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故事...当真,当假

打开车窗，清新的风带着田野的草木气味猛扑而来，长发乱飞。我喜欢这种感觉，爽！——身边零零星几个不相干的人，车外高楼、树木、蓝天白云飞驰而过，哪个站台才是我永远的栖息地呢？ 年轻的司机已经是第N次偷偷从后视镜里打量我了。我能理解他的好奇，一个漂亮MM（满足一下我的虚荣心吧），每天都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上车，神情呆滞两眼发直，从起点到终点，从终点到起点，一坐就是半天，莫非有神经病？ 手机响。我瞟一眼来电显示，懒洋洋挂机。不用开口我都能知道他要说什么。无非还是我正在忙，这个星期还是不能回家，对不起，等去德国的手续办好就轻松了。 算了吧，我一个学古代汉语的，半个德文单词也不认识，出去后对着一群黄头发蓝眼睛大讲之乎者也？一想到这黯淡的前景我就心灰意冷。我也曾认真考虑过是否分开会好一些，可是——无非又是新一轮的相亲、恋爱、结婚大战开始——想想就头大如牛，新瓶子装旧酒有什么意思？一动不如一静，凑合吧。 “收车了！”司机叭叭按喇叭。我抬头，果然，又进站了，而且天色已暗。昏昏沉沉下车，不知怎么脚下已软，高跟凉鞋踏住裙边，一跤跌倒。 “怎么了？”死机慌忙跳下来扶我。我瞥了一眼他胸前的工作牌，编号0713。 崴了脚。我疼得龇牙咧嘴，用力拽住他手臂也站不稳。 “送你上医院吧？” 我摇头，讨厌医院浓重的药味。 “那，送你回家？” 我更加剧烈地摇头。空荡荡的每一寸空间都是挥之不去的寂寞和冷清，回去自找罪受？ 0713想了半天，终于无可奈何的做了个鬼脸：“我家就在附近，有云南白药。要不上我家歇歇？” 一百平米的三室一厅，除了客厅孤零零一个巨大的浴缸外，其余空间全像欧洲爱情片里的暖房一样种满了葱茏的绿色植物。因为是顶楼，所以顶棚打透安了玻璃，黄昏的最后一缕光线透过玻璃洒在绿叶上，仿佛童话中迷人的仙境。 0713打开壁橱，拿出一卷地毯，铺开。“想睡哪儿就铺哪儿。”他扶我坐下，又找出个粉黄小朵梅花的靠垫给我枕着腰。 “你把植物园搬回家了啊？” 0713用云南白药给我喷脚脖子。握住我脚的手突然抖了一下。我的每个脚趾都精心涂了亮紫色的指甲油。 “我喜欢植物，跟它们交流，是除了与人交流之外最有意思的事。” “摆脱，不要用这种书面语言跟我讲话，好像你是植物系的教授。”我翻他个白眼。 “教授当然还差点，学生总可以吧？”他悠然微笑。 我的左手边，一株庞大的龟背竹下，有个不显眼的小书架。随手翻翻，全是植物学专著，中间还有个哄本本。 我惊喜地叫：“你真是搞植物的啊？怎么在开公交汽车？” “开了半年多了。正准备考研，空闲里找点事做顺便赚点钱。再说，我又最喜欢看坐车的形形色色的人。” “比如我这样神叨叨的类型？” 手机又响。我看了一眼号码，索性关机。

安静的正午，白花花的太阳光探照灯一样倾泻在光洁的水泥地面上。这个时候，小区里的人上班的上班，睡午觉的睡午觉，两幢楼之间的空地，就成了我一个人独自表演的舞台。 我紧紧旱冰鞋带子，直起身，缓缓滑出。热烘烘的风从身边轻轻掠过，鞋底轮子与地面直接划出让人舒适的质感。我微微眯起眼，享受着这种似乎超脱了地心引力的飞翔的感觉。只有在这一刻我才能长出翅膀，摆脱一切羁绊，自由自在地幸福飞翔。 但今天却好像有点异样。我一抬头，0713就站在小径的尽头。 我滑向他：“嗨！” “老早以前我就在窗口见过你，每天中午都在这儿滑旱冰，”他偏着脑袋微微一笑，像只安静的鸟，“怪不得第一次看见你就隐隐觉得面熟。” 我在路边的石凳上坐下脱旱冰鞋：“早告诉过你我就住在附近，你又没问我住哪。”我指指A幢一间房子：“挂淡紫色窗帘的，就是我家。” “那就是你家？”0713显然大吃一惊：“有时候你会在家里放音乐？” “对。” “最爱放伍佰的歌？” “不错。” “天哪，我还以为是个时髦愤青呢，结果是你。”0713埋怨起来，“每天下午都那么大声地放音乐，幸好这些居民都在上班，没人干涉你，只有我这整天在家的人深受其害。我还给你起了个外号，叫对面楼上的摇滚青年。你一放音乐，我就安慰自己，对面楼上的摇滚青年又失恋了，让他发泄发泄吧，阿门。”他又扮鬼脸。笑容里有这个年龄的人少见的单纯和真挚。 久了以后才知道，他原本是学植物学的，毕业后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就在朋友那里借了点钱，跟几个亲戚学炒股，两三年下来居然有了不少积蓄，就自己买了这套房子，开公交汽车完全是为了打发时间。对于寂寞无聊的我来说，他那满屋的花枝招展活色生香的植物无疑是个崭新的世界，让我毫不犹豫地就一见钟情。 我喜欢看大瓦缸里的荷花悄悄抽出一剑饱满花蕾，一天天急切期待它绽开花瓣；我喜欢厅微风拂过台上成排蕨类植物的飒飒声，它让人想起断桥的胡琴和苏格兰的风笛；我更喜欢悠悠然躺在水波荡漾的浴缸里，傍晚的骤雨刷刷打在幽蓝的玻璃屋顶上，身边绿叶翩跹，暗香浮动……套着0713宽大的纯棉格子衬衣斜倚在地毯上，点一支烟，雾气飞天一样在玻璃天棚下袅娜升起；我有时会指着天棚上透过的星光要他讲大熊星座、小熊星座什么的——都是阿措的熏陶；他偶尔也给我讲讲植物的习性、品种和分类，絮絮的话语像紫丁香花朵一样悄然开放，我恍惚据的自己也像一株不言不语的绿色植物，在0713的世界里尽情舒展枝叶，静静地呼吸温暖湿润的空气，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开始暗暗拔节、生长…… 有时甚至会有个奇怪的念头从我心上一掠而过：或许这此阿是我真正渴望的缘分，或许他才是命中注定的有缘人？ 我们老夫老妻一样十指相扣去超市买油盐酱醋，比质比价斤斤计较，连热情的导购大妈都对我们感到厌烦； 我们在空旷的电影院一坐就是一整夜，困了就睡，睡醒了又继续看不知所云的打打杀杀； 我们在摩肩接踵的商业街上闲逛，偶尔飞快地KISS，然后像初恋的大学生一样偷偷甜蜜地相视而笑。 …… 没有承诺，不需要想未来，彼此没有责任也不需要约束，就这样被一个和风细雨的男人波平浪静地爱着，我有种醉入烟花三月的慵懒和舒适，恍惚一眨眼就地老天荒。 然而该来的还是要来。 我给一抹郁金香浇水的时候，阿措打来电话。 “谁啊，什么事？”0713从背后轻轻环住我的腰，细细的硬硬的胡子茬轻轻摩擦着我的肩。 “我要走了。”我收起电话，转过身，注视他幽静如一泓湖水的双眸。 “德国？”他敏感地一蹙眉头。 我点头。 “能不能……不走？”他的眼睛躲闪地望着别处，不敢与我对视。 我的手指轻轻掠过他柔软的短发。淡淡的草木香气雾气一样把我们笼罩，这一瞬似乎就是永远了。 最后一次拎着旱冰鞋去正午的空地。独自一人飞翔的感觉真好，不知在陌生的天空下，还有这份自由的心境吗？ 0713 我滑向他。他们的目光变成暴风雨前天空中蕴积的正负电子，劈劈啪啪交击闪烁。 “再去坐一次公交汽车，好吗？”他握住我的手。 车窗大开，旷野飞掠。 “照顾好你的植物园。”我终于想起一句话，“和别的女孩一起躺在浴缸里看星星的时候，偶尔也要想一想我。” “你呢，会不会爱上一个外国佬？” “肯定会，我是个没有爱情就不能生存的女人。” “太不公平了，”0713笑了起来，笑容里有着真正的了解和放松：“要我对你念念不忘，你自己却风流成性艳遇不断。” 公共汽车又到站了。这一次的告别，也许就是真的永别了。 0713递给我一个纸包：“开紫色花的凤仙花花种。想我的时候，就用凤仙花染你的脚趾甲吧，染得像我第一次看见你时一样。”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握紧纸包，挥挥手低头跑开。日光如火，眼里的泪影只一瞬间便没了踪迹。 这不是个从一而终的时代。我走了，然而0713永远也不会知道，我时如何地爱。正是因为爱，所以我才不得不走。当年我和阿措也是有过如胶似漆恩爱缠绵的好日子的，可是——时间，这无孔不入的毒药，却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把激情和眷恋吞噬得干干净净，让厌倦和疲惫在两个人直接竖起高墙，直到有一天，责任变成了惟一的纽，无可挽回。我不能让0713和我重蹈覆辙，我要在姹紫嫣红开遍的时候来开满园春色，记忆中才永远不会有断井颓垣。 离开，是爱情保鲜的惟一方案。

现在很多人会有这样的怪念头

我不知道以后我会不会也有这样的决定

但至少现在我不会。

失去的东西永远很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