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一天.阴郁离我而去.我便也不再记得它.
那一段混乱不堪的时间.
甚至没留下任何完整的事件和回忆.
遥遥念起.也只觉支离破碎.昏暗一片.
而再远一点.我于是想起他.
这才恍悟.一切皆因他而起.一切皆因他而落.
惟大起大落.大起.大落.

⒈
那时我年华二十.单纯女子.穿了第一双高跟鞋和妈妈阿姨挽了手逛街去.骄傲无比犹如公主.
值得一提的是.其实喊那位阿姨不尽其然.她也不过快三十岁.
只因是我那永褒青春的妈妈的朋友.唤妈一声:"姐".轮到我便也生生要喊她阿姨.

后来三人逛街逛到累.阿姨接完一个电话.笑得幸福.道:"我老公用车来接我们.省了打的钱."
于是在街边等待.我打电话约了我最好的朋友俞小西去我家玩.她出来.和我们一齐等待.

其时车来.黑色本田.我一眼望进驾驶座.这一望.哪知便一直望进一个男人的眼底.
他便是阿姨老公.我称之为叔叔.
休闲衬衣.立领托着坚毅的颈的下颌.面容干净.眉眼稳重又似有小孩的倔与强.侧面看去.竟是很有味道.
我脑袋突然开始不清不楚.内心复杂.似乎在那一瞬间便不再单纯.便不再二十.

⒉
我们去吃饭.下了车.阿姨同妈妈挽手走在最前面.我把手横在俞小西肩上半倚着跟在后面.
我故意装出小孩般满不在乎大大咧咧的走路姿势.对俞小西耳语:"你觉不觉得这个男人很帅?"
俞小西笑了笑.完全没当回事.估计她也就对那些青春小花美男感兴趣.我撇了撇嘴.又丢出一句:"我想我爱上他了."
俞小西扭过头看着我.我偏头朝她笑了一笑.于是她继续没当回事.正眼直奔饭馆而去.

我很小心的侧了脸向后.本想不让他察觉的偷偷看他一眼.作贼一般.
哪知扬了眼去便正对上他的眼睛.眼神透彻.似含笑意.我一时大胆.迎了上去.也是那般流光溢彩.
我大概钝然.突然开口:"你有名片吗?".随即意识过来.慌张不知所措.宛若随时准备逃走的兔子.
他嘴角上翘.歪嘴微笑.不徐不缓从衬衣口袋摸出一张名片递予给我.
我接过.转身低头迈开步子小跑追上俞小西.再扭头看他.他不紧不慢跟在后面.依然微笑.依然看我.

尽管我只是在转身的瞬间迅速的瞟一眼名片便塞进包包.但很深刻的便记住:
宋倪.
酒店市场销售部经理.

⒊
此后我便不断想起宋倪.甚至经常神经质般地默念计算:
我们已有三日不见.我们已有一周不见.
我轻易沦陷在对一个已婚男人的迷恋里.而我始终都没想起过那个我喊阿姨的女人.

终于在一周零三天之后.我大胆而忐忑地发信息给宋倪.
打了字.又删掉.再打字.再删掉.一遍又一遍.
直到最后.我竟光秃秃发了他的名字过去.莫大的手机屏幕.只有宋倪.

宋倪马上回了信息给我.太普通地问:你是谁?
我有点失望.虽然他的回应理所当然.但之前我仍然毫无边际地幻想他能直接回复出我的名字.
不过这也并不影响我开心的心情.我很快地发了自己的名字过去,同样单单的两个字:
苏仪.

⒋
下了楼.便看见黑色本田.还有这个我只见过一次却让我想念了一周的男人.
他一直微笑.明朗温柔.眼睛直接看进我心底.俯身从里面替我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
我立刻紧张.甚至感觉快要窒息.坐进去.嘴唇干燥.微微张开又合上.我拒绝自己叫他叔叔.
那瞬.世界静止.时间停顿.

片刻而已.他发动引擎.轻吐一声"小傻瓜".便扭过头开始倒车.
我却受宠若惊.倍感甜蜜.美好得像一朵刚刚绽放的花儿.芬芳四溢.

车平缓行驶.宋倪直视前方.我趁此目不转睛的盯着他漂亮的嘴角弧线.满心欢喜.
他突然歪了一边嘴角轻笑.低沉的问:我竟然有这么好看么?
我顿时红了脸.从头热到脚.却任性的脱口而出:宋倪.实际上.我喜欢你.

⒌
我和宋倪迅速熟络起来.说是熟络.却如热恋.
他并没有对我有直接的言语表白或是拒绝.只是小心翼翼的宠溺着我.
有时候我想:世界上恐怕再没有第二个男人会像他一样爱我.

借着公司出差的机会.他会经常来我学校所在的城市看我.
在这里我们可以毫无顾忌的牵手,拥抱.
但是他拒和我接吻,仅仅亲吻我的脸颊和额头.甚至夜晚我们相拥而眠的时候.他拒绝和我作爱.
我为此甚至感到羞辱.而他温柔爱恋的看着我,只是说:不要让我伤害你.

不要让我伤害你.
也许这句话是他自己对自己的警告.

⒍
俞小西知道我和宋倪的事情后.忧虑的眼神让我害怕.
她恨恨的说:
"苏苏你知道不知道.他是一个已婚男人.已婚男人!他和你在一起.也许只是因为你是多么可爱单纯的女子.给他婚后的无聊生活增添一点色彩而已..."
"他从来没有和我接吻作爱.因为怕伤害我.他一直那样爱我."我一时怒起,急吼吼打断俞小西的话.
"那只是因为他害怕负责任!"俞小西火了,突然站起来,目光尖利地盯着我,像箭头一样将我刺穿,我却无处可逃.
半晌之后,她低下头,软软的说:"苏苏,我不想让你受到任何伤害.而他,一再说不想伤害你.以后却一定会伤害你.苏苏,那时,我会在你身边.可是到那时,我们又该如何面对呢?"

我几近虚脱,哭泣得快要死掉.
俞小西,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对自己欺骗,可是我心甘情愿.既然不能面对.那现在就不要面对.
我就是这样.宁愿抓住短暂的幸福.也要逃避现实的残酷.

⒎
我越来越依赖宋倪.越来越离不开宋倪.越来越想绑住宋倪.
我简直就像溺水者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死死不肯放手.我没有哪怕一丝放弃他的念头.
俞小西说,我没想过未来.又或者是,我大概一直幻想未来是美好的.

一日我突发高烧,躺在床上掉眼泪,甚至连哭出来的力气都没有.
迷迷糊糊打电话给宋倪,微弱吐出几声头疼,便任由手机从手中滑落,我以为,我可能就要死掉.

我无比想念宋倪,呜咽地念他的名字,蜷缩着像一头受伤的小兽.我的世界,铺天盖地是宋倪的微笑.

⒏
我完全没有想到宋倪会直接向公司请了假便开车过来.
家到学校.三个小时的车程.而他只用两个小时多一点,那该是怎样的心情和速度.
看着他满头大汗的侧脸和因焦急担忧而紧锁的眉头,我却十分安心.
我紧紧拥抱他不肯松手,用力直至全身僵硬掉.

宋倪轻抚我的脸,用温暖的眼神看我,随即也搂紧我,低下头,柔软的嘴唇触着我的肩似有似无.
我很快放松,乖乖的配合医生打点滴.
我想其实我并不需要,因为,宋倪就是我的药.

⒐
从医院出来,宋倪将车停在路边,跑去买了白米粥回来,一勺一勺喂给我吃.
我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男人,是不是也曾这样喂过他的老婆.

一闪而过.

我疯狂的掐断自己的念头和悲伤.我一直这样逃避.而这次,我要更加逃避.
微微偏头,我吻上了宋倪的嘴.

⒑
宋倪明显的呆住,石化一般.片刻之后渐渐温柔下来.我搂着他的脖子,软语呢喃: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一遍一遍.一遍比一遍更爱.
而宋倪,这个我深爱的男人,他终于回答了我,一句话让我刹那间泪流满面.

路边的黑色本田里,宋倪对苏仪说:我也爱你,苏仪.

⒒
我陷入这场华丽的爱情不可自拔.我以为我和宋倪之间会逐渐完美直至我死.
我不说"永远".它对于我而言只是一个毫无特殊意义的普通词汇.
我仅仅渴求我的一生,有宋倪相伴.

然而一切该发生的现实都顺利成章的发生了.正如俞小西所说:
"苏苏,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你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你不考虑未来,并不就代表没有未来."
俞小西真像个圣人.她是我所见过的最理性的女人.

⒓
那个周末我回家.推门便看见这个我理应礼貌地叫一声阿姨的女人正在向我娘哭诉.
我不清楚她是怎样知道宋倪有外遇的事情的.但是话语之间很显然,她还不知道她的情敌是谁.
看来宋倪在家时是任由她哭闹也沉默不语.想到这里我竟然笑了一笑.

眼前的女人,眼睛浮肿,眼袋硕大,鼻子和脸因为剧烈哭泣红成一片,头发乱糟糟的.
若她只是无声啜泣也许还让旁人心生怜惜.可偏偏她还口中不停的念叨和咒骂.比起祥林嫂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勾引我老公的下贱女人真不要脸!婊子!"她尖着嗓子,小丑一般,有些歇斯底里.
我娘大概不想让我听见这些污秽的话,皱着眉朝我看了看.

慢慢地,我开始有些诧异,当初那个那个接完老公的电话之后一脸甜蜜的温柔女人呢?
那个青春漂亮挽着我娘的手逛街的女人,她的骄傲去哪里了?
我突然更觉得好笑,我不觉得自己有多么无耻.爱情,不存在勾引与被勾引.
直到现在,我和宋倪的关系也仅限于接吻,他依然持着不要伤害我的态度说至少还要等我长大.
宋倪不为欲望,我也不为金钱.更不是要赶着去背一个第三者的罪名.
只是恰好.我爱上宋倪.宋倪也爱上我.如此而已.

这时我的手机铃声响起,低头一看,竟是宋倪.
我装做无事般跑进房里,按下接听键,听见宋倪温柔的声音:"苏仪,我想念你."

彼时,一个女人在苏仪家中哭诉老公的外遇,而她老公打电话给苏仪说我想念你.

⒔
我们见面,宋倪紧紧拥抱我,像一个疲倦的孩子,让我刺刺地心疼.
他只字不提家中,我也没对他说他老婆哭诉的事情.
我突然第一次觉得我很卑鄙,却安然.我不告诉他是因为我太害怕他的离开,
我自私的决意,在他需要安慰,需要爱的时候,那唯一的一份安慰,一份爱,只能来自于我----苏仪.

温柔地环手攀上他的背,闭了眼迎接黑暗和潮湿的吻.

至此,我已像一朵最娇艳的毒蛇花,危险而疯狂的绽放.
我想,我将用尽一生的气力来爱宋倪.
只是我依然愚蠢地忽略掉,纵使我愿付出一生,一生又会不会愿让宋倪与我相伴.

⒕
于是这场虚华的爱情,就像一栋根基空洞的楼房,终究是坍塌了.

这次见面以后,宋倪就像消失了一样.所有的所有的一切,都似乎与他不曾有过关联.
手机已是空号,家中电话无人接听.我甚至跑去他公司询问,却只得一句"他辞职了".
当我找遍一切有可能找到他的地方却一次次失望后,我终于绝望的接受:宋倪丢下我,完全地,独自地,离开了.

我无法抑制地哭泣,终日不停流下泪来,甚至要靠服用安定才能度过漫长的夜晚.
俞小西每天陪在我身边,有时候也会红了双眼.
记得当初她说:"苏苏,那时我会陪在你的身边,可是我们又该如何面对呢?"

俞小西,现在,我该如何面对?

这一次,我的世界,排山倒海都是自己的悲伤.

⒖
我用了整整一年时间,流光了所有的眼泪.
我变成了一只木偶.真正的木偶.回忆丢在时光里,感情抛给了空气.
我漠然地生活着,我认为我已经干干净净地逃离出那段爱情.
但是我连续发了好几次高烧,俞小西说我糊涂时都是念着宋倪的名字.

那一天在寝室,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于是随意按下接听键道一声:"喂?",
半晌,电话那头无人说话,却似乎有沉沉的急促的呼吸声,
3秒,我好若沉睡了一年的人猛然惊醒,手中的玻璃杯"哐"一声掉落,在地上开裂成漂亮的玻璃碎花.
宋倪终于开了口,仍然好听的男低音焦急的问:"玻璃碎了么,有没有伤到?"

天昏地暗.

仿佛时光倒流,宋倪还是宋倪,苏仪还是苏仪,从来没有过离别.

⒗
"....后来回家,她依然吵闹,逼问我到底和谁在一起,我自然是不说,她便威胁着要自杀.
我没有在意,以为只是气话而已,没想到....她真的躲进房里割腕.等我觉察出不对劲踢开门把她送进医院时,她已失血太多.
抢救后活下来了,可落下终生残疾,右手完全丧失劳动力,大脑因为缺氧太久变得有点痴呆.
于是我带走她去了陌生的城市,一直照顾她,以赎我的罪.
苏仪,我很讨厌自己,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她,甚至也对不起自己.我应该受惩一生.
因为,我只能偶尔在最想念你最难以度过的时候,打来一个电话,告诉你,我有多么爱你.
否则,我真的一刻都无法支撑下去."

俞小西推门进来,看见一副颓败的画面,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满地的碎玻璃渣明闪闪的晃眼,似乎咧着嘴嘲笑屋内的昏暗世界.
苏仪靠着墙蜷缩成一团,微微颤抖,眼神呆滞,脚上盛开出大朵大朵鲜红的花.

⒘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美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