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艾斯梁
-- 发布时间:2006/6/16 13:52:00
-- [原创] 彩虹
在林小左生活的那个小县城里,K是个神话般的人物,不到16岁的年纪便以高分考入了北京一所有名的大学,从林小左穿着开裆裤跨进幼儿园的大门时起,如同大多数父母所采取的方式一样,K这个每天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的大哥哥便理所当然的成为了母亲教育自己的榜样,与同在一个大院长大的K相比,林小左简直就是天差地别,打架抽烟玩游戏机追女孩子,基本上所有被为人父母者所深恶痛绝的恶习,林小左都光荣的全盘接受并且骄傲地发扬光大,直接的后果就是整个大院的孩子十有八九都前赴后继昂首挺胸的步入林小左的革命共荣圈,齐心协力把整个大院弄得乌烟瘴气。于是林小左从穿着开裆裤跨进幼儿园的大门时起就被所有的长辈认为不是一个乖孩子,不过这并没有影响到他和别的孩子一样过着幸福快乐的童年生活,这当中很大的一个原因便是因为林小左那亲爱的姐姐林静蓝,这个从小便留着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头发的女生,用她那阳光般的笑容,带领着林小左健康的成长。
说到这就不得不提一下林小左那与众不同的家庭了,据家谱记载他父亲的爷爷的爷爷开始就在这个湘中的小县城里勤俭节约的做着小本买卖,经过四代人的努力终于把买卖的规模做到了在三湘四水都赫赫有名的地步,就在林小左的家族达到颠峰的时候,伟大的共产党领导下的无产阶级扛着翻身做主的大旗理直气壮而又轻而易举的把林家四代人的心血毁于几把大刀,据传林小左的爷爷在压赴刑场被枪毙的时候嘴里一直不停的唠叨着他那几个如花似玉的姨太太怎么一夜之间如鸟兽散得干干净净。林小左的父亲幸运的在老地主临死之前的某一天获取了一个精子然后使得其中的一个姨太太不幸的怀上了这个小反动分子,林小左的奶奶在想方设法要废掉这个孩子却发现这个孩子生命力惊人之后终于妥协的生出了他的父亲,换言之,林小左的父亲之所以可以来到这个世界,要归功于当时避孕技术的不发达,这与当今的现实形成鲜明的对比。
林小左的父亲与祖国同一年诞生,享受的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待遇,在夹缝里顽强的生存了三十年之后,林大左终于获得了第一口喘息的机会,在经过了严格而负责的审查之后,有关部门终于确定了林大左并不是反动分子这一事实,于是林大左重新获得了像正常人一样生活的权利,这自然就包括了有一份工作和娶一个老婆并且光明正大的与之交配的权利,在这种情况下,林静蓝和林小左两姐弟便如雨后春笋般相继的来到这个世界,并且从小就沐浴社会主义的温暖阳光,像花儿一样的成长。
遗憾的是,林大左在受宠若惊的享受了几年共产党的春风之后,由于对国家对社会的感激,林大左对待他的锅炉工这份工作尽心尽责,以至于到了奋不顾身的地步,在一次减压阀失灵的事故中,父亲林大左用双手扳紧了阀门直到总闸的关闭,双手几乎被完全烫熟的林大左在送到医院痛苦地煎熬了三天之后终于走完了他这劳累的一生,撇下了善良的妻子和一对年幼的姐弟。林大左的牺牲给这个家带来的好处就是在林小左满十八岁之前每个月可以和姐姐一起领一份微薄的抚养金以及在考大学的时候可以获得10分的烈士家属加分,而林小左正是凭着这用林大左生命换来的十分在若干年后幸运的挤进了大学的门槛,这大概可以一慰林大左的在天之灵了。
在林小左的眼里,姐姐林静蓝和K是那么的和谐与优雅,就像一道美丽的风景在人群中显得那样的光芒四射,文静而内向的K和姐姐林静蓝在一起时仿佛就是另外一个人,那么的开朗那么的快乐,林小左的记忆里总是保留着那个一起在县城的江边和姐姐还有K一起嬉戏的场景,傍晚的太阳温暖的夹带着微风抚过人的头发,光着脚板在江边轻柔的细砂滩上快乐的奔跑。每当有人欺负姐姐,K总会奋不顾身的保护姐姐不受任何的委屈,幼年时母亲辛苦的努力只能维持最基本的家用,但是林小左的书包总是会有大把的零食,K良好的家境使得林小左并不用做一个只能望着小伙伴手上吃的东西而流口水的可怜的孩子,K每天都会变戏法的从口袋掏出一些精致的零食让林小左欢呼雀跃,而每当这个时候姐姐总是在一旁含着微笑的看着K和这个调皮的弟弟,母亲的艰辛,失去父亲的孤单,便会因为K的存在而冲淡了林小左心灵里那不为人知的忧伤,这个捣蛋的家伙总是能快乐的成长着。
父亲林大左去世的时候,幼小的林小左在父亲的葬礼没心没肺的钻来钻去,热闹的人群带来他难得的兴奋,在懂事以后林小左忽然模糊地记起了母亲抱着他时的那种眼神,母亲似乎没有流泪,只是怔怔的看着他和姐姐,林小左后来才明白,母亲那种眼神里透露的是一种对生活的坚定和一种自我牺牲式的义无返顾,在把这两个可爱的孩子含辛茹苦的养大的过程中,母亲吃了多少苦,只有她自己知道,林大左的牺牲给母亲换来了一份政府安排的工作,正是凭着这份工作母亲才可以保证两个孩子能接受最基本的教育,与物质上的艰辛相比,精神上的煎熬使得这个伟大的女性过早的苍老起来,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母亲在哄着两个孩子安静地睡着之后,便会拿着父亲林大左的照片,回忆起他们那短暂的幸福,母亲的经历并不比父亲好多少,同样的地主阶级身份使得母亲和父亲的结合多了一份同病相怜的珍惜和依偎,母亲一想到她那个善良而命苦的丈夫便会止不住的泪水横溢,但是这仅仅是在夜晚,是在独自一人的时候,到了白天,母亲便会重新坚强地上路,坚强地看着她的两个孩子顺利的成长,哪怕小时的林小左是多么的调皮多么的不听话。。
时光一晃眼就使得林静蓝出落成了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丽女孩,此时的K以小学和初中连跳两级却依然能保持优异的成绩直到高考全县第一名的成绩而闻名远近成为众多孩子眼中的传奇式的人物,林静蓝为K而骄傲,这在林小左的眼中是无庸置疑的,每当谈起K姐姐总是眼睛明媚,可是在姐姐林静蓝明媚的眼睛里林小左分明看到一丝难以掩饰的忧伤和不安,林小左知道这是因为K的即将离开的缘故,十多年来K总是陪伴在姐姐和林小左的左右,就像一颗鹰一样坚定地护卫着这对可怜的姐弟,再调皮的林小左在K的面前也会变得温顺,在林小左的心里,K甚至模糊会使他产生一种父亲的温暖,K的离开使得林静蓝一下子变得空落和不安,林小左的这个倔强的姐姐于是开始每日每夜的读书为的就是能跟K一样去到遥远的北京,可是林静蓝高考的结果再一次的证明了付出和回报是不成比例这一观点以及上帝对于她的不青睐,和后来的林小左一样,凭着烈士林大左的牺牲所换来的十分,林静蓝幸运地挤到了省城长沙一所重点学校,从此开始了和K天各一方的大学生活,但是林小左并不担心距离会使K和姐姐产生不和谐,他们是天生的一对,这个坏小子之所以这么的自信是因为他不止一次的偷偷地跟着晚上在学校操场里散步的K和姐姐然后看到K抱着林静蓝在球门后面没头没脑的亲嘴,当然,这是他一个人的秘密,不能告诉母亲的,虽然母亲很喜欢K这个大男孩。
K和姐姐的相继离开使得林小左陷入了彻底的孤单之中,长大了的林小左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无法无天的街道上的小混混了,开始变得沉默,开始喜欢一个人发呆,开始注意同班的某个小美女,开始在看到父亲这两个字的时候变得忧伤,开始懂事的为母亲分担一些家务,同时也开始努力的读书。所有这些可喜的变化让母亲深感欣慰,同时也每天在林大左的灵像前多加了两根香以示对这个可怜的男人对于她儿子的教化和保佑。母亲明显的开始苍老,林小左心痛的发现母亲的背不再像儿时背着他时那么直挺,母亲总是显得有气无力,而林小左不会忘记母亲在深夜背着十岁的林小左一口气从家跑到县城另一端的医院去治疗急性重流感的情景,那时的母亲就如一座大山那么魁梧,林小左每次想到这个一般只用来形容父亲形象的词时就会百感交集热泪盈眶,母亲一手用她的爱弥补了父亲林大左的牺牲对于这两个孩子心灵上的伤害。林小左唯一可做的就是通过努力读书考上大学来让母亲获得最大的安慰,虽然最后林小左仅仅也是凭着父亲林大左的牺牲换来的十分而挤到了姐姐所在城市的另外一所普通本科,这也足以使母亲欣慰了,两个苦命的孩子相继考上大学让母亲在当地的县城里传为美谈,这个平凡的女人再一次获得了认识的人和不认识的人的尊敬。
考上大学的喜悦只是短暂的使母亲快乐了一阵子,更大的困难随之而来,大二的林静蓝和即将跨入大学校门的林小左两个孩子高昂的学费使母亲重新陷入了无奈之中,母亲心疼的看着林小左,对着林大左的遗像发誓决不能留下任何的遗憾,母亲几乎使出了浑身的劫数来为林小左和林静蓝凑这使普通老百姓无能为力的学费,从不低头从不认输的母亲开始低三下四的求人,林小左看着母亲的奔波心疼不已。在多方碰壁之后母亲终于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她以买断的方式从她呆了一辈子的单位下岗,然后用那并不丰富的买断金支付了姐弟俩的学费,这种孤注一掷的方式换来了林小左和姐姐宝贵的读书机会。
最令林小左开心的就是终于又可以重新和姐姐林静蓝呆在一块了,省城的繁华使得林小左调皮的天性再一次被激发,但是在姐姐的看护下林小左并没有堕落的混过大学生活,母亲期望的眼神使林小左时刻明白这个机会的难得,K和姐姐林静蓝虽然相隔南北,但是两颗纯洁的心灵并没有因此而有丝毫的生疏,谈到K时姐姐依然是那么的幸福那么的自豪,姐姐林静蓝如同莲花一般在任何地方都显得如此美丽,但是她依旧是那个在小县城时淳朴的姑娘,林静蓝几乎把所有多余的零花钱都给了这个她疼爱的弟弟,没有任何花俏的衣服和化妆品,但这并没有影响林静蓝成为一个美丽的令人窒息的姑娘。
就在一切似乎开始往好的方面发展,这个家庭终于看到了曙光的时候,一个噩耗把林小左和姐姐击倒得没有任何的还手之力:在多年的操劳和精神压力之后,母亲的身体如同超过极限状态的建筑一般轰然倒塌,晚期肺癌的诊断结果让林小左和姐姐都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当林小左再次看到母亲时他心痛得无以复加,剧烈的疼痛也没有摧跨母亲的意志,她依然坚强微笑着看着她的两个孩子,为了节省钱母亲没有选择住院治疗,她只是靠镇痛剂来维持如残烛一样的生命,姐姐林静蓝的眼神里失去了往日的光彩,但是多了一种以往不曾有的坚定,事后林小左回想这种眼神才明白那时的林静蓝也许是刚作出了人生最重要的一个决定,在母亲再一次昏迷之后,她被送进了医院的危重病房并且一住就是四十天,当时林小左并没有去想这比高昂的治疗费是从哪里而来,最后的日子里母亲基本上没有开口说过话,她只能用模糊的意识抓紧两个孩子的手来表达自己的不舍。医生的全力抢救没能挽回母亲的生命,带着难以割舍的牵挂这个女人走完了她苦命的一生去陪伴她那个面容已经模糊的男人,在母亲的葬礼上林静蓝一次又一次地哭得昏厥过去,林小左扶着姐姐的肩膀多了一份男子汉的坚强,他明白从今以后他就要承担起保护这个唯一的亲人的责任了。K从遥远的北京赶回来参加了母亲的葬礼,但是姐姐从头到尾都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只是用近乎麻木的眼神看着这个自己已经视为生命中一体的男生。处理完母亲的后事,林小左和姐姐重新赶回学校,悲伤并没有把他和姐姐击垮。姐姐告诉林小左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样的事他都要明白他们要好好的活下去不让母亲失望,在那一刻林小左忽然感觉姐姐似乎不再是那个单纯的林静蓝了,他可爱的姐姐有了一种让他陌生的坚定。
日子依然在继续,母亲的去世似乎并没有在经济上对林小左带来困难,相反姐姐林静蓝经常地给他数目不小的零花钱,每次问起时姐姐就告诉他这是她做兼职挣来的,虽然林小左很怀疑一份兼职如何能带来这么大的收入但是处于对姐姐的信任他并没有细问。只是姐姐却很少谈起K了,每次林小左说起K时林静蓝总是叉开话题,她的刻意逃避让林小左疑惑不已,这个疑惑终于在某一天得到了证实,K在一天晚上突然给林小左打电话,电话那头的K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压抑的抽泣,这让林小左惊讶不已,在他的印象中K从来都是一个坚强的大哥哥,最后K只是说了一句希望小左能好好的疼姐姐然后就挂上了电话,在林小左的追问下林静蓝终于平静的告诉林小左她和K已经分手了但是没有说原因,姐姐麻木的态度让林小左变得愤怒,但是姐姐那个用撂头发掩饰拭去眼泪的动作让他的心就那么的抽了一下,他没有再说什么就转身离开,姐姐林静蓝喊住他对他说小左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相信姐姐的心永远都不会变。
悲剧在一个平常的日子里传到林小左的耳朵里,K在北京那所知名的大学的25层教学楼的楼顶义无返顾的飞身跃下,学校根据他留下的遗书判定他为自杀,这个消息使得整个家乡县城轰动起来,K的父母对姐姐林静蓝恨之入骨,K的遗书里提到的那个让他失去生活下去的信心的女孩正是姐姐林静蓝,林小左把消息告诉姐姐林静蓝时,他忽然就看到了姐姐的脸色一下子像一块粘了灰的冰块,那个记忆里总是一脸阳光般的笑容带着他快乐地东奔西跑的姐姐从此再也看不到了,林小左心疼的搂住姐姐并且清晰的感受到了林静蓝那喷涌而出的泪水。
知道姐姐的秘密是在林小左一次没事先通知而到姐姐学校找她的时候,在姐姐学校的门口,一辆黑色的奔驰嘎然而止,林静蓝优雅的走出车门,车里的那个中年男人自信而骄傲的扬长而去,一切在刹那间全部揭晓,母亲的治疗,他和姐姐的学费和生活费,这一切的一切不言而喻,林小左呆立了半晌之后痛苦地离开,他回想姐姐在母亲的葬礼上看着他的眼神,林静蓝同样以一种自我牺牲的方式来撑住了这个苦难的家庭,林小左不知道是否会责备姐姐,但是当他想到姐姐那瘦小的身影在黑色的奔驰车旁边显得孤单而苍白的场景时,他的心像尖刀硬生生的划过一般的疼痛:这,就是生活吗?
时间不会停止,日子一天天的过着,林小左已经习惯了省城的大学生活,姐姐林静蓝依然会隔几天就会看望他一次,然后每个月给一笔不菲的生活费,林小左依然会沉默,依然会偶尔发呆,依然会幻想着和某个美丽的女孩在一起,母亲的形象在心底越来越清晰,仿佛还在家等着她的孩子放学回家一般,儿时那个一起在县城的江边和姐姐还有K一起嬉戏的场景依旧会不时在他的脑海中浮现。下过雨天气转好的时候林小左会在阳台上痴痴地望向天空,在很多时候,他会看到那一条由赤橙黄绿青蓝紫组成的美丽丝带,仿佛触手可及却有模糊地远在天边,每当这时,林小左便会微笑着对自己说,姐姐,我们俩都是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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