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曾祖

我的曾祖去世了，享年87岁。

今日打电话回家，问家中诸人安好，老父说“别人都好，惟你曾祖殁了”，顿了顿又说“你曾祖清醒时，嘱我不要告你，他是怕你在那边分心”。乍闻噩耗，我心悲痛，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有电话杂音嘶嘶作响。我抽了抽鼻子问“曾祖是生病还是……”，老父说“他到了那个年纪了，他老了……”

撂下电话，我整衣面北而拜，不肖曾孙不能为您披麻带孝，唯有遥拜以寄哀伤。

我的曾祖是《白鹿原》中“白嘉轩”那样的人物，我初读《白鹿原》，几乎以为“白嘉轩”是以我的曾祖为原型而刻画出来的。曾祖年轻时娶过五房还是六房的妻子，但无一例外地在婚后一年或两年中死去，都没留下一点骨血。有神人称其“命硬克妻”，直到他在30岁的时候娶了我的曾祖母，为他生下了两个儿子（我的祖父和二祖父）和两个女儿（我的大姑母和二姑母），然而曾祖母也没有逃过那一劫，她在为胡家延续香火之后，于一个黄昏投井而死。曾祖的“命硬”，让六七个女子相继奔赴黄泉。而再命硬的人也拒绝不了阎罗王的召唤，今年，他也去世了。

从我记事时始，曾祖的腰就像折断了似的弯了下来，白嘉轩的腰是被土匪打折的，曾祖的腰却是被社员打折的，他佝偻着身子，拄着拐杖，下颌留着一部雪白的胡须，长相清奇，他的照片曾被用作一个老年杂志某期的封面。曾祖是严肃的，他不苟言笑，小孩子一般都不敢近他的身。

75岁之前，曾祖矍铄而硬朗，他弯着腰拄着拐杖低头疾行，有时候连小伙子都不赶趟。75岁之后，他身体每况愈下，在80岁的时候，像其他的老年人一样，他开始变得呆滞起来，眼神也没有以往的凌厉，那时候跟他熟络的老年人相继死去，他80岁的时候，已经没有能够跟他在冬日温暖的阳光下一起畅谈古今的老友了，他一个人孤独地坐在向阳的马扎上，眼睛是浑浊的，手中夹着一支烟，他已经健忘得厉害了，有时候烟燃尽了，烧了他的指头，他也浑然不觉。有时候刚吃过饭，他就忘记了，想“该吃午饭了”，然后坐下来再吃一回。

去年过年回老家，看到曾祖，他在马扎上，拐杖斜靠在墙，抽着烟，他真得老了，连原先花白的胡子都变成了焦黄的颜色，发觉有人过来，他仰起脸，盯着我，语调缓慢而沙哑“你面熟啊……”我靠近他的耳朵大声说“我是你的重孙子，XXX的儿子”“噢，是波啊……”，我陪他在那里聊了一会，没想到那竟然是我跟曾祖的最后一次交谈。

曾祖是读过一些书的，他当过地主，当过先生，还当过保长，当年抗战胜利，曾祖准备跑去台湾，但在青岛被扣留了下来，后来他的儿孙议及此事，戏说“如果跑到台湾去就好了，那咱们也是侨胞了”。因为读过一些书，他的思想有些封建，看到我的曾祖母穿绣花绣花鞋就很不顺眼，大加指责，我曾祖母一怒之下投井而死，那口井就在我们家老屋的后面。

我仍记得，五年前，我即将到湖南求学，82岁的曾祖送我，拉着我的手嘱咐说“千万别娶湖南的姑娘，如果娶了，她会牵扯住你，你就甭想回家来了”，我尊重他的意见，大学交过两个女友，都不是湖南的。

我的曾祖去世了，一个村庄最富传奇色彩的老人，也是最后一个经历过清朝、民国、新中国三代王朝的老人去世，在这里我只能码一篇劣文追忆他，祝他在天国安享欣逸。

可以做为人生一大遗憾.

已经开始忘记她的脸，这许多年．棺木中那曾是我的外婆的女子，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似乎从在生命里初时便一直是一个叫做外婆女子．但是不知道为何，很多年以后我依然会常常闻到那气味，那是属于垂暮老人身上的干净棉布的气味．那是我唯一记得的属于她的东西．这不是一种哀悼，仅仅是一次次沉淀的怀念．

我知道自己已经从迷惑迟缓中进温惋沉痛．

生命的无常是大多数人所要经历的．除此之外，少数人因为在开始就放弃了生命或者生命里并无可以失去的．

可是，痛终究比不痛的人幸福．

每天都有人死去，每天都有人说的那句话，每天都有很多人说的那句话：

节哀顺便

一直还怀念着为我的生存而走丢的老人们。

想他们。不仅仅是想念。

孝顺

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