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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国红颜

                                文/米烟

1、    我叫西施，倾国倾城貌，多愁多病身。

那日，范蠡在烽烟四起的城外迎接我，威风凛凛，气宇轩昂。我盈盈一拜，西施见过大将军。他的眉眼笼罩着一团喜气，拦腰抱我上马，把我锁在他的怀中，微风拂面，马蹄声悠悠。

西施，我带你离开这是非之地。

我懒懒地不说话，含笑的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日前，我收到越王勾贱的一封密函，夫差一除，吴国一亡，寡王即刻封你为贵妃。

青青芜草，一条链子般的江横在眼前。范蠡抱我下马，江水清清，我嫣然一笑，请将军回避片刻。他看看这江，又看看我，有几分不舍，告诉我，他就在江那头守侯我。我掩面道谢，他的身影慢慢消失在眼前。

红颜祸水，吴国很大程度上因我而灭亡。而如今，纵使我做了越国的贵妃，会不会仍然脱不了这个罪名？纵使我与大将军隐居山林，少了一位国之栋梁，越国的子民又会如何说我？

红颜薄命，我缓缓走向江中心，在我呼吸停住的那一刹那，我的眼前出现了，吴国花园，我坐在华丽的秋千上，笑容甜美，如最盛世的芙蓉。

芙蓉花凋零，空留残香。

2、    朝为越溪女，暮作吴宫妃。

范蠡带我离开浣纱溪，眼神痛楚，他说，越国的复兴，要你这个弱女子舍生取义，太委屈你。勾贱接见我，眼神流连，他说，寡人卧薪尝胆，为的就是吴国灭亡的那一刻，你身为越国的一员，寡人给你荣华富贵，你定要不辱使命。

与我前去的，还有郑旦，她的出身比我好，她长得妖艳动人。不过，范蠹曾说，我是他见过最美丽的女子。

我唤她姐姐，她冷艳的脸，会浮现一个很远很远的笑容，会拉住我白皙的手，声音温和坚定，妹妹，不要害怕。我们会成功的，不会辜负主公的期望……我把头轻轻靠在她怀里，她却一把推开，西施，你要学会坚强。

看着她转身离开孤绝的背影，所有流动的风景都随着她离去，我感到一种空洞悲伤的无力感，宛若浣纱溪的水，花自飘零水自流。

那夜，黑得深沉。我伏在窗前，不能成眠，想起那些在浣纱溪的单纯美好的日子，笑容痴痴。范蠡突然出现在窗前，西施，你在想家吗？我赶紧开了房门，迎他进来。还未来得及说话，他就把我揉进怀里……
    他说，西施，我一定会等你回来的。
    只是这一去，就是深宫十六年。十六年是一个寂寥的数字，花都谢了好几回……
   

3、初见吴王夫差，我俯首于九重殿外，锦衣罗缎，云鬓高拢，美艳不可方物。柔柔抬头，触到他凌厉英气的眼神，心不由抽一口冷气，未料想他是这样的模样，比范蠡多了几分男儿气概，俊俏却丝毫不在他之下。
    次日，我对郑旦说，姐姐，我还以为夫差是一副凶神恶煞的丑陋样子，没想到这般好看。她在庭院的桃树下抚琴，琴声婉转，花瓣随风飘零，衬得人幽雅绝伦。半响，她偏头看我，妹妹，你若得到大王的宠幸，一定要伺机杀了伍子胥，除了此人，吴国大限不远矣。

我咬着下唇，狠狠地点头。我定不会辜负越王的知遇之恩，也定不会忘记越国的耻辱。

后宫佳丽三千，他独独宠幸我。第一日，便派了宦官婢女一干人，来我与姐姐的寝宫，接我出去，赐我馆娃宫，封我为妃子。那一刹那，我回头看姐姐，她的眉间有重重的阴霾，如天上的乌云，令人窒息。我差点绊倒，一个清秀的小婢女扶住我，娘娘小心……自此，我身娇体贵，一颦一笑，都添上些须颜色，让吴王夫差牵挂。

馆娃宫数日，芙蓉帐暖，鸳鸯枕香。心里却时刻思念姐姐，想她此时是在抚琴，还是在凝窗远眺，想她和我说话的样子，冷清实则心里温暖。一日，趁夫差出宫料理国家大事之际，我悄悄地潜出宫，只叫当日扶我的婢女小妍跟随我，她一路惶惶，娘娘，大王知道会怪罪奴婢的。大王说过，娘娘不要随便乱跑。

我拧眉看她，她倏地噤声。绵长的裙角轻拂一路的花草。古旧的门吱呀吱呀的被推开，姐姐的面容映入眼帘，我奔到她怀里，姐姐，我好想你。你还好吗？

她拉我进入内室，喝退寥寥几个婢女，我也叫小妍在外面候着。

她双颊生辉，好妹妹，你做得好。连日来夫差不思朝政，流连于你的寝宫，朝廷已经颇有微词。伍子胥更是直谏不讳……我捋起一束头发，打断她，姐姐说的不尽然。今日，夫差便不在我宫中。我才有机会来见你。姐姐，你又如何知道这么多，难道你暗中与越国在此的眼线有联系？

她点头，曼罗的袖子一扬，起身，妹妹只管按照我说的去做即可。

小妍陪我回馆娃宫，夕阳斜下，华丽的内宫也显现一丝苍凉。桃花林，落英缤纷，有几个婢女在小声议论。

郑旦姑娘，那么美丽的女子，怎么不见大王宠幸。我等姿色，是不指望了。

大王的眼里只有新封的娘娘，哪里容得其他女子。

听说此娘娘是越国的女子，不会心怀不轨吧。

一个弱女子会有什么能耐，若我是她，有这般宠幸，就祷告上天了。

……   ……

心内一阵绞痛，自此明白，我踏上的是一条不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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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似水流年，一晃一年半。夫差很迷恋我，我仍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借口除掉伍子胥。

慢慢地，姐姐与我有了一些口角，每次，我都哭倒在她的怀中，姐姐，这寂寞深宫，让你受苦了。

我把再多的锦缎宝石赠予她，也不能抵消那如毒蛇的寂寞，一口便要人命的毒。在夫差面前，我偶尔会露出凄凄的神态。

夫差为博我一笑，设宴馆娃宫。笙歌曼舞，我倚在他的怀里，大王，我想为您献上一女子，她的琴声人间少有，容貌如初开的杏花，冷清艳绝。大王必定喜欢。他喜笑颜开，连声说好，英俊的脸庞没有一丝不妥的神色。

果然是沉溺于声色的君主。

我看到姐姐穿着最华丽的衣裳，高髻云鬓，十分的用心，如一朵盛开的牡丹。琴声如天籁，时而清丽，如夜色的一抹星光，时而迅疾，如风穿堂而过……夫差托着腮帮，象个小孩子，不知道是看得出神，还是听得入魔。

我慢慢地挪步移开，这出戏，是我下场休息的时候。依稀，感到他的身子稍微僵直，瞥眼看，疑心是幻觉，他依旧死死盯住姐姐的身影，丝毫没有感觉到我已经在他身后数丈之外。

夜色迷离，不知不觉，我走到庭内的亭子里，叹息声顺着夜的气息蔓延。我这是怎么了？把姐姐献给夫差，难道不好吗？日后我都可以见到姐姐，难道不好？姐姐的聪明与坚毅，定能加速吴国的灭亡，这样不好吗？我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心里会痛，夫差看到姐姐的眼神，像寒冬的北风，冷得彻骨，让我的心瑟瑟发痛。

小妍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的身后，为我拢上大红的披风，娘娘，小心身体。外面风大。

娘娘，不要怪奴婢多嘴。你把郑旦献给大王，不外乎引狼入室。内宫的勾心斗角，奴婢看得太多，怕你应付不来。你是一番好意，她未必领情，说不定在后面算计你……

大胆奴才，这个也容得你插嘴。

说完搀了她的手，往寝宫深处走去。

一番话却把我从虚妄中解救出来。我暗暗安慰自己，定是在宫中流连太久，这一年多，夫差又待我极好，才会让我生出那样大逆不道的心绪。我与他，国仇家恨，怎能轻易抛弃。又想起范蠡，他是否对着越国的那一弯明月，在思念我。
    只是转瞬间，连我自己都尚未发觉，脑中闪现的是夫差英气逼人的面容……

5、烟花三月，十里荷花，腊月梅花……

猜不透原因，夫差与姐姐若即若离，也许是因了她的冷清。他依旧流连我的馆娃宫，依旧与我晨夕相对，却也时常召姐姐来弹琴，隔着那段距离，我看不清楚姐姐的容颜，不知道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每夜，他必来我寝宫，红烛摇曳，鸳鸯戏水，直至缠绵到揉碎美玉销冰磬，雪褥晕墨溅桃花。我在枕前千娇百媚，依照姐姐的计谋，怂恿他发兵攻打齐国，以此来削弱吴国的势力。

未料想吴军凯旋，我看到姐姐的神色越发凝重，要到何日，吴国才能走向滑坡之路？我心里明白，夫差岂是等闲之辈。
    犒赏三军。他亦在御花园一条长廊中，命人挖空长廊，放进大缸，上铺木板。我足穿木屐，裙系小铃，罗袖挥舞，舞姿幻化在中空的木板上，发出‘铮铮嗒嗒’的回声。木屐声与小铃声交织在一起，丝毫不逊色于姐姐的琴声。在杨柳枝婀娜的舞姿中，我回眸，夫差万般宠爱尽显其中。
    他哪里知道，我不是要他胜，我是要他败，败得一塌涂地。
    不过，至此之后，他对我更加好，言语间皆是怜爱，对我百依百顺。总算这次有一点小小的收获。
    彼年初冬，姐姐染上风寒，御医看过几回，病势却越发恶劣，渐渐查不出病因，只一味地告戒，宽心治百病。让好生伺候着。
    我的双眉拧成一个结，夜间，当着夫差的面，捧心哭泣，胭脂憔悴，他心疼地搂住我，誓言会用尽吴国所有的名医名药，宽慰我，郑旦会好起来的。吴国的山水会为她祈福的。那刻，我只觉得他是我的依靠，天崩地裂，他都会陪伴左右，不会舍我而去。人一脆弱，所有理智都化为乌有。

桃花又飘零。那夜，姐姐谴人让我过府看她。凤灯下，她的脸色现出异样的嫣红，我凑头过去，听她小声的呢喃，竟趔趄几步。

姐姐，你正当华年，这一劫，你会熬过去的。

妹妹，我自己明白，时日不多矣。你定要按照我说的去做，不然我死不瞑目。

说完，竟笑得绚烂，细看，却是狰猊不堪。这是第一次，她在我面前，笑得无遮无拦……

次日清晨，婢女去侍侯郑旦的时候，发现她气息已断，香魂已飘然归去故里。听到这个噩耗的时候，夫差正在为我描眉，我媚笑如丝……

当即笑容凝成一块冰，脸色煞白，胸口痛得发紧，竟生生喷出一口鲜血，溅红了他的黄金紫玉袍子，骇人眼目。他亦吓得慌了六神，忙召御医。

躺在富贵的白玉床上，迷糊间，我听到有飘渺的声音传来，缠绵我的心志。

西施，你不能离开我，你不能像郑旦那样撒手人寰。没有你，这江山于我，又有什么意义。上苍啊，悲悯的上苍啊，只要她好起来，我什么都愿意舍弃……

我头痛欲裂，红尘万丈，什么在噬咬我的心，腐蚀我的意志，两行清泪悄悄从盍上的双眼中滑落……

6、伍子胥在殿外长跪不起。夫差已经半月有余，没有心思在朝廷上，即便早朝，也草草了事，只因我仍缠绵病塌。

伍大人堂堂开国元老，一横心，以皮肉之苦，逼迫夫差。夫差烦躁不已，直骂他吃了豹子胆，不仅不能分忧，还火上浇油，乱上添乱。

看着枕畔的他，忧愁浓重，眼睛布满血色，昔日的英气荡然无存，只有一个痴情人该有的憔悴。我知道他，夜夜未能安睡，我知道他，时常披了斗篷，立于庭外，对着月神，为我祈祷，背影孑然，我知道他，他是真心为我好，他的爱远远超过范蠡……
    只是，我轻揉他的眉峰，颤声说着，我在他的耳边说了无数次的话。
    大王，伍大人一直视我为眼中钉，掌中刺。他巴不得我像姐姐那样不在人间，那样的话，他肯定天天躲在家中乐得合不拢嘴。
    我只是一个弱女子，他何苦如此为难我。他根本就没把大王放在眼里，明知道我是大王的至爱，他又何苦为难大王……
    大王，他是不是嫌你赏赐给他的荣华富贵还不够……
    大王，他是仗着昔日的战功，想造反……
    谎话说千遍，也便成了真的。夫差一怒之下，赐他死罪。伍子胥临死，悲愤不已，言语惨烈，我要挖出我的双眼，吊在吴国的城门之上，我要看着，越国是如何打跨这扇城门的，我守了一生的城门。
    只是一缕忠魂。
    数日之后，我的身子慢慢见好，语笑嫣然，夫差的脸上亦布满阳光，煞是俊朗。那日，他搀了我，信步走在御花园。我看到那架缠着花藤的秋千，突然怀念那些单纯的日子，便央求他，扶我坐上去，轻轻的摇晃秋千，一下一下，秋千荡得越来越高，忽悠忽悠的。宛若天使，在云端翱翔。

我看到远处的脸庞，棱角分明，清楚得仿佛烙在心口，情不自禁就对着他绽放笑靥，他在下面小心的守护我。

抬头望天空，碧蓝的天空浮现姐姐绝美的容颜，她对着我笑，很温暖，如三月阳光里最为艳丽的花朵。她轻抚我的头发，温柔地说，妹妹，苦了你一番心机。伍子胥一死，吴国必亡。我安心了。

一生中，姐姐从未如此温柔待我。也罢，我依从你的计谋，在你死后装病，百般谗言害死伍子胥，我也就没有辜负越国。只是，只是，那一口鲜血是真真切切的，姐姐，你可知道。你可知道，我的心中有多痛苦。姐姐，你是算定了夫差对我的深情吧。姐姐，若你是我，又该如何是好？

不过，至少现在我看到你笑了，那灿烂的笑容。

7、弹指间，灰飞烟灭。我在吴国待了十六个年头，十六年，是我最好的青春年华，都献给了吴王夫差。

前方，战事不断。果不出所料，越国大军所向披靡，所到之处，皆为尘土。吴国已经连连失守，完全没有昔日的霸气。终于，京城告急，将士在殿下死死磕头，城门告急，还请大王先行避难，再谋大计。

深夜，合欢帐下，夫差拥我入怀，解尽华衣……他强健的臂膀，把我圈在他的怀里，似乎要把我整个人揉碎，一寸一寸贴进他的肉身里。他呼出的热气，在我耳边缠绕，西施，遇见你之后，我再未对其他女子动心。吴国气数已尽，我不能再守护你。你是越国人，想必勾贱不会为难你，你要好生活着。
    叹息声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中，我的夫君，我的夫差，你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我口里不能说，只能把身体更紧的贴向他，像一条无所不在的藤蔓缠绕着他，用那炽热的爱情挥洒在他的心里，他的灵魂里。夫差，我不会离开你的，你放心，我哪也不走，那酝酿了十六年的情感顷刻间成了一场暴雨，滋润着我，无比甜美。
    我在他耳边，柔媚地呢喃，大王，我不会离开你的……我爱你……我爱你。这三个字让我泪如雨下……
    次日下午，小妍跪在我脚下，颤颤巍巍，泣不成声……
    我的夫君，夫差，裹了三层白绫，自刎而亡。我没有哭泣，我想此时他的魂魄，定在不远处深情的凝望我。
    一个人来到御花园响屐廊，穿着他生前最爱的舞衣，红纱白袄，绣着娇媚的芙蓉，灼灼其华。舞步轻摇，铃声清悦，穿透生死界，到达奈何桥，夫差，这是为你跳得最后一支舞。你等我。
    那一刻，我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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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这一去，就是深宫十六年。十六年是一个寂寥的数字，花都谢了好几回。。

是十六回或者以上。

顶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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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躯一振 ...

哈哈

希望有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