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文本方式查看主题 - 堕落街论坛 (http://duoluojie.1314179.com.cn:443/index.asp) -- 爱情男女 (http://duoluojie.1314179.com.cn:443/list.asp?boardid=292) ---- 长沙,今夜请将我遗忘 3 (http://duoluojie.1314179.com.cn:443/dispbbs.asp?boardid=292&id=125323) |
| -- 作者:约等于失恋 -- 发布时间:2006/4/23 17:14:00 -- 长沙,今夜请将我遗忘 3 十二 “帅哥,一起喝一杯吧!”张芬叼着烟,冲我举了举杯。 “去你的,干活吧,经理见了有你挨的。”我熄了烟头砸过去,有人叫酒,便取了托盘顶着单走过去。 “妈的,夏白你给我记着。”张芬揉了揉脸颊,放下酒杯气急败坏地掏出镜子补妆。 舞台上鬼影丛丛,在闪烁的霓虹灯下,在放肆的快节奏音乐中红男绿女们上摆下摇。 湖南地理位置并不理想,一非沿海,远没东南一带得天独厚的经济发展优势;又偏僻得不够彻底,享受不到国家西部大开发的政策优势。可湘人自有他的特质,岳麓书院“唯楚有才”的横匾可不是全无道理的。湖南人很能把握时代的脉搏,扼住潮流的喉咙,极易接受新事物:乱世中湖南出名将、出伟人,盛产血性的匹夫匹妇,因此流传“无湘不成军”;而太平盛世,湖南人又敢为人先,电视上,当别台清一色一男一女正襟危坐目不斜视有章有度机器般不带一点感情色彩播报新闻时,湖南电台的新闻人员偏偏要轻松地坐着,有说有笑仿佛邻家大哥大姐般亲切地跟观众拉家常,娱乐节目更不消说,已然成为大陆各省电台的领军。作为省城的长沙,现在被很多人定位为娱乐城市,也叫星城。 星城人爱吃、能玩,忙碌一天之后多半会呼朋唤友聚在小吃街喝两杯,小到臭豆腐、口味虾、鸡鸭架、猪蹄,再而至于嘛辣烫,大到各类火锅,经由小吃店老板的炮制,都能做得香辣可口,比及去外省开店的湘菜师傅们少了精细,却要纯正的多,而且不贵;吃完小吃,朋友们会红着脸膛粗着嗓门满口长沙话吆喝着去酒吧、KTV唱歌。这其中有十多二十岁、乃至三十岁的“满哥”妹子们,也不乏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女。外地人乍到长沙会有些反感长沙方言,认为调子太高,说话人似乎“盛气凌人”,这其实是一种错觉,一如女人说日语就让人觉得温柔的错觉。 “魅力四射酒吧”坐落在与步行街相交的酒吧一条街中心位置,正是星城最热闹的地段,而且酒吧服务很全,大厅可蹦迪或跳别的舞、喝酒、打台球,还有唱歌、听歌的特色包厢供应,每天七点开始营业,无不门庭若市热闹异常,各色人等鱼贯而入,或歌或舞,且饮且乐,直大凌晨。这里的老板,曾经是我在米琪西饼屋做蛋糕业务时的客户,现在,他是我的顶头上司,算算快一年了。 一年?掏出手机,打开日历:今天是2004年7月13,一年多了!我习惯地掏出烟,点了一支,颓然坐在沙发上,吞吐间,大脑便混沌起来、、、、、、 老凉昨天打电话过来,聊了半天,最后说:“夏白,你变了,不过我希望你的开始是发自内心。”然后挂断。 是啊,真的变了:一年前的那晚,半醉半醒间,老凉点了支烟递到我嘴边,只一口,就能呛得我咳不停,直咳到泪眼模糊,可现在,我烟瘾比他还大;变得开朗了、幽默了、爱笑了,能跟张芬她们开些不咸不淡的玩笑,敢拿了麦无所顾忌怪腔怪调地冲着满厅的客人喊歌。 一旁,龙哥又在给张芬和阿丽讲段子: “说,从前有一对姐妹,没事喜欢吟诗作对。 一天,妹妹在书房看书,书名是《汉书》,姐姐走了进来,就出了个上联:妹妹看书心思汉。 妹妹听了脸羞得绯红,却想不出下联来。 姐姐觉得无聊呀,就打开门出去,被太阳光一照,忍不住抬起手遮在头顶。 妹妹灵机一动,下联脱口而出:姐姐怕日手遮阴!” “哈哈!”张芬阿丽左右夹着龙哥,边笑边打,“坏家伙!” “来来来,继续喝!”龙哥红光满面。 下了班,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冲完凉躺在租住的屋子里,把灯熄灭,孤独的感觉油然而生,电风扇寂寞地在身旁哼着。 摸索着床头的“白沙”,我预感今晚又将失眠。这一年多,失眠一直困扰着我。在学校,一个月几乎每晚张大双眼盯着漆黑的天花板,听着他们五个此起彼伏的呼噜声等天亮。整个世界似乎都入睡了,独留睡不着的我感受孤独的况味。我会想很多东西,思想如脱缰的野马般在七里八里的事情中没头没脑狂奔:想起小时侯,想起很多人,现实中的、或书上的,好的、或坏的。然后是抽烟,烟的一端明灭在黑暗的呼噜声中,会让寂寞的我感觉有人为伴-------也许它也是寂寞的吧,可老凉说,两个寂寞的人在一起会不再寂寞,这跟一加一不再等于一是同一个道理。 我的失眠日益变得严重,室友们朝夕相处没大发觉我的身体变化,半个月的样子,林梦碰到我,说我的脸色特难看,硬拉了去医院,确诊是神经衰弱,虽是初期,却很严重了。之后,我休学一年。 来“魅力四射酒吧”上班,一方面也是因为失眠,与其在四周都是睡眼惺忪的气氛中苦熬,倒不如去同样无眠的环境里寻求心灵慰藉;而另一方面,是因为这里有酒。我酒量不好,三杯两盏下去,便开始在云里飘。胃会很难受,可飘过之后回到现实,还是觉得糊里糊涂地飘着好。 |
| -- 作者:约等于失恋 -- 发布时间:2006/4/23 17:14:00 -- 十三 最开始失眠,我会很忧心,生怕第二天没精力。可现在,我已经坦然接受------既然睡不着,就干脆天马行空地想事情吧!常常是抓住某些记忆里的碎片延伸开去想,聊以自娱,构思些并没发生的幻境,想得入神,不知东方之既白。 失眠跟夜猫子的区别,是夜猫子白天会睡。半年前我养了只猫在屋子里,想让它在漫长的夜陪陪我,可它白天死了般昏睡,晚上没原由的瞎叫唤,不吃不喝,烦人至极。向张芬讨教养猫之道,她不以为然地说:“现在是春天,猫叫叫很正常!” 再过一个多月,到了九月,休学期满,我又要回去商院了。晚上上班,忽然觉得自己一直不太喜欢的鱼龙混杂的酒吧凭添了几分可爱,这也许是留恋的感觉吧,舞台上疯狂摇动的男女们在眼中也不那么“癜”了,见到走下楼梯的阿丽,不自觉给了个亲切的笑脸。 “夏白,楼上4号包厢的音响有点问题,你过来看看!”阿丽说完,转身上楼。 来到4号包门口,正准备敲门,身后音乐突响,传来胡彦斌的《超时空的爱情》,举起的右手僵在半空,大脑“嗡”的一声。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转的身,跌跌撞撞推开身后3号包厢的门,电视屏幕上,赫然是两年前胡彦斌音乐不断歌友会的场景,他笑脸吟吟地唱着,镜头一转,到了观众席,小素把手放在两年前的我的手心,微笑着、、、、、、 “夏白,夏白!”阿丽的声音,“经理!” 一段歌毕,掌声、老凉林梦的尖叫声在耳后响成一片,在经理的搀扶下,我踉跄下楼,泪,终于夺眶而出。小素只会无声地哭的,可是我做不到,酒吧的喧闹,会掩盖我的哭声,所以我可以很彻底地释放自己。而在学校宿舍,小素离去的日子,我会躲进洗手间开大水龙头,将哭声淹没在“哗哗”的水流声中。 提前辞职了。原来两年前勉强去的《音乐不断》竟然不经意记录了如此鲜活的小素、如此幸福的我们!去网上搜索,终于在591MTV里找到了那天歌友会的整貌,一个多小时的节目我反复从头至尾看,从早到晚,直到完全麻木,烟蒂丢了满地,胸腔隐隐作疼。 消息闪动,有人要求加为好友。打开查看,竟然是“麓山夕阳”!这么久没睡,我想我真的有幻觉了,然而,这一幕有是那么清晰,那么真实-------是小素显灵了吗?我很宿命,却不迷信的! “小素,是你吗?”我哆嗦着打出一行字,“原谅我一年来有意的回避熟悉的一切,有意的想把你遗忘,因为如果不这样,我想不出别的让自己轻松的方法。你怪我了?”发送出去,我像等待审判的罪犯般,死死盯着显示屏,眼睛发酸。 “是夏白吗?我是林梦,对不起!” 幡然醒悟,“麓山夕阳”,有林有夕,合成一“梦”。原来一直都是林梦在骗我!她继续打字:“一开始我是跟你开玩笑的。我知道你一直都在长沙,一直在回避我们,要不是老凉告诉我你的新号,我、、、” 关了电脑,一切的一切逐渐明了起来:一年来的努力,以为自己把什么都忘却了,重生了,可不过像蜂子或蝇子一般,停在一个地方,给什么来一吓,即刻飞去了,但是飞了一个小圈子,便又回来停在原地点。 2004年9月的商院,仍是老样子,小素的离去我的出走于它并无任何影响。宿舍楼下,新生们欣喜地换了军装顶着烈日跑去军训,迎面碰到拖着旧皮箱,剃着代表重生的光头的我,只讶异了一秒,便嘻嘻哈哈打闹着错身而去。 我回到原宿舍等通知,老凉他们都是大四的学生了,见我回来直叫学弟。晚上,系里通知我搬去02届中文三班宿舍,老凉胡志大黄都沉默了,杨井松仍是捧着英语冲刺半躺在凉席上,我突然觉得很亲切,什么都变了,杨井松没变!抑制不住走过去,拿下他书,盯着他眼睛:“杨大哥,再见了!” 杨井松翻了翻眼皮,沉声说:“走好,常来玩!”又去抓他的书。 老凉帮我提了大包小包,走在前面。走到门口,大黄叫住我: “夏白。”他想了想,似乎下了决心,说:“别怪李明。换了你,也不一定有法子救得了小素。”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 |
| -- 作者:约等于失恋 -- 发布时间:2006/4/23 17:14:00 -- 十四 新宿舍的同学其实挺逗,待我也不当外人,我抽烟,也没人流露厌恶。他们总能在乏味的生活中找乐子,自创了许多堪称经典的顺口溜儿------“考试不舞弊,来年做学弟。”,“宁可没人格,也要考及格。”;当韩片《那小子真帅》上映的时候,观摩回来,一室友语出惊人,“那玩意真爽!”;同舍有人看《谁动了我的奶酪》,还书的时候找东西把“酪”字贴住;碰到穿着清凉的女生,他们会大叫“真理”,因为《围城》里提及,真理是赤裸裸的。他们有属于他们的快乐,可是那份快乐与我无关,我的快乐,已经耗尽了,在一年以前的商院。 第一天上课,室友让我最好穿色调灰暗的衣服,因为辅导员有叫穿得鲜艳的同学答问的习惯。新辅导员是个老头,据室友说他并不服老,坐公车碰到有人让座他会破口大骂:“你认为我老吗?”然后吹胡子瞪眼睛,气鼓鼓地站到终站。他兼授我们《现代文学》,拿了他的“著作”给我们瞻仰,发现极富特点,惜墨如金,从不赘言,绝无长篇,他解释说:“林语堂说了,文章要像女孩子的裙子,越短越好!”问及自我感觉,他答:“当然好!老婆是别人的好,文章是自己的妙。张爱玲说的!” 下课在教学楼外面碰到老凉,他告诉我:“林梦要写诗了,真强,咱念中文的倒给比下去了。” 我听了有点担心,因为室友说诗人是先把别人弄疯,然后自己再疯,结果就会出佳作了。白娟她们是否已经疯了?小素的床位一直空着,这对她们几个无疑会有心理上的阴影。老凉说:“那样会影响第二次发育的!”接着是苦笑,背了包走了。 躺在床上,白沙抽了半包,仍是睡不着。室友们不像老凉他们那么闹,全打呼噜------新室友有半数是磨牙的,比呼噜声小。 下了床走出宿舍,校门那边还很亮。新开的小店有人在搓麻将,好久没喝酒了,走过去要了两瓶,冰的。长沙的夏天到了深夜仍然很热。 似乎双腿不是受了大脑的指示,不自禁的,我来到足球场。坐在看台上,四周寂静无声,远处高楼顶有闪闪点点的灯光,记得小素说过,那是为了提醒低飞的飞机而装的。球场还没铺草皮,黄澄澄一片,跟三年前我新来商院时一模一样------白天,新生也像三年前的我们一般,战战兢兢地听着教官的号令吗? “他们这一届运气真好,太阳一点也不毒,比我们那时候舒服多了。”我默念着,仰头灌了大口冰啤酒,去摸烟,“没意思!” 没有人回答“就是”,身边是空的,微风吹来,火机的火苗轻摆着。 两瓶酒下肚,头重了起来,视线也变得模糊。我定了定神,仔细辨认球场上的景致,远远的,我又看到曾经害我受罚的那两棵树,枝繁叶茂的,活得很好。 “树挪死,人挪活,谁他妈说的!”我抄起酒瓶,用力砸向球场。 从此,我一睡不着便往球场跑,坐在看台上,能让我想起许多,许多曾经刻意回避的现实,“既然无处可逃,不如坦然面对。”我相信自己一次次重复地想念,终究会有麻木的一天。可那将在多少次之后呢?一千次?一万次?有时会一个通宵坐在那儿,只是想,可始终无法麻木。在醉眼朦胧中看到小素的身影,还是会心疼。 “夏白,你别折磨自己!”多少个夜后,在球场看台,林梦找到了我 ,“小素在,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你,会抽烟?” 一年多不见,林梦解下了她的马尾辫,长发遮住半边脸,眼神也透着丝丝缕缕的忧郁------是为了要做诗人吗?我猜测。举起酒瓶,继续喝。 林梦猛地夺下酒瓶,站起身灌了一气,复又坐下,轻轻的掇泣声传过来。 我别过脸看她,看不到眼睛,只看到遮在脸上的头发。 “为什么,你要骗我?”发现自己的声音很冷。 林梦俯下头,埋在膝盖上,大声地哭,“怪我怪我,都怪我!”她尖叫着,“是我害死她的好吧?如果不是因为我不开心,她也不会陪我去湘江边!”林梦哭声更大了,“我知道,你一直在恨我!” “我、、、”胸口堵得慌,“林梦,我没有那个意思。”这其实真的怪不到她份上的,可我也解释不清为什么,自己会在小素走后冷落林梦,还有李明。无怪乎李明也躲着我,他们都误会我了。 “林梦,听我讲个故事。”我想我应该解释清楚,别让小素成为太多人心头的针,“有一个人,收拾好东西急冲冲地准备出门,突然桌上电话响了,抓起一听,是别人打错了,于是愤愤地甩了电话冲下楼。刚到马路边准备过去,里辆急弛而过的汽车把快他一步的一个人撞倒了,当场死去。” 林梦渐息了哭声,看我一眼,不明白我讲这话的用意。 我继续说:“如果这个人没有接那个打错的电话,那么,被撞死的人,就是他。可是,他会视那个无意打错电话的人为救命恩人吗?生活中有无数的巧合,你把小素的死强揽到自己头上,背着沉重的心理包袱,其实毫无道理。我不怪你,也不怪李明。小素也不会怪。” 林梦定定地看着我。我拿起酒瓶,递给她,又开了一瓶,一碰:“我希望我们大家以后都开心地生活,忘掉该忘的一切。干!” 放下酒瓶,林梦问我:“夏白,小素家里的事,你知道吗?” 我点点头。 “其实小素从来没打算在长沙找到他爸。”林梦肯定的语气。 我疑惑地看着她,不相信她说的是真的。 “你想,就算找到了,对她妈,对她,一定会是幸福的吗?如果她爸心里还有她妈,会这么多年没个音讯?小素知道,找到了爸爸极有可能只会加重她俩的伤疤,让苦等这么多年,一直怀着希望的她们连希望都没了,而她们自己过了这么多年,也习惯了活在没有结果的希望中。” 我茅塞顿开,林梦说的不无道理。突然记起三年前,在岳麓山顶看流星雨,小素许愿后哭泣的样子。我想小素一定许了一家团聚的愿,可她知道,那愿望是绝没实现的可能的。 心里一阵绞疼,我不愿林梦看到我难受,站起身准备走。 “夏白!”林梦仰起脸孔,欲言又止。 “什么?” 她抿了抿嘴,“你说,生活中有无数的巧合。如果三年前,我们两个宿舍第一次联谊去岳麓山那次,没有我生病的巧合,小素不是以我的名义出现,我们,会是现在这样吗?” 是啊,我抓的纸团,上面写的是林梦! 林梦抬头注视着我,长发散在背后,等我回答。 “我不知道。有些东西是命定的吧!”说完,转身仓皇逃开。 |
| -- 作者:约等于失恋 -- 发布时间:2006/4/23 17:15:00 -- 十五 这几天一直在思索跟林梦聊到的话,“巧合”、“命定”。人生其实真的很奇妙:许多东西似乎命中注定,你生在富贵之家,大体注定你从小锦衣玉食,较一帆风顺地走完一生;而出生卑贱,则注定你需要付出比富家子弟多千万倍的艰辛、努力,才会有别人唾手可得的成就、地位,这是所谓的命?另一方面,人生是由多个相连的时间点、时间段串连而成的,下一秒、下一分、第二天,你会做什么动作、说什么话,会碰到什么,无法完全准确地预料得到,所以更长时间段后的你会面对怎样的境况,自己又会变成怎样,更是无法逆料。琐碎的生活中,一件小事,或许就会成为你人生中的大转机,或大危机。人,真的很脆弱! 胡志曾感慨万千地对我说:“夏白,你能作为一个男人站在这里,其实是相当不容易的,需要无数的契机和巧合。你可能不是几代单传,可你想想,你的上面,你爸,是个男人吧?” “你爸才不是男人呢!”我莫名其妙。 “别气,听我说。你爸的上面,还是要有个男人吧?再上面,再上面,一直到人类的始点,猴就不算了。明白没?等于是人类的最开始,就要有个男人,他一代代传下来,形成一条链,才到了你。这条链中的男人们,只要任意一个有一丁点意外,或者没生后代就故去,或者生的不是男娃而是女的,便没了你!” 当时我认为可笑,中国人口问题众所周知,哪像他说的那般。可细一想,真的,稍有差池,世人当然不少,地球当然照转,可生活在世界上的我们,独一无二的个体们,就被另外的个体代替了。 “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才换来今生的擦肩而过。”虽然有迷信的嫌疑,老凉开玩笑说,“那咱们这么熟,敢情上辈子啥也没干,光回眸了。”可至少说明,人作为个体,能来到世上虽然很不容易,但是不容易的两人,能相遇、相知,就更不容易了。 林梦在网上看到我的奇思怪想,惊愕地问我:“你不会真打算出家吧?这么宿命!” 我说我也想呀,只怕吃不惯斋。她说现在的和尚没必要吃斋的,我回答:“既然学姐这么支持,我尽量了。”林梦便不再说话。 入冬了,临圣诞节下了场雪。老凉来宿舍找我,说杨井松挨打了,让我也去看看。 杨井松头缠绷带,枕着他的英语冲刺躺在睡了近四年的床上,眼睛空洞地盯着天花板。 “我不过点了碗肉炒饭,他们发这么大的火!”杨井松仍是很气愤。 “跟你说多少遍了,兰州拉面馆的人信回教,不吃猪肉的,偏不信!”老凉皱了眉头。 “夏白,过了十二月,我们都要实习了。我回东北,可能不会再来长沙了。”老凉抛过来一支烟,自己跟着点了一支。 我走过去,跟他并排坐在床沿上。默默地抽完烟,我站起身,拍拍他肩膀:“走的时候告诉我,我送你!” 老凉点点头,顺势仰躺在床上。 “林梦让我问你,圣诞节有空没,她想去趟步行街。你们是老乡,她也要走了。” 我没说什么,开门出来。 步行街来来往往的人挤作一团,林梦一手抓一把吃的,侧了身往前挤,我机械地跟着。 前面有一大堆人围着圈,中间传来一个男声,藉着话筒,盖过吵闹的人声: “长沙的朋友们,圣诞快乐!我是老狼,下面给大家送上、、、” “是老狼耶,夏白,快一点!《模范情书》?我最擅长的歌!”林梦泥鳅一般钻进人堆,我怔了半晌,木然追了上去。 “我要你打开你挂在夏日的窗 我要你牵我的手在午后徜徉 我要你注视我注视的目光 默默地告诉我初恋的忧伤 这城市已摊开她孤独的地图 我怎么能找到你等我的地方 、、、、、、” 林梦嘴唇一张一翕,跟着轻唱着,泪,顺着脸颊流淌。我的思想,早已去到夏风吹拂的岳麓山顶,却流不出一滴眼泪。已经麻木了吧,我想。 往回走的路上,林梦一直低了头,盯着脚尖默默地走在前面,手里一串串吃的,没动分毫。 “夏白。”林梦忽然转身站住,面对着我,“你送小素的吉他,她送给我了!”林梦迎着我诧异的视线,“在去湘江之前,在她知道‘麓山夕阳’的事之后。” 我如遭电击,心一瞬间下沉,“胡说,这不是真的,你又来骗我?” “这是真的!” “你还说!”我愤怒了,比被人没来由抽个大嘴巴还觉得侮辱,双手握得紧紧的,脚底冰凉。 林梦仿佛下了决心,靠前一步,眼眶包着眼泪:“你打我也要说。因为小素知道,我家其实早搬来长沙了,湘西不过是我爸工作的地方。我回去,只为了你不至于露宿街头等车;知道我为了你,慌称我爸是医生,买了药给你送过去、、、” 我听不下去了,转过头,不辨方向的一通急跑。 “夏白!”林梦声嘶力竭的哭喊声在身后传来。 对街有人放烟花了,一串串五颜六色的光点急冲到半空,散作更多星星点点的光点,又纷纷落下,消失在半空之中,一如那晚的流星雨。 “小素,她其实并不爱我吗?”我痛苦地闭上眼睛,脑海闪现一幕幕小素无声流泪、楚楚可怜的样子,带着淡淡茉莉花香的黑发,一袭白裙、、、、、“不会的,不可能!”人在伤心的时候,生理上心的位置,真的会阵阵发疼,抽搐般疼。 “夏白,我骗过你。但这次,我说的都是真的!”林梦发来短信。短信提示继续在响,我关了机,扔在路边,掏出火机。寒风夹杂着雪花打在脸上,钻入脖隙,冰凉冰凉的。 |
| -- 作者:约等于失恋 -- 发布时间:2006/4/23 17:15:00 -- 十六 敲了几声,门开了。老凉裹着被单给我开的门,宿舍里漆黑一片。 “今天考完了最后一科,他们全上通宵网去了。”老凉拉了拉被子,给我腾出块地方坐。 抽了几口烟,老凉声音有些发抖:“白,师傅分手了!” “是东北财经那个?”我试探着问。 老凉点点头,继续抽烟。宿舍里窗户紧闭着,仍然很冷。烟头点点红光明灭在漆黑的宿舍,老凉紧锁双眉的脸忽隐忽现:“她,出国了。去韩国,托她们班一小子家里的关系,两人一起走的。” 老凉丢了烟头,脱鞋把脚伸进被子,靠墙坐着。 “白,这一段我老想起沙沙,想起刚来商院那阵子。”老凉的声音从漆黑寒冷的角落里传来,有点哽咽:“沙沙,再也联系不上了。而你,哎!”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我尽量平静地问:“那你什么打算?还回东北吗?” “回!”老凉又“啪”地打燃火机,凑到嘴边点烟,“后天晚上的车,你送送我。过好了,咱还能在一块儿。”老凉闷头抽了半截烟,似乎很肯定,又没把握地盯着烟头,“会有机会的。你不会去东北,我去看你。” 我知道这不过是张空头支票,不过是我们美好的愿望。即便实现,多年后再相见,只怕也失去了坐在这里的感觉。在长沙,在商院,在中文系,我们兄弟了近四年,以后却要走上不同的路,也许我们的的人生轨迹再没有交点,一如消失两年有余,无处找寻的沙沙。 “他们几个呢?”我嗓子有点哑。 “上了今晚的通宵,都散了。胡子杨井松明儿一早走,大黄也是,他会回来考研。”老凉丢了烟头,握着我手,“李明后天跟我一道走。” “知道了。”我知道老凉是希望我在李明面前做得好看点,不要因为小素,伤了感情,“其实,我应该感谢他。” 我挑了最沉的两个包,替老凉和李明扛着,走在火车站前的广场上。刺骨的寒风刮着脸,刀削般疼,李明缩着脖子跟在我后面,前面是老凉。 我买了站台票,执意送他俩上火车。 老凉的车先到,他放好箱包,从窗口探出头来向我挥手。 “外面凉,先回吧!”老凉眼眶有些红。 “恩!”我应了一声,站着没动。 列车终于还是开动了,老凉挤出丝笑容,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忽然,听老凉轻声地唱了句:“你总是、、、太软!” 泪水,无法抑制地夺目而出。 转回头找到李明,我全身上下都吹得冰冷。 我尽量显得热情,可总觉得有些隔膜,只好闷声不响抽烟。李明始终低着头。 列车进站了,我拍拍李明,扛起包走。 临上车,李明突然把我拉到一边,放下手提箱。 “小素说,她还想去趟岳麓山,看回流星雨。她说她答应过你,要在流星雨下跳舞给你看的。”李明沮丧地垂下脑袋,“她就那样抓着我的衣角,脸朝着麓山的方向,说着、微笑着往下沉,可是我、、、” 紧紧握着李明的手,也是凉的。 “夏白,对不起!” “不怪你!”别开脸,眼前又是一片模糊------小素,并非林梦说的那样! 回到学校,我熟悉的人事眨眼间远去了,头上密密匝匝长出了半长的新发,已经不需要逃避,不需要剃了光头标榜重生,我的世界空了。 我开始试着与室友们打成一片,试着习惯商院朝九晚五的生活,试着戒烟。当05年春天来临的时候,我的春天也来了。这几天晚上,我睡得很香,也有半月没有抽烟了。有人说,如果你有朋友,本身是抽烟的,他能戒掉,那千万别再跟他做朋友------因为连烟都能戒掉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可见,戒烟有多难,但我似乎做到了。 夏天,我穿上球衣,随了室友们挑战中文三班其他宿舍的男生,在足球场开心地奔走着,不去管身边树木的死活。 秋天,我也大四了,打算过完这学期就南下,再也不来长沙。我不知道自己离开之后会否像沙沙一样想念这里该诅咒的坏天气,会否像老凉的来信说的那样,怀念一直认为很乏味的大学生活,会否像大黄那样,去了别校读研,还不时跑回来仔细品尝商院食堂两个一两永远多余一个二两的米饭。可即便留恋,依然坚决地要离开,他们一个个,不是都走了吗?! 冬天,我在网上找到胡彦斌歌友会的MTV,给室友们看几年前的我,呵着手盯着显示屏笑。 考完最后一科,我在宿舍仔细地收拾东西,统统塞进已经有些老态的皮箱,南下,我就带这个。 终于拾掇好了,我直起腰,下楼吃晚餐。 手机响了,我放下筷子,看短信。 “夏白,一路顺风!”陌生的号码。我随手回了句:“谢谢!你是谁?”继续扒饭。 吃完回到宿舍,天黑了,宿舍里就我一个。突然记起刚刚陌生电话还没回短信过来,很好奇会是谁,便拨了过去。无人接听。 真的要走了,有些许失落感,几番挣扎,还是决定去足球场坐坐,只一小会,算是告别。天沉沉的,要下雨了。 一手提瓶啤酒,迎着冷雨,边喝边走,转个弯,球场看台便在眼前。 一个短发的女人,穿件肥厚的红绒衣坐在看台尽头,下雨了,似乎浑然不觉,泥雕木塑般一动不动。 我就地坐下,举起瓶猛灌,决定喝完了就走,不再回头。 终于,红衣女人站起身,缓缓地跺步过来了,挺着肚子,是个孕妇,微雨朦胧中看不清脸。我回头把视线投向泥泞的球场,陷入了在这里发生的一切的回忆。 “夏白?”红衣跺到了我身后,惊呼出声。 转过头,我看清了,她,是林梦!手一抖,酒瓶滑落在看台上,叮叮当当地滚下阶梯,“啪”的一声,跌碎在球场。 |
| -- 作者:约等于失恋 -- 发布时间:2006/4/23 17:16:00 -- 尾声 列车是由长沙始发,足足会停一刻钟。林梦执意送我到车门,递给我一包东西,答应我一登车,她就走,不会站在雨里等到开车。 “好了,祝你们一家三口幸福!”我微笑着。 “这话可不一定对。”林梦也笑了,“没准是双胞胎呢?” 我呵呵笑着,看看手表,转身准备上车。忽然想起一件事情,转头问她:“林梦,你是不是五行缺木?” 林梦撩了下额前湿哒哒的短发,有些发懵:“我也不知道,回头问问。” “哦!”我有些失望。雨大了,我挥挥手,钻进车门。 打开包,是一叠院报,略看了一下,每份都有我之前传给“麓山夕阳”,然后发表的文章。底层是个mp3,林梦大概是担心路程太长,我会无聊吧、、、、、、 〈全书完〉 2006年4月作于深圳宝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