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文本方式查看主题 - 堕落街论坛 (http://duoluojie.1314179.com.cn:443/index.asp) -- 爱情男女 (http://duoluojie.1314179.com.cn:443/list.asp?boardid=292) ---- 〔转载〕爱情来过这世界 (http://duoluojie.1314179.com.cn:443/dispbbs.asp?boardid=292&id=11247) |
| -- 作者:非典天堂 -- 发布时间:2003/11/24 11:51:00 -- 〔转载〕爱情来过这世界 第一章 小秋帮我套上那件阿玛尼黑色风衣,满意地点点头:“就像小马哥一样帅。” “还差几个弹孔。”我冷冷地说着,任由她去付帐。 “呵呵,”她一点不以为忤,“你当年要是也这么酷,我大概就会先爱上你了。” “别故意逗我开心,在里面我见识了太多幽默。” 小秋是个漂亮的女人,也属于我欣赏的那类型。虽然在高中的时候我们也曾经暗示过彼此的好感。可现在她是罗丰的妻子,而罗丰和小秋就是我在这个已变得陌生的城市中仅存的朋友了。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清楚地知道:小秋不可能爱上现在的我,而我的下半生也应该不会再爱上任何人。 罗丰终于来了,见面先给了我一拳:“生意忙,只好先让小秋来接你。林雨你小子还是混得不错呀,比以前还结实多了。” 我心中突然就感动起来,不是为了他依然像从前一样大咧咧没有丝毫歉意的话,而是他那像以往一样的重重一拳。不过嘴上却仍淡淡地说:“生意怎么样?收不收打工的?” 罗丰大笑:“怎么你小子说话还那酸样,我的生意再不好养你下半辈子也足够了。” 我苦笑,略带麻木地看着店中穿梭的人群:“好吧,现在我饿了!” “林雨你看这是什么地方?” 我诧异地看着罗丰开车经过的那座立交桥,茫然。 小秋续道:“长江街呀,我们以前常常来的地方。那个大广场已经拆了,现在这里是全市最繁华的商业区了。” 我忽然就开始讨厌小秋口气中的那种有意无意间透露出来的优越感。在大西北边陲之地的七年劳改已足以让我对这个生活过二十余年的城市感到陌生,更何况她口中的“我们”亦让我想到那个我永远忘不了的人。 我转过头盯着侧座的小秋:“知道她在哪吗?” 也许因为我那在狱中练就的冰冷目光,小秋不自然地避开脸去:“如果我们知道,会不告诉你吗?” 罗丰叹道:“过都过去了就别想了,你就当一辈子没有认识过她……” 我闭上眼睛,我知道我做不到。 车子在楼层的夹缝里艰难地穿行,向我昔日的家驶去。闪烁的霓虹灯彻底地破坏了我对这个城市的印象,所有的记忆凭空地沾染了风尘。 小秋试探着问我:“罗丰在城东的那个老房子空着,要不你先去那里住下?” 其实我的确也有些惶惑。旧日同事的冷眼倒也罢了,而那曾经给予过我温馨的“家”,如今再能留给我的还会是什么呢? “停车!”当那幢熟悉的商厦映入眼帘时,我终于忍不住大叫。 罗丰依言停车,望着我。 “已经不远了,就到这里吧。你们先回去,我自己慢慢回……”嗓子里憋了半天也没有吐出那个“家”字。 罗丰沉吟一下,认认真真地对我说:“林雨,答应我有事就找我。” 我无意识地点点头:“我会的。” 我清楚地看到罗丰对小秋使个眼色,然后清楚地感觉到小秋的手从那件新买来的风衣口袋掠过。我故作不知,仓惶下了车,急急地逃离他们的视线,直到走入一个转角,方才停步。口袋里忽然就沉重起来,不用摸我也猜得出里面一定是厚厚的一沓钞票。 我以为我会有些公式化的感动,然而没有,我想几年的监狱生活早已足够让我神经坚强,泪腺萎缩…… 漫无目的地走在曾经熟悉的路上,绕着圈子,略带踉跄。 天色渐已昏黄,离家却越来越近。远远地有一辆的士出现在视线尽处,我想它要是驶过来,我就跳上去,任凭它将我拉到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可它没有,而是在路口上丢下两个人,又毫无留恋地开走了。 摸着黑好不容易才把钥匙插入生锈的锁孔,一股霉气扑面而来。轻轻地关上了门,床的方向却扑了个空,这才想起这里早被检察机关翻查过。脚下跌绊了一下,捡起来,就着月光才发现那是一张镶在镜框中的照片。她坐在秋千上,白衣素裙,一边朝我微笑,一边像个天使一样冉冉上升着…… “不要荡太高呀,我怕……”坐在秋千上的她惊慌地大叫。 “手抓牢,自然点,又不是老虎凳。”我笑看着她的失措,把秋千越推越高:“就算坐的是老虎凳。也要当自己是江姐。” “江姐是肉体伤害,你这分明是精神折磨。” “你要不怕我拍下你求饶的样子你就叫吧。” 我站在草地上手执相机指挥着。 “才不怕呢,就你那一百元的破相机拍出来的人都变形了。” “呵呵”,看着她一面摆出姿态一面嘴硬,我不由大笑起来,“对对对,不要大笑要微笑,从容就义……” 那时我与她还在学业中,用贫穷的物质与富有的精神编织着我们的爱情。直到婚后,我与她都不约而同地认为,这一张相片才是最能体现她的美丽。 当这些被我定义于幸福的时光顷刻间跳到了记忆中时,我的心就突然抽搐起来,随即一种强烈的疼痛波及骨髓与全身,自每个毛孔中散出焦灼。我感觉到我的毛发在黑夜中疯狂地滋长,我看见它们象触须一样从我身上延伸出,爬在回忆的身上,最后变成强健有力的手,将我愿意想起和不愿意想起的一切统统拉到心中,并且不容拒绝。所有幸福的与痛楚的回忆一刹那都涌上心间,交织成一种让人迷惑的蒙太奇。我张大了嘴,但却出不了声,我的呼喊被封杀在这个泛着霉素与清新的空间里,在心头蹙起着空洞而焦虑的嘶哑。甜蜜与辛酸的记忆让我的心仿若被人从冰山下捧了出来,轻轻地摆放在太阳底下,慢慢慢慢地恢复知觉与温暖,终于在挥溅着热血的同时沸腾起来,狂跳不止…… 我僵立在黑暗中。那些岁月的片段,在几乎没有什么次序和缘由的情况下,就忽然跳出来敲打我。而这一切的一切全都与那个让我恨爱难辨的女子有关。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还能有一个人,可以在我的生命里留下那么多的痕迹…… 我逃出了那个以往被称之为家的地方,重重关上门的同时分明在心里听到了一种清脆的破碎声。 对面邻居小孙被响动惊醒,探出头来,看到是我,惊讶与惧怕混合成一种复杂的表情,随即阖上了房门。 我对着那扇铁门冷冷一笑,或许只是做了一个笑的动作,心中涌出一个恶作剧式的念头,于是狠狠按下了对面的门铃。 “这是我房子的钥匙,东西我都不要了,你看着能用得上的就捡吧!” 曾经是我下属的小孙忙不迭地点着头,脸上却欠奉当年的笑容。 我本想故意问问他为何不请我进去坐坐,却终于放过了看起来可怜兮兮的他。 就这样,在我入狱前唯一保留下来的那把房门钥匙从此易主。 就这样,午夜十二点的时候,我还在一个名叫“红楼”的酒吧中试着把足够多的一种无色透明而强烈刺激的液体灌入喉咙。 真的,也许是回忆太多从而让印象重叠的缘故。要是没有那张照片,我已经快记不起她的样子了。我能在记忆中清理出的,仅有那道曾停留在我身上的视线,像一道鹅黄的暖色灯光,温暖而细腻,还有那款让我心动的笑靥……当然,也有沉痛与忿恨! 酒吧中人已不多,却并无打烊的意思,似曾相识的钢琴乐舒缓地响着,只是我懒得去想乐曲的名字。墙边角落上还有几对男女在我惺忪而游离的眼光下絮絮低语,不时传来几声笑语。 我又要了一瓶酒。在狱中我学会了许多以前不会的东西,酒与烟就是其中的两样。罗丰每个月给我寄的钱狱警只给我三百元,我统统用在了那涩口而烫喉的青稞酒上。那是绝不同于这种温软米酒的一种液体,一口下去就可以让人心底最深处的欲望被一块块地切割,然后从咽喉到肠胃尽情地燃烧。我想到在狱中第三年,在我三十岁生日的那天,我的心愿就是能有一天把青稞酒喝个够,直到醉得不省人事…… 铃声突然就响了,几年的监狱生活所养成的习惯让我条件反射般地跳了起来。等意识到这并不是起床与催工铃时,我颓然倒在椅子上,酸楚像邮戳一样盖上了心头:我最好的七年时光就这样过去了吗? 我仰头再倒下一杯酒,铃声却还是让人心烦地响个不停。 “谁的电话?”我大吼一声,在轻柔的乐曲声中显得分外刺耳。 “是你的,笨蛋。”从隔座的角落上传来一记女声,然后是格格的笑声。 我愣了一下,这才发现铃声来自我的衣袋。 “林雨,睡了吗?有没有打扰你?”罗丰的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我这才知道小秋除了钱还在我兜里放了一个手机。一种温暖蓦然冲入眼眶,喷薄欲出,我竭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 “我还好。我想我还是搬到你那个老房子住吧。” “没问题,钥匙在老地方,你随时可以去。我才忙完手头的工作,手机里有我存下的号码,有空就给我打过来,费用你不用操心。” “罗丰,你他妈的是不是在同情我?” 罗丰沉默了一会,“你在哪里?不在家吗?” 我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实话:“我在一间酒吧,我现在没事。我要把我房子卖了,你帮我处理一下。”我停了停,我知道刚才那句话伤害了他,“对不起!” “别说这个。要不要我过来陪你喝一杯?” “不用,明天我再联系你。” 也许现在我唯一的依靠就是罗丰了。 我挂了电话,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郁闷与难过。如果在监狱,我会主动大吵大叫然后招来狱警的手铐警棍与禁闭室蜷缩的一个晚上。 我指着刚才发声的方向:“刚才谁骂我笨蛋?” “是我。”从朦胧的对面传来一道飘忽的目光和声音。 “凭什么骂我?” “你醉了!” “我没有!” “你就是醉了!” 我听到了细碎的脚步,然后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百合味道的发香,那是她常用的牌子。 “好吧,我醉了!”我一把就准确无误地揪住那束飘忽的长发,然后就是一记蓄势已久的右直拳,“这样我才有理由第一次打女人!” 在如约般随之而来的混乱中,我完全放弃了抵抗,勉强用两手护住头部和下身的要害。最后,落在小腹上的一记重击让我不得不很没面子地瘫软在地,干呕起来。 “好了好了!”那个女人走过来揪住我的头发,把我的头用力朝灯光下拉扯着,“看来你真是没醉,还知道护着你小弟弟。” 我喃喃地说:“别开灯,我想睡觉……” “才打完了女人就想睡觉,热身吗?”她笑起来了。 我睁开眼睛,看到她嘴唇边的那块乌青,我也笑了:“要是早知道你还不算丑,我一定换个地方打。” “我操你妈,”她很顺口地说着粗话,“你是专门来找扁的是不是?” “那还能是什么?” 她盯着我的脸足有一分钟,眼睛里闪着光:“请我喝酒怎么样?” “我要是真喝醉了还想挨打。” 她再次笑了起来:“那你今天是想喝个够还是被打个够?你选。” 她喷在我脸上的气息让我心跳,这七年来我从未碰过女人,一种灼热从冰冷的小腹中腾然升起。“先喝吧,要是我没钱付帐再打也不迟。” 也许是我付帐时故意露出的那一大沓钞票起了作用,我很轻易地把她带到了罗丰的那个老房子。一路上我们都不说话,直到我从玄关的地毯下找到钥匙时她才惊讶地叫了一声:“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种人!” 我一把将她拉到胸前,一边开门一边吻她:“不用管我是什么人,男人和女人关了灯都是一样。” “那就不要关灯!” 事实上整个过程完全是在黑暗中进行的,原因是我根本找不到开关也来不及找,能及时找到床已经让我觉得庆幸了。 事后我想点一支烟,却找不到打火机。她从散乱在地上的衣物中掏摸出打火机,帮我点着。火苗燃烧的那一刹我看到她的眼睛像猫眼一样闪着绿光。 “我叫许蓓,别人都叫我小蓓。” “我健忘!” 她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去。 我静静地抽着烟,让黑暗中的那朵光亮慢慢跳动,四周突然就寂静下来,甚至听得到烟丝燃烧的噼啪作响。这个房间似乎也有着一股霉味,天花板低沉地像直压在头上,让我窒息。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很是有点混蛋,这是我除了她之外的第一个女人。回想着适才她毫无廉耻的尖呼与我粗暴的占据,和那回荡在狭小空间中的沉重的喘息,我感觉到已经有一种力量让我与以往彻底决裂。我再也不是当年人们眼中那个年轻有为、事业有成的我,如果以我过去的道德观念来看自己,目前的我已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恶棍。 我俯过身,下意识地想轻抚身边女人的脸,就像当年和她做完爱后一样。这时我又看到了那道绿幽幽的眼光,我的手尴尬地停在她的发际。 “你还没睡?” “我现在知道了!” “什么?” 她一字一句地说:“你肯定不是第一次打女人!” 虽然是冤枉的,我也没有分辨。 |
| -- 作者:非典天堂 -- 发布时间:2003/11/24 11:53:00 -- 第二章 一大早,我就被一些乱七八糟的声响惊醒,头痛欲裂。 我坐起身,房间里那股熟悉的百合香味一下让我迷惑了:“宁慧……” 一张脸突然就笑吟吟地出现在我面前。她看看表,夸张地大叫:“你多久没有睡觉了?我的天,现在是十一点四十七分……” 这是一张陌生的脸,令人意外地年轻,她嘴唇边未消的青肿让我想起了昨夜的荒唐。“我已经有七年没有睡过好觉了。” 她不解地望着我:“你刚才叫我什么?为什么没有睡过好觉?” “坐牢。” “哈,”她再次夸张地挥挥手,“打女人吗?” “是杀女人。”我随口答道。 “你老婆?” 我没有回答。 她自言自语:“不对不对,杀人怎么才判七年,你送了多少红包?” 我盯着她手上一件奇怪的工具,一个二米左右的棒子,一头是拖布另一头是鸡毛掸子。 她歪着头,自已得出了答案:“肯定是误杀。哈哈,怪不得你每天晚上睡不好觉,是不是怕她来复仇?看不出你还有点良心嘛。”思索着喃喃道,“她叫什么?英慧?” “住口!” “住口就住口。”她倔强地低哼了一声,转身就走,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似地回过头来,“那把钥匙不会在地毯下放了七年吧?” “这里住的全是天使。” 我懒得理她,闭上眼睛。 “哈哈。”我感觉到她笑嘻嘻地坐到了床边。用手掰开我的眼皮,盯着我,一副一认认真真的样子:“我叫什么?” “百合。” 她又大笑起来,拿着那个工具又开始扫除墙角的蜘蛛网:“怪不得这里都快烂成地窖了。” 一只蜘蛛被惊动了出来,她大叫着用棒子去打,未成功后竟然对着惊惶逃窜的猎物啐了一口唾沫。 “我靠,简直就是动物园。” 我看着她手忙脚乱:“许小蓓,你怎么还不走?” “哇,”她飞快地转过身,“你记得我名字呀,是许蓓,你可以叫我小蓓。” “许小蓓,”我坚持,却没有找到那件昨天才买的阿尼达风衣,“我衣服里有钱,你自己看着拿吧。” 她双手插腰,一付刁蛮的样子:“我靠,你当我什么人了?” “那你当我什么人了?” 她嘻嘻一笑:“专杀女人的杀人犯。”随即修订,“不对不对,应该是越狱犯吧。” “你信不信我杀了你?”我作势欲动。 “来呀来呀,看谁怕谁!”她满不在乎地乜斜了我一眼,手指轻勾。 我急了:“他妈的是不是昨天我不还手你就以为我好欺负?大不了在你身上犯两次规。”正待出击,又缩了回来,“把我裤子拿来。” 她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来,脸上红红的:“昨天让你开灯你不开,现在来让我看看。” 我闷着气盯了她半晌,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吊凯子你可真找错人了,我还想找个富婆养我下半生呢。” “就你那德性,找个富婆当干儿子吧!”她大笑出门而去。 我大叫:“我裤子呢?” 她的声音从门外隐约传来:“还没干,自己找条旧的先换上吧。” 我的老天,我一头栽倒在床上,难道现代婊子打扫卫生不算还要负责给嫖客洗内裤? 我从枕头下找到了手机和那一沓钱,我不知道她拿过没有。笨拙地试了几次后,打通了罗丰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小秋:“林雨,是我,罗丰正在开会。你怎么样?” 事实上我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我在罗丰那个老房子里。”我想了想,就像是在下保证一样,“我想先休息一个月,然后再去找工作。” “慢慢来,要不到时候你来帮罗丰。” “不!”我下意识地大叫,又略微缓和一下语气,“我不想再麻烦他。” “你这是什么话,还当我们是朋友吗?” 我差点脱口说出我只当他是朋友没想过让他当我老爸,话出口的一刹终于忍住了。 “告诉罗丰最好尽快把我那房子卖了,我不想再去经手。” “这又何必呢?” 我叹了口气,“小秋,你想像不到昨天晚上我回到家的时候是多么的心灰意冷……” “林雨,”小秋急切的声音从电话中奔泻而来,“中学六年你一直是班上最出色的,在我们的眼中你始终是那么有信心面对一切的样子,你不要这么沮丧好不好……” “我会安排好自己的!”我打断她的话,顿了顿,“谢谢你们了!” 小秋沉默了许久:“林雨,你不是一个会对人说谢谢的人,在我印象中只听过你对别人说不用谢。” 她的话恍若给了我怦然一击,我真不知道我以前竟然可以是如许地高傲,而现在…… “在牢里,不会说谢谢的人会挨打!”然后我狠狠地摔开了电话。 许蓓静静地站在门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我奇怪白天的时候为何没有那种绿光。 “你看什么?” 许蓓走过来捡起还未挂断的电话,拿到我的面前,用手指比划着:“按这个‘NO’就是关机,懂吗?傻B。” 我熟练地再次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凑近她的脸:“不许叫我笨蛋或者傻B,懂吗?” 她挣扎着,大叫:“你他妈的不是夸口不打女人的吗?” 我依然分明的听到小秋在电话那头大声地问着什么,我按下那个“NO”键,声音便戛然而止。我一面用力把她拖到床上,一面脱着她的衣服:“现在我打你上瘾了。” 她拼命想挣脱,却终于被制服在我练了七年二千五百多天的臂力下,她闭上眼睛,放弃了反抗:“我就当被疯狗多咬了一口。” 在粗暴的制服与被制服之间,我从牙缝中冷冷挤出几个字:“我就当是奸尸。” 这一刻我只觉得自己与禽兽无异。 最后她还是紧紧地抱住了我,一面呻吟一面从眼角泌出大滴的泪水。我毫无怜惜地进入她的身体,同时我亦分明觉得有一滴泪,无声无息地在我心底滑落…… 我想不只是我,在每个人的身上,有许多东西都是在不知不觉中改变的。 “我饿了,你呢?”我从沉睡中被许蓓摇醒,她的脸上尚有未干的泪痕。 “我也是。枕头下有钱,你去买吧!” “我是不会回来的,你这个混蛋。” “那就让混蛋饿死!”我随意地从枕头下抓起一把钞票塞给她,继续睡去。 我感觉到许蓓的眼光在我脸上逡巡了许久,我不确定我的脸是不是在发烧,毕竟我刚才对她的行为与强奸无异。 然后,她沉默地穿衣,重重地关上了房门。 我再次梦见了宁慧。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我没有箍住她白皙的脖颈,质问她为什么要这样背叛我,而是像我们热恋那时一样把头深深埋在她的长发里,呼吸着她百合的发香,喃喃地念着她的名字,然后与她接吻,直到她的舌头突然变成一条柔软的长长的蛇一般的物体从头到脚从上到下缠住我。我大叫宁慧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对待我,她冷冷看着我说:我们其实都一样的恶毒! 于是我不再挣扎,任凭她的舌头或是躯体紧紧绕着我,直至窒息…… 急促的拍门声把我再次惊醒,我大叫一声“你怎么还不走?”对这个昨晚在我身下呻吟的女子,心中充满了愤怒与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我从阳台上找到半干的内裤,穿在身上极不舒服。 门口站着的是小秋,眼神冷漠。 我连忙转过身去,慌张地冲上阳台把那件湿漉漉的风衣再披上,好不尴尬。 “我没想到是你。”我嘴上敷衍着,心里却明白她一定是挂上电话就往这里赶来。 “那你以为是谁?” 我无语,一丝复杂的神情从小秋的眼中一飘而过,我把目光转向别处。 小秋冷静地审视着屋中:“那个女人呢?” “走了。”我本想收拾一下凌乱的床,却终于垂手不动。 “是什么人?”她问。 “你以为呢?”我反问。 许蓓的声音恰在这时从门外传来:“快来帮我拿东西,我累死了。” 我一个箭步冲到门口。心想这家伙居然又回来了!我清楚地知道许蓓的出现会让小秋有什么样的心理,心中忽然就有种小时候玩游戏的快乐。我一面接下许蓓手上一大堆花花绿绿的袋子——花生、瓜子、巧克力、速溶咖啡甚至还有冰淇淋;一面笑嘻嘻地对许蓓说:“我的房东来了,你很可能已经被宣布为不受欢迎的人。” 小秋随即跟了出来,冷冷打量着许蓓,清冽的眼神中仿佛闪过一丝或有或无的轻蔑,却没有逃过我的捕捉。 许蓓显然没有料到会有小秋的存在,疑惑地朝我看过来:“你的房东?” “是朋友,”小秋用她惯有的矜持而高傲的语气说,“老朋友!” 或许是因为小秋含蓄而不失锋芒的气质,或许是许蓓自己心虚,她显然是误会了我与小秋的关系,她居然又笑了起来:“好的,正好我也应该去上班了。” 上班?!我差点笑出声来,虽然我目前尚处于无业中。 小秋礼貌性的笑笑,指指我手上满满的大袋小袋:“这些零食也请你一起带走,这里没人要吃这些东西。” 也许是我的错觉,那一瞬间许蓓的眸子蓦然就变绿了,活像一只择人而噬的豹子。 “你错了,”我一面把手上的东西放到桌上,一面对着小秋说,“我七年没有吃这些了,我喜欢。” 然后我做了一件最蠢的事。许蓓临出门时,我掏出几张百元的钞票递给许蓓。于是,我的脸上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其实我最想喝的是咖啡,可惜屋里没有一点热水,只好将就喝罐装啤酒。 小秋一直不说话,就那样看着我狼吞虎咽。最后我把那些大大小小的袋子一个个吹鼓了气,然后一掌一个…… “林雨,你变了。” “要是不变这七年才白过了。”我装出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继续对塑料制品进行着响亮的摧毁。 “这些年来罗丰一直对我说起当年的那件事,他说从那之后不管怎样他也一辈子当你是兄弟!” “哈哈,”我大笑起来,“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这些男人很可笑?” “不,那时我为你骄傲,现在则是为罗丰骄傲!”小秋死盯着我的眼睛,好象非要让我感到一丝惭愧。 我转过身去,避开小秋的目光,讽剌道:“要我和你一起跪下顶礼膜拜吗?” “林雨!”小秋大叫,“我现在才知道,宁慧带走的远远不止她实际带走的。” 那个七年来没有人叫过却一直熟悉的名字刺激了我:“这与她无关!”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不要在我面前再提她的名字!” 小秋不为我所动:“记得吗?那次你为了及时送宁慧回学校可以排七个小时的队帮她买车票;那次她生病住院你坚持要护士验了你两次血才相信你不能给她输血;那时我们总是在笑你和宁慧走在一起是男右女左,你却说那是因为你的心脏在左边,可以靠你的爱人更近……” 我静静地听着,好象第一次知道自己的故事。 “你那时是如此的爱她!”小秋一指卧室,“可你现在……” 我脑中一片混乱,那些恍若前生的往事冲激着我快要崩溃的神经,我几乎忘记了我曾是如此用心地爱着一个人。 “我爱她吗?她懂吗?” “她懂。不但她懂,我也懂。” “又有什么用,反正最后还是留不住她……” “所以你就这样自弃吗?”小秋沉痛地问我。 我冷笑:“你打算当我的监护人么?” “我是关心你。” “凭什么我需要你的关心?” “只因为……我不是宁慧吗?” 我叹了一口气:“我要去找她。” “然后呢?” “然后……”我不知道如果现在宁慧真的出现在我面前我会怎么样,是抱住她再不放手还是狠狠地打她骂她像在梦里那样箍住她的脖子…… “林雨,你醒醒吧,”小秋摇晃着我的胳膊,“宁慧走了,再也不会回来。可你回来了,你还年轻,你还可以重新开始!我和罗丰都可以帮你……” 我再也忍不住了,冷冷地说:“看来你们真以为自己是救世主了!” 小秋完完全全地愣住了。我不忍看她惊愕的表情,闭上了眼睛,索性一口气把话说干净:“我从小就是孤儿,我从不靠谁,这个世界也没有谁能靠得住。从小你们就觉得我清高怪僻,其实那是我不希望得到你们的同情。我有我自己的路,我愿意也宁可一条路走到黑,不要什么贵人相助,我宁愿自己所得到的一切都是自己努力打拼出来的。七年前我以为我已经做到了,我拥有了我希望的一切,事业、地位、爱情。然而她的离去一下子就把我击得粉碎。然后我身在狱中,我不得不接受你们的帮助。可事实上呢?我宁可再次成为一个没有人管没有人要的孤儿,我不要谁在乎我的存在。不错,现在我住着你们,用着你们,但到此为止吧!如果我现在还有资格求你什么,那就让我乞求从你们的目光中消失吧……” 我张开眼睛,漠然地看着她:“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我清楚地看到一颗眼泪从小秋的眼睛里慢慢分泌出来,心中竟充斥着残酷的快感。我转身朝门口走去,叫着小秋的名字:“萧晓秋,别让我看见你哭!” 踏出房门的一刹那,我听见小秋带着哭音问我:“林雨,我刚才看见了你背上的伤痕,在狱中他们打你了么?” 我的脚步因为这句话有了略微的迟疑,那些狱中的情景再次浮现在脑海中。 “那些与我的变化无关!” 接下来,请………………稍候 |
| -- 作者:非典天堂 -- 发布时间:2003/11/24 12:26:00 -- 第三章 在昏黄的大街上无所事事,意识莫名的空洞。 我不知道我要到哪里去,我痛恨我最后还是不得不回到我目前唯一的住所。就像一只乌龟的壳,虽然沉重,但也不得不背着,不然就只好裸露着精赤的上身,成为世人眼中的怪物。 街上的人们在我的眼中就像一只只扇着翅膀期待在某个傍晚起飞去寻找灯火的飞蛾。他们忙忙碌碌,他们乐此不疲,他们在自己狭小的空间里一次次挣扎着起飞,然后在某个自以为满足或是无奈的环境下停下来,依靠着某个同样瘦削的肩膀,幻想着自己是王子与公主、拯救世界末日的勇士或是一只小小的可怜虫。对他们来说,再大的世界也总是因为回忆与欲望的存在而显得拥挤不堪…… 可对我来说,我的世界显然已经不存在了。那个概念已经被一种称为宁慧的物质替代,而且充注着过去与未来的所有间隙…… 我的思想在狂乱中爆发,我的血液在沸腾中奔流。然而无论怎样,我也不得不再次接受一个痛苦的事实——我爱过、我深深爱过的一个女人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碾碎了我的自尊,而我现在也许还在不可救药地爱着她…… 最后我在一个下面流着臭水的桥头上蹲了下来,拼命把刚才强吞下去的花生瓜子巧克力冰淇淋和啤酒统统吐了出来。直到几个孩子大声笑着从我身边经过,上来问我是不是需要帮助,我才努力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那个还散发着百合香味的房间。 丢在床上的手机一直在响,我知道肯定是罗丰,而我竟然不敢去接。 我知道他会对我说什么,但我却不知道如何面对他,我可以用恶毒的话来刺伤小秋,但对罗丰我做不到。我想如果可以再加我十年刑换来他们对我的忘记,我真的会考虑。 最后我给了自己一个合适的理由放弃去听电话:如果我这辈子还会流眼泪,那也是因为宁慧而不可以是因为罗丰! 第二天一早就出了门,与其说是想早点找份工作不如说是不想被罗丰堵在门口。 “哦,看你的简历,应该是名牌财经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啊!”就像肥皂电视剧最常见的镜头,那个带着眼镜的胖子用一双白多黑少的眼珠从眼镜的上方斜睨着我,慢条斯理地问。 “不错。” “那么毕业的这些年你在何处高就?” “七年前我在天红集团财会部做主管。” “哦,”胖子拉长了声调,姿态未变却惊讶地看了我一眼,“那是本市最大的企业呀!” “这都是有据可查的。”我有些不安了。 “那么我想知道林先生为什么会放弃名望高薪来我们这里屈尊?”胖子仍是斯斯文文的语气。 “七年前因为我一个失误导致了厂里的经济损失,”我勉强解释着,我从不想给自己做假,然而我的话越来越无力,“我坐了七年牢。” 那幅眼镜一下子坐直了身体,面露出虚假的为难之色:“林先生,你也知道……” “你不用说了,谢谢你!”我努力压抑住了在那张胖脸上挥一拳的冲动。 “我高中毕业,但我有五年以上从事财会主管的经验……” “林先生,对不起,虽然我们需要的是财会总管,但是你看我们这都有四个大学生了,你的高中学历来指导他们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林先生你也知道像我们这样的小本生意,尤其需要谨慎,呵呵,所以在我们这里做销售是需要有担保人的,请问您在本市可有担保?” 我想到了罗丰,却摇摇头:“我只是一个人。” “我叫林雨,听说你们需要招聘销售员。” “对不起,林先生,现在顾客都是上帝,我们不敢得罪呀,所以我们更需要的是面带微笑的女性售货员……” “请问……” “咦,这不是林总吗,听说你几年前……” 我掉头而去。 事实上我早料到了这种困难,然而数次碰壁依然给了我莫大的打击。 我这才知道在社会这张网中,仅仅有学识是远远不够的,像我这样有过牢狱经历的人恰如一张未冲洗的底片,一旦曝光,便只有空白。 当我身心俱疲地回到我的壳中时,罗丰和小秋已经在等我了。 小秋给我开了门,一语不发,想起适才与她的冲突,我的心中涌起了些微的歉意。 罗丰站在客厅,灯光下他的身影笔直得像一棵冬天的老树。 罗丰打开了一瓶酒,递给我一杯,熟悉的酒香一下弥漫在空气中:“青稞酒在这也可以买到,今天你可以喝个够。” 我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仿佛又把我烧回到过去的噩梦中。我苦笑:“你还记得我的话。” “那是你三十岁生日的心愿,我怎么会不记得。”罗丰笑着,就好象我昨天从未对小秋说过任何话。可是我知道小秋一定告诉了他。 我不得不承认,无论从那个角度看,罗丰也不像一个市侩的商人;无论从那个角度看,我都亏欠着他。 “来吧,干杯。”我一饮而尽,心头泛起酸楚——我的三十岁! 罗丰皱着眉头把酒喝下,长吁一口气:“好家伙,这下才知道什么叫烧刀子。” “一刀下去,肠痛心不痛。”我又给罗丰把酒满上。 小秋抢过酒杯:“我宁愿肠痛!”也是一饮而尽,然后剧烈地呛咳起来。我与罗丰看着她咳得眼冒泪花,都没有动口阻止。 良久,我举起杯子,向罗丰示意了一下,便自顾自地喝了起来。 我奇怪现在为何喝不出在狱中时那种略带苦涩然而又无比醇厚的味道,只觉得一道火线沿着咽喉沿着食管沿着肺腑直烫入胃中,然后从身体的内部开始爆炸,摇撼着沉积许久的抑郁。 “上一次我们三人一起喝酒是高中毕业时,那时我们都只有十七八岁,对前途充满信心,各怀大志……”小秋喃喃地说,酒让她的脸变得通红。 “可现在,十多年,已足够改变许多了。”罗丰也在感慨。 “呵呵,”小秋故做轻松地忆起了当年,“我一沾酒就脸红,罗丰脸不变色,林雨你则是越喝越白,那时我们就说可以开个戏班子,罗丰当班主,又有唱红脸又有唱白脸的……” 罗丰有点不自然的笑着:“现在想起来那时真有先见之明,人生本就如戏,一幕唱完下一出又登场!” 我冷冷地看着他们演双簧,突然问罗丰:“你知道现在喝酒和以前喝有什么不一样吗?” 罗丰不答,把杯中的酒喝干,亮杯,等我的解释。 我大笑:“那时喝酒是为了让自己更清醒,就是醉生;而现在喝酒是为了让自己更麻木,这叫梦死……哈哈,此话是不是足够我们再浮一大白!” 罗丰闷着头连喝了几杯,抬起一双血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林雨,你他妈的少泛酸水,我要不能让你重新活过来,我还是你兄弟吗?” 我心头颤栗,为他毫不掩饰的话,却犹自嘴硬:“能让我活过来的不是你。” 罗丰的眼光一直没有离开我,一脸苍恻:“还记得吗?那次我们走出考场时,我对你说什么?” 我低头喝酒,感觉到心理最后一道防线在酒精中一点点地坍塌。 “那时我们还没长大。” “那我现在再说一次,”罗丰粗鲁地抓住我的头发,拎起我的头,一字一句地说:“我这一辈子都当你是兄弟!” 小秋终于先哭了,然后是罗丰,最后我嘴边也咀嚼到一种咸咸的味道。 我想,也许罗丰这一辈子就只能欠我那一次,而我却欠他这么多…… 就这样,酒精把我们的舌头变僵硬,把我们的心变麻木,把我们的冷漠变成眼泪,把我和罗丰又变回了兄弟。 但我最终还是拒绝去罗丰公司,罗丰坚持给我拿了三万元,就当是我与他换房的差价。 我一厢情愿地认为,任何感情有时就如一件完美的艺术品,一旦有了些微的裂痕就再怎么也补不好了,从此就会渐渐贬值。我和罗丰的友情或者亦不例外。 罗丰和我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我们以为还可以两肋插刀的友情。他再也不象以前那样来“救济”我,我也再不像从前一样盛气凌人地走到他面前说一声“我现在饿了!” 我告诉了小秋我找工作的境遇,毫不遮掩我所受到的一切冷遇。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性别的原因,我不怕小秋的嘲笑,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甚至可以接受她有限度的同情,而对于罗丰,我则做不到。 小秋出主意帮我买来一台电脑,装上了电话与互联网专线,据她说也许只有在网络上才没有人会在意我的过去,我照样可以像以前一样工作,甚至出路更为宽广。 我默默地接受了她的好意,任由她安排着。 “小秋,那天我心情不好,希望你理解。”想到那天我对她说了那么绝情的话,我很过意不去。 “其实那天我一点也没有怪你的话。”小秋如往日一样静静地笑:“你最伤我心的不是那一天。” 我沉默。 “还恨我吗?”她轻轻地问。 我淡然笑笑:“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一切好象都已成多年前的往事了! “萧晓秋,我恨你!” 那是在法庭上,当我知道我的二十年徒刑突然减为七年原来是因为她的供词后,我在法庭上大声对她吼。 其实我一点也犯不上恨她,那也许只是我把对生活对宁慧的绝望转移到了她的身上发泄——虽然要不是她说出事情的真相,宁慧也不会现在还被通辑。 小秋是属于那种外表与内心一样脱俗的女人,有着娇小的身材和修长的手指,清秀白净,性格温顺,气质高贵,待人处世礼貌又矜持,也许会一直守在你身边不发一言,却在某个时刻突然闪耀出光华。 她是W市某所高校的英语讲师,她热爱自己的工作就像她热爱自己的生活,罗丰生意做大了让她辞工在家,她却始终不从。 高中时的小秋是班上的才女,零零星星的在一些报刊杂志上发表些小诗和散文,发表了也不宣扬,男生们偶尔在某本杂志上发现她的名字,于是相互间传开,不少人都想对号入座,把自己置放在那些浪漫的文字里,于是小秋的温柔更加被男生们肯定,罗丰便是她狂热的崇拜者之一。 然而那时我是一直属于她的圈外的,也许是家境的缘故,在校期间我一直低调,除了每次考试名列前茅,其余的时间是很容易被人忽略的。 那时只有尚未过世的奶奶和我在一起,开着一间小小的杂货店,每天下学后我都是急匆匆地赶回家,做那些似乎永远也做不完的事。因为我学习好,有时同学便不免在放学后问我一些问题,可是我总是以没时间为由而作罢,久而久之,我便成了班上最清高的一员。 我虽乐得清闲,却亦越发孤独,我只有拼命地学习,只有在考试后才能体会到众人艳羡的眼光,那让我感觉到满足。 小秋是我唯一的对手,如果有一两次考试我失手,那必然就是她领先。每次发榜时我都会先找到她的名字比较彼此的分数,然后转头寻找她,而往往这时我的眼光总会碰上她的,而不管何时,不管她的成绩是否可以高过我,她总是班里众星捧起的那弯月亮,从诸多护拥中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黑白分明,却又不乏一丝挑战…… 我奇怪那时的我为何会对这样一个温婉的女子产生莫名的妒忌,却又对她毫无办法。 终于有一天,她的一篇散文在一家很有影响力的杂志中刊出,大家拜读后纷纷称好,她却朝着坐在一边心中暗自冷笑的我发问:“林雨,你对我的这篇文章有什么建议吗?” 那时的我许是太妒忌她,反问她:“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写散文吗?” “为什么?” 我装得很随意地说:“因为我发现随便从厕所里捡起一张纸,上面写的都是散文……” 其实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在一片鸦然中,在小秋噙着热泪的盯视中,我昂然走出了教室,在心中大骂自己混蛋。 当晚罗丰就按班级中登记的地址找到了我家,那是我在家迎来的第一个同学,目的却是“教训”我。 身为高干子弟的罗丰是班上的孩子王,有点像武侠小说中的山大王,各项运动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天生的豪勇而讲义气,他对小秋的好感路人皆知,当时如果他在场也许马上就会和我角斗…… 然而不待他动手,奶奶便对我这第一次上门的同学打开了话匣子,于是罗丰知道了我的父母如何在我六岁的时候就在一次车祸中双双蒙难,我如何和奶奶相依为命…… 那以后,罗丰成了我的朋友,他再也不允许班上任何人孤立我,只要我有时间,就带我参加他们各式各类的活动,甚至主动带我去小秋家化解前嫌。 我很感激罗丰除了小秋从来不对别人说我的家事,他们常常一起来看奶奶并帮我照顾那间杂货店,我们相约一起上大学,一起出人头地。因为孤独的太久,我始终不喜欢别人的同情,但我愿意接受他们真诚的友谊, 大概是从小自立的原因,我总是很有主见,对任何事都有信心,对自己很有自制力,罗丰开始毫无掩饰地佩服我,竟然天天跟着我看书学习一改平日疏懒好玩的作风,使得班上大部份的同学也对我另眼相看。 罗丰在最后一学期评到了三好生,他父母得意地把那个奖状裱好了一直挂在客厅,直到现在。 我和小秋也渐渐熟络起来,小秋的温柔本身就是溶解僵持的最好武器,当她发现表面倨傲的我解除伪装后其实不乏一丝幽默时,我们已成了要好的朋友。 高三的功课开始紧张了,我在家更多的时间是复习,而家里的琐事便由奶奶一手操持。 那是夏天的一个雨夜,奶奶终于病倒了,我独自一人将奶奶送到医院,然后就是一个不眠之夜。 早上我给罗丰家打电话让他帮我请假,晚上他和小秋来医院告诉我明天进行高中毕业考试。 试卷在我眼中变得模糊,脑子里一片空白,平日看起来很简单的数学题也让我犹豫不决,如果不能顺利毕业,就无法参加高考…… 一个纸团悄悄地扔了过来,我回头一看,是小秋,罗丰坐在她身边的座位上对我直使眼色。 我需要这样吗?我从不做假,我看不起那些考试作弊的人,我要凭我的真本事上大学。我顽固地想着,一边把那个纸团对着小秋扔了回去。 “你们做什么?”监考教师大步走了上来,这时的罗丰表现出了他最男子汉的勇气,抬手拿起了纸团,毫不犹豫的吞了下去。 罗丰被赶出了考场,没有人怀疑小秋,所有人都认定是我给罗丰丢的纸团,而罗丰倔强的不发一言让一切怀疑都死无对证。 罗丰就站在考场门口,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作弊的处份倒也罢了,主科没有成绩就意味着不能顺利毕业参加高考…… 五分钟后,我用少年时最幼稚最天真的做法维护了我与罗丰的友谊——我站了起来,走到罗丰的身边。监考教师一面用自以为洞悉一切的眼神看着我一面很好心地提醒我不用早交卷,我知道我的做法意味着什么,我也知道罗丰的行为也许更多的是为了小秋,但我仍然大声的告诉老师事情的真相,当然我没有提起小秋,然后我要求老师让罗丰回到考场…… 然而其结果是,我和罗丰都没有完成在高中的最后一场数学考试。 那天是我第一次见到罗丰的哭泣,无声而压抑却停止不住,然后他拍着我的肩膀,说了那句我一辈子都不能忘记的话。 其实当时我马上就后悔了,我想到病床上的奶奶,想到我的大学梦,想到我自以为侠义的做法不但未能成全罗丰的自我牺牲,反而让两个人都陷入了绝境。在那时还算单纯的眼中,上大学就是成功的唯一机会,于是我抱着他也忍不住哭了起来,一面为他的仗义一面为自己的冲动。 小秋就在旁边一动不动的看着我们,咬着嘴唇,默默地陪我们掉眼泪。 最后她也冲向了教研室…… 当然最终事情有了最好的解决,校方知道了前因后果后,破例给了我们三个人重新考试的机会。 我们三个都考上了大学。罗丰在本市一所大学读管理,小秋出人意料地没有报考文学系而是选择了北京的一所外语学院。 我拿到了北京那座著名的财经大学的通知书。就在那一天,奶奶永远地离开了我。罗丰一直帮我打理着奶奶的后事,我一直住在他家,也就是我目前所住的这个老房子。罗丰的父母热心的接纳了我,并且一致认定我才是让他们的宝贝儿子考上大学的主要力量。 我们三人相约要一直保持联系,大学毕业后重聚在W市。 我变卖了杂货店,还了欠医院的钱,靠着奖学金和勤工俭学拼完了大学。 快开学的那天晚上罗丰和我聊到很晚,我说罗丰我可能没有钱在放假的时候回来看你,他大笑着说士别四年才是真正的可以让人刮下眼珠子…… 最后他神情复杂地对我说要好好照顾小秋,我说你放心我保证让她完好无损地回来看你。 “你以为她为什么要考到北京?”罗丰最后说。 我明白他的言外之意,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四年后我们如约都分到了W市,所不同的是我身边多了一个人——宁慧。 |
| -- 作者:非典天堂 -- 发布时间:2003/11/24 12:27:00 -- 第四章 最初,网络使我迷惑,如同在生活中一样,我四处碰壁。不过,在这里我既不必看对方傲慢的眼神,也不必担心会让对方领略到我的卑微。我尽管一次次地碰得头破血流,却又能一次次轻易地重新装扮自己。 后来,我终于找到一份处理财务报表的工作。虽然薪水微薄,却不用对人唯唯诺诺,这让我很满意。再后来,我又兼到一份网站维护的工作,然后是三份、四份……我的才智很快就让我在这个虚拟的社会中如鱼得水。 我拼命工作,不分昼夜,只有这样我才可以忘记一切我想忘记的东西。 我有一个没有对任何人说起的目标——存到十万元我就去天涯海角找宁慧,至于找到她后会怎样,我没有去想,也不敢去想。 罗丰现在已是一家集团公司的总经理,生意越做越大,虽然闲暇时偶尔会来陪我聊聊从前的往事,然而他的空余时间实在不多。 我们都心照不宣地不提及宁慧,尽管有时我很想从别人口中听到她的名字,但我从不主动。 倒是小秋不上课的时候常常来看我,甚至用她那双大学讲师外加总经理夫人的贵手帮我洗衣服做饭,而这一切却让我无所适从。 于是某一天下午我故做自然地提及,也许我需要另外找个人来照顾我。 “好呀,要不要我帮你介绍几个,你应该相信我的眼光吧?”小秋笑着说。 我故意提及了许蓓:“那天好不容易认识一个还不是被你吓跑了。” “哼,那样的女孩……”小秋欲言又止,她的教养决定了即便在背后也不可能说出他人的坏话。 “可是我喜欢,”我慢慢地说着:“要是天下的女人都像你这样,岂不是太乏味了。 我知道小秋的敏感,也同样了解她的自尊心,我不敢看她,自顾自地继续说着:“或许我喜欢穿随便一点甚至脏一些的衣服,喜欢吃冷饭也说不定……” 那个晚上当我穿着几天没洗的衬衫吃着冷饭的时候我想我快要崩溃了,然后就突然开始深深地怀念宁慧在身边的日子,久违的甜蜜和着辛酸让我食而无味。 我习惯性地上了网,轻车熟路地在各个社区像个孤魂一样四处游走,却找不到一个方向。最后我在一个聊天室里停了下来,因为那里有一个看起来好象很熟悉的名字——慧儿。 我是从不在网上与人聊天的,因为我不想再接触任何人。可是这一次,我突然很有想找人聊聊的冲动,我把那个慧儿强行从他们正在争论的中东形势中拉了出来:“我想和你说话。” “说吧。”她毫不吃惊地同意了,我从她的名字上姑且认定她是女性。 “从那里开始?” “那应该由你作主。” “你结婚了吗?” “没有,为什么这样问?” “因为我有一次很伤痛的感情经历想找个人说说。” “好的,我听着。” “为什么你毫不吃惊?” “也许是因为我见得太多而麻木。” 我沉默,仿佛想像得出她在屏幕那端不屑地冷笑,大概以为我在网上泡妞吧! 她也沉默了一会,屏幕上出现了如下的语句:“也许是因为我们都知道网络是最自由也最没有约束力的,它可以承受任何一次脆弱。” 这句话让我的心怦然一动,想找人倾诉的欲望陡然高涨得不能自持,我开始讲述我那印象模糊却充满想像的父母,我那一生辛劳却来不及看一眼孙子的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奶奶。我一点也没有动情,仿佛在讲着别人的故事,我的心情平淡如古井不波,往事随着键盘的敲击在这个深夜里一一重现,我毫无隐瞒,从快乐而早熟的童年直到忧郁而奔放的少年,甚至也不隐讳少时的孤僻与善妒。从来没有人可以让我说出这些生命中隐蔽的内容,可是面对网络,面对一个虚拟的有着和宁慧一样名字的“她”,我如同面对最神圣的上帝,做着最虔诚的忏悔…… 心头感到一片澄明,记忆就像一泉潺潺的溪水,轻轻冲洗着我的大脑——那在狱中被数次重击过的大脑。我思绪清楚,有条不紊,键盘的敲击声在深夜里犹若人生路途上的鼓点,激扬着生活的节奏。 我想网络对于我这样抑郁的灵魂来说无疑就是一个解码器,所有生命与生命之间的繁复与迷惑、所有精巧与淡雅的话题都可以就此化作文字,然后沟通,最后传承给对方。 我不知道我是何时下线的,我在一种释放自己后虚脱的感觉中昏然入睡。 我习惯性地开始做梦,情节与往常一样,杂乱无章。 我梦到了奶奶颤巍巍地爬到杂货店柜台高处取下我跳着脚要吃的糖果;梦到了面目模糊的父母一把搂住我放声哭泣;梦到我在巷道中被一群大孩子堵住,并逼我叫他们爸爸;梦到那个买了东西不给钱的男人恶狠狠地一把将我推倒在地;梦到初中的班主任在班上大声地夸奖着我;梦到了一脸倔强的罗丰在大声对我说着:“我们一世都是好兄弟!”;然后头顶上掠过小秋那清澈而略有些无依的眼神…… 如同所有的梦一样,最后出现的总是宁慧俏丽顽皮的样子。就像当年在大学里一样,她靠在我的肩膀上陪我看天空数星星,说着呢喃的话语。最后我梦到她的不辞而别,然后就是法院的传票,闹哄哄的人群对我指指点点,我感到屈辱,我拼命想走得倨傲些,旁边的警察却不停地用警棍敲着我让我快走,一手提拨我的刘厂长毫无愧色地将一切责任推到我头上,一审下来我被判了二十年,那时我的绝望只是来自于宁慧的离去,我甚至无意去上诉,然后就是罗丰和小秋帮我请最好的律师,小秋终于说出了宁慧的名字,这个名字让我蓦然惊醒,二审后我被减刑至七年,我却拼命挣开武警的手,对着小秋大喊“我恨你!”…… 他们用棉被裹着我,然后用力的打我,他们反剪起我的手把小便撒在我的嘴里,他们把我的头发吊在窗户的铁栏上让我学鸡叫,他们抢去罗丰每月给我寄来的食品,他们逼我给他们捶背挠痒抓虱子,他们逼我给他们手淫……只因为初来的我还是那么骄傲,从不讨好巴结他们,从不帮他们多做体力活,从不把每周一次饭菜中最好的肉奉献出来,从不附和着在晚上大声谈论女人,而且会将他们打我的事情告诉看守。 我的自尊被无情地践踏着,我的骄傲被狠狠地撕裂着,我想大声地告诉他们我绝不屈服,然而我的精神最终不得不向肉体臣服,我像一只老鼠一样拚命地躲藏,从一个床角钻到另一个床角,他们放声大笑着,似乎我给他们沉重的牢狱生活带来了可耻的快乐。 我在晚上看着铁窗外一方凄迷的星光偷偷的无声的哽咽,我数次想结束自己的生命,用一种看起来还算高贵的方式。最终我想到了宁慧,想到了这个带给我所有的欢乐和痛苦的女子,我决定要活下去,要再见一眼她,要让她也品尝我所经历的一切…… 然后我开始给“老虎”——那个狱中最心狠手黑的“大哥”上贡,一面笑着奉承他一面在心里操着他的祖宗和后代,我学会了嘲弄看起来比自己瘦小的犯人,学会了吐着浓痰骂着粗口说着最低级的黄色笑话,学会了拍着敞开的胸口毫无痛楚地割开手指与人拜兄弟,呲着牙灌着烈酒说着江湖上的黑话,放肆地在别人面前小便,无端找人打架,用拆下的床脚往别人的头上死命的打,用削尖的牙刷往要害上扎,在那里我懂得了什么是赶尽杀绝,要打人就一定要打到他服打到他毫无抵抗力才行,不然你睡着的时候就可能突然被人从床上提下来痛揍。 我也学会了如何侮辱那些不上档次的小偷,如何抢别人的烟和酒,如何敲诈新来的犯人,如何把一根木刺扎到狱中最看不起的强奸犯的生殖器里…… 等到老虎和几个最凶悍的犯人在一次越狱中被击毙后,我当上了狱中的“老虎”,我更加的变本加历,我同样从别人的痛苦中领会到了征服的快乐…… 只有夜深人静时,我才会稍稍恢复了部份的自己,痛恨自己堕落的同时盘算着出狱的日子,我知道有些变化已经在我身上凝固成型,再也不会褪色。 在梦中我飘飘悠悠地恍惚又回到了狱中,在众多惨淡的面孔里面寻找我自己的面容。那些面目似乎都用什么物质浸泡过,灰暗,麻木,无望,甚至无耻。最后我在一个角落中找到了我自己,正在那里蜷缩成一团,反抱着双肩,簌簌发抖。我提起那个我,面对面,就像面对镜子里的自己,向他大声宣布:“你无罪!”…… 我在梦中不停地翻身。有一次我以为自己醒来了,去楼下的小食店吃早餐,却看到了宁慧就坐在我对面,我大叫她的名字,她却面无表情地继续吃着她最喜欢吃的煎饼。然后我才明白我还是在梦中,继续着那些好象永远也醒不过来的噩运…… 我知道我病了,我在狱中被掏空的身体终因我毫不顾惜地工作和熬夜而崩溃,身子就像棉花一样软弱无力,每走一步都像踩在云中,无数杂沓的声音在耳边不停的轰然作响,最后凝成小秋的那一句“宁慧她永远不会回来了……”。这十个字变换着频率变换着音调不停地提醒着我的失去,心里的某件东西砰然碎裂成泥,溶化成一团焦灼的火,从心口一直冲上喉头,熊熊燃烧,然后就是一种强行压抑却终于爆发的心痛慢慢扩散,延伸到全身,身体在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地疲软下去,再没有一丝的力量能支持我爬起身来。我一向坚强的神经依然清醒地感觉到,我正在每一个毛孔每一个细胞里与病毒火辣辣地交战,顽强而又绝望,我找不到可以依靠的力量…… 我恶毒地设想着,如果就这样死去会有几个人怀念我?罗丰会吗?也许他会拍手终于可以不用再来关注我这个废人;小秋会吗?她也许会心安理得地继续做她的大学讲师总经理太太?宁慧也许会庆幸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让她背负背叛的罪名;“慧儿”,她再也不必面对那个絮絮叨叨毫无新意地诉说自己的神经病……还有谁会记得我呢? 这一刹我才感悟到在这个世间我的存在毫无价值,没有人在意我的离开或是出现,与我生命相关的生命竟然就只有这样廖廖可数的几个,而我也许只能算一个多余的人,多——余——的——人! 不知不觉中,一条泪水沿着我的脸蜿蜒而下,最后被干燥的皮肤吸收,不留一点痕迹。 我清楚地感觉到在浑身的疼痛与心灵的炙烤下,我离魔鬼近在咫尺,与地狱仅一步之遥! 三天后,我被胃里的烧灼般的饥饿唤醒了,直到我挣扎着走出去吃了七十二小时来的第一口食物,我才确信,魔鬼终于拒绝了我! 我想既然天意要我继续活下去,那就一定还会让我找到宁慧,我要问问她为什么背叛我! 为了不致过分透支体力,我辞掉了几个收入不多的工作,空余的时间多了起来。但我还是不能好好地休息,一闭上眼睛,那些痛苦的回忆就会千头万绪地纠缠着我。于是我又在半夜爬起来,带着那种深山中野狼在伏伺猎物的眼神,在网上四处寻找那个叫“慧儿”的名字,然而总是不能如愿,我忘了上一次见到她是在什么地方。 过了几天小秋来看我,平静地帮我打扫了房间,做好饭后悄然离开,我没有告诉她我生病的事,她也没有多余的话。 我想,严格地说,我现在已经没有朋友了。 于是我更加渴望能在某个深夜看到那个仿佛睁着一双无邪的眼睛,半张着小嘴,静静听着我的际遇的“慧儿”。我清楚地记得上一次我对她的讲述是在何处中断的。对,我只对她讲到我的童年与少年,我那被无数人夸奖优秀无比的童年,我自豪地戴着无数光环的少年。可我真正要告诉她的绝不止这些,我不想让我的生命永远停滞在那个让我骄傲的年代,我还要对他说起我浪漫如梦的爱情/我野心勃勃的事业/我被人唾弃的遭遇/我使人使已不齿的种种变化,我明白地知道现在的我需要的是一个听我倾诉的观众而不是手执鲜花的崇拜者! 我记得她那句话:也许我们都知道网络是最自由也最没有约束力的,它可以承受任何一次脆弱。 不错,我就是要找一个人来承受我的脆弱,那怕“她”只是网络上的一个捉摸不到的虚拟的影子。 |
| -- 作者:非典天堂 -- 发布时间:2003/11/24 12:28:00 -- 第五章 最近我总是会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幻觉,无规律的饮食和睡眠已经在逐步蚕食我的健康。 于是在做完了今天最后一份报表后,我强迫自己早些上床睡觉。对于还能在网络上重新找到那个“慧儿”我早已不抱任何期望,即便是网络上,相遇也需要用一种叫做缘份的东西来装点。 夜色很好,这使得今晚的我有着难得的宁静,这么多天来第一次可以如此悠闲地躺在床上而无所事事。于是我开始细细回想宁慧,往事像一泓混水中被投下了一块明矾,清亮透明,那些恋爱与新婚时无端的小事也会悄然浮入脑海。我想也许只有在梦与醒迷糊的边缘中我才会真的忘记她给我的所有伤害…… 记得在什么地方看到的:对于一个标准网虫来讲,精神支柱只有两个,一个是网络,一个是睡眠,因为在睡觉的时候,总能梦见自己在上网。 照这样说来,我还算不得一个不折不扣的网虫,因为我的梦中只有混乱的回忆与更混乱的梦魇。而且,现在连梦都不来找我,我半睁着眼睛在床上辗转反侧,让思维在半梦半醒中飘忽不定。我想也许只有在梦与醒那模糊的中间地带,我才会真的忘记宁慧给我的所有伤害…… 手机就在这时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罗丰,还记得我吗?”一个似乎熟悉的女声从电话那一端略带暧昧地笑。 那一刹我有些迟疑,莫非罗丰也会背叛小秋吗?我不愿意相信。 “有事吗?”我含糊地问。 “我一个人,有点无聊……”对方犹犹豫豫的说:“我想再见你一面。” “做什么?”我心中念及小秋,口气不由硬了起来。 “请你喝酒,你来吗?”沉默了半晌,电话那端传来幽怨的声音。 我看看表,十点半。 也许是刚才思念宁慧的原因,也许是为了小秋,我决定好好教训一下罗丰的偷情与不忠。在那一瞬间心中已经有了念头:这个女子一定是很久不见罗丰,所以才以为他还在使用这个手机,那么我就继续冒充下去,并且一定要让她在感觉最浪漫最温馨的时候给她当头一棒,让她清醒过来,让她无地自容。 “记住,灯光要足够暗,”我努力装出微笑,其实我在心中暗暗冷笑:“要暗到我们可以一眼就看到星星。” “恩,”她吃吃地笑着:“我喜欢这样,那就用烛光吧。” “一定要牢记住这个夏夜,这个只有烛光的夏夜。” “空气是忧郁的,稀薄的,烛光罩上紫纱,就像那如梦的星空与浮云。” 有点意外地,对方竟然一下就进入了角色,我的心里忽然就想到了那些与宁慧在一起的日子,话语犹若做梦般的呢喃,对着这个陌生的女人倾吐而出。 “最好在手边就有一瓶软软的红酒,倾倒在夜光杯中……” “还要有音乐,像雾般飘渺,在我们的周围盘旋,让我们的灵魂上升,在屋顶上幻化,纠缠……” “这样可以使我们忘记俗事,抛弃理性……” “在感性的时间里理性是被抛弃者……” “不要戴首饰,关掉手机与传呼,航空旅行不需要这些……” “呵呵,我们是在一艘飞船里,窗外是一片纯蓝,繁星点点,目的地是水星……” “要走三千五百六十七年……” “那需要放慢速度……” “这样才可以更好地欣赏星光……” “哈哈,让黑洞见鬼去吧……” “我们应该是处于失重状态……” “肉体和灵魂同样飘浮……” “需要鲜花吗?……” “玫瑰用来给天使打赏……” “注意,氧气不够了……” “不用怕,呼吸是多余的……” ………… …………“ 最后只有一个要求。” “哈哈,还有什么?我可不会轻易偏离航道,我在水星还有约会,呵呵……” “回答我一个问题!” “问吧,不要问我从那里来……”她竟然轻轻唱了起来。 我想不光是罗丰,任何男人都会为这样聪颖而慧黠的女子心动的,小秋也许有足够的文学修养,但绝对缺少这样的浪漫。而宁慧,我在心中暗暗叹了一声,语调突然转为冰冷:“那么请你告诉我,你是谁?” “啊!”她毫无做假的吃惊让我很是得意。 “不管你是谁,你最好离罗丰远远的。” “你难道忘了我吗?我是许蓓呀。” “许小蓓!!!”这一次大吃一惊的轮到我了。原来她以为我叫“罗丰”! 半小时后,我轻轻推开了“红楼”酒吧的门。 灯光全灭,紫色的纱笼下点着数枝蜡烛,空调的通风开到最大,几枝檀香散着雾般的轻烟,在空气的流动下紫色的烛光中氤氲若梦,屋顶的天窗已打开,朦胧的星光直透而入,许蓓斜坐在用屏风半遮半掩的桌边,红色的纱巾下罩着一套黑色的紧身衣,将娇好的身材勾勒的曲线分明,眼中仿佛又在迸射着那诡异的绿光,她轻笑着拍拍身边的座位:“船长,你迟到了!我们现在只能在地球迫降了!” 此时此景一下子让我眩惑起来,几疑尚在梦中,踉跄地走到许蓓的身边。她款款起身,拉着我的手翩然起舞,她的动作是如此优雅,眼光是如此动人,整个情形就像一部制作精良却又是千篇一律的爱情电影,她的长发被厅内的风卷入我的鼻端,依然是熟悉的百合味,我不由自主地轻揽住她的腰,那首歌就在这时传入我的耳边: 在朋友那儿听说 知心的你曾回来过 想请他替我向你问候 只为了怕见了说不出口 你对以往的感触还多不多 曾让我心碎的你 我依然深爱着 在朋友那儿听说 知心的你曾找过我 我要他帮我对你隐瞒 只是怕见了面会更难过 我对以往的感触还那麽多 曾给我幸福的你 我依然深深爱着 有一种想见不敢见的伤痛 有一种爱还埋藏在我心中 我只能把你放在我的心中 这一种想见不能见的伤痛 让我对你的思念越来越浓 我却只能把你把你放在我心中 我分得清是林忆莲的声线,却不知道是什么歌,像是知道了我的心意,许蓓将唇靠在我的耳边,有一种异样的痒:“我喜欢这首歌,《听说爱情回来过》,你喜欢吗?” 我想着歌词中的细节,膝盖一软,坐倒在椅上。摇曳的烛光下,她细长的手指轻轻巧巧地拂过我的脸,一点点地拭擦着我的渴望,柔软的红唇印在我的额头,一寸寸地浇灌着我的干涸,小小的身体在我的臂弯中微微抖动…… 那一刻我的手中握住的不是她的腰,拂过我肩膀的不是她的发,擦过我唇边的不是她的脸,搭在我肩上的不是她的手,分分明明就是宁慧。 我大叫一声,狠狠地将我的宁慧抱在怀中,所有为她吃过的苦难解的恨藏在脑中的怨刻在心底的痛统统化为乌有。 我无法知晓她的心灵是不是一如我的颤抖;她的身体是不是一如我的炽热;她的思维是不是一如我的狂乱;她的脸孔是不是一如我的滚烫…… 我只知道我们的眼光相撞成一条黑色的闪电;我们的嘴唇碰触成一抹蔷薇的芬芳;我们的双手紧握成一道坚实的墙壁;我们的呼喊混合成一阕动人的旋律…… 也许是周围被我的想象一手营造起来的浪漫环境极大的刺激了我,我用手感应着她火烫的面颊,用唇丈量着她柔嫩的肌肤,我疯狂般不停地呼喊着宁慧的名字,在红色的地毯上与她做爱。她在一次次强抑不住的放声呻吟中达到了高潮,最后一刻她狠狠地咬住了我的肩头,声音里有种悲伤的勇敢:“我不叫宁慧,我叫许蓓。” 残余的一点烛光就在此时跳动了一下后,熄灭了。 沉静,无边的沉静。 黑暗,深邃的黑暗。 原来她不是宁慧! 我从疲倦的懈怠中一下变得清醒:“你偷偷记下了我的电话号码?” “还有你的名字。”透过星光我看到她娇艳的脸上散着浅浅的得意的笑,脑子里却想到了那个罗丰父母一直贴在客厅的三好生奖状。 “看来你是钓上大鱼了。”我冷冷地嘲笑她。 “是呀,”她咯咯地笑着,身体在我怀里不安份地扭动:“悬赏捉拿在逃杀人犯,又有名又有利。” 我真切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青草味,这使我想起了那些晚眠的夜晚,用生硬的手指在并不宽敞的键盘上横扫竖挑:“那我只好杀人灭口了。” “你刚才已中了我亲手布下的毒,不信你再运气试试。”她毫无怯色,巧笑嫣然,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好笑吗?”我起身欲离开,也的确是无力再试。 她紧紧抱住我:“我就那么让你讨厌?” 我急了:“你身上有种怪味,薰人。” “呸,哪有呀。”她连忙垂头去闻,疑惑的问:“别人都闻不到就你闻到了?” 不知为什么,听到她很自然的说着“别人”,心里很不舒服。 “我肯定你是少数民族,一股臊味。我在狱里就对这个过敏。”我毫不客气的说。 “那我问你,男人是什么民族?女人是什么民族?” “?” “笨蛋,男人是羌(枪)族,女人是侗(洞)族呀。”她得意的大笑,毫无羞色。 我想了半天才明白过来:“不许叫我笨蛋。” “谁让你猜不出来?” “那你再问。”我的好胜心不知不觉被激发起。 “好,男人和女人做爱,还是一个民族。” 我还真被考住了,想了半天,略带怀疑的问:“是瑶(摇)族吗?” “哈哈,”她笑得双脚乱踢,双颊通红:“你摇什么呀,太没水平了吧。” “那是什么?” “再叫你一声笨蛋,”她用脸贴着我,闭上那猫一样的眼睛,故做陶醉地问:“有什么感觉?” “鸡皮疙瘩。” “哈哈,是满族(足)呀。” 我终于再也忍不住了,纵声大笑起来。要是有机会把这个笑话告诉宁慧,她一定会边吃吃地笑着边红着脸跳着脚追着打自己,心里面突然就这样想了,感觉温暖。 许蓓静静地看着我,忽闪忽闪地眨着眼:“知道吗?你笑的时候很好看,很像一个人。” “你爸爸?”我的心情忽就莫名的好。 “操,别提那老东西。”她大咧咧地骂着,又淡然地说:“是我初恋的男友。” “你那时倒真是有眼光。” “不过你不笑的时候就不像了,他才没有你那么凶呢,标准彬彬君子。” “那和你这种母老虎真不是良配,肯定没少被你欺负。”我想到了她那天给我的一耳光,下意识地摸摸脸。 “哈哈,我那天就轻轻的一下,和挠痒差不多。”她抓住我的手。 “那也算挠痒?三天后我脸上还带着你的指纹!” “哈哈,原来你说话这么逗的。看过了指纹有没有帮我算命?”我发现许蓓特别爱笑,而且是那种一笑起来全身乱晃的:“花枝乱摇”大概就是这典故。 “算命的说你短命!” “那肯定是死在你手上,不过我也认了。”她把头靠在我肩上,故做陶醉状。 “看来你真是欠揍,是不是还怀念我那一拳?” “是呀,第一次打女人的处男,比挠痒过瘾多了。”笑意又挂在她的脸上,想到那天的无理取闹,我也忍不住笑。 “这就是你钓鱼的动力?” “嘻嘻,那你肯不肯让我钓?” 我想了想,忽然开始害怕那些失眠的晚上:“OK,只要别钩破我的嘴。” 给红楼关门的时候,我才想起那些我们共同策划并由她一手制作的布景:“怎么你老板就由着你这样折腾?他也是你钓的鱼?” 她啐了我一口,笑吟吟地说:“你当我养鱼的呀,本小姐我一次最多只钓一条,而且必须是大的。”歪头想想又修正道:“至少是我看上眼的。” 我心中稍稍有些满足:“那他凭什么任你这么折腾?” “笨蛋,红楼的老板就是我。” 也不知道谁是笨蛋,我倒觉得自己才真是钓上了一条大鱼。 |
| -- 作者:非典天堂 -- 发布时间:2003/11/24 12:28:00 -- 第六章 如果说许蓓真是一条被我钓上的鱼,那也一定是条很大的鱼,因为自认为手执钓杆的我就有种反被拉下水的感觉。 然而对我来说,岸上与水中又有什么区别呢,都是一样的呼吸,或是窒息?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了和许蓓同居的生活,我们表面上就如同一对夫妻一样恩恩爱爱。许蓓充分向我展示了她柔情似水的一面,像任何一个贤慧的女人一样,给我做早餐,给我洗衣服,帮我梳理头发,帮我细细地刮着坚硬的胡茬,把家里(如果这可以称之为家的话)收拾得井井有条。 我的日子好象一下子就规律了起来,再也不用一早醒来找不到领带,再也不会到了用餐时间依然饥肠辘辘地寻思着应该去那一家饭馆。尽管我并不习惯这些,却毫无理由反对。 那些罗丰留下的老古董——包括那挂了十几年的奖状,都被堆放在阳台上。许蓓顽固地一再宣称要坚持她的职业习惯,于是卧室中增加了一个酒柜和一个唱机,顺便也添置了电视机和一些家俱,她的钱花得理所当然,我亦享受得心安理得。 在那个七月的早晨,当阳光像钉子一样将我从睡梦中扎醒时,许蓓正坐在梳妆台前梳理她的长发。那是我第一次用心而仔细地观察她,虽然只是背影。 那是一瀑绝对有资格上广告的长发,披散在她一向引以为骄傲的身材上;背肌匀称而饱满,精致的纤腰盈盈一握;侧面的阳光溅在她的脸上,忽闪忽闪的睫毛泛着俏皮,长到可以轻易地遮盖住双眼;她有着一双最值得称赞的大眼睛,虽然是如她的偶像林忆莲那样的单眼皮,却总是很灵动,那常常让我想起在一片新叶上滚动着的晨露……当然,还有那让我印象深刻的绿光…… 至于其它,原谅我必须用“回忆”这个词才能在脑中重新勾勒她的五官,因为我很少专注地看她,即使有,亦只是晚上亲热的时候。而在那个时候,要么我的感觉不会停留在她的脸上,要么黑暗与疲倦足够掩饰她的妩媚。 许蓓很喜欢笑,各式各样的笑容就像女人的口红耳环一样成为她从不离身的装饰品。我想她能够开起这么大的场子,这种逢源于黑白两道的笑绝对功不可没。我无意去揣测她一成不变的笑容背后掩藏着什么,但由于她极好的皮肤,我可以轻易地通过她脸色的红或白来判断她是喝了足够的酒或是正在发怒。这也使得每当我和她站在一起时,参照着我那在大西北被晒得黝黑的面孔,便很容易怀疑起自己来:我是不是有资格去钓这样一条据她自己说只有二十三岁,却明显精于世故八面玲珑的“大鱼”。 她不抽烟(这很令我惊讶),喝酒喜欢嘉士伯,音乐喜欢林忆莲,受过专科教育,偶尔看看过时的琼瑶言情小说,从不愿意规规距距地挽着男人的手走路,除了做爱的时候都有异常的洁癖,还会对着电视里无聊的肥皂剧放声大笑或是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地抹眼泪……或许她就是这样一个喜怒很无常亦很容易形于色的女人,我想我对她的了解到此为止了。 我从没有想过拿她和宁慧做比较。在我的心目中,除了喜欢用同一个牌子的洗发水,她们唯一的相似之处就是都和我发生过亲密的关系。和宁慧在一起,我会努力地做一个负责任的好男人,有时甚至会在宁慧的面前做一个好男孩,想像着就和她这样相依到老……而和许蓓在一起,我清楚地感觉着我就是我,她不可能改变我丝毫,和她的一切只是我生命中一个微弱的起伏,一个小小的插曲。 直到跟许蓓相处的这些日子,我才感觉到了自己身上的变化,我变得沉默寡言。尽管有时我很想找人说话,但面对她却不知道如何开口。于是我学会了在白天除了吃饭就是拼命的工作,而到了晚上,每当许蓓去打理她的酒吧时,我便冲到网络上,像一只才从动物园出逃的猛兽一样,四处炫耀着来之不易的自由。我再也没有碰到过慧儿,便只好以越来越娴熟的打字技术在一个又一个的聊天室四处出击,用调侃别人的方式来渲泄着自己的孤独…… 我固定在许蓓半夜归来的前半小时关机,然后惯性地与她做爱,然后又在各式各样噩梦的骚扰下渡完我一天中的最后几个小时。 而此时,在这个阳光明媚得甚至有些尖锐的早晨,当我第一次刻意地注视着这个与我共同生活了好几天的女人的背影时,我忽然很迷惑,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我一直视其为高级娼妓的女子会对我这么好,我不知道在她偶尔流露出的纯情中有几分是真诚的,我甚至心怀叵测地认为或许她真是罗丰与小秋给我准备的“礼物”! “你在看我?”许蓓淡淡地说,没有回头。 “是的。”我老老实实的回答:“今天是个好天气。” “我漂亮吗?”她微微笑着,漫不经心地转过头来。 “也许吧,”我也漫不经心地说,又连忙补充道:“我从小就没有很好的审美观。” “这么勉强!”许蓓点点头,自言自语般地说:“你从来不会对女人花言巧语吧。” 我忽然就想到了那天晚上那个让人啼笑皆非的电话,想着那些令人心动的言辞,想着在那片紫色的云烟中一袭黑衫的她……可是在我的心中,那一刻的她并不是许蓓,而是宁慧。 我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我要工作了。” “好的,我不打扰你,正好今天我要去给酒吧进些货。”许蓓飞快地抹下最后一笔口红,提起包匆匆走到门口,又顿住身:“冰箱里有吃的,要么你去街上吃点,我晚上回来。” 也许她并不知道,从镜中的影像里我可以清楚地看见她重重地咬着唇,刚刚涂好的口红已然凌乱。 我想一定是我轻描淡写的冷漠让她伤了心,然而对此,我无能为力。 这一笔账务算得我头昏脑涨。我想,在网络另一端那从来不得一见的老总肯定有着一张标准中国特色的、小农式资本家的尖刻嘴脸,妄想一夜之间榨干商务对手的每一滴油水,账目比价格乱,利润比成本高,心肠比周扒皮还毒,难怪只敢在网络上让人帮他算账。 七年前我是从不屑于做这些事情的,那时的我身为天红集团的财务总管,只需要在一笔笔数额不菲的单据上签上名字,给下属们做一些宏观的指导。我用了三年的时间就爬上了这个人人羡慕的位置,那时的我充满着膨胀的野心,趾高气扬地支配着上百万元的资金,随意地打发着有求于我的客户。而现在,我却不得不为了生存从头做起,并且全无对未来幻想一下的余地,这一切全都来自于宁慧的赐予…… 我一直以为我可以在不再爱她的同时也不再恨她,可每当这个名字回旋于唇齿、跳荡于脑海间时,我才真切地感觉到对她的既爱且恨。有的时候一刹那的伤害与尖刻就可以敲碎几年的爱恋,然后让心脏淌着血的同时念及曾经的柔情,让骄傲被践灭得一无是处,让男人的自尊遭受前所未有的重创。 “宁慧”,我呻吟般地念着这个名字,抓住头发用力撕扯着,脑中一阵晕眩,狠狠地按下了电脑的开关钮,让一上午的辛苦付诸东流…… “喝杯水吧!”小秋那永远沉静而不起一丝波澜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诧异地回过头,接触到小秋仿佛洞悉一切的清亮眼神。 “你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会了,看你在忙,我就没有打扰你。” 我不知道我刚才是不是还有更过激的行为落在她的眼中,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透析了我狂乱的心绪,我的愤怒在一瞬间被点燃,我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对她大吼:“你不知道进别人家要敲门的吗?” 一抹艳红掠过小秋的脸:“林雨,对不起,我只想……” “只想欣赏一个疯子是如何摧残自己的,是吗?”我对她怒目而视。 “你不是疯子……” “你很了解我吗?在你一次次用你的方式表达你的同情的时候是不是特别有成就感?” “林雨!”小秋生气地大叫:“我们都是成年人了,讲点道理好吗?” “哦,你也知道我们是成年人了,那么请尊重我的隐私,现在这个房间是我的,你无权擅自闯入!” “你,简直不可理喻。”小秋的眼圈红了。 “我从来都是不可理喻的,你现在才知道吗?”我冷笑。 “我一定要让罗丰好好和你谈谈。” “我劝你别再找罗丰当你的救兵,说不定他还担心你会重新爱上我呢!” “林雨,”小秋的身体就在我面前不可遏制地发着抖:“你非要让自己连最后剩下的友谊也失去吗?” 我知道我有些口不择言,从小秋的眼神中我读出了一丝惊恐。我想我在她的眼中也许越来越像怪物了,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能让这样一个内敛的女子在我面前气得浑身发抖真是一件很刺激的事。 “你应该看到这个房间有什么变化,我已经有了自己的新生活,我可不可以不让你们用友谊的借口来分享我的快乐?”我第一次发现,在狱中不但可以学会隐忍,也同样可以学会刻薄。 “你的新生活?就是和那个女人?”小秋指着那个摆得琳琅满目的酒柜,努力做出轻蔑的冷笑。 “萧晓秋,我警告你,你现在是在我的家,所以你最好要尊重她,因为她目前就是这里的女主人!” “那么她呢?你把她当什么人?”小秋从包里拿出一件东西朝我摔来。我接过来,愣住了,是那张宁慧坐在秋千上的照片。 “还有这个。”我又接住了一个熟悉的笔记本,挂着锁与钥匙,那是我以前的日记。 “我整理你家的时候找到的,我本不想把她的照片给你。”小秋狠狠地一甩头发,别过脸去,我清楚地看见一滴泪珠甩到了墙上。 “你看了我的日记?”我好象有些清醒过来了,下意识地问。 “我没有。”小秋的声音已经在哽咽。 “本来不是这样的锁。”新一轮的愤怒又开始爆燃。 “应该是检察院的人看过了,我帮你换的锁。” “别骗我,”我一字一句地说:“自从她离开后,我发誓绝不会再让任何一个女人骗我……包括你。” “我没有看!”小秋转过身抬起头对我大吼:“我不敢看!!!” 我从来没有想过小秋会这样对人大声吼叫,我从来没有想过小秋脸上会出现这样坚忍的凄楚,在我的印象中她永远是那样超然的娴静,即使是哭泣,也绝不会如这般汹涌的溃决。就在这一刻,当她的眼泪和着委屈一串串流下她的脸庞,我的心中突然就有一种坚硬的东西被敲碎了,一切愤怒忽然就被她那肆虐而下的柔弱的泪加盖了封印,禁锁在胸中,无从爆发。 “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我感觉得到我口气中的疲倦与歉意,我以为小秋也能感觉。 打开日记的扉页,几个大字陡然烧痛了我的眼睛:关于慧的心情世界! 忽就知道了为什么小秋说她不敢看,因为连我自己都不敢再看。 尘封的记忆突然就被一双看不见的大手轻轻一抹,抚拭如新,像一把刀子一样不由分说地插进我的胸膛,耗尽了我所有的心智。 当宁慧还在我身边的时候,我从来都不记得要从这本日记中重温一下过去。我宁可带她去最高档的餐厅品尝馨香的情调;去最豪华的宾馆收藏彼此的体温;去名山秀水振臂高呼;去深山老林比翼齐飞;或是从繁琐的家务中相望一眼,体会着被幸福所撑满的感觉。生活的容器中已经盛不下更多的浪漫,随时都新鲜的爱情不需要用回忆来装点。 而如今,我所能够拥有的,就只有残缺的记忆,在梦里一遍遍地提醒我对她的仇怨与谅解…… 宁慧的照片静静地躺在床沿,白衣素裙,坐在秋千上,一面微笑着,一面冉冉上升…… 我想起了我写日记的习惯就是从第一眼看到她的那天开始的。以后的夜晚,当我的饱满的情绪在白纸上不停跳跃的时候,她所有的美丽就在文字流畅中烁烁闪光,她所有的温婉就在笔尖震颤下栩栩如生。 我拿起了那张照片,才发现她竟然还是可以在我心底美丽得像一个天使,透过像框的手似乎仍可以触摸到她秀隽的曲线…… 那么,就让我回忆吧,趁我还能够回忆。 我屏住呼吸,翻开了第一页: 如果我可以映射为一抹霞光 就让我是那映射在她脸颊上的晨曦吧! 如果我可以圣洁为一枚钻石 就让我是那圣洁在她脖颈旁的项链吧! 如果我可以柔软为一粒尘埃 就让我是那柔软在她裙裾边的纤维吧! 如果我可以在一生留住一个片刻 就让我的记忆永远留在相遇她的那一刻吧! …… …… “我X,原来我这么有诗人的气质。”我哈哈大笑起来,泪水就那样轻而易举止不住地淌了下来,模糊的眼中,我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被宁慧划伤的爱情顺着泪水流满一脸…… 先是,漂浮、浸泡、膨胀、混浊…… 然后,支、离、破、碎…… |
| -- 作者:非典天堂 -- 发布时间:2003/11/24 12:29:00 -- 第七章 那个下午的时光是在回忆中漂流的,那个从前让我骄傲让我自豪的林雨又重新回到了我的身上,我为从前的自己时而微笑时而哭泣,时而在回忆里雀跃时而在凄怆中低徊。我清楚地感觉到有些属于我本相的灵性一点点挤入我的身体,思绪在遥远又触手可及的地方来回游荡。 一切就像做梦般,我的灵魂仿佛从肉身上一跃而起,悬浮在房间的半空中,沉静地看着自己因为久违的回忆而像一个孩子般为之欢喜为之忧愁,在举手投足间释放着短暂的真性情,在抑制不住的沉醉中生动起来……灵魂麻木地注视看肉体的变故,在席卷而来的往事的冲击下沉思,默然,垂头不语! 那时就有一种很诡异的感觉迎面扑入:就在我的身体因为宁慧而带来的悲喜中映射得流光溢彩的同时,我的灵魂却思忖着生命的漫长和短暂…… 在被她摒弃之后! 那个下午所有的时间都是在恍惚中渡过的,我忘了那烦人的报表,忘了七年监狱生活的创痛,忘了许蓓临走时忿然的眼神,忘了小秋差一点丢在我胸口的泪珠,忘了我现在过去都做了什么事情,忘了对未来的打算与计划,甚至忘了我应该如何去忘记! 我只知道宁慧的影子满溢于这个房子几十立方米的空间里,在幻灭的光影中,无暇无隙不充溢着她如絮的呼吸如风的声音以及我对她如水的记忆,那些琐碎的往事轻易地就占据了我的全部思想…… 不知何时被我打开的唱机里悠悠地响起了许如芸的那首《如果云知道》: 我一阵窒息 每当心痛过一秒 每回哭喊过一秒 只觉得——不停在燃烧 你不会知道…… 那一刻突然就明白了我为何会如此痴狂。 因为,我心目中的天使,那一衣纯白的宁慧,此刻就在我心中,为她所亲手点燃的火种一寸寸地焚烧…… 我终于明白,我如此眷恋不下地想着她就是因为我同样地恨她,而我如此割舍不下地恨她亦是因为我同样地爱着她,从今以后长长的岁月里,爱与恨都将交织在我的心中,再也理扯不清。 我想我的未来将永远生活在这种上天赐予的缺陷中! 最后我终于忍耐住没有把日记与宁慧的相片付之一炬,却不知道应该把它们放在什么地方,我意外地发现在这个家中我竟然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抽屉一把属于自己的锁,我对于这个家仅仅就像一个借宿的过客。 我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彻骨的寒冷,忽然就想起了许蓓,才发现我竟然并不知道她的电话号码。我轻轻叹了口气,把日记与相片扔到阳台上那一堆杂物中,想了想,又扯过一张报纸把它们包好,然后将其小心地藏在了杂物的最下层。 饥饿与茫然就这样施施然地朝我爬来,牵扯着五脏六腑。我躺在床上,无聊地盯着天花板上毫无意义的花纹,然后拼命在心底渴望着许蓓的归来,一厢情愿地相信着她的拥抱可以填补我的孤寂。然而就像世界上许多已经过去和正在过去的事情一样,最容易发生的总是与最盼待的愿望背道而驰。 那天晚上许蓓一夜未归。 一早醒来,重又埋头于那份烦人的报表中,我已经逐渐习惯在不间断的工作中学会忘却。当工作终于完成后,我打开冰箱找到一个冻得坚硬的面包,这才发现天色已是黄昏,而我刚才的啃下的那一口面包竟然是将近三十个小时以来我吃到的第一口食物。 就像是为了完成什么任务一样,我仓惶地冲上大街。我怕被就此封锁在那个狭窄的空间里,像一个整日不见阳光的老鼠,那会让我不可避免地想到狱中的岁月。我想那七年的时光一定是我这一生中最为难忘的经历,我发誓我绝不会再回去。 那个老人就突兀地斜靠在角落里竖起的墙壁上,灰扑扑的头发遮盖了大半个脸,淡青色的衣衫朴素而整洁,用看起来似乎是微微发抖的手拉着二胡,一顶因为破旧而看不清原来颜色的帽子随便地放在地上,颤悠悠的琴声就在这个城市郁闷的空气中流转。我从口袋中摸出一枚硬币,扔进那顶看起来空荡荡的帽子中。硬币的轻响并没有让琴声停顿。老人抬起头来,对我点头示意,矜持而不失庄重,然后继续沉浸在他自己营造的情绪中。 我自认为宽厚地一笑,然而他满是皱褶的额头与那被沧桑所洗礼过的眼神就毫无征兆地使我心底陡然一震:这会否就是我的残生的写照?忽就念及了已过而立之年的自己一事无成,靠着几份网络上的工作维持着生存,我的晚年又会如何。由心底后悔着当初坚持让宁慧打掉的那个孩子,那也许是一个调皮的男孩,也许是一个像她母亲一样漂亮的女孩。一份浓浓的伤感猝不及防地闯入胸中,这才知道其实自己并没有想像中的那么雄心勃勃,要求的或许只是一份平淡而纯朴的温暖…… 我的身体蓦然疲软得再也挪移不动。琴声依然在空中无聊地飘舞,暗哑而低沉,在这个行人稀少的转角边显得格外孤凉。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被部队丢弃的伤兵,一面捂着汩汩流血的伤口,一面徒劳地追赶着队伍,明知道会在半路倒下,却依然渴望着那样的悲壮。 我发现,许多自己原来不愿承认的事情,其实是一直真正存在着的。 终于扑入了家中,心头堵堵的。照例在网上随便寻了一个聊天室,带着残酷的笑容找着可以发泄的目标。 “搁浅,哈哈,你还记得我吗?” 是慧儿!是慧儿呀!我当然记得她,只是想不到她竟然还记得我。 思想的洪流就这样在一句简单的问候中溃堤,我像见了久不见的亲人一样,激动得差点忘了把对话方式设为传送悄悄话,size=10,color=red…… 然后,就是无穷的倾诉。面对屏幕仿佛面对着宁慧,昨天才重又蛰满我胸口的故事一一再现,心事就像我那个用于网络聊天室的昵称一样,在她让我无端想像出来的善解人意中缓缓“搁浅”…… “明天还能见到你吗?”当她抱歉地说自己必须离开时我问。 “我不能确定,只要有空我会来的。” “那么就在这个聊天室,每晚九点。” “你不用等我,看到我不在就是来不了了。” “我也不习惯等待。”我在试想着她是否在推脱。 好象是看出了我的猜疑,屏幕上鲜红的字一再闪烁:“我真的是很想继续听你的故事……” “为什么你会感兴趣?” 我敏感的自尊又在蠢蠢欲动。 “呵呵,也许是职业的关系,我对任何事情都有兴趣。” “我不问你的职业,在我心目中你唯一的职业就是听众。”我清楚地向对方卖弄着我伪装的骄傲。 “呵呵,你需要听众,我恰好适合做听众,不是吗?:)” 那个网络上的笑脸也是她上一次才教会我的,但我从来不用:“也许故事的结局比你想像的还要残酷!” 看着她在聊天室一一说着再见,我心里喃喃念着,不知不觉就把这句话打给了她。 “不,不是残酷,是……凄美。”她临走时不忘最后给我一句话。 凄美! 似乎第一次知道我的故事会有资格配上这样一个伤感而婉约的词语。大概在旁观者的眼中果真是这样的吧,那些已渐渐植根在我纪念中的往事,或许已然萌发出鲜嫩的新芽,一遍遍在想像中改写着故事的结局。 我突然懂得了慧儿其实就是上苍用来补偿我的一个精灵,在对着她娓娓倾诉陈年往事的同时,我心如止水,平心静气,在回忆的百折千徊中我不知不觉丢掉了自己的愤愤不平,在追忆的甜醉翩跹里抛开了愁闷挂虑。 我想起了从小奶奶就告诉我做人要逆来顺受,不要怨天尤人。童年的艰辛与生活的潮浪早已抹杀了我不切实际的奢望,这种为人处世的态度置想于我的心中,根深蒂固。 我想我就是这样的,我总是这样的。 然而,那些刻骨的往事像电影一样从眼前划过,那些在狱中绝望的嘶吼,像个沙漠土著一样机械地在毒辣的太阳下干活,像个残忍的野兽一样毫无人性地毒打着同伙…… 我知道我为何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知道为何心里总是有种喷吐不出的压郁,我开始害怕心里的那些念头再次复活,让我狂暴让我愤世,让我不像一个人而更像一个魔鬼。 最后的镜头转到那个被我制服在身下的女子,不屈的目光紧咬的唇齿在我的攻击下一点点的崩溃,雪白的脖颈与胸腹诱导着我的狂野,我不顾她的反抗强迫地占有着她…… 我的心里就从这时开始第一次真切地想念着许蓓。那个蓦然地、不由分说地闯入我生活的女子。我开始怀念她百合的发香,青草的体味,灼热的亲吻和幽怨野性的眼光。这一刻我是如此挂牵她的去向,渴望着她的拥抱。也许只有她才是我现在唯一可以真正拥有的。 我看看表,十二点二十。 看看墙边,孤灯只影。 我决定去红楼找她,那怕甩掉我的骄傲也在所不惜。 房门就在这时被撞开了,许蓓就象一个暗夜的精灵一样跌跌碰碰地闯了进来,一身酒气。 “许小蓓,”我一直坚持着用我的习惯来称呼她的名字:“怎么喝这么多酒?” 许蓓淡淡地笑,我关好房门,上去扶她。 “别碰我,”许蓓像一条从昏眠中被惊醒的蛇一样闪电般躲开我的手:“林雨你这个混蛋,你以后再别想碰我。” 我依言放手,忍不住骂道:“你他妈神经病呀。” 许蓓用她那秀长的食指遥点着我的脑袋大笑:“你猜猜我昨天晚上约了几个男人?你猜猜你头上有几顶绿帽子?” 我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血液慢慢冲上头顶,刚刚遁形的魔鬼再次重临。 我冷笑:“别太把自己当个人,你以为你是谁,大马路上一捡一堆。” 许蓓不停地大笑,身体也不停地摆动着:“你闪开,我来拿我的东西。” 我木然地一笑:“养鱼场终于倒闭了吗?” 许蓓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酒意仿佛在刹那间消退,除了眼中那一团绿火外再无任何表情。半晌后她轻轻说道:“倒闭了,三折大贱卖!”然后大笑着冲进卧室。 我靠在门边,袖手旁观。 许蓓走到梳装台前,拾捡着那些女性化装品。 “好歹相识一场,家俱电器都留给你。”她回过头粲然一笑:“就当是钓你的代价好了。” “不用,你要是不想搬走我可以打借条。”我故作悠闲地点起一支烟。 “呵呵,我才不稀罕呢,免得以后你还有借口来找我让我恶心。” 怒火已经燃在眼底,我却终于忍住。想到十分钟以前我是如何的心情,面对此时绝未料及的情况,忽然就觉得很好笑。 楼下响起了一声轿车的喇叭声,许蓓趴在窗口对着下面大叫:“催命呀?乖乖给我等着!” 我狠狠吸了一口,掐灭烟头,淡淡地说:“都不叫上来让我帮你打打分。” 许蓓嬉笑着走到我的身边,手指轻轻划上我的脸:“一个小老头,还真没有你帅。” “那我心里平衡多了。”我随便地笑着说:“顶多就是有钱买轿车。” 她的手始终轻抚着我的脸:“我们一起呆了十六天,做了二十三次爱。” “你小学时的算术一定很好。”我一动不动,听凭她的手痒酥酥地从我的鼻子、嘴唇、下巴滑下来,又滑上去。 “呵呵,”许蓓看似得意地笑:“可是你知道吗,做爱的时候你叫的是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我的心轻轻一颤:“那只能怪你没有魅力。” “哈哈,算我求你,下次和别人亲热的时候不要叫我的名字。” “这你放心,你的名字不押韵。” 许蓓大笑,突然狠狠地用她那尖利的指甲掐入我的脸:“你一本正经说笑话的时候真可爱。” 我一把打开她的手,将她朝门口推去:“我从不说笑话。” 许蓓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笑骂道:“你可真没风度。” 她朝墙上啐了一口,我的眼中突然就出现了那天她用唾沫攻击蜘蛛的情形。 我一脚踹上了房门,听着她的高跟鞋像是踩着什么鼓点一样一级一级逐渐远去,在深夜的楼廊里回响,格外清脆。 这才发现其实她什么东西也没有拿走。 一滴液体滴在我的肩膀上,我低头一看,鲜红而粘稠,再用手一摸,脸上被她掐过的地方热辣辣地痛。我大怒,拉开门冲了出去:“许小蓓,你给我站住!” 一辆闪亮的白色保时捷停在楼下,许蓓就在车门前站住了,半侧着身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盯着从楼上旋风般冲下来的我。 我过去一把捉起她的手,反扭在她的背心,就像当年狱警对我做过的一样。许蓓痛得大叫:“你干什么?!” “你他妈的谋杀呀?”我右手擒住她,左手将我脸上的血恶毒地擦在她白嫩的脸上。 “放手放手,有话好说嘛。”从车上下来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西装革履,领带笔直,操着一口电视剧里那种蹩脚的广东普通话,保养极好的胖脸上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你滚开,没你的事。” “哎呀,对小姐要有礼貌嘛。”胖脸急得直跺脚。 我再将脸上不停渗出的血擦在那雪亮的保时捷上,一面对着许蓓狞笑:“靠,也不找个有钱的,这种破车街上出了交通事故都没人围观。” 许蓓竟然还在笑,身体就在我怀里扭动。 “许小姐,我报警了。”胖脸掏出电话。 我一把夺过他的电话,扔在地上,再用左手揪住他的领带,胖脸杀猪般大叫起来。 “呵呵,我不打你,问你几个问题。”我一面笑嬉嬉地把他拉到身前,一面调侃着许蓓:“你什么眼光呀,钓这种大马哈金鱼。” 许蓓笑得更起劲了:“哈哈,大马哈金鱼,亏你想得出来。” “先生,有话好说有话好说。”胖脸一面挣扎一面大叫,底气明显不足。直到半天的挣扎终于无效,才软了下来:“你问吧。” 我用下巴像许蓓指了指:“她什么名字?” “许蓓。” “做什么的?” “开酒吧。” “认识多久了?” “有半年了,我是红楼的熟客呀。”胖脸有问必答,满面赤诚一副合作的样子。 “睡过没有?” “这……”胖脸吞吐起来。 我抬肘给了他一下,鼻血一下就下来了。 “没有呀,我真没有,昨天差一点,我还以为今天……”胖脸惊慌地大叫,捂着鼻子没敢还手,疼痛与惶恐在脸上熬成了豆大的汗珠。 许蓓靠在我怀里,静了下来:“你吃醋了吗?” 我手上一使劲,痛得她再叫了一声:“我是在帮你打分,这家伙不及格。” “先生,求你放开我,还有什么问题我都实话实说。”胖脸开始求饶,一脸哭相。 我想了想:“她电话号码是多少?” 胖脸背了一长串数字,我也没记住,低头对着许蓓说:“你他妈怎么都不给我留个号码?” “你从来没有问过我。” “那我现在问。” 许蓓的泪突然就毫无预兆地倾了下来,在她的脸上无声地奔流。 我心软了,松开了手,没有理在旁边雪雪呼痛的胖脸,一把搂着她向楼上走去:“回去给我把你的电话手机传呼什么的统统写下来。” 刚刚一进房间,许蓓的唇便吻上了我,我随即用最热烈的方式回应着。 那一刻,我只想揽她入怀,用最温柔的方式替我救赎曾经所有的罪孽。我在想我也许还是可以再做一个好男人,我在想也许就这样和许蓓过完余生,哪怕就此忘掉和宁慧的一切纠缠,也没有什么不好。 |
| -- 作者:非典天堂 -- 发布时间:2003/11/24 12:32:00 -- 第八章 “你爱我吗?”许蓓轻轻地问,黑暗中她的气息喷洒在我的脸上,暖暖的。 “呵呵,”我拍拍她的脸,“你当自己是还十八岁呀,假装纯情。” “那么我换一种说法,你会爱上我吗?”许蓓不依不饶,一脸的认真——至少在我看来她不像是开玩笑。 我沉默,我想我是不爱她的,至少不会轻易地爱她。但我不知道要怎样做才能不触及她那根敏感的神经。 “男人在两种情况下说出来的话是不可信的,一种是在酒桌上,一种是在床上。” “哈哈,那我再换一种说法,你确定你不会爱上我吗?” “我靠,你花痴呀,我不信对你说这句话的人少了。” “嗯,我算算。”许蓓一本正经地做思考状,抓起我的手,咯咯笑道,“借你手指头用用。” 我佯装大怒:“老实交待我头上有几顶绿帽子?” “我坦白我坦白,”许蓓很配合地举起双手,“认识你后我把库存的帽子全扔了。” “那老实交待我让几个人戴上了绿帽子?” “哈哈,不计其数。” “我发誓,” 我笑嘻嘻地说,“如果你以后真有一天离开了我,我就剃个光头,最多戴假发,坚决不戴帽子。” “哈哈,我就知道你是爱我的,可没想到竟然会爱得这么深,为了我不惜遁入空门。” “我X,”我狠狠地在她肉厚的地方打了一下,“整天把爱挂在嘴上,你肉麻不肉麻?” “呵呵,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对人说过这句话。” “从小我就是铁石心肠。” “那个宁慧呢?”许蓓假装没看见我突然瞪起的双眼,自顾自地说,“那个你总是不由自主地念出来的名字?” “你是不是特别喜欢给别人的伤口上洒盐?” “我只是想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人,能让你这样念念不忘。她很漂亮吧?” “嗯。” “很有气质?” “是呀。” “身材一流?” “那还用说。” “有没有不如我的地方?” “哈哈,她比你漂亮,比你有气质,比你身材好,就是没有你会钓鱼。”我一脸坏笑。 “所以你就对她说了‘我爱你’?” 我肯定地点着头。 那一刻我惊讶地发现,我第一次可以如此百无禁忌地提起宁慧而不怕痛楚,第一次渴望着能在别人面前多提及这个名字…… 我不懂我自己,这几年一直在心底吵吵嚷嚷当自己是个受害者,却忘了我还是这样深爱着她,从开始到现在,一直是的。 “你深思的样子很让人心疼。”许蓓的声音将我从一刹的恍惚中唤醒。 “都是装的,”我摇头失笑,“就为了骗你这样的小姑娘。” “你是骗不了我的,”她用手轻抚着我脸上的伤口,得意洋洋地说,“我知道我要的男人是哪一种。” “就像那个大马哈金鱼。”我哈哈大笑。 许蓓一面用拳捶着我,一面也忍不住笑:“你刚才怎么那么凶呀?跟演电影似的。” “呵呵,那他肯定是最佳男配角。” “下次我找个厉害的看你还敢不敢撒野。” “我好怕怕呀。”我学着电视剧中的纯情少女半张着口拍拍自己的胸口,逗得许蓓笑得浑身乱颤。 “你这人怎么三十多岁还这么好玩,笑死我了。”许蓓捂着肚子说。 “那么你要的男人是否就是这一种?”我发现自己说起这种话居然一点也不觉得害臊。 “想得美,我要的男人是可以让我哭不是让我笑的。” “刚才你就哭了。” 许蓓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良久,才幽幽地说,“我长大后就很少哭了,而你让我哭了二次。” “只有刚才这一次,第一次见你时我给了你那么狠的一拳你也没哭。”我连忙分辩。 “哼!自己去想。” “咳咳,”我突然记起那次放下小秋的电话后对她的“强奸”,便急忙转换话题,“就为这个你昨天要离开我?” 许蓓轻轻摇摇头:“你说哪一个女人能容忍男人把自己当做另一个女人?” “我可一直当你是许小蓓。” “可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还会叫她的名字。” 我无言以对。 “哈,别以为我吃醋。”许蓓用肩膀撞撞我,“其实这也不是我要离开你的原因。” “那是什么?” 许蓓认认真真地盯着我的眼睛,我不免有些紧张,生怕她会说出什么害怕爱上我的话,她眼中的神色却忽然俏皮起来,“哈哈,因为和你这个人呆在一起太乏味了。” “我靠,你才乏味,一天到晚问别人爱不爱你。”我的自尊有点受打击,却也有一丝轻松。 “这有什么乏味的?” “俗,”我从鼻子里哼一声,还觉得不解气,“俗不可耐的俗。” “我就不信你没有这样问过你的宁慧。”许蓓不服气地说。 “有的事情不用问,尽在不言中。” “那你就能确定她爱你?” 仿佛一记重拳击中了我的胸口。宁慧爱我吗?我不知道。我一直以为她是爱我的,可是她却背叛了我。 如果一个人连她爱的人都可以背叛,她还能不背叛谁? 我被我这样的念头吓了一跳,我已经破裂的伤口经不起这样血淋淋的撕扯…… “是不是不容易得到的承诺才更会让人揪心?让人割舍不下?”也许是看到我突然变了脸色,许蓓靠紧了我,手指在我的胸前无意识地划来划去,就仿佛真想要在我的胸口上划出一份承诺来。 我努力抛开刚才的念头,叹了口气:“我想是的,更多的幸福都来自于追寻的过程。” “知道吗?有时你像一个天底下最无赖的恶棍,有时你又像一个落魄江湖的诗人。” 我不禁笑了起来:“诗人就诗人啊,还什么落魄江湖?你是说那种讲三字经的吧。” “呵呵,”许蓓清脆地笑,“我的意思是很有诗人的气质,也很怀才不遇的样子。 就像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穿着一件风衣,在吧台的一角沉默地喝酒,心事重重的……” “原来在你眼里诗人的定义就是那种皱着眉头假装深沉的酒鬼。” 我拍头做恍然大悟状,“我知道了。闹半天你是看准了我日后会飞黄腾达呀。” “呵呵,还有呀,我在想你这个人说情话肯定特别拿手,就跟念诗一样。对了,你写过情书吗?” 我的脑中一下就闪现出了那个日记的片段,勉强笑道:“那上面全是错别字。” “哈哈,那时你才多大呀?” “还穿开裆裤呢。” “哇!”许蓓用她惯有的夸张大叫,“惨了惨了,这下撞到小色魔了。” “是呀,你就乖乖地俯首就擒吧。” “老实交待,毁在你手上的姑娘能排几里路?” “你错了,你是我第二个女人。” 气氛忽就陷入了凝重的沉默中。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就好象要对她证明什么一样。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脱口说出这句话,也许是因为想到宁慧、想到那个日记影响了我的思路,也许是我很久没有对人说过这么多话了,也许还有其它的什么原因。 “可在你心里,就只有那一个。”许久后,许蓓轻轻地叹了口气。 “也许每个人的第一次都是最难忘的,”我故做轻松地说,“你也一样吧。” “我的第一次?”许蓓大笑起来,然后又沉默,最后才几不可闻地轻声说,“那个老杂种是我父亲。” “什么?”我不可置信地望向她,黑暗中许蓓那又在发绿的眼光明确地告诉我那不是一个玩笑。 他是我的继父。那年我才十四岁。有一天,他突然喝了好多酒,恶狠狠地说要带我去捉奸,然后把我亲生母亲和另一个男人堵在了床上。”许蓓冷笑着继续说,“可是他真没用,被那个男人痛揍了一顿。回到家里,他一面骂着我母亲一面就扑到我身上……”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或许这也算是一种背叛,对亲情,对人性。 “我不怪母亲。我亲生父亲骗了她后就不知所踪,她怀着我才不得不嫁给那老杂种。可那老杂种真变态,一个厨子,一身油烟味,还敢碰我!他妈的那天我才知道我不是他的种,幸好不是……”许蓓一脸恨意,口气却平静得像是说着别人的故事。 “告他了吗?” “怎么告呀,那会把我妈害惨的。后来我妈知道了要和他拼命,他跪在我面前说他喝多了,还装孙子要剁指头,闹得我妈又来求我原谅他……”许蓓长长吸了一口气,眼中绿光更甚,“我帮他剁了。” 我只有紧紧地抱着她,我想我现在能给予她的只有这么多了。 “后来我上了中专,其实我是想上大学的,可那个家我呆着就恶心。你别笑我,艺术学校来招生第一眼就看中了我。我想只要能离开那个老杂种就比什么都好,所以我就去了。后来,碰上了一个广东的大老板,姓孙,每次都来看我们文艺汇演,渐渐就熟了。他人不错,也挺老实的,一开始就说明自己是有家室的,但是他喜欢我,只要我愿意陪他,一年就给我十万。我想我这一辈子毁都毁了就别装淑女了,我说好吧,先给我妈拿十万,然后带我走远点,要多远有多远,然后他就带我来到了W市。 “我艺校没毕业就跟着老孙走了,和他好了三年。后来他老婆好象知道了这事,我也觉得自己不能一辈子就这样,我就主动提出要分手。老孙挺仗义,给我二十万又买下了红楼一起送给我。现在他在深圳,我们没联系了,可能和他老婆过好日子呢。 “等我安稳下来,我就把我妈接来,那老杂种也要来。我说你滚远点,别让我再见到你。他就耍无赖,说要搞臭我的名声。我说你搞吧反正我就这样了。他竟然向我敲诈,我不给他就又是哭又是闹的,还赶不上街头上最没脾气的混混,最后又把我妈硬带了回去。我妈身体本就不好,几折腾就病了,前年就走了…… “本来我想找个道上的人去搞死那老东西,可这年头,能帮我的不是看上我的钱就是看上我的人,后来想想也就算了,只要他不来W市,就当不认识这个人……” 许蓓一口气说到这,久久不语。我不敢看她的眼睛,我怕又会看到她第三次的眼泪。 “我有过不少男人,都是一夜情那种。我也不要他们的钱,女人嘛,总会寂寞的。” 她仰起脸问我,“你会不会看不起我?” 我默默地摇头。 “其实我知道,我妈一直还是喜欢我亲生父亲,但她从不对我说。我就想那会是什么样的人,我妈被他骗得这么惨竟然还念念不忘。后来那一天我见到了你,我想,也许就是你这样的。” 她抬头望向我,眼中有一层雾般的水汽,楚楚可怜。她眼里的惊惧与哀怨像子弹一样击中了我。我不忍看她的眼神,轻轻用唇盖了上去。 许蓓就这样大哭起来,让咸咸的泪水从我的嘴唇淌过:“我虽然有过很多男人,我也不缺钱,可是下雨天我走在路上我会羡慕那些同打一把伞的情侣,我会妒忌那种分着吃一份盒饭的恋人……” 我的眼前不由一幕幕闪过了数年前在大学中与宁慧在一起的场景:“就算曾经一起撑伞一起分吃盒饭又能如何,她照样可以背叛我!” “你真的杀了她?”许蓓犹豫地问。 “如果能再见到她,也许我会。”我努力让一种残酷的心态来平息一直盘踞在我胸中的柔情。 “她也离开了你?为了另一个男人?” “不!我依然相信她爱我。”我也不知道是在说一个事实还是说一个盼望。 “那为什么?” “为了钱,很大的一笔钱。” 许蓓突然笑了起来:“这个世界上最不值钱的东西就是钱了。” “如果是六百万呢?那算不算很值钱?” 许蓓倒吸了一口气,半天才解嘲般地笑道:“你是印度王子呀?” “我那时是天红集团的财务主管,她是我同学,为了避嫌,她在下属公司做行政工作。那钱是公司用来转帐的。我唯一的错误是太信任她,我违反了财务制度让她把支票交给下属公司的出纳,然后她就此消失了。” “也许她是出了什么意外?” “那也不至于让我的私章印签一起消失吧!” 我不由狂笑起来,埋藏数年的郁怨开始爆发,“真可笑,就图一时省事竟然会是这样的结果。” 许蓓破口大骂:“他妈的我最恨这种女人,为了钱什么都可以不要!比婊子还不如……” “住口!”下意识的话出口后,我才发现即使是现在,我也依然不能容忍有人如此辱骂宁慧。 许蓓半天没吭声,我觉得有点过意不去,拍拍她的手。 “说点高兴的事吧。”虽然已近黎明,许蓓仍是毫无睡意。 “想听什么?” “童话。”许蓓又来精神了,“我觉得你就像童话里的人物。” “你说我像小矮人还是卖火柴的小丫头?”我挺挺胸。 “哈,你像那个笨蛋木偶皮诺乔,一脸死板,笑起来就像有人用线牵着一样。” “那你是……”我还真想不出什么恰当的童话人物来,一急之下张口就说,“你是被我这个老农夫救下的毒蛇,不知道感恩图报还咬我一口。” “什么呀,像我这样的美女蛇以身相许你真是祖上积德。” “还美女呢,整个一竹叶青。”我想到她那青绿的眼光,越发肯定。 “青你个头,我要是蛇也是白蛇。” “那是童话吗?那是神话。” “才不是神话呢,肯定是真有其事,不然怎么杭州真有个雷峰塔。”许蓓竟然撒开了娇,摇晃着我的手说,“哎,我不管,我从小就想去杭州,你要带我去。” 我被她摇得心猿意马:“好,今年的圣诞节我们去杭州。” “拉勾?!” “呵呵,君子一言出口,王军霞难追。” “耶!”许蓓伸出两根手指做出胜利的手势,然后就趁势来夹我鼻子。 看着她像个小姑娘般兴高采烈的样子,脸上犹有未干的泪痕,我忍不住温柔地吻她。 “不许乱动,继续说故事。” “没啦,我说我健忘的嘛。” “那就说说你小时候的故事。” 我绞尽脑汁,忽然觉得我的童年与少年竟然很难找出一件开心的回忆。于是我就把和罗丰的事情告诉了她。 “我觉得那个女人喜欢你。” “别乱说,小秋深爱着罗丰。” “我感觉得到,那天她见到我的时候极不自然。” “呸,在你的眼里就是大街上过来一个老太婆你也会觉得不自然。”我笑骂着说。 “你就是那种危险的男人,虽然没有安全感,但……”许蓓努力想着形容词。 “别但了,再说下去信不信我又想揍你了。”我坏笑着说。 “哈,你又要犯规呀!”许蓓满眼都是春意。 “反正已经犯过了。”我跃跃欲试。 “等一下。” “怎么了?” “你爱我吗?”她又在问。 “我靠,你现在这样问分明就是想利用我的同情心。” “不是同情心,是利用你的色心呀。” “哼,我乃柳下惠,下流又淫秽。”我翻身把她压在身下,一边行动一边说,“你就是在利用我的同情心。” “就算利用又怎么样?”许蓓半真半假地强行推开我的手,“你要不说小女子坚决不从。” “你是不是从来没听过别人对你这么说?我还真不敢相信。” 许蓓轻抚着我脸上那一道由她留下的疤痕,似笑非笑地缓缓说:“也许只有你这样的人说出来的这句话才能让我相信。” “不说不说打死你我也不说,大不了霸王硬上弓。”我吻上了她的唇,感觉得到她的抵抗已然渐渐无力。 许蓓竟然在此时狠狠咬了我一口,我痛得大叫。 “停!” 许蓓一脸正色。 “又怎么了?” 我愣住了。 “你是不是一定要犯规?” “箭在弦上,不犯不行。” “黄牌!”许蓓大笑着纵身入怀,柔软的唇重又覆盖在我的脸上,相比起她刚才的泪眼,我才发现这一刻她的笑竟然是如许的灿烂。 |
| -- 作者:非典天堂 -- 发布时间:2003/11/24 12:33:00 -- 第九章 自从有了那个与许蓓长谈过的晚上,生活好象一下子简单了许多。 早上起来我会用两三个小时完成越来越驾轻就熟的工作,许蓓则是看看书打扫房间什么的。工作的闲暇之余抬眼看看她,总会迎到她先知先觉般预先投来的目光,然后就是轻轻地一笑,安静宁和,就如某个夏夜的上弦月色。 也许是知道了许蓓身世的缘故,这个我原以为只是流落风尘中的女子在我眼中的形象再也不同初识时的感觉。那个狠狠抓破我脸颊的女子仿佛蓦然便娇柔起来。这时我就不免回想起她那倔强地散发着绿光的眼神,下意识地读出一点点柔弱,恍惚如看到一只优雅的羚羊用幼嫩的双角防护着猎人的子弹,于是便一厢情愿地认定这只是一只需要呵护的小生灵…… 我常常会因为这样的感觉而突然失笑,由于总是以为面对的并不是记忆中的她,从而便让这个看起来一点也不真实的她疏远起来。 这时她总会感觉到什么,立刻板起脸,故态复萌般一手遥指着我一手掐着腰,用凶恶的声音大叫:“你坏笑什么?欠扁呀!” 我想我要重新修订对许蓓的印象了,她应该是属于那种从不按牌理出牌的人。 偶尔,如果我的工作结束得早,我甚至会和许蓓一起做午餐,主要原因当然是她委实让人不敢恭维的厨艺。然后我会陪她说说笑话,陪她在窗前浇浇从红楼搬来的一盆水仙,或是一起在电脑前回答开心词典里的问题,常常争得面红耳赤然后在正确答案面前笑做一团。 我其实是不喜欢出门的,害怕会碰见以往的熟人而让彼此难堪,可有时也会陪许蓓一同出去走走,一同从枝头结满累累花朵的树荫下经过,或是陪她去给红楼进货…… 有时看着她踮起脚尖从窗沿上收取晾好的衣服时,心里忽就会涌起一些莫名的浮想,自己亦惊讶地发觉久违后的“温柔” 重又回归,随即便自我认定了我其实是在一种略为麻木的状态下符合着她的一切习惯。 这以后她再也没有像白痴一样追问我是不是爱她,即使是在床上。 也许是宁慧的离去抽空了我的激情,也许是对许蓓真的谈不上是爱情,面对她我清楚地感觉到我缺乏对宁慧的依恋。我很想用几年的监狱生活来对自己解释这一切,然而有时反而会更加印证出我并不爱许蓓的结论。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我的第二次恋爱,我想我或许已然失去了再去恋爱的能力,只不过是在一种平淡的节奏下努力掌握着一种生活里微妙的平衡。有时我又开始怀疑我与许蓓之间存在着一种不由自主萌生的小心翼翼的态度,在彼此间无意识地使用着同情。 晚上,许蓓照例去打理她的红楼,而我则是在电脑前等待慧儿的出现,继续我的精彩与无聊相交织的网上生活。每晚许蓓回来,先是打开所有的门窗,再次劝告我少抽点烟,我不置可否,第二天依然故我。 直到有一天许蓓告诉我我身上的烟味会让她想到那个老杂种,我才懂得了要在她回来前半小时打开窗户。 “你为什么就不能戒烟呢?”许蓓有一次忍无可忍地问。 “你不要剥夺我唯一的乐趣好不好?” “那我算什么?”许蓓气呼呼地说,“是不是我哪一天出了意外,你才会发现你的生活里其实就缺少了我这样的乐趣。” “哈哈,要是真有一天你不幸为国捐躯,我一定用戒烟来纪念你。”我笑嘻嘻地继续气她,等她眼睛开始发绿光,又连忙加上一句,“不过前提是你要把遗产留给我。” 然后许蓓就会照例恶狠狠地扑上来,最后亦照例在亲热中结束我们的战斗。 小秋仍是隔几天就来看看我,有时还会叫上从百忙中分身的罗丰。起初小秋见到许蓓时非常吃惊,但后来他们似乎颇有些无奈地默认了许蓓的存在,有时还会对许蓓开一些善意的玩笑。然而许蓓始终做出不能原谅小秋的样子,总是借故离开。 数次后,罗丰与小秋也来得少了。对此,我也不知道能做什么,只不过偶尔想到往事时,还会有些附庸风雅的感叹与无病呻吟的唏嘘,如此而已。 对于未来,我逐渐开始感到迷茫,我并不愿意让许蓓花销一些应该由男人付出的开支,然而我一个月的收入并不足以支持我们的生活,虽然许蓓对此并无微词,反而总是笑说由她来养我一辈子好了,可是我却渐渐不能忍受自己的平庸,可又无能为力。自从有了上一次的求职经历,我害怕再去受同样的打击,许蓓不止一次让我去帮她开酒吧,而我却又是绝不能忍受在红楼里面对那些黑白道上的各式人物的陪笑与逢源,我想我也许永远不能完成存十万元去找宁慧的心愿了。 日子一天天死水微澜般地经过着,我觉得我已经有些厌倦了。 于是慧儿在我心中的份量越来越重,只有在她面前,我才能放下一切的尘事,用网络掩蔽自己不甘承认的失落,专注于我的回忆中。 我担心当我讲完了我所有的故事后她就会消失,于是我学会了细水长流,把故事的细节逐一放大,甚至加上一些臆想的情节,以致到后来有时连我自己也分不清真伪。好在她总是很忙,并不能经常上网,后来我们把相会的日子定在了每个周末,并戏称之为每周一歌。 最后,当对宁慧的回忆终于一点点从心里掏空后,我不得不开始向她讲述我与许蓓的相识,从那次在红楼的打架到生活的点点滴滴。慧儿总是沉默地聆听,似乎安于自己的听众的位置,我也从不问她什么,但从她的只言片语中我就以为我也已了解了她的一切。 第一场秋雨来袭的那个黄昏,树叶舞落了一地,一只不知名的鸟儿在檐下扑翅,惊扰着空荡荡的房间,也惊扰着我的回忆。 我半躺在床上,破天荒地没有打开电脑,想努力让自己躺得舒服一些,却发现无论如何也是不能如愿。 今天我坚持没有陪许蓓去外地进货,这或许使她很不高兴,因为直到她走的时候我也没有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不想用工作或是别的什么缘故推搪许蓓,因为我不想骗她,但我也不想告诉她,我只能沉默。 今天是我与宁慧的结婚纪念日。 我很佩服第一个用流水来比喻生活的人,那一定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智者,认透了生命很容易被宿命玩弄于股掌之间。人们总是惯性地听命于那些天上或是庙里的神与圣,却从未想过为何要服膺于他们。 生活这条河流在奔波的时候并不知情,它并不关心它的方向到底是大海还是绝路,它只知道,奔波应该是一件单纯而美丽的事情。 想来果真是如此,再杂乱的日子也会在杂乱中找到自己的规律,然后或在幸福中畅快地奔流、或在痛苦里彷徨而绕行。 我想不管这道理是不是对任何人都适用,至少对我来说,当规律被逐渐延伸为习惯时,麻木与欲望就会同时清醒,然后它们便开始敲打我的灵魂。 思想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游走,八年前的一幕历历在目,仿若昨天。 那个时候的人们忽然热衷于去教堂结婚,我与宁慧也未能免俗。 想到我是如何把那枚小小的戒指套上她修长的手指;想到她是如何大声而羞涩地告诉牧师“我愿意”,仿似不是回答而是发出了给生命的宣言;想到在彩色鲜花与白色婚妙间那足以铭心刻骨的一吻…… 此时,我就在心底淡淡地释放着一种叫做微笑的情绪,而一切就是这样如雁过留声、水过留痕般淡淡的,然后把早已不是激情的激情重新想像一遍。 与这一刻的温存相比,她的背叛与我的苦痛仿佛全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猛回首,一切都是云淡风轻。”心中默默吟诵着这句话,好象忽然就顿悟了什么。 关于生活,我们只需经过。 我们能够明白的就只是:原来是这样;而不是:为何是这样。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命运! 敲门声把我从回想里惊醒,小秋带着她那永远娴静的神情出现在我的视线中。 “知道是你,”我侧身摆了一个请进的手势,“进来吧,许蓓去进货了。” “怎么知道是我?” “一长两短,只有你才会如此礼貌而又含蓄地敲门。” 也许是因为回忆的缘故,我的心情很好。 “呵呵,罗丰有事……”小秋歉意地笑。 我打断小秋的话:“不用解释,我理解的。” “吃饭了吗?要不要请你吃饭赔罪?” “哈哈,赶在这时间来,早有预谋呀。”我的心里忽然涌上来想和小秋谈及宁慧的渴望,只有和这样熟悉的人谈起她,才会让记忆变得更清晰。 “你说地方吧。” “银鹿,我们以前常去的。” “好,不就是一个月工资嘛。”小秋也开起了玩笑。 “哈哈,老天有眼,总算让我逮着宰人的机会了。” “哈哈,萧小姐,这么巧?”刚刚踏上银鹿大酒店前的台阶,几个人从酒店中出来,其中一个暧昧地对着小秋说,语气极其不恭,“原来是泡帅哥呀?” 我寻声望去,为首的是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神情倨傲,酒精与饱食使他的脸泛着透亮的红光,一对眉毛看似邪恶地拧成一团。一手用牙签剔着牙缝,另一手正在用一方白手帕擦着黑色西服前襟上的一块油渍。旁边几个穿着随便的青年人听见了他的话,嘻嘻哈哈地陪笑着。 “是你!”小秋愣了一下,冷哼一声,漠然道:“请你叫我罗夫人!” “嗬嗬,别生气嘛,开个小玩笑。”那人吐掉半截牙签,竟然伸手去触小秋的脸,“罗夫人的头发乱了。” 我正待发作,小秋却在底下紧紧拉了一下我的衣服,抬手打开对方伸来的油手,神色如常:“黄老板,请你放尊重一些,这里是四星级酒店。” “哈哈,秋菊变成仙人掌啦。”那个黄老板狠狠盯了小秋一眼,再轻慢地看我一眼,带着几个人扬长而去。而小秋的手一直死死抓着我的衣襟,直到他们跳上了一辆蓝色的豪华私家轿车。 “是什么人?”我恨声问小秋。 “罗丰生意场上的对头,慢慢再告诉你。” “妈的。”我忍不住骂了句粗话。 一踏进银鹿酒店的大门,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让心头忽就沉重起来。 我带宁慧来过几次这里,也请罗丰与小秋来过,我一直很喜欢这里庄重而轻松的气氛。 还是那盏水晶琉璃灯,还是那个乐队,还是那悠扬的琴声,我甚至注意到酒店的服务生的服装上还是那淡黄色的绣纹…… 坐在餐桌边,我一面慢慢环视着周围,一面装作不经意地挑起话题。“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小秋略带惊讶地望向我,点点头:“我以为你会故意忘记的。” “为什么你会这样认为?毕竟这是我的纪念日。” 小秋仔细地盯着我,然后又轻轻地几不可察地摇摇头,举起酒杯:“我们上一次来这里吃饭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 我举杯一饮而尽,用眼角示意:“你看,七年前我是这里的常客,可现在如果不是你请客我是绝对不敢来的。” “你这样喝香槟真是糟蹋。”小秋避开话题,矜持地笑。 我笑笑,给自己添上酒,再喝了一大口,回味了一下:“味道很淡,呵呵,劣质酒已经破坏了我对美食的鉴赏力。” 小秋不语,收起了笑默默看我。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我在想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不能分清你话中的含意了。” “哈哈,”我纵声大笑起来,引来周围数道诧异的眼光,“我还是我,是你自己想多了。” “也许吧,”小秋低下头抿着香槟,“也许从来就没有人能真正了解你。” “没有人可以真正了解另一个人,就像对你来说,我也不敢说了解。” “可每个人都会盼望有那么一个了解自己的人吧!”小秋执拗地说,眸中满是倔强,“也盼望了解自己愿意了解的那个人。” “那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我反驳道,“比如宁慧,我以为我很了解她,于是当我发现她的行为并非在我所能控制的范围之内时,我就会惶恐地以为是世界末日……” “你已经可以毫无顾忌地在别人面前提及这个名字了。”小秋惊讶地抬起头,慢慢地说。 “不,只是今天例外,我只希望你记得今天是我和她的结婚纪念日。”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淡,一任自己漂浮在某种纠缠的感觉中。 “我记得!”小秋承认,“我也知道你会记得。” 我面无表情地一笑,举杯再饮。物是人非,一种辛酸慢慢爬上心间。我垂头不语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小秋的声音仿佛也变得伤感起来了:“我现在才知道人类的感情真是一种很奇妙的事。喜欢可能转变成爱,爱也可能转变成恨,不管是稚嫩或是成熟,程度都不会减少。你也许还是恨她,却也依然怀念着她给你爱情的日子。” 一根久未拨起的弦在感觉中轻轻颤动着,我知道不管如何,宁慧都会是我回忆中最终的底线。 “林雨,你知道吗?能被你这样的人爱上是幸福的。”小秋的声音遥远而朦胧,就像是从天空传来,几乎细不可闻,“有许多人都妒忌她拥有的幸福!” “可她自己并不认为自己是幸福的。”我开始希望把淡淡的香槟变成烫喉的青稞酒。 乐池中那个女歌手正在极具讽刺地唱着“我最深爱的人伤我却是最深,捉摸不住的伤痕……” 小秋拢拢头发,淡淡地说:“你错了,当她在晚上回忆起你们在一起的日子,悔恨自己所犯下的错误时,她会越发怀念那时所拥有的幸福。” 我完全地愣住了,我从来没有想过宁慧是否会因此而内疚与悔恨,我一直刻意地把她想象成一个恶毒的女人,在她得到所要幸福的同时不厌其烦地伤害着我…… “不,她不会,她做什么事都从来不会后悔。”我竭力分辩着,维护着痛恨她的理由。 “也许她无数次想回来请求你的原谅,只是她怕你不会原谅!”小秋静静地说,就像她上课时面对学生做语法的分析,理智而坚定,“我懂女人,也许我比你更了解她。” “你在希望我原谅她吗?你想让我再对她产生无数美丽的遐想吗?或者你希望我再去找到她告诉她我可以原谅她的一切过错,让我们重新开始吗?这——不——可——能!”我能够意识到我的情绪开始狂乱,却无法控制,这该死的香槟。 “冷静点。”小秋用眼光制止着我,“我不是这意思,我只是不希望你一直活在忿恨里,我希望你能重新开始你的生活。” “我已经没有了我的生活。”我终于大叫起来,“你知道我是怎么在监狱里活下来的吗?支持我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就是我要找到她,给她一记响亮的耳光,然后让她也体会一下做牢的滋味。” “让我们都学会仁慈吧,至少你现在还有许蓓。” “她算什么?她……”我窒了一下,眼前泛起许蓓的影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努力平息着急促泛起的焦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胸膛一起一伏。 “试着让一个人替代宁慧吧,有的时候我们必须强迫自己,因为生活总要继续。”小秋拉起我的手,轻轻拍着。 “别劝我!”我甩开她的手,“我知道我应该怎么做。” 小秋轻叹了一声:“你还是这么固执。” “那么你呢?你为什么也要这么固执地劝我这些?”我盯着小秋问。 “你知道的,我们一直是好朋友。”小秋避开我的注视。 “让我来帮你解释吧。知道上大学的前一天,罗丰怎么对我说吗?他问我知道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去北京上大学……” “林雨!”小秋抬起头,眼神复杂,“不要说了。” 我看了她良久,住了口。 如果没有宁慧的出现,我不知道我会不会爱上小秋。 从小到大,我一直对小秋保持着一种棋逢对手式的敬重与毫无来由的欣赏。熟识了之后,她善良的本性与宁静的气质更是常常会触动我少年时的情怀,虽然我不无幻想地认为我在她的心中或许占有更多的比重,却也会因为我的家世而感到了自己的卑微,何况我与她都清楚地知道她是罗丰的心上人,于是我也常常故意对她避而远之。大学几年就是这样在微妙的尴尬中不冷不热地交往。 当朦胧的感情与真诚的友谊在天平两端摇摆不定时,宁慧适时的出现无疑是在友情的一端加上了一道沉重的砝码…… 往事已远,我相信现在锦衣玉食的她绝不会再爱上我,对我的关心无非是给旧日的自己一份释怀式的交待。 “你真应该给罗丰养个孩子了!”我无意识地转动着喝空的酒杯,看着灯光在杯中绚丽成一泓彩色的光圈,聚了又散。 |
| -- 作者:非典天堂 -- 发布时间:2003/11/24 12:38:00 -- 第十章 一曲委婉的钢琴曲从散布于大厅顶端的几个孔洞里娓娓传来,先如晨鸟鸣林,渐如小溪溅石。 小秋似乎在专心地捕捉那纤细而婉转不绝的曲调,脸上阵红阵白,轻咬着唇,神情迷茫。 轻漾的音乐声中,我看到了一种异样的温柔在小秋的眼底不知不觉地悄然弥漫。 曲声渐弱,终于无声,尾音处我仿佛听到了小秋的一声叹息。 “林雨,你知道吗?我从小就是一个很骄傲的人,总以为自己和其它的女孩子有很多的不同,总以为自己可以获得很多。”小秋的声音平静而细微地不易察觉,就像花开的声音,“一晃就三十岁了,我才觉得其实自己也只不过是一个很简单的女人。” “小秋……”我不明白她为何会有这样的感慨,在我心中从未把她归结为一个简单的女子。 她看起来总是很沉静,很安然,纯洁有如祭坛上的羔羊,却往往用陡然挺直的脊背在不经意间中显露出她的高贵,影响着、甚至是威慑着周围的每一个人,我一直相信那是她与生俱来的力量。 “其实我应该很满足吧?”小秋像是在对我说,又像是自言自语,“丈夫事业有成,上百万的身家,衣食无忧。而我也有自己所喜欢的工作,并不是一只金丝雀,以后还会有一个可爱的小宝宝…… “可我有时会恍惚地想像着,在灿烂的夕阳下,一个男人肩负着一捆柴垛从崎岖陡峭的山道上走下来,然后我执一方丝巾,赶上去帮他擦拭脸上细细密密的汗珠,然后相视一笑,默默地并排行走,聆听他坚强的脚步声,偷偷嗅着手帕上他留下的气息……家里有我为他做好的晚餐,屋顶烟囱里冒出柴灶的炊烟……窗边摆放着许多明亮的镜子,偶尔捕捉到他凝注我的目光……” 小秋似乎已然坠入某种迷离的情绪中,喃喃自语。许是因为酒的缘故,她的脸色鲜艳得就像是悬在枝头的一枚红果。 我不忍打扰此刻的她,也不敢再看她,别过头去。 “不知不觉中我就知道了,我从来不是一个有野心的女人,我现在只想做一个贤妻良母,相夫教子,有一间朝南的小屋,一饭一炊的生活,平实而亲切,这就让我很满足了……”小秋近似无力地靠在椅背上,轻轻掠开一丝飘于眼眉间的黑发,“林雨,你说谁能给我这样的生活?” 我转过头,肯定地说:“罗丰能给你。” “他是一个真正的男人,所以他更看重他的事业!” “他冷落你了?”我迟疑地问。 小秋轻轻摇摇头,略显犹豫,似乎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 “从小到大,我是最了解他的。我知道,在他的心目中,最在乎的只有你。”我含糊地说着,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罗丰有什么毛病。 “上个星期我做了流产手术。” 小秋淡淡地说,就像事不关已。 我一愣:“罗丰知道吗?” “是他一定让我做的,我其实不想……”小秋闭起了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地抖动。 我不由想到了宁慧,那次也是我坚决要求她去堕胎的。 “有空我去劝劝他。” “傻瓜,这种夫妻间的事你怎么劝呀。” “呵呵,”我也有些赧颜,“听说二胎才聪明呢。” 小秋正色道:“其实我今天来找你主要就是想让你帮我劝劝罗丰。当然,可不是这件事。” “你说吧,罗丰和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有点担心。”小秋蹙起了眉头。 “怎么了?他……对不起你了?”我想起许蓓给我打电话的那一天,我不正在怀疑罗丰有外遇吗?难道是真的? 小秋失笑,犹若雪后初晴,“哈哈,你这个淋刀子的,你想哪去了。” 我心中一暖,那是中学时常说的一句玩笑,时隔多年再重提旧事,倍感亲切。 “呵呵,”我也自我解嘲地笑道,“现在的大老板有点钱不都是这样。” “我就怕他太有钱,太招摇了。”小秋缓缓地说。 “哈,竟然还有你这样的女人,只要他的心里只有你,你怕什么?” “他的生意越做越大,商场如战场,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 我想到刚才那个一脸戾气的中年人,“那个黄老板也是?” 小秋点点头:“知道我刚才为什么让你忍吗?这个黄俊先是这里一个很有来头的人物,不但在商场上呼风唤雨,与政府的几位要员也有关系,而且据说还与黑势力有染。” “现在都什么时代了,黑势力算什么?”我心中暗惊,在狱中我清楚地知道这些明里以企业商家出现暗中却操纵着黑社会的人是如何的可怖与嚣张,嘴上却淡淡地安慰着小秋。 小秋摇摇头:“我不知道男人为什么对名利会如此热衷,我不希望罗丰会如此锋芒毕露地招人忌恨。” “怎么结的仇?” “我也不太清楚,好象是一个外企招标,罗丰挤掉了黄俊先。”小秋脸上阴晴不定,“好象是上千万的生意,黄俊先自此怀恨在心,有人警告我们要小心他的报复。” “如果是正当的竞争也没有什么,据我所知,黑道上也有自己的规距,不至于无理取闹。” “唉,”小秋叹了一口气:“也许只是我的错觉吧,你知道我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 我也不好追问,我了解罗丰,身为高干子弟,他从小就有一种天生的霸气,做事只求结果不问手段。这种商业战我也很清楚,有时也不免要做些不干净的手脚。 “江湖上也要讲些道义,如果下次再对上他,能让就让一些。” “我很少过问他的事,你有机会去帮我劝劝罗丰,他从小就很听你的话。” 虽然我并不知道应该怎么劝罗丰,我总不能让他放弃自己苦苦争取来的利益,但面对小秋类似请求的眼光,我只好默默点头应允。 “也许我只是一个自私的女人,没有太多的奢求,我也不想去干涉你们男人的事业与追求,我只会从自己的角度出发,我不希望我的朋友爱人受到什么伤害。”临别时小秋轻轻对我说,“你和他都一样。” “你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离开银鹿的时候已是晚上十点多了,小秋谢绝了我送她:“我想一个人走一会,想一想。” 我慢慢地踱回家,在路上一遍遍地回想着小秋对我说的话。 回来这么久,我竟然从来没有去罗丰的公司看看,也许是怕面对罗丰对我的“救济”,也许是我的心理上不能承受巨大的反差。七年前罗丰的“丰秋货运公司”就已是一个在W市小有名气的私人企业了,现在也不知是何等规模,想必一定更胜从前…… 回到家中,寻遍了所有角落,也没找到一听啤酒,空洞的冰箱代言着物质生活的窘迫。我倒了一杯水,在椅上坐定,心中充斥着对自己的轻贱。 小秋那些关于宁慧的言语就在此刻浮现于胸口。也许宁慧现在真是追悔莫及,也许她也一直承受着内疚的痛苦…… 不知究竟是什么原因,在今天,在这个值得我与宁慧纪念与永生不忘的日子里,对她的恨突然就减轻了,取而代之的只有她往日的种种好处…… 我真的会原谅她吗?我被这个问题困扰着,我不知道我心底真实的答案会是什么?或者只有面对她的一刻我才能给自己一个回答…… 我摇着头,努力抛开自己种种不切实际的想法,想得再多又能如何呢?宁慧被通辑了七年,杳无音信,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也许我这一生再也见不到她,再也无法印证她的心中是否满是歉意与悔恨,是否在一次次对着上苍乞求我的谅解。 完全是条件反射般地打开电脑,才想到今天并不是与慧儿约定的日子,她未必会在网上。心里突然就越发地想见到慧儿,告诉她或是询问她关于今天对宁慧的种种想法,听听她有何话说。 我找遍了所有常去的聊天室,慧儿不在。 虽然从来没有问过她,但我知道她的网上邮箱地址,那是她以前和别人聊天时我看到并记下的。我当时并没有想过为什么要记下她的邮箱,我一直认为我与她就是仅仅限于网络上的偶然相遇,然后淡淡一笑,我讲她听,如此而已。 我以为永远不会用到这个并非光明正大得到的地址,对我来说那无非是一个字母与符号组成的抽象的图案,在某些日子提醒我这样一个网络上灵魂的存在。可今天,在一种对她特别思念的感觉驱使下,我终于给她发了我的第一封E_mail,上面只有简单的二句话: 今天对我来说是一个很特别的日子,我想听听你的声音。 如果你没有及时收到这封信,请Delete。 我在信后留下了我的手机号码。然后关了电脑,把手机充好电,开到最大音量,放在枕下。思绪在一种混沌的状态中不断地喷发着各种各样的念头,宁慧、小秋、罗丰、许蓓、慧儿在我的知觉中循环往复。 不知过了多久后,我终于沉沉睡去。 梦总是杂乱的:我一个人在茫茫沙漠中行走着,太阳很毒,风沙很大,吹打在身上针扎般地痛;汗水不断从毛孔中泌出,然后在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 我的头发从肩上一团团地落下,枯黄干燥;由于饥渴,我的嘴唇绽开了几条长长的裂缝;我的皮肤像被刀刮过的鱼鳞一样一片片地从身体上剥落,我的肌肉慢慢变黑、坏死、腐烂,我的胸膛裂开一个大口子,我看到了里面密布的血管,缓缓蠕动的内脏,最后我看到了我的心脏上刺着一根长长的木刺,我一咬牙把它拨了下来,顿时血如泉涌。我一下子浑身无力地坐倒在地,感觉着生命顺着血液一点点地流逝着,然后饥渴的感觉陡然强烈…… 宁慧突然就出现在我面前,面无表情地把一杯水倾洒在沙地上,水很快被尘埃所吸收,甚至没有扬起一丝水汽。我努力向她爬去,徒劳地张开我的双手,我不知道我应该先抱住她还是先接住那杯水,只觉得喉咙像有一团火从心口直烧上来,烧得撕心裂肺。她死死地盯住了我,眼神凄凉又似无依,黯然一下,然后又强烈起来,像一支毒箭向我刺来…… 我使劲地睁开了眼,大口地喘着粗气,房间里没有开灯,一团漆黑。我却依然感觉到有一双眼睛仍在死死地盯着我,我吃了一惊,转头看去。 与梦中不同的是,这双眼睛里并没有凄凉与无依,而是充注着关切与温柔,是许蓓。 “几点了?”我感觉到一股潮湿的冷流顺着脊背慢慢地淌下来,心中还惦记着慧儿应该打来的电话。 “应该有一两点了吧。”许蓓轻轻地回答着我,“看你睡得熟,就没吵醒你。” 我不作声,木然地看着许蓓把我刚才踢落的毛巾被再盖在我身上。 “做恶梦了吗?” “鬼上身。”我无力地笑笑,沮丧于慧儿终未能及时收到我的邮件。 “看本天师帮你驱魔除邪。”许蓓调皮地拍拍我的额头,“要不要点三柱高香?” “抽烟行吗?” “不行。”许蓓板起了脸,“我正想夸你今天进来都没闻到什么烟味呢。” “好吧!”我也不争辩,刚才的梦已经耗尽了我的体力。 “不开心吗?”许蓓将脸贴住我。 “没有什么不开心,和平时一样。” “没吃晚饭?”不待我回答,许蓓便先认定了答案,“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己呀,我才走一天,你就饿成这样。” “我吃了,只是有点口渴。” “你躺着,我去给你倒水。” “不用,我自己来。”我有点过意不去。 “你睡着吧,反正我正精神着呢。” “我说了不用!”我忽然觉得很烦燥,也许是因为梦,也许是因为小秋的话,也许是因为那个终于未响起的电话铃声。 “林雨,我知道今天肯定发生了什么事,让你这么不开心,可是……” 许蓓定定地望住我,眼神迷乱:“可是你从来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会不开心。” “男人的事情总是希望自己解决的。” “我想帮你。” “我从小就不希望别人帮我。” 许蓓咬住嘴唇,那是她生气的前兆。 “好了好了,别赌气了。”我拉过她的手,心里略有歉意,“我是有点不开心,可那绝对与你无关,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哈,你难得这么低三下四。”许蓓好象一下又恢复过来,随即又故意嘟起嘴,“我就是生气你的不开心从来与我无关。” 我也不禁被她的神态惹得笑了起来:“你希望我天天因为你生气呀。” “那也比你为别的女人生气要好吧。” “闹半天你这不是关心我,是吃醋呀。” “放你的屁,我长这么大还没吃过谁的醋呢。” “呵呵。那我继续因为别的女人生气好了。” “我也可以想别的男人,让我开心的男人不多,让我生气的男人可不少。” “我呢?” “你?!你最没用,既不能让我开心也不能让我生气。”许蓓哈哈大笑,“你只能让我恶心。” 许蓓天生就是这样的死硬份子,我常常笑说她如果当地下党肯定是烈士。 终于拗不过许蓓,她给我端来了水,“刚才你做恶梦了么?睡得很不踏实。” “你偷看我睡觉?” “你紧张什么?又不是偷看你洗澡。”许蓓的嘴角弯成了一抹好看的弧线。 “那下次你睡觉的时候我也偷看一次。” “不行不行,”许蓓满面正色,“睡美人只能让白马王子看。” “你还睡美人和白马王子呢?”我也是一本正经,“骑骆驼的也看不上你。” “哼!找打呀。” 我伸个懒腰,笑呵呵地说:“哪一次你打得过我?” “别动。”许蓓像发现了新大陆。 “怎么了?有蟑螂?” “你把手放在头顶,成一直线。笨蛋,让你动手你脚动什么?保持两腿分开。” 我更是一头雾水:“哪里不对头了?” “侧过身,像你平时睡觉那样。” 我依言做了,半信半疑地看着她:“玩魔术呀?” “我发现你特别有型耶,平躺着伸开手就是一个‘大’字,举起手就是个‘人’字,侧着身就是单人旁。”许蓓哈哈大笑。 “去你的,你才单人旁呢。”我这才明白过来又被她耍了,面上强忍着笑,心底却是暖暖的。 “不对不对,”许蓓更来劲了,“不是‘大’字,明明是太阳的‘太’嘛。” 我哈哈大笑,一把抱住她,“胡说,应该是木头的‘木’才对。” “哇,你这个流氓……”许蓓笑着打我,闹成一团。 电话声就在此时响了起来,在宁静的午夜里尤其刺耳。 “不要接。”许蓓黏住我不放。 我没理她,急急拿起电话,心脏不争气地狂跳着,方才在心中设想好对慧儿说的台词竟然一下子全都无影无踪…… 罗丰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一改平日的温文尔雅,就像一头狂暴的狮子一样的嘶吼:“林雨,第七医院急救室,快来。” “怎么了?!”我吃了一惊,适才回荡于心中的温存刹那间消散殆尽。 罗丰暗哑的声音带着哭音,就像绝望奔走于荒野的狼,对月长鸣:“小秋出事了!” 许蓓坚持陪我一起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医院,一路上我拼命打着罗丰的电话,他却一直没有接。最后我们在急救科的手术室外找到了罗丰。 “林雨……”罗丰只穿了一件衬衣,领带斜吊着,一把抱住我,趴在我肩上,双手像钳子一样紧紧箍住我的后背,勒得我生疼。 他的样子让我吓了一跳:满头是汗,血红的眼睛闪着愤怒与心痛的光…… “到底怎么了?小秋呢?” “正在里面抢救。”罗丰的眼里泛动着泪光,犹自强忍。 “怎么回事,车祸么?” “她……被人毁了容,还被……”罗丰控制不住地一口咬在我的肩膀,悲戚的身体不停地搐动着。 我的头一下子就像涨大了无数倍,心中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生生地疼,眼前闪现出刚才在酒店中小秋闭上眼睛那还不停抖动的睫毛……所有的思维都是一片空白,只感觉到一股热乎乎的潮湿透过我的肩膀——那是罗丰,我这一生最好的朋友那强抑不住的热泪。 我木然地回头望去,许蓓吃惊地半张着嘴,大睁着双眼,满脸写着惊疑不定与不知所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