感觉到一种冰凉的诗意。我甚至愿意在这样一场大雨中死去,而不必等到尹媚来这里交换她的身体。

  每结束完一篇小说后,我就感觉到无比的饥饿,需要许多的食物来填充自己。每结束一次恋爱也如此。如果把和尹媚的恋爱比喻成一篇小说,那她大抵相当于一本三十万字的长篇,这恰巧是<黑暗的河流>的长度。写完<黑暗的河流>最后一个字时,正好是凌晨四点钟。我把键盘推进电脑桌,起身离开去寻找食物。因为已经和尹媚持续吵架几天了,所以冰箱里什么吃的也没有。最后我找到了两个生鸡蛋、一包榨菜、半截火腿肠、一包火锅底料、以及米袋里未被清干净的半杯米,我把它们胡乱搞在一起倒进锅里,加了两勺水煮粥,最后还从尹媚的包里翻出两包话梅,也胡乱地放了进去,当我端着那碗乱七八糟什么也不是的粥狼吞虎咽时,我发现尹媚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她双手揪住被子,瞪着一双牛眼睛又爱又恨又怜地看着我。吃完了所有这些东西以后,我还是觉得很饿,于是我又推开门,往门外走去,我期望能遇见一两个尚未收摊的夜店。但是什么也不曾发现,似乎这里已是被掠洗过的空城。已经到了离家很远的街道上,我突然听见背后轻微的响动,回过头去,却发现尹媚正跟着我,她穿着睡裙,趿着拖鞋,很奇怪她穿着拖鞋也能走得如此悄无声息。在一个红绿灯口,我准备往左走,后面一直跟着的尹媚突然抓起我的手往右走,我沉默地跟着她,然后被她东拐西拐地拽进一家通霄营业的拉面店。无论我怎么努力,我对这座城市的了解都不会超过尹媚;而尹媚还是最了解我的那个人,即使她无法真正深入到我内心那片虚无的世界中去,她对我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拉屎却了如指掌。我要了一大碗杂酱面,埋下头泅水一般闷吃。当我从空空的碗里抬起头来,发现尹媚还在看着我。这种感觉一点也不象就要分手的样子,倒象是我们刚刚开始相恋。

  我的朋友秋远游说<黑暗的河流>是作者与自己内心中的黑暗反复较量的结果。从他那曲曲弯弯的叙事当中,一会儿看见作者的头颅从那黑暗的河流中浮出来了,一会儿又看见它沉下去了。他说,“很真诚地期望作者能尽快穿越那条黑暗的河流,写出一些柳暗花明的文字。”

  二零一二年十月十日,客城的水位已经高出了我家窗户四五个厘米。我蹲在高高的桌子上,可以看到窗外的水连成烟波浩渺的一片。我打电话向住在五楼的尹媚求婚。我说:“等雨水停了,我们结婚好吗?”

  二零一二年十月十二日,我开始中篇<大雨淹没的城市>的写作,在这个构思中,我准备描写一场整整下了十七年的大雨,一个在大雨上中长大的少年,在天晴以后开始上路寻找他的爱情。十八岁、没完没了的晴天、蔚蓝得不带一点杂质的爱情,以及一颗经历了十七年阴雨绵绵后被释放的无缰野马一般的心灵,这就是这个故事的主题。但是,其间也隐藏着一些淡淡的忧伤,长期在雨水中生活培养的一些生活习惯和思维习惯,使他并不能轻松的适应晴天,比如时不时引起疼痛的关节炎。

  二零一二年十月十五日,大雨开始停止,水位开始渐渐降低。

  二零一二年十月十六日,我给尹媚朗诵了第一封情书中的一段“相遇是奇迹的开始。两个人如果不相遇,那么什么奇迹也不会产生。然而许多人,他们虽然相遇,却并未产生奇迹。我不愿意沦为那些麻木的人们中的一个,所以我要珍视这次相遇,直到把它延伸成一个奇迹。就象一个小说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开头,不把它延伸成一篇小说他就会寝食不安。当那辆卡车撞向我的后脑时,事实上我已经提前感觉到了,一股冷冷的气流正在逼近我,使我后颈上的神经迅速地抽动了一下。当时我就想,一定会有什么事发生,不是死亡,就是爱情。结果离死亡还有一步之遥,那就必定是爱情了。”

  二零一二年十月十七日,<大雨淹没的城市>完成一万五千字,题目更改为<太阳以南国境以西>。

  二零一二年十月十八日,尹媚答应我的求婚,她说:“嫁给你就是嫁给一座虚构的城堡,所以你必须交给我一张画在水上的地图,一把用光线做成的钥匙,然后在天晴后,骑着会唱歌的骆驼来接我。”

  二零一二年十月二十四日,雨水完全退去,客城开始裸露出伤疤一样的地面。我把房子打扫一新,准备着迎接自己的婚礼。我打了一个电话告诉我妈说我要结婚了,她欣喜地问和谁。我说是和一个叫尹媚的姑娘,然后我给她介绍了一下这位姑娘:尹媚,二十八岁,高瘦、长着一张很有亲和力的脸庞,有短暂婚史、无小孩,曾任职于客江旅游区,现工作不明,曾有一写诗的叔叔,已死,曾喜欢穿男式衬衫、并有抽烟嗜好,现生活习惯不明,如在记忆力不曾衰退的情况下,应该对我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拉屎比较熟悉。然后我妈又问及聘礼,“需要什么聘礼吗?”我说她要一张画在水上的地图,一把用光线做成的钥匙,一只会唱歌的骆驼。我妈又焦急地问,“这些东西你能找到吗?”我说别急,明天的事等明天再说呢,先睡觉吧。然后我就挂了电话,躺在床上一脸幸福地等待明天。在那个夜晚,我又一次梦见了那个和狮子有关的梦境:一只狮子反复追赶着我,在它的追赶下,我穿过金黄色的原野、大雨连绵的棕榈林、跳舞的沙丘、月亮低得可以用手抚摸的城市、一座又一座琉璃房子,最后它在一个人群麇集的广场追到了我,它咬住了我的裤子,我奋力挣扎,却把裤子挣脱了,所有的人都注视着我。我裸露,我羞耻,我泪流满面。


--  作者:花还开不开
--  发布时间:2006/10/1 12:1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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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我心烦意乱的,吗的怎么就有想哭的冲动...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10-1 12:18:44编辑过]

--  作者:中国银行
--  发布时间:2006/10/1 21:3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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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我心肌梗塞看得我内分泌失调看得我血液循环跟不上大脑...
--  作者:花还开不开
--  发布时间:2006/10/2 0:2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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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引用中国银行在2006-10-1 21:37:00的发言:
看得我心肌梗塞看得我内分泌失调看得我血液循环跟不上大脑...

心肌梗塞找江中,,内分泌失调找堕神,,血液循环跟不上大脑找阎王,,谢谢配合。。


--  作者:慈祥的小吧
--  发布时间:2006/10/3 2:2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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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上两个小盆友,光耍嘴皮子吧,你们得认真读文啊

楼主有博客没有?有的话能发个地址给我不?


--  作者:花还开不开
--  发布时间:2006/10/3 10:0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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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艳福不浅呐。。。刚来就被人给瞧上了。。


--  作者:花还开不开
--  发布时间:2006/10/4 12:1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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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我又看完了...
--  作者:四叶草
--  发布时间:2006/10/4 12:5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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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呀
--  作者:盒子
--  发布时间:2006/10/4 13:3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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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头来朝我远远地了一眼

这字用的好啊


--  作者:左小染
--  发布时间:2006/10/4 13:3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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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感还行哇~~~

但愿是自发写成而不是阅读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