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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狗牙狗嘴 --  发布时间：2004/10/5 11:20:37 --  焰影（下） 赫特楞了楞。法埃尔竟然向他道歉！这简直是前所未有。赫特突然觉得，他面前的人仍然是个孩子，无助而迷惑。这感觉并没有持续多久，法埃尔马上就恢复了常态，但这经历却给赫特一种奇异的感觉。 他究竟去了哪里？为了什么？赫特注意到他泥污的双脚和沾满露水的衣襟。不知道为什么，一股神异的感觉爬上赫特心头。 那孩子最近很怪。 赫特突然想到要去占卜，却马上为自己的想法而惊奇。占卜？他从来只把巫师看作一个普通的长者，占卜之类的把戏在他眼里都是荒谬的。他怎么会想到去占卜？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力量和知识是那么渺小而无助。 也许奇怪的不止是那孩子，我自己最近也很奇怪啊。赫特想，叹了口气。 又是晚上了。一天天就这样不着痕迹地过去了。 加莫卡一直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古怪的少年。即使那个少年叫出“加穆”，即使他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影部的营地，即使他现出那种熟悉的笑容，即使他恍惚地赞美了加莫卡的笛声……那又怎样？他是敌人，是一族的宿敌。加莫卡嘲笑自己太软弱，对兄长谢都的怀念竟然会使得敌人在他眼里都笼上谢都的影子。 月亮看上去已经是完美的圆形了。明天就是祭月大典。加莫卡抚摩着长笛，笛子冰冷、光滑而坚硬。他将笛子凑到唇边，让熟悉的笛曲缓缓地飘散在夜色中。 祭月大典……这十年一度的影部的盛大祭典啊！它供奉着影部的图腾——月神。然而，加莫卡并不相信月神，这是他一直对他的族人们隐瞒着的。他也曾经虔诚地信奉着月神的，谢都也是。就在二十年前的祭典上，谢都向月神祈求和平和安宁，祈求战争的结束。但，几天后谢都竟然死在了战斗中……冲突激化了，战争更加频繁……仇恨烧灼着每个人的心灵。这世界上也许并没有神，如果有，那神也一定只会漠然地看着这个世界，以及他的在灾难中徒然地诉求着的信徒们。 但加莫卡仍然得有口无心地主持这祭典！族人们对月神的信仰从来没有动摇过。在战争中，飘摇的肉体和精神使人们感受到自己的无力，逼迫人们寻找依托和庇护。神的作用，也只有这些了吧。 “仍然是很美的笛声。” 加莫卡一惊，笛子几乎从指间落下。又是那个少年！那少年仰脸望着他，月光照在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映出了既熟悉又陌生的自信笑容。加莫卡不禁怔了怔，就在这时，少年轻捷地一跃，落在加莫卡身侧的粗树枝上。 仔细地打量了少年一下，加莫卡发现少年没有带剑之类的武器。他便也没有拔剑，他希望把这件事搞明白。 “你到底是……” “名字是‘法埃尔’。”少年清楚地答道。 “你为什么到这里来？” “我只觉得我应该来这里。”少年回答。加莫卡注意到少年的语气和上次不同。“你的笛曲我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过，但我过去除了火部的祭祀曲外应该没有接触过任何音乐才是。” “你真是奇怪。我现在只要一拔剑你就没命了。”加莫卡冷冷地说。 “我只是想弄明白。你不也希望如此吗？还有，你真的叫‘加穆’吗？” 加莫卡再次觉得一阵凉意掠过心头。 “我大哥这么叫我。”一阵犹豫后，他还是说了出来，“我大哥是谢都——他已经死了，被你们的人杀死的。”加莫卡尽力抑制，但激愤仍然透出了他的语气。 法埃尔却好象未曾注意一样。“是这样。”加莫卡听到他低声地说。 “怎么了？”加莫卡把手按在剑柄上，防备地看着法埃尔。 “我明白了。那我回去了。”法埃尔若有所思地说。 “你以为你就这样可以回去？”加莫卡拔出剑要逼住法埃尔，那少年的动作却出乎意料地快。在剑的银光迫向他的一刹那，他又一跃便了无声息地落在地上。他消失在黑暗的树丛中时，加莫卡又听到他轻轻地自语：“原来是这样。” 法埃尔回到部落时，天还没有亮。但一群族人已经等在部落外了。为首的是赫特。 “首领大人，这回你作何解释？”赫特的语气里充满愤怒和失望，“巴黑尔和吉洛跟踪你了一段距离，虽然后来你跑得太快甩掉了他们，但已经很清楚了：你是往影部的方向去的。” “我去弄清楚一些事。”法埃尔心不在焉地回答，“现在我要去休息一下。” 赫特明显是对法埃尔的态度感到气愤。他还要说什么，法埃尔没有等他张口，就从他身边径直走了过去。法埃尔觉得脑袋发沉，周围的一切都象是杂音一样。他脚步有些紊乱，却仍然坚持走到了自己的棚屋里。 靠着棚屋冷而硬的墙壁，法埃尔感到安慰。一切对他来说已经明了，正如晴朗的秋夜上明晰的星辰。他唯一不知道的是，究竟有没有神的存在呢？一切都象是神的旨意，但一切又都是出自人们自己的双手……也许这是永远也不能搞清楚的事，他想着。赫特的声音和其他人的声音交错混杂在棚屋之外，声音很响，但法埃尔不能也不想了解这些语言的意义。疲倦让“叛徒”“背叛”之类的词语不留痕迹地滑过他耳边，琐屑的音节渐渐从他听觉里远去了。 “我早就说过了，那个小子不可靠！”赫特大声地咆哮着，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稍稍发泄他心中的愤怒。 四周的族人们目光里都交杂着疑惑和畏惧。赫特眯起眼睛，似乎看到了法埃尔那张苍白的、沾着露水的脸。 “但是，首领是神圣的……你没有权力怀疑首领大人。” 赫特猛地转过脸，看到神色忧虑的巫师。那副愁眉苦脸的模样更加令赫特不满。 “好吧，那你认为我们的首领大人到敌方去做什么呢？”赫特直截了当地问。神圣？只是个小子罢了，而且是个卑鄙的背叛者。这样的人还算是神圣的吗？ “首领大人真的到了敌人那里去吗？巴黑尔和吉洛都没有看到。”巫师扬起眉毛，脸上明显地表明对赫特的语气感到不快。 赫特想反唇相讥，却找不到可以反驳的话，而且他自己也有点动摇了。他突然开始后悔自己的卤莽，只是因为最近法埃尔的行踪诡异就认定他通敌。赫特想到自己刚才还对法埃尔发表了激烈的咒骂，不由得担心万一法埃尔是清白的，他又该如何收场。万一……万一…… 即使这样，赫特也希望那个“万一“是真的。虽然一贯对法埃尔怀有敌意，赫特仍然希望法埃尔没有背叛自己的族人。为什么呢？赫特不知道，也想不出来。 “好吧，我们去问问他本人。让他在前任族长的墓碑前发誓。” 赫特粗声粗气地说，转身走向法埃尔的棚屋。奉命在棚屋前守卫的族人报告说，首领大人已经睡下了；但赫特径直走进屋里。他猛地站住了。 屋里并没有人。法埃尔的睡铺空着，摸上去还有余温。 “你不是说……”从惊讶中清醒过来，赫特一把揪住了守卫的衣领。 “怎么会呢？大人他的确是在睡觉……我一直盯着门口……刚刚我还看了大人一眼……” 守卫惊慌得有些语无伦次。赫特粗鲁地骂了一声，松开了手。 他知道为什么守卫甚至没有看到法埃尔的脚步；当初他，赫特，会在比武时败给法埃尔，也正是因为法埃尔超常的速度。 “法埃尔逃走了！他背叛了我们！”赫特叫道。 巫师没有再提出异议，垂下了眼睛。赫特却觉察到自己心里发出了一声长叹。 祭月的大典，就在今晚。 加莫卡默然地看着四周忙碌的族人。他想着谢都，又不知不觉地想到了法埃尔，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在他脑海中化作千丝万缕的纷乱。他勉强把纷乱拨开，却只看到一片茫然。 那少年说“原来是这样”……但加莫卡不明白。他扶着自己的额头，不发出声音地呻吟。 “首领！” 加莫卡一惊，同时才发觉不远处的族人乱纷纷地叫喊。 “什么事？”他站起身来，问跑过来的人。那是迪路家的老五，谢都的小弟。 “火之部的头目……” 加莫卡的手不由得一抖。是那个少年？他为什么来到这里？他究竟是什么人？这疑问几乎让加莫卡无暇去想他自己应该怎么做。 “他没拿武器，好象不是来打仗的……”老五小心地说。加莫卡却并不意外。见加莫卡没有打断他的意思，老五又吞吞吐吐地说：“其实……” “什么？” “那次我们私自追赶他时，他……救了三哥。” 不会是这样的……加莫卡猛地想起自己努力要忘记的猜测。那猜测并不明朗，但它所引导的方向却令加莫卡不知所措。 加莫卡长长地吁了口气，大步走向族人围拢之处。 正是他。在几十支剑的包围下，面无惧色的他。看到加莫卡，他笑了：“我是来找你的。” “你来这里有什么目的？”加莫卡冷冷地问。法埃尔却没有因为加莫卡的拔剑动作而后退。 “我已经知道原因了。”法埃尔平静地说。 “我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 “你明白的。战争不应该再继续。” 族人们已经在交头接耳。他们什么也不知道，加莫卡想。但这又怎么样呢？我难道就知道吗？ “没有用。”加莫卡简短地说。战争……的确不应该继续，但世仇只会愈来愈深，因此战争决不会停止。 “战争总有一天会停止，但我们不能只是等着神来赐予我们安宁。你的笛曲里只有对神的不信任，却并没有什么努力想要改变这一切。” 族人们骚动起来。有人在大声地说：“这是亵渎！……” 加莫卡感到厌恶，好象被射中要害一样觉得痛苦。“你不了解……”他说，却没有说下去。 “你并不理解那笛曲的意义！无月的夜里突然出现的弯月，你也相信那是神的指引吗？你还不明白那究竟是什么吗？” 加莫卡颤抖了。他怎么知道…… “我并不清楚神会做什么，也不知道一切是不是神的安排……但我清楚，如果我们自己什么也不做，那就什么也不会改变！没有族人的援助，谷里的人就不会得到拯救，而漆黑的夜里的弯月，只不过是刀剑反射的火焰的光芒罢了！” 族人们安静得好象不存在一样。加莫卡定在原地，只有心里五味翻腾。 “你难道是……” 长老的声音颤抖着打破沉寂。 “我们走。”法埃尔已经平静下来，向加莫卡和影部的人们打了个手势，便转过身。加莫卡走在法埃尔身后，犹豫之后，影部人陆陆续续地跟了上去。 这个时刻终于到了。 少年在火部村庄的中心停下脚步，看着眼前一脸又惊又怒的赫特。还有火部的人们，全副武装，蓄势待发，全不见了平素温和善良的脸色。少年不禁感叹，这就是战争。他没有开口，等着赫特发问。 “你……法埃尔，你果然……”赫特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少年摇了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把大家召集来，我有话要说。” “你已经不再是火部的首领了。” “原因呢？叛变？” 赫特眉间聚集了怒火。“没错。” “我没有背叛火部。我可以向先祖起誓。” 赫特似乎愣了愣，很快地和巫师交换了眼色。他向一个族人示意。不一会儿，火部的妇孺聚拢来，但都小心地站在持剑的男子们身后。 两族的人对峙着，但都不敢妄动，只是不时紧张地看看自己的首领——赫特和加莫卡。两个首领的视线都凝在少年身上。 “好吧，现在给我们个解释。”赫特说。 “这确实让人迷惑。”少年顿了顿。 “你是谢都吗？”加莫卡面色发白地问，话一出口就引起了影部人惊诧的呼声。赫特也皱起了眉头：“什么？法埃尔，这是怎么回事？” 少年微笑了：“巫师大人曾经告诉我，二十年前火部有过一个重大的庆典，庆祝的是强有力的敌人——影部首领的被杀。五年后，我降生在火之部。自从我记事开始，我的头脑里就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我知道所有影部人的名字和长相，也知道影部的宿营地是以什么样的方式和轨道迁移。 “从那时候起，我看到身边的族人倒在战场上，也在野外发现过影部人的尸体。我总能叫出死者的名字，并为他们而难过哭泣。 “在我决定参加比武时，我甚至没有完全学会使用棍棒的基本技巧。但我一心想成为首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出乎意料地获得了胜利，后来我发现，我和影部人一样，以超常的速度而自豪。我开始觉得我不是火部人，我的体内有另一个灵魂。” 加莫卡默默地看着少年。赫特的表情越来越诧异。火部的巫师却似有所悟，失声叫道：“这不可能！” “您相信命运可以卜测，而您，”少年转向眉头紧锁的影部长老，“相信神会帮助我们。但你们都无法相信，强烈的愿望会使人的灵魂透过死亡，重新回到现世中来。” “你是说……”赫特摇着头，“你是说你……” “我一直企愿，这没有尽头的战争的结束。现在已经没有人记得这战争是如何开始的，但我希望我们的后辈能够忘却这战争曾经存在。” “那只是你一厢情愿罢了！他们永远不能还来我的妹妹！” 赫特大声说，声音有些颤抖。火部的人群爆发出了一阵附和的怒吼，而影部人也开始回击。双方多年的积怨，像暴风雨前卷积的阴云般迅速地膨胀起来。 少年凄凉地微笑。他何尝不知道要终止长久的战争，是多么不可能。但，一定要终止这战争，为了所有人，为了自己的愿望，为了法埃尔的降生。 “你们期望得到什么样的偿还呢？”少年举起一只手，示意所有人平静下来。 “敌人的血和生命！”几个声音说。少年点点头。他知道的。他知道影部人和火部人共同的希望，就是杀死他们亲人的敌人凄惨地死去。 “我想知道，你们是否还承认我是你们的首领。”少年直视加莫卡的眼睛。加莫卡几乎后退，却终于点了点头：“当然……是的。” “而且，根据火部的惯例，我没有背叛火部，我仍然是火部的首领。” “就算是吧。”赫特低声说，“可那又怎样呢？就算你用首领的身份命令我们，仇还是要报的。” 少年点点头：“我不需要命令任何人。这样就已经够了。血的仇恨也许只有用血才能够消除，那么，作为诸位敌对部落的头目，我愿用我的血和生命偿还。” 少年看到加莫卡向自己冲过来，而赫特显然还未来得及反应。再见了，少年微笑着，用击倒过赫特和从守卫看护下消失的速度拔出腿上绑着的匕首，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影部和火部的战争停止得很突然。影部从曾经的战场上消失，离开了他们祖辈游牧的地区。又过了几代人，忘却了仇恨的影部人以商人的身份再访影部，而火部此时已经建立了一个为纪念传说中的英雄而名为法埃尔的强盛国家。 ——法埃尔国史前言 先人的鲜血换来长久的和平/让悠远的笛音将一切记铭/耀眼阳光在林间跳跃/愿我的牧群受庇佑于月之神灵 ——影部古老牧歌

--  作者：慧宝。 --  发布时间：2004/10/5 13:54:41 --   好常，回家我在慢慢看，我要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