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找爱的空位
-- 发布时间:2005/10/19 15:38:00
--
西夏(二)
她点点头,西夏。我想起来了遥远的历史里那个偏僻的名字。一个骑在马上的国家和一大群人,会梳很多毫无必要的小辫子。太远了,想不起来他们到底长什么样子了。这姑娘竟然叫了这么一个怪名字。“西夏,”我说。她又点点头。我还想再问问她点什么,肚子叫了。往常的这时候我早该吃晚饭了。于是我又问她:“饿了吧?”她点点头。
回去做饭有点迟了,我带着西夏到马兰拉面馆吃了两碗牛肉拉面。热气腾腾的两碗面下去了,汤汤水水的,让我觉得在这个冬天的夜晚重新活了过来。海定桥上的红灯亮了,桥上车来车往。我们继续往前走。我住在北大西门外的承泽园里,从硅谷往北走,到了北大西门时进蔚秀园,穿过整个蔚秀园,再过从颐和园里流出来的万泉河,就是承泽园。
我租的是平房,有点破,不过一个人住还是不错的。我所以找了这间平房,是因为它门前有棵老柳树,很粗,老得有年头了,肚子里都空了,常常有小孩子捉迷藏时躲进去,一个大人都站得进去。我就是喜欢这棵柳树才决定租这房子的。小时候,我家门口也有这么一棵老柳树。我喜欢柳树,春天来了,枝条就大大咧咧地垂到了地上。蔚秀园里行人很少,一路清冷,她是个哑巴,我也懒得说话了。一大早爬起来去图书大厦进书,然后运回来,整理,上架,忙忙操操的一天。幸亏天气冷,一直清醒着,现在牛肉面下了肚,身子暖起来,瞌睡也跟着来了。
我把自行车放好,就去敲女房东的门。我想让西夏和她住上一个晚上,什么事都等到天亮了再说。女房东从门后面伸出个头来,看了看西夏,又看了看我,说:“这姑娘是?你真的犯事了?这可怎么得了!”我说。“帮个忙,让她跟你挤一夜。我屋小,她又是个女的。” “她是谁?” 女房东脖子伸得更长了。“她叫西夏,不喜欢说话。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女房东以为我在开玩笑,对我暖昧地笑了。四十来岁的老女人,多少有点神经过。为了让她同意收留西夏,我好说歹说,最后终于承认她是我女朋友。这么说我都不好意思,我从来都没有带过女孩来过这间小屋。没有女孩可带吖。女方动说,照直说不就结了,你看把这姑娘晾在外面,都冻坏了,快进来快进来。真是的,对阿姨也不说实话。
第二天早上,西夏的敲门声把我叫醒了。昨夜也没想什么心事就睡了,结结实实的一觉。我看看手表,才早上七点。天还没有亮开。我躺在被窝里磨蹭了几分钟,实在觉得莫名其妙,天上掉下了个大活人。起码我应该知道她的前因后果,为什么要来投奔我。可我什么都不知道,她不说。昨天晚上我在路上和拉面馆里都问了,问她是哪里人,谁让她来找我的,找我干什么,她要么摇头,要么楞楞地看着我,或者是做着我看不懂的手势。总之我是什么也没问出来,也许她多少表达了一点,但是我还是一点都没弄明白。我从没和哑巴打过交道。我觉得我还应该继续问下去。
西夏梳洗过后人更清秀了,整个人似乎都变得新鲜了。她冲我笑笑,进了我的房间,很自然,好象她和这陌生的屋子也有不小的关系。我还站在门前发楞,用披在身上的羽绒服把自己裹紧,早上空气清冷,整个园子里都很安静,哪个地方有几声鸟叫,一听就是关在笼子里的那种鸟。
女房东从门后伸出来头,招呼我到他们家去。他们家的暖气比我的屋里好多了。“她不是个哑巴吗?”女房东说,表情严肃,声音很重,显然在向我强调一个事实。说过以后可能又觉得话有点重了,立刻换了一脸来路不明的微笑。“不过人倒是不错。不管怎么样,有总比没有好。”
她的意思我明白。我笑笑,说:“阿姨,你误会了,我不认识她。”“不认识就带回来了!你真行,我儿子要是有你这手段就好了。”“我是说,我们没有任何关系,完全就是陌生人,真的。”“我不信,陌生人人家就这么跟你回来了。”“不知道谁在哪里找到我的名字和你家的电话号码,就让她找来了。她是谁,要干什么,我都不清楚,昨天晚上还没来得及问出个头绪呢,我也在纳闷。”“那,这样的人你怎么也敢带回来?”女房东的脸立马长了一大截。“她回不会是装哑巴吖?这年头可什么人都有的!”
这我倒是没想到,经她这么一说我觉得问题是有那么一点严重。我知道她是什么人就带了回来?我从女房东家里出来,都有点心事重重了。我简单地洗漱了一下,从水池边回来,发现西夏已经开始做早饭了。看到我在发愣,就笑笑,指指旁边的半把挂面,又指指正冒热气的铁锅,她告诉我,我们的早饭是面条。她象这个小屋的主人一样,对我的厨房驾轻就熟。这让我倒不好开口了。我到沙发上坐下,点上一根烟,只吸了几口,就让它慢慢燃着,我就不明白她怎么就这样不可思议呢。
那根烟烧了一半,面条做好了。这个叫西夏的姑娘把面条端到了小饭桌上,我的那碗里还有两个荷包蛋。然后她摆上了我在超市买的小咸菜和辣酱。她把筷子递给我,低下头开始吃自己的那一碗没有荷包蛋。我捏着筷子看她吃,梳成马尾巴的头发在我面前一点一点的。我夹了一个荷包蛋给她,她对我摇摇头,又还给了我。继续低头吃面条,吃得很细,一根一根地吸进嘴里。
我说:“你到底是不是哑巴?”她抬起头看着我,对我的问题好象惊讶,但是她却对我摇了摇头。“不是哑巴那你为什么不说话?”她摇摇头,又点点头,脸上出现了悲凄,受礼的筷子也跟着瞎摇晃起来。“你是说,你过去不是哑巴,但是现在是了?”她用力地点头,示意我快吃,面条快凉了。
我挑了一筷子面条,又问她,为什么现在不能说话了?她还是摇头,头低下来,似乎我再问下去她就要哭了。她也不知道。我还想再问下去,看到她吃得更慢了,就打住了。我想算了,不管她是什么人,总得让她吃完这顿饭。我们都不再出声,她给我夹菜我也不出声,夹菜的时候,她不看我,动作很家常,像妻子夹给丈夫,像妹妹夹给哥哥,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吃完饭,她开始收拾去洗刷。我又点了一根烟,看着烟头上烟雾回旋缭绕。说实话,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怪事。我看看表,离书店开门还有一个小时,我想提前去上班。
穿好一副,我对着厨房说:“我去上班了,你离开的时候把把我房门带上就行了。”然后我就走了,我想她懂我的意思。为了把时候磨蹭过去,我决定步行去书店。那个小书店是我和一个朋友合伙搞的,不好也不坏,北京这地方的生活基本上还能对付过去。这几天轮到我来打理。一般都是早出晚归,中午一顿随便在哪个小饭店里买份盒饭就打发了。刚出了承泽园,在万泉河边上遇到了买早点的女房东。
“那姑娘呢?走了?”她问我。“没有,还在洗碗。”“那你问明白了没?”“没有。她不会说话。我也不想问了,也不好意思干她走,拐了一个弯,让她离开的时候把房门带上。”“你犯糊涂了是不是?你知道她是什么人?有把门留给一个陌生人的! ”“就一间小屋,又搬不走。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这可是你说的,”女房东大概觉得很气愤,甩了一下手里的油条就走了。“出了事别说阿姨没提醒你!”
能出什么事吖,我和穷光蛋差不了多少,小偷来了我也不担心。但那是她家的房子。我磨磨蹭蹭地走,万泉河结了厚厚的有层冰,我想北大末名湖里的冰应该会更厚,每年这个时候都有很多学生在上面溜冰,我也冒充年轻人去玩过几次。穿过蔚秀园,在北大西门那儿停了一下,看了看硬邦邦站着的门卫,又放弃了去北大校园里转了一圈的念头。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