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水果果
-- 发布时间:2006/4/15 0:12:00
-- [转帖]抛尽榆钱
仿佛刚过了旧历的新年,就到了“路上行人欲断魂”的清明。暖风吹过,麦苗漾起一波波青绿的水纹;蕴蓄了一冬的各色野菜张开饱满的叶子;鲜嫩的柳芽随着枝条轻柔的摆动;几株榆树散落在河坡上,静静的矗立,不见柔软也没有绿意。走近了,枝条上却也挤满了深红的骨朵。过不多久,当会绽出串串绒嘟嘟、俏生生、惹人爱、惹人馋的榆钱了吧。
清明,给姥姥上坟。遇到的第一个人是娟子姐。*在她家门旁一棵歪歪扭扭的榆树上,织着毛活。干瘦的脸上擦了劣质的化装品,好象美白的那种,但黑黑白白的不匀整。背后是果绿色的大门,是近两年农村里最时兴的颜色和样式。门两边是紫红的瓷砖壁画,贴着祝福吉祥的对联。娟子姐看到我,很热情的叫着“小苇,你来啦,到俺家坐会儿吧?”很自豪的样子。我说不了,姨和舅还等着我呢。我的理由很冠冕,其实是想起那些关于她不规矩的风言风语。
小时候曾和娟子姐一起捋榆叶采榆钱。那时榆树多,河坡上、屋檐下、院子里、田间地头到处都是。榆钱飘到哪儿就在哪儿生根发芽,或直立或歪斜的长起来。直立挺拔的做了檩条,歪斜的当柴烧或任由牲畜啃嚼。榆树多,榆钱也多,可惜时间不长,榆钱就变黄变白,随风飞散。古人曾用“抛尽榆钱,依然难买春光驻”的词句表达依春惜春之意,可春天并没有因此停下脚步。榆钱落了,满树的榆叶会持续整个春天夏天和秋天。 榆叶一样可以吃,但吃起来不如榆钱甘甜,清爽,有些粘滞。记得吃过几回榆叶粥,还吃过一回榆皮面掺上一点点白面做的面条,只是忘记滋味了。后来听说戏剧演员上头面的时候,要先用榆皮的汁液把发鬓浸湿理顺,贴在脸上才能溜光水滑,才好看。
榆树可说全身是宝。姥姥家有两口猪,最爱吃榆叶。猪吃了榆叶不拉稀,容易上膘,省下好多粮食。我每天放学后的固定职业就成了捋榆叶。 傍晚时,我背着篓子,脖子上挎个书包,拣那半大不小的榆树,手脚并用爬上去,找个树杈坐下,悠然的捋着榆叶。收工回家的人抗着锄头,吆着牲口三三两两的从路上走过。看到我嘟囔一句:“这么个蔫糊闺女也能爬那么高的树啊。”堂舅嚷一声:“别摔着。”多数时没人看我,也没人理我。有时我唱歌,唱《东方红》,唱《我爱北京天安门》。一会儿那棵树便一片狼籍,看看刚半篓,是不够姥姥家那两口猪吃的。榆树尖上的榆叶鲜嫩诱人,我再朝上爬。拽着树尖,脚一松,整个人悠悠荡荡停在半空。夕阳照在我的小花布褂上,照在我的脸上,有些紧张也有些快意。我跟那棵树比着力气,挣的过它,就坠到地上。几次使劲儿都挣不过,松开手的同时跳下地来,好在身体瘦小,也只爬杯口、茶碗粗细的树,即使摔着也不厉害。要是娟子姐在就好的多。她穿着红格褂子,蓝士林裤子,晚霞在她油光水滑的发辫上闪着光。她比我高,用现在的话说还有点矜持,从不上树,只捋够的着的树叶。我喊她,她会蹦起来,够着我的腿使劲朝下拽,我使劲坠,把那棵树尖拽弯下来。我和娟子姐你一把我一把,捋完之后,一松手,榆树立刻弹了回去,尽管有点歪,但第二天就会恢复如初。过不多久,树尖尖上依然是满目的翠绿。
娟子姐比我大三四岁。叫我妗子姑姑。早早就不上学了,性情好,长的也好。大眼睛,红白的脸蛋,尖俏小巧的鼻子。象春天里柔嫩的柳条,更象俏生生绒嘟嘟的榆钱。 几年后,这朵俏丽的“榆钱”嫁给了姥姥家后邻。小伙子是独子,和娟子姐很般配,夫妻虽免不了磕磕碰碰,倒没什么大矛盾,也算恩爱。一儿一女又聪明可爱。娟子姐能干,日子过的还不错。可没几年,娟子姐的丈夫喝农药死了。那天娟子姐回了娘家,丈夫和公公不知为什么吵了起来,父子俩都是单传,都有些个性。当时娟子姐二十八岁。虽然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其实还跟花朵一般。立刻就有人给她张罗对象。公公婆婆便放出放风来,说改嫁可以,必须把儿子留下,娟子姐舍不得放下儿子,一年年的也就蹉跎下来。公婆老了,干不了多少地里的活,娟子姐虽说恨公公,但既然不改嫁就得公婆孩子一起养着,一大堆的大姑小姑也帮衬着。虽然如此,日子过的也艰难。常言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娟子姐又年轻漂亮,慢慢的就有风言风语出来,甚至有夫妻为她吵架的,隔着墙头往她家扔砖头的。听到这些,我又信又不信。 有一年夏天,我去看姥姥,姥姥八十多岁了,人老了,事多。跟我说娟子姐到北京给人当过保姆,惦记孩子,又回来。在厂子里打过工,还得种地,常不能按时上班,人家不要她。姥姥说每回家里来亲戚,娟子姐都带着闺女来跟着吃饭。我去的那天,娟子姐穿一条只有城市里最时髦的小姑娘才穿的桃红色短裤,上身一件黑色紧身背心,紧裹着下垂的乳房,看的出没戴胸罩,脚下是一双高跟凉鞋。她这身衣服大概是从城里什么亲戚那儿拣来的,或着就是娟子姐照着城里人的打扮买的。脸上远不如小姑娘时的白净。姥姥说:“那鞋能走的了道啊,怎么上地里干活呀。”背过身来撇着嘴指画她。她见了我很亲热,说:“看小苇多好,不用受累,就是一点都不洋气,不象个上班的人。大热天穿这么长的裙子,颜色也老气。”我说自己习惯了,当老师的也不适合穿的太花哨。
一晃十几年过去了。姥姥也早已过世,没想到今年清明时第一个遇到了她。 听舅说娟子姐的儿子到了娶媳妇的年龄,娟子姐才着急的盖新房。小伙子长的好,可说媳妇的人不多。一是娟子姐的名声不好,再就是新房盖好后,公公婆婆先搬进去住了,娟子姐不能挡,因为大姑子小姑子都添了钱。其实最受累承担最多的还是娟子姐,但她只能住后院的老房子。公公屋里拉,屋里尿,就更没有人家的闺女肯嫁过来。小伙子十五岁就辍学到县城里的老北京火锅店当学徒,穿着老式的灰布衣服,活脱脱一个旧社会的店小二。我见过一次,说不清是什么样的感觉。女儿学习好,初中升高中时,沧州一个高中要走了,答应减免全部学费。
我写这篇东西的时候听说娟子姐的公公去世了,我为她和她的儿子松了一口气。娟子姐做主不火化,半夜里连打幡带抱罐子发送了公公。村干部明明知道也没人举报。因为都知道即使举报了,娟子姐也会说:“谁爱刨出来火化去谁去,反正我没钱。”娟子姐近十几年的泼辣是出了名的,她又是有名的困难户。她还怕什么呢!人们都说公公活着时最看她不顺眼,可最后得了娟子姐的济。村里人的观念还是死后落个囫囵尸首好。
今年的榆钱早已落了,想象娟子姐说“谁爱刨出来谁刨去,反正我没钱”的样子,是再也找不出当年俏丽榆钱的感觉了。现在的她即使不象苍老的榆树皮,也是秋末的叶子了。我说不清对她是什么感情,更没有权利评判她。也许她就象她家门旁的那棵榆树,长出过绒嘟嘟的榆钱,被如我当年一样的小孩子拽弯了树干,被牲畜啃了嫩条。榆钱落了第二年又长出来;树干弯了第二天又挺直身子;枝条折损了,又长出新的。她未尝就想长成这样歪歪扭扭的的形状,她未尝就不想一直象鲜嫩的榆钱一样俏立枝头,有茂密的叶子,长成挺直的树干。可她得首先自己活着,然后给她的儿女们提供一个遮蔽风雨、纳凉歇晌的地方。也许是先为照料儿女,然后是自己活着。只是不知道她的儿女会不会总愿意在她这棵树下,会不会嫌弃她。 或许我们每个人都是一株树,按照各自的轨迹生长着繁衍着。或挺拔出众,或歪扭平凡。即如我,在娟子姐看来远比她活的好。可审视自己这三十几年的光阴,总有小时拽着树尖悠荡在空中的感觉。 “抛尽榆钱,依然难买春光驻。饯春无语,肠断春归路。春去能来,人去能来否?长亭暮,乱山无数,只有鹃声苦。” 写罢此文,盼以后的生活在平淡中会有所进益,更盼明年的清明,我再到姥姥村的时候,还会遇到娟子姐,那时她会和她高大的儿子、俊美的媳妇站在那果绿的大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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