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朝伟画传》 苏静 延蓉 著 朝华出版社

在无声中言语
于淡泊处激昂。

王家卫曾说：“梁朝伟是可以不要嘴巴的，单靠他的眼睛就可以演戏。”写在梁朝伟眼神中的忧郁，仿佛轻描淡写地掩藏了一些属于他的故事，以一种表演的姿态释放在他的影片中，令人爱不释手，又迷失其中。那些蔓延的沉默和隐忍的伤痛，经年累月沉积在他生命的画面中。他沉默，便有万千言语从沉静眼神中暗涌潜升。他的无奈，他的不舍，他的风流，他的落拓，一点一滴，一丝一扣，弥漫于视野中，每一分一寸光影错落。


姓名：梁朝伟
英文姓名： Tony Leung
星座：巨蟹座
血型：A
性别：男
生肖：虎
身高：174cm
生日：1962 年 6 月 27


第一部分
电影奖里的最佳男主角的分量就好像乒乓球赛里的男单冠军，伟仔一将出，万夫莫能挡之，这有点像老瓦一把拍子打了中国人好多代。伟仔的出现是“周瑜”者们的不幸。伟仔的演技不用说，加之又是偶像派，所以，遇上梁朝伟你只能闪了。第24届香港电影金像奖颁奖时，颁奖嘉宾张柏芝和周迅调侃了关于“极品老男人”的标准，并且最后一致认为伟仔是最符合这一标准的。


序1：男孩、老男孩与老男人

就在这本书要出版的前几天，我在电视上目睹了梁朝伟再次捧得香港电影金像奖（第24届）影帝的奖杯，这是他在金像奖上的第五次称帝。这一次他凭借的是电影《2046》里周慕云这个角色。

电影奖里的最佳男主角的分量就好像乒乓球赛里的男单冠军，伟仔一将出，万夫莫能挡之，这有点像老瓦一把拍子打了中国人好多代。伟仔的出现是“周瑜”者们的不幸。

伟仔的演技不用说，加之又是偶像派，所以，遇上梁朝伟你只能闪了。

第24届香港电影金像奖颁奖时，颁奖嘉宾张柏芝和周迅调侃了关于“极品老男人”的标准，并且最后一致认为伟仔是最符合这一标准的。说起“老男人”这个由头，我多说几句，其实我认为对伟仔最好冠之以“极品老男孩”。因为老男人给我的直觉就是在《毁灭之路》里饰演老成持重的黑帮老大的保罗·纽曼，是《盗火线》里饰演情义并重的劫匪头目的罗伯特·德尼罗，又或者是《女人香》里饰演盲人弗兰克上校的阿尔·帕西诺。

那么，梁朝伟呢？我总觉得“老男人”对他而言是不适合的，因为“老男人”就意味着历经沧桑，就是经千难万险之磨炼后而不动如钟，面对“老男人”你就像面对一个类似黑洞一般的世界。你根本无法知晓这个世界的边界，因而你就不可能对这个世界有一丝的把握。关于“老男人”的世俗标准有很多。若是让我面对“老男人”，我的感受类似于卡夫卡对此的反应，卡夫卡说，他希望“自己从一个小孩立刻变成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卡夫卡这句话有什么样的深意在里面呢？“老男人”其实更多就是现实中的中年男人，这个阶段的这群男人控制着这个世界的一切现存资源，掌握着一切权力。这些“老男人”支配着现实的世界，而世界对“男孩”而言，是需要时间去争夺的，同样，世界对于“老人”而言已经失去了，所以，“老男人”处在他们自己世界和整个人的世界的颠峰。对于这样的“老男人”群体，我只能去远观，只能置身于其外，离之太近就有窒息感，会有恐惧感，想要抗拒他们，乃至于我害怕终究有一天我要成为他们，如同卡夫卡一样。我明白其实这涉及到一个关于“男孩”与“老男人”之间争夺世界的人类永恒的命题，在这场对决中又包含两个法则：第一个法则就是“老男人”是绝对的胜者，起码是现实中的绝对胜者；第二个法则就是“男孩”会不可避免地成为未来的“老男人”，除了极少数例外。

梁朝伟就是一个例外。

所以，面对梁朝伟，我不会有面对“老男人”的感觉，他的“周慕云”里永远隐藏着一个“小鱼儿”，一个搞笑的香肠嘴的“欧阳峰”。伟仔的坏笑不是深不见底的，相反，是最清澈见底的。不说话的时候，梁朝伟就像一个对这个未知世界不知所措的男孩，他好像会有些紧张。显然，换了“老男人”，他们对这个世界是不会紧张的，至少表现出来的是不动声色。

梁朝伟并不符合“老男人”的标准，我就姑且称伟仔为“老男孩”吧。加一个“老”字，只是相对他的银幕形象而言，特别是“周慕云”这个角色。

所以我看周慕云的时候，总是看到一个男孩。

一个“男孩”去扮演一个“老男人”并且取得了成功（至少他得到了金像奖的肯定），这是怎样的一个悖论呢？

这个问题很有意味。

苏静


2005年3月29日




序2：习惯成了自然

序Ⅱ

五虎将时代


“周星驰第一个教我演戏”


梁朝伟1962年6月27日出生于广东台山，后来移居香港。

年少时的伟仔活泼调皮，经常与同学打架，学习又不甚用功，动辄把家里人惊动到学校。老师说这个孩子天资聪敏，可他要再不好好努力，就不叫他升班了。伟仔学习不差，年年照样升学，照样打架，淘气如其他孩子一般。直到家中发生了变故。

伟仔的父亲是个赌徒，常常喝得酩酊大醉，回到家便与母亲整夜争吵，懵懂无知的伟仔只觉得害怕，每次躲在房间里偷偷地哭。赌博毁了这个家庭的幸福。在争夺一对子女的抚养权时，伟仔与妹妹甘愿与母亲捱穷过苦日子，于是父亲扬长而去，抛弃了家庭和为人父的责任。家庭的破裂和父母不幸的婚姻给梁朝伟烙下一道刻骨铭心的伤痕。

回忆起童年那段灰暗的日子，梁朝伟说：“我记得我爸爸是一句话也没有就走了……他一句话都没有讲，我也完全不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就这样，一直到现在。爸爸离开我们的时候我很小，只有7岁。在那个时代，离婚的家庭很少，因为那个时候比较保守，觉得不可以说分就分开，他们那代人即使勉强也会在一起。回到学校后我开始很怕和同学讲话，怕谈到家，同学们都有一个健全的家，而我没有。”

父亲的离开，使梁朝伟很早告别了单纯的幸福，也使他迅速成熟起来。因为赌博，家里等着开销的钱总是挥霍一空，父亲走时家境十分窘困，那个时候年幼的伟仔就暗暗发誓，这一辈子绝不沾上任何赌博习气。他一直信守着自己的诺言，时至今日，即使遇上喜庆或派对场合,他对打麻将也刻意回避。

梁妈妈含辛茹苦地抚养兄妹二人，竭力供梁朝伟读完了一间私人小学，因为家里没钱，所以要缴费的课外活动，梁妈妈都不准他参加。同学们都在参加课外活动的时候，他却要接送妹妹上下学，他曾经因此感到孤单和难过。但是这段经历也使他比同龄的孩子更懂得如何照顾别人。看到母亲为一家生计整日操劳，梁朝伟意识到作为单亲家庭中惟一的男性，他必须坚强地担负起保护母亲和妹妹的责任。从那时候起，他默默背负起家庭的担子，告诉自己说，自此以后，永远不可以在人家面前哭泣，更不能在人家面前表露自己真正的感情，要将所有感情压在心底。

他不再爱同其他人讲话，生怕别人会问起他家发生的事情。突然间遇到陌生人时，他会迅速地避开，把自己隔绝在一道防线之内，藏起所有的喜怒哀乐，久而久之，竟成了一种习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梁朝伟不喜热闹。直到现在，在人多的场合梁朝伟还是会显得拘谨和害羞。梁朝伟曾说过：“如果将来有小孩，我一定会先念儿童心理学，才开始管教他，因为童年生活对人的影响非常大。” 那些不肯表达的感受，在这个十来岁的孩子身上找不到出口，变成沉重的压抑，于是，镜子成了他惟一的倾诉对象。

“每天放学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先躲进洗手间，对着镜子跟自己讲话。从那时起，我的沟通、情绪发泄，就是靠着一面镜子。”

镜中那个孩子是坚强的，强得温柔，又脆弱而孤单。因为坚强，所以沉默，因为沉默，他的悲伤无处可逃，一层一层沉积下来，在眼睛里凝成一抹深邃的目光。他一直想，或许就是从那时起，他的眼睛远比嘴巴更加敏感，更加纤细，更加能够表达，无需言语，已胜过辞藻万千。

王家卫曾这样说：“梁朝伟是可以不要嘴巴的，单靠他的眼睛就可以演戏了。”

后来家里经济日益拮据，生活变得难以维持。幸而舅舅伸出援手，将他们一家接去同住。回忆在舅舅家生活过的五个年头，梁朝伟形容好像在军校生活一般。舅舅的管教十分严厉，有许多细枝末节的规矩。比如吃饭时不能偏食，如果发现他有一道菜没吃，舅舅会把那盘菜端到他面前，只准吃这一道菜。吃饭时也不能三心二意，要是转头贪看电视，舅舅的巴掌会冷不丁甩过来。虽然如此，舅舅严格的教育对于梁朝伟而言，却也并非坏事，他认为在舅舅家的生活培养了他自立的性格。他在姨妈的超级市场里当过送货员，还在舅舅的店里送过报纸，梁妈妈的兄弟姐妹很多，伟仔跟着他们学了很多东西。

15岁时，梁朝伟辍学了，为了帮补家计，他开始去跑空调、洗衣机和冰箱的推销。正是青春年华，不少同龄人尚在学校里享受着无忧无虑的时光，他却已早早地体验着生活的充实与艰辛。这期间不断历经的坎坷和日渐丰富的阅历对他日后的演艺生涯产生了相当大的影响。

那时梁朝伟最钟爱的事情是看电影，亲戚们每逢空闲，总会带着伟仔和妹妹去电影院。有时候是恐怖片，把他吓得要死。他看过很多外国影片，常常看到罗伯特·德尼罗和阿尔·帕西诺的电影，对这两个演员的印象分外深刻，一有他们的新片就会去看。这些他喜爱的演员的演技对他日后的表演产生了潜移默化的影响。

电影让他看到一个更加广阔和无垠的世界，梁朝伟年轻的心中开始有了一个模模糊糊的梦想。与此同时，在这个不大的城市里，还有一位和伟仔经历相仿的男孩子，同样父母离异的他住在外婆家，帮着外婆摆摊卖货，常常偷闲跑去看电影。

一天在去看李小龙电影的路上，梁朝伟和一个人都因忙于赶路把自行车撞到了一起。他们不仅没吵架，同为李小龙影迷的两人还在电影院攀谈了起来，由此成了好朋友。

这个人就是周星驰。

当时两人无论是身高、长相，还是家庭背景、成长经历都很相像，因此一见如故，甚是投缘，逐渐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友。梁朝伟经常到周星驰的家里做客，彼此交谈中两人发现对未来的梦想也惊人地相似：想成为一名专业的演员。

那时周星驰是一个“时常发白日梦，幻想自己是明星的人”。梁朝伟曾说，周星驰是第一个教他演戏的人。早在进香港无线电视台(TVB)的培训班学习之前，周星驰和他已经私下里一起拍过一个8分钟的短片。

“那都是周星驰的主意，当时我对演戏不开窍，那个短片他既当导演又当演员，我只是演员。故事主要讲好人与坏人在山上打架，最后好人获胜，他安排我演坏蛋，最后我演的角色被他无情地打死。”说起这件事时梁朝伟兴奋得像个孩子。

这个短片无非是两个少年自娱自乐的产物，梁朝伟当初只是抱着陪玩的想法，不过也就是在这个陪玩的过程中他渐渐感觉到在演员培训班里会有很多东西可以学，同时他也突然有种想法，“觉得售卖家电的工作，再做下去也没有什么前途了”。



第4节：梦想出发初显才华

梦想出发初显才华

七八十年代的香港很像三四十年代的好莱坞，一个造梦的机制趋于成熟，香港无线电视台（TVB）的演员培训班成为许多憧憬走向荧屏的少年的梦工厂，出身平庸的孩子们在这里经过种种工序打磨之后，在合格产品上盖一个“明星制造”的大印，包装面世。

1981年，TVB艺训班第11期招考，周星驰建议梁朝伟一起报名，抱着“不如去试一试，希望谋得一技之长”的念头，梁朝伟走进了招考考场。

那一刻开始，他的命运出现了转机。

19岁的梁朝伟不懂表演但长相很特别，加上一头乱发一身破旧衣裳一双开了口的跑鞋，眼中透出求知的欲望，神情无所谓又执拗。这副落魄相与其他西装笔挺的考生有天壤之别。经过层层筛选，他最终顺利进入艺训班。而跟他同去考试的周星驰却落了榜，几个月后，周星驰经过不懈努力考上了无线培训班的夜间部。而此时，梁朝伟已有机会在电视剧《英雄出少年》中首次露脸几十秒钟，饰演一位少林弟子。

起初梁妈妈并不赞成他进艺训班，见伟仔十分坚持，也就不再反对了。梁朝伟于是一面工作一面上艺训班，每天都过得紧紧张张。当时他的日薪只有十块钱，所以不能迟到，如果错过公车，那天就没有钱吃饭了，就这样维持了一年。但是他丝毫也不后悔自己的决定，他知道演戏可以让他有一个宣泄感情的出口，让他再也不必对镜自语。

在艺训班时，梁朝伟就表现出表演的才华，他很有自己的想法，又显得特立独行，在那么多学员中，就属他相貌最好，也最难驯化。老师要他用剑表演，每次他只看老师耍一会，便胸有成竹地掉头走掉，其他同学在埋头苦练时，他却在一旁玩耍，但是表演时，表现最好的又非他莫属。老师说，教这个靓仔很头疼，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别人上课中规中矩，他虽然很认真上课，但就是不按老师的话去做，问他话也不理，样子又特别乖，斯斯文文的，但就是爱找些麻烦。其实这时梁朝伟已经很有自己的一套想法，老师觉得他的表演方法不对，他却觉得老师教授的演戏方法过于“做戏”，因此只学了他们的基本功夫，然后按自己的方法去演。梁朝伟的领悟力很强，加上对生活的敏锐触觉，他过人的天赋早在此时已显露出来。

艺训班毕业考试时，有一段戏表演男女主人公分手，三四组演员来演，梁朝伟的那一段表现尤为突出。当女演员认真地告诉男演员已经无可奈何地嫁了人的那一刹那，男演员听了，各有不同的演法：有的是一呆，接着是大哭；有的是愕然之后冲动地上前捉住女演员的双肩，然后大哭；偏偏梁朝伟演法不一样，他居然在事前设计了一些小动作，当女演员在诉说无可奈何之时，他正在划火柴点烟，女演员说出了已嫁人这一句话之际，他划火柴的双手动作突然一停，显示出他的心情，接着苦笑。只这一个动作就比其他人演得高明许多，令考官们对他刮目相看。后来考官问起他为何会想到利用这一小动作来表达心情时，他说：“我见其他同学个个都哭天抢地，我如果再喊，那就毫无分别了，所以才临时改换方式……”

王晶的父亲王天林曾在一篇名为《梁朝伟的10元报名费》的文章中提到这段戏，他说：“真是聪明之举！那段戏的剧本是梁朝伟自己编的，还以为他一定读了很多书，学历一定很好，谁知，他只读完中学，连会考都没有去考，便到他姨妈开的超级市场去当送货员……也幸亏他舍不得那10元报名费，否则一般观众今天就看不到梁朝伟那精湛的演技了。”

除去想法的创意，梁朝伟那段小小的表演，显出超乎年龄的老练和沧桑。TVB发觉这个年轻人具有很强的可塑性，且卓尔不群，便有意要培养和磨炼他。1982年，艺训班的培训结束，无线电视台随即与他签订长约。



第5节：星光熠熠劲争辉

可是TVB给他的第一份工作令他一筹莫展，他被调去主持儿童节目“430穿梭机”。按照梁朝伟最初的设想是出了艺训班后立即进入话剧组，体验演绎别人人生的乐趣，却没能如愿以偿。“430穿梭机”这种天真调侃的风格对于性情忧郁的梁朝伟而言着实有些痛苦，他说：“完全没有办法应付那些小孩子，他们各玩各的，完全不理会你，你还要在那里主持，虽然嘻嘻哈哈很开心，始终是不合自己个性。”

其实安排梁朝伟主持儿童节目，是想让他有一个面对镜头的机会，能够得到更多的锻炼。诚然那时的梁朝伟才华突显，可是由于性格有些自闭，虽然他对演戏很有自己的一套看法，却很难让别人明白，以当时的条件看，他可以很红，很优秀，但如果当时没有合适的机会，或者他自己不去争取，就很有可能不了了之。梁朝伟很快理解了这一用意，他很争气，亦懂得如何在这个圈子生存。他明白如果最初进入话剧组，机会相对有限，加之话剧组幕后工作很严格，若表演不精彩，或位置没有站对，导演就不敢再用他，以免影响全组进度，也可能就此终止他的演艺生涯。

儿童节目使他完全抛开了这些顾虑，“430穿梭机”成为当时无线的金牌节目之一，是梁朝伟把它带到了这个高度。这个小小的儿童节目使他深受大家的喜爱，当初那些坐在电视机前等着看他节目的孩子们长大后，又一次次地坐到电影院为他捧场。梁朝伟的努力获得了回报，不久他被调入话剧组，从此开始了他真正的演艺事业。

“原来我也可以放开地哭”

电视剧《香城浪子》是梁朝伟的出道作品，他在此剧中饰演“汤镇业”的弟弟，那时主角汤镇业和黄日华正红得发紫，一介新人的他还只能做他们的配角。可梁朝伟一点也不怯场，有时甚至还能抢戏，第一次演戏就有如此表现是少有的。于是导演和编剧不断为他加重戏份。该剧播出后受到热烈欢迎，他开始不断获得演出机会。

接下来的一年，21岁的梁朝伟好运连连，他相继出演了无线的多部剧集，其中包括刘德华的成名作《猎鹰》，与当时的无线“一哥”周润发合作的《天降财神》、《北斗双雄》等。

当时，先后几期毕业于无线艺训班的五位新人苗乔伟、黄日华、汤镇业、刘德华和梁朝伟在电视圈中纷纷崭露头角，以丝毫不逊色于无线当家演员的演技和魅力迅速走红，令无线公司青睐有加。公司有意让他们五人在更高的舞台上一展风姿，在无线举办的大型综合性节目“星光熠熠劲争辉”中安排了一个由他们五人表演的杂技节目，无线打出“五虎将”旗帜，这个名称一发即红，从此迎来了“五虎将”的辉煌时代。

自1981年开始，香港无线重拍及开拍了金庸所有的长篇武侠小说，“五虎将”在几部举足轻重的作品中均有上乘的表现，比如《天龙八部》中的汤镇业，《射雕英雄传》中的黄日华、苗乔伟，而梁朝伟则在《鹿鼎记》中因扮演“韦小宝”一角而声名大噪，一时间他的名字几乎传遍所有有华人生活的地方。

1984年版的《鹿鼎记》可说是梁朝伟的成名之作，而迄今为止诸多版本的《鹿鼎记》中，这一部是被普遍认可的最佳版本。梁朝伟饰演的韦小宝亦曾被金庸赞为最传神的小宝，在众多影迷心中梁氏小宝之经典一直无人能出其右。

《鹿鼎记》之前由于梁朝伟长相乖顺，所以多演温和的角色，此时他一改往日形象，变成了俏皮小子。他那时瘦瘦小小，骨子里透出灵动的天性，极符合一个十四五岁少年的姿态，古灵精怪，花样百出，可爱而不油滑，加之熟练流畅的演技，牵着人的眼睛由不得想笑。而在剧中与梁朝伟演对手戏扮康熙的是刘德华，同样年纪不大，略略显胖，两个人闹在一起孩子气般，倒恰合了原著的精神。两人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的交流都充满默契。在相辅相成下，二人的演技皆发挥得淋漓尽致。这部戏是两人正式合作的首篇，亦是二人的经典合作之一。



第6节：难得的天赋和潜力

作为“五虎将”之一，梁朝伟在《鹿鼎记》中的演技可谓名至实归。当时“五虎将”中的其他人在先前拍摄的电视剧中都有不俗的表现，梁朝伟也一直企盼能够轮到自己登场，终于等到了，却是个难度很大的角色，因为所有的演员都知道演金庸的武侠剧，男要演韦小宝，女要演黄蓉，因为这是两个最出彩的人物。起先他很担心自己不能演出韦小宝这个角色的精髓，之后梁朝伟想出了一个办法，就是不管在剧中，还是在现实生活中都把自己当成是韦小宝，他最终成功了。

他曾经说：“接触到演戏以后，我就发觉原来我可以在其他人面前哭，而且用不着因此觉得害羞，我发现可以从演戏中去发泄我所有的情感。”从演戏的第一天开始，他就从心底喜欢上了这个他在现实生活中扮演的角色。

此后他接拍电视连续剧《新扎师兄》，这部电视剧成为他出道后的另一个高峰，梁朝伟饰演的张伟杰可谓香港电视剧中最为人熟悉的警队人物。他的演技日趋成熟、自然，长久以来习惯的沉默、掩埋的自我在演戏的过程中被慢慢释放出来，观众评价说他“狂放不羁且每能深入角色内心世界”。他说：“是演员的职业把我的内心世界带了出来。”

曾经参与《新扎师兄》、《上海滩》等香港电视剧制作的招振强说起香港众明星是如数家珍，谈到当年为《新扎师兄》选演员的情形，他直言选张曼玉并非觉得她漂亮，而是她一颦一笑特别可爱，加上是从英国回来，在表演上比较放得开，演起戏来有个人特点;选刘青云是因为他那张不被公司看好的脸恰恰属于观众看了会记住的那种；说到“新人”梁朝伟，招振强的评价骤然提高：“如果说好演员天赋占70%，后天努力是30%，那么伟仔的天赋有80%，他在无线培训班时就和其他同学不一样，悟性高，已经懂得用眼睛演戏了。”招振强说，梁朝伟演戏时有自己的表演方法，如果导演刻意要求怎样演，反倒会让他找不到感觉。

由此可见在梁朝伟刚进无线的时候，“梁朝伟拥有难得的天赋和潜力”就已经几乎是无线上上下下达成的共识了。熟悉梁朝伟的人以及看过这部戏的观众心里都明白，无线历史上的这部经典之作，其实就是为伟仔量身定做的。《新扎师兄》里的那个有着与梁朝伟相似的单亲家庭背景，努力把持心中良知，挣扎在善恶是非之间的靓仔师兄，是许多人对80年代最深刻的记忆。

因《新扎师兄》首部获得了收视高峰，无线决定拍摄续集，梁朝伟的身影再度出现。在此之后梁朝伟相继出演了《倚天屠龙记》、《大运河》、《绝代双骄》、《侠客行》等剧集，均创下很高的收视率。在电视剧中梁朝伟塑造的那些聪明伶俐的年轻人，总是翘着嘴角，微笑如幼童的形象牢牢抓住了观众的心弦。

1985年，无线集结诸多重量级的演员拍摄《杨家将》。这部TVB的台庆剧可谓众星云集，除“无线五虎”尽数上阵外，还有周润发、张曼玉、汪明荃、刘嘉玲、曾华倩、戚美珍等一干明星助阵。“五虎”在剧中为主角，尤以梁朝伟为重，那时的梁朝伟已是无线的当家小生，杨家将的故事中，七郎本不是重点，但无线的《杨家将》却把五集中的三集用来写七郎，可见对他的偏爱。

从进入艺训班到成为主持人或剧集中跑龙套再到当家小生，是港剧时代的造梦流水线，诸多无线当红艺人无一不是如此。而梁朝伟似乎特别受到恩宠，主持人做了三四个月即转入剧组，出道仅一年就得到无线力捧，成为“五虎将”之一，三年后又成为无线第一个包薪艺员、无线首席男小生、“五虎将”之首，这时梁朝伟才二十来岁。无线的高层认为梁朝伟是无线最让人放心的小生，不会闹事情，演技好，戏路宽，相貌又有观众缘，无论是演喜剧还是悲剧，什么角色都能胜任，观众也都接受他的任何一款形象。

第二部分
第7节：金童玉女

《杨家将》这部台庆剧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五虎将”最辉煌时刻的终结宣告。由于无线1984年出台规定，当红小生需签五年长约，另外几人纷纷表示不满而拒签，和公司产生了纠纷，惟有梁朝伟一人与无线继续签约。从此名噪一时的“五虎将”时代宣告结束。

入戏太深失去分寸

80年代是梁朝伟出道初最风光的时期，他曾几次入选“十大最受欢迎艺员”，在1985、1986、1987年香港电台举办的“十大红人”选举中，连续蝉联，且“五虎将”里只有梁朝伟一人榜上有名。1989年他还在台湾年代公司首次举办的“最受欢迎港星”问卷调查中名列榜首，用红得发紫来形容他当时的状态一点也不为过。

不难想像，一个人成名之后，人们所关心的焦点不仅仅是其事业方面的进展，因此梁朝伟和曾华倩的恋情也就不例外地进入了人们的视野。

梁朝伟入行后有过一位女友，因在美国读书，分隔两地，这段感情没有维持很久，然后就遇到比他小一届的曾华倩。曾华倩17岁进无线艺训班，她气质娴静脱俗，温柔美丽中有些隐隐的骄傲，当时这对“金童玉女”的结合成为屏幕内外的一大热点。到目前为止仍然有很多影迷认为梁朝伟和曾华倩是最般配的。

曾华倩对梁朝伟一往情深，经常煮他喜欢的东西给他吃。她说喜欢他很帅，还说进入娱乐圈的最大收获是得到这样的男朋友。那时的梁朝伟，正从完全自闭羞于表达的自我里稍稍走出来，曾华倩的出现，就像他人生中第一道明媚的阳光，让这个大男孩触摸到很生气，对曾华倩说没有人叫你签约，签了便得拍。“我是一个很严谨的人，什么都很认真，也许这也是我的毛病。她很不高兴，觉得我不应该这样说她，但我当时忍不住。那时候是我最痛苦的时候，女朋友闹翻了，戏又演得不顺心，平时我是梁朝伟，拍戏时我是张伟杰，梦中我是韦小宝，精神负荷之重，几乎崩溃。”

娱乐圈中分分合合并不稀奇，两人的关系在拍电影《青春差馆》后似乎好转。

第二次分手时，恰逢梁朝伟拍摄《倚天屠龙记》结识了担任女主角的黎美娴，便有两个人相恋的绯闻传出，那时《明报周刊》的封面上曾刊出梁朝伟“攻占黎美娴爱情桥头堡”的标题。一个是张无忌，一个是赵敏，也许又太入戏，于是有了感觉，大家在台前幕后取笑他们，地下情转向地上。他曾说黎美娴从来不会干涉他的事，也不会为不同意见而争执。

然而两个人的关系似有若无，黎美娴是个柔弱顺从的女子，在这场感情中她采取了主动的姿态，也许是想要的宠爱太多，终究没有得到。迄今为止，梁朝伟承认的女朋友只有三个，其中并没有黎美娴。

之后梁朝伟和曾华倩旧情复燃，与黎美娴短如朝露般的恋情结束了，不过有关“三角恋”的绯闻却一直闹到梁朝伟和曾华倩第三次分手，这一次他们没有复合，绯闻也就此打住。

曾华倩曾说，当时没有真想分手，以为就是闹一闹。原来以往都是藕断丝连，不料这一次过于认真，结果一刀两断。很久以后，提到初恋的男友，她依然承认梁朝伟是个好男人，然而已没太多联络，话语里无限怅然。而问起这段感情，梁朝伟则总是轻描淡写地说：“不记得别的了，只记得那些开心的事。”那时两个人个性都太强，又太年轻，无法迁就，觉得不合适就说分手，结果没有来得及珍惜就失去了。

就在这时，刘嘉玲走进了梁朝伟的生活。这个美丽能干的苏州女子是与曾华倩、吴君如等人一道进艺训班的同学，三人亦是闺中密友。刘嘉玲原本是介入曾华倩和梁朝伟之间调停，后来却成了梁朝伟的女友。为此不少人指责刘嘉玲横刀夺爱，而与曾华倩原本情同姐妹的关系也陷入僵局，即使在公开场合也刻意避不见面。直到十多年后，同是两人好友的吴君如从中拉拢，终使两人冰释前嫌。



第8节：从荧屏到银幕

初涉影坛

从荧屏到银幕

在无线的那段日子，由于梁朝伟的人气不断攀升，他的工作量也陡然增大，说他过的是“3点收工，6点开工，半夜宵夜”的生活一点不为过，几次三番累得爬不起来，但当时香港的观众甚至全世界的华人都要看他的戏，让他累得半死的恰恰是因为他的大受欢迎。

一部《新扎师兄》让那个年代的人们牢牢记住了这个靓仔师兄，也让他被更多的导演所关注，很快他就得到了一个在大银幕上登场的机会。

《青春差馆》是梁朝伟接拍的第一部电影，凭借良好的技巧，他很快在大银幕上找到了感觉。片中他扮演一个小警察，以“韦小宝”式的玩世和调皮征服了梅艳芳演的“恶上司”。这个小人物获得了观众的喜爱，也奠定了他在电影圈发展的基础。

此后的几年间，他分别和近十位导演有过合作，其中有不少经验丰富、影像风格富有特色的导演。

梁朝伟接第二部电影就遇到了楚原，令他获益匪浅。他接拍的《花心红杏》是新浪潮蓬勃发展时期的一部作品，这部影片的影响也许远不及楚原的一些老作品，但楚原作为六七十年代香港电影的一个颇为重要的导演，除了教给梁朝伟一些演戏的技巧外，对梁朝伟最重要的帮助是经验，对于一个初涉影坛的演员来说，没有什么比经验更重要了。

如果说梁朝伟在《花心红杏》中依然是沿袭其在电视剧里的角色，那么之后从关锦鹏执导的《地下情》开始，他真正开始演电影了。

关锦鹏自1985年独立执导电影《女人心》以来，所拍影片几乎都是女性题材电影。关锦鹏的电影对女性情感刻画之细腻丰富，令人叹为观止，他对于女性情怀的特殊观照成为其独特的个人影像风格。

在《地下情》中女性的戏相当多，而且复杂细腻。女人们的年龄、身份、经历各不相同，因而她们对待男人的心态、方式也各不相同，又何况女人和女人之间还有复杂而微妙的关系，梁朝伟扮演的纨绔子弟，要在这样一部女人为主角的影片中立足，必须要表现出足够的细腻。

事实证明，梁朝伟的个人魅力非常适合这个角色。有人这样评论说：“他只消一个站立，他的周围就会有一种氛围，一种奇异而舒适的氛围，这个氛围会吸引你到他的周围去，或者说希望能和他建立某种联系……在本剧中即表现为，女人们都觉得是可以和他有一段感情的，因为梁朝伟的眼中总有一种浓到化不开的深情;于是剧中人物的联系就建立起来了。但最后，女人会发现自己是错的,他无法被拥有是因为他那真挚的迷惘,而剧中的女人们也是一样的迷惘。于是联系散了，每个人都伤了，伤得无比真切和沉痛。”

电影结尾处，梁朝伟扮演的浪子说：“我今年25岁，走过很多地方，曾一个星期不断抽大麻，曾不知和多少女人上过床，伤害过三个女人，害死过一个不知是男是女的小生命……25年来，我就干过这些事情。”他的表情淡漠、空虚，分明是清算自己，语气中又没有忏悔，那一刻，这个浪子的内心已经彻底崩溃为废墟，绝望与虚无一望无际。

梁朝伟超乎年龄的成熟表现和恰到好处的内敛气质使他获得第6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男主角提名，虽然这个演艺生涯的第一个影帝桂冠最终被周润发凭借《英雄本色》（小马哥）捧走，但无疑他的演技已经获得了认可。行内人都肯定他在银幕上的演技可以媲美荧屏中的表演。当时以《地下情》获得最佳女配角奖的金燕玲说：“伟仔未能获奖，我们都十分惋惜，他的表演确实十分精彩。”

后来梁朝伟自评《地下情》时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一部戏，当时比较年轻，现在成熟多了。阿关(关锦鹏)给我很多自由，很信任我，任由我自己发挥。”



第9节：金像奖最佳男配角奖

接演《地下情》的另外一层收获，是他认识了后来与之合作无数次的张叔平。张叔平被称为香港美术指导鼻祖。从《地下情》的合作开始，到王家卫的多部电影，梁朝伟对张叔平信赖有加，两人交情甚好，合作相当默契，甚至后来在《江湖大风暴》、《每天爱你8小时》这两部片中，尽管张叔平并不是美术指导，梁朝伟却只要张叔平为他设计造型。

同一年，梁朝伟还接拍了尔冬升的电影《癫佬正传》，这部电影和《地下情》一样使梁朝伟获得了金像奖最佳影片提名。

《癫佬正传》是一部关注智障人群的影片，类似题材的片子香港不多，导演尔冬升出身演艺世家，曾签约“邵氏”做演员，他的外型俊朗，多演多情侠客，许多少女视其为白马王子。后来有感演员受制于人，加上当时圈内外的人对拍动作片出身的男星抱有没文化的偏见，为了纠正一般人的观念，尔冬升转向幕后发展，做起了导演。凭着丰富的银幕经验，尔冬升在1986年首次执导，拍下备受争议的《癫佬正传》，顿时才华凸现。尔冬升作品的一大特点是题材冷门，从不跟风拍低级媚俗的电影，《癫佬正传》因涉及题材敏感，一度导致香港政府颁下禁令，几经争议后才得以公映，其后被评审为1986年香港十大华语电影之一。

尔冬升选演员很看重演员的眼神特点，他说：“最上乘的演技就是用眼睛演戏，所以我会着重观察他们的眼睛，只有那些有精灵眼神的人，才会演戏，才能培养。”

除此之外，他认为演员本身也要愿意面对镜头，要有强烈的表演欲：“只有艺人肯去当一个演员时，他才会放开。我只能给他们足够的信心，让他们完全信任。演员最怕出洋相，他们都会害怕自己根本不适应这个角色。”

毫无疑问，有着一双深邃的眼睛，喜欢躲在角色背后尽情释放情感的梁朝伟是最符合尔冬升的要求的。于是在尔冬升的镜头下，人们看到这样的梁朝伟，他用为人们百般迷恋的“梁氏眼神”演绎了一个精神病人的角色。那时他的眼神还没现在这么收敛，亦不同于《地下情》中的空虚与苦涩，却有着一种迷惘、若有所思的神情，使人物的内心在无形之中流露出来。

梁朝伟说：“哭和笑都是我的，每个角色都有我的性格在里面。电影是假的，可是演员的感情是真的。"

第一个电影奖

尽管未能获奖，梁朝伟在《地下情》和《癫佬正传》中的表现均获得了很高的评价，他再次受到尔冬升的邀请，出演《人民英雄》。二度合作，这位领奖台上的常客导演终于将他送上了第七届香港电影金像奖的领奖台。

《人民英雄》的故事讲述青年“梁朝伟”与“黄斌”因欠债而冒险抢银行，在行动时过分慌张而被困在银行里，遂劫持人质与警方对峙。不料通缉犯“狄龙”亦在银行内，他持枪控制了整个局面，要求警方配合他的逃亡条件。但他的女友“金燕玲”却在最后关头不肯上车与他一起亡命天涯，酿成了最后的悲剧。

影片中有很多元素的集合，比如演员。主角狄龙作为一个“老戏骨”，在演对手戏的直接演技较量中，给梁朝伟带来了很强烈的直观感受，梁朝伟凭借个人良好的悟性与灵气，向狄龙大哥“偷师”不少，将他那个作为配角的怯懦小偷演得活灵活现，跟狄龙来个平分秋色。

与尔冬升的再次合作也令梁朝伟十分开心，他说：“小宝(尔冬升)以前也是演员，所以颇善于把握和控制演员，他的电影往往给演员很大的发挥空间。”

然而对于自己的表演梁朝伟并不特别满意，获得了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男配角奖，一般人都会沾沾自喜，他觉得只是普通罢了，没有什么特别，他认为当时自己的演技还未成熟。对完美演技的追求使他过于在乎得失，也在某种程度上限制了他更充分地发挥。张艾嘉在他获奖后这样说过：“我觉得你现在演戏不潇洒。”她认为梁朝伟如果能放开尽情去演，演技可以再进一步。

1989年梁朝伟出演了谭家明导演的《杀手蝴蝶梦》。谭家明是香港电影新浪潮导演中的实干派代表，其导演手法电影感十足，映像突出新意，作品受到香港知识分子与影评人的重视，王家卫、杜可风未成为拍档之前，均与导演谭家明合作过。谭家明1982年的作品《烈火青春》入选20世纪香港100部最佳影片。

对于合作过的导演，梁朝伟说谭家明是对他很有影响的导演之一，但是在拍摄影片的过程中，他和谭导在沟通上出了问题，两个人的意见经常不能统一，有时候他觉得有些方面很难做到，问谭家明可否改一句对白，导演说不行，再问可否改一个字，导演又说不行。后来回顾自己的演艺历程时梁朝伟说：“那时我还年轻，对演戏和电影认识不深，所以常常跟他顶撞。但我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个好导演。”

由于沟通上的偏差，他始终觉得这部影片演得不够成功，能让他满意的地方只有一处，就是在码头上送别钟镇涛和王祖贤那段，那一幕，他演活了小人物的爱恨与无奈。这场戏并不仅仅令他一人满意，一年以后这场戏为他捧回了第二座金杯——第9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男配角奖。

无线的当家小生梁朝伟此时在电影中还只能在配角的位置努力奋斗，但是他认为，演戏没有主副之分，没有配角绿叶衬托，主角的性格便不能突出，反过来说也是一样。自己的演技能够获得认同，梁朝伟认为这是最佳的精神奖励。

金像奖颁奖典礼当晚，梁朝伟在台上气定神闲：“每一届金像奖就好像派成绩单一般，可以知道自己过去一年的成绩如何。其实，电影是一项TeamWork，每一个参与者都那么重要。”他的发言，赢得台下无数认同的掌声。

３·侯孝贤带他走上世界舞台

大师为他改剧本

命运似乎总在不经意处转弯，1988年梁朝伟因《人民英雄》而备受注目，片中那个因欠下高利贷而被迫铤而走险的青年引起了一位台湾导演的兴趣，他看到梁朝伟有别于其他香港影星的沉郁气质和自然脱俗的演技，于是邀请他加入自己的影片。那个时候，梁朝伟还不知道这位导演的身份，也不会想到这部影片将成为他事业上的一个重要转折。

在此之前，梁朝伟最深入人心的角色形象，是“韦小宝”、“小鱼儿”式的鬼马玩闹，虽然已经拿过两次香港电影金像奖，但是对于他演技的肯定仅止于商业市场。这一次，导演打破了他惯常的形象限制，让他找到了一个切近真实自我的角色，这个角色与他从前角色性格的反差之大，让所有以为他就该走喜剧路子的人们吓了一大跳。

这个角色，是个哑巴。

这部电影，叫作《悲情城市》。它的导演是台湾电影大师侯孝贤。

侯孝贤出生于广东梅县，幼时随父迁居台湾，因政治原因无法重归故土，上一代人带着深深的遗憾辞世，第二代人长于台湾。他的电影作品都是以“台湾”为题材，带着淡淡的乡愁。侯孝贤善于使用长镜头，他的镜头语言追求静态、节制，其代表作《风柜来的人》、《童年往事》、《恋恋风尘》等均在国际上获得多项大奖。

《悲情城市》以台湾1947年2月的“二·二八事件”为历史背景，讲述一家兄弟四人的遭遇和生活。影片以史诗般的笔触描绘了自日本人撤出至国民党迁入数年之间的台湾社会与历史面貌，而导演并没有把镜头直接对准历史事件的沉重悲怆，而是将一个家族的命运和衰微与历史事件紧密地扣在一起，以一种不动声色的视线注视着家族的兴衰和人们的离合，影片在那种兵荒马乱、风声鹤唳的乱世中凸现着人的尊严和生命力，又秉承他一贯的温情主义，在压抑与诗意交织的影像中显得格外动人。

影片公映后有影评人指摘侯孝贤在片里片外都故意回避“二·二八事件”，将重要的事实边缘化，没有正面处理，并且影片中的历史呈现不够正确。对此评价，侯孝贤这样解释：“我觉得总有一天电影应该拍成这个样子：平易，非常简单，所有的人都能看，但是看得深的人可以看得很深，非常深邃。”



第11节：悲情时代的失语者

“我希望我能拍出自然法则底下人们的活动。”

侯孝贤拍片惯于采用非专业演员，是出于大师本人对于真实着迷到偏执的地步，他觉得非专业演员朴实无华的表演具有一种符合电影背景的真实感，然而在讨论《悲情城市》剧本的期间，制作者们就已经十分肯定，这回非用专业演员不可了。理由是需要搭景，外景又难找，不能拍环境，只好走戏。不能依赖服装道具的考究堆积出场面，只好靠饱满的戏感支撑，让人忘掉其余之不足。于是他找到了梁朝伟，邀请他出演该片。

未拍《悲情城市》之前，别说看过侯孝贤的电影，梁朝伟连他是何许人都不清楚：“别人告诉我侯孝贤是大师，我才‘哦\'！”而在影片拍摄之后，梁朝伟亦被其电影魅力深深感染，他说：“他的确是位大师！他的电影可以说是一个时代的见证，不独是娱乐。例如他将‘二·二八事件\'拍成电影，将来有人想翻查一些关于‘二·二八事件\'的资料时，看《悲情城市》也可以了解一二。”

梁朝伟在影片中饰演自幼聋哑的四弟文清。文清是个照相馆的老板，常常与好朋友、小学教师吴宽容和一群社会主义青年聚谈，议论欠薪、失业、贪污、军人蛮横无理等社会问题。“二·二八事件”发生后，一些为台湾前途而奋斗的志士在活动中走风失事，文清被捕，一家人流离失所。

关于文清是如何变成哑巴的，有这样一段花絮。《悲情城市》开拍之初，由于梁朝伟不会讲国语和台语，现学时间又来不及，导演和制片人都很为难，于是制片人提出换人，但侯孝贤就是舍不得梁朝伟，不愿换人，正在左右为难之时，有人提议不如让他变哑巴，侯孝贤大喜过望，欣然同意，马上改剧本，这才解决了难题。

这一“改变”，成全了一部感人肺腑的经典影片，也成就了日后梁朝伟以“眼神”演戏的精湛技艺。

悲情时代的失语者

梁朝伟在影片中虽然只是一个配角，但他所饰演的这个哑巴知识分子的存在对稀释林家老大（陈松勇饰）、老三（高捷饰）的暴戾有很重要的作用，使影片均衡发展。

影片编剧朱天文这样解释角色的作用：“那边是激烈的生意斗争，这边梁朝伟就不能以硬碰硬来与之抗衡，该拿什么呢？聋哑。这种特殊性本身就可能带出许多新状况，除此之外，还要特别倚重梁朝伟以眼神，肢体语言，甚至以凝悍的无声世界来表达，好比直接用默片的字幕插片。”片中当时的时代背景还没有发展到用手语，即是说梁朝伟只能依靠眼神、面部表情、身体语言去诠释角色。

从1945年台湾结束日本长达50年的殖民地统治，到1949年国民党迁入，这期间的历史对梁朝伟而言，是难以体验的，为了演好这个角色，梁朝伟每天狂啃有关台湾的历史书籍，以加深对“二二八事件”背景的认识和人物性格的把握。在做过大量的准备工作并反复通读剧本后，他完全沉浸于四弟文清的角色中。他的敬业和专注令侯孝贤与摄影师陈怀恩赞叹不已，却不料他的精准反而使台湾本土文艺界的非演员感到吃力。

开镜几日后，梁朝伟感到自己还是没有办法很好地把握角色，于是告诉侯孝贤，导演便带领一干人去拜访一位前辈陈庭诗先生。陈先生8岁时从树上摔下来，跌坏中耳，自此不能听不能说，与人都用笔谈。如此笔谈一整晚，很多材料日后都放进了剧本里。梁朝伟也在陈先生的人格魅力中寻找到表演的感觉。

编剧朱天文在《悲情城市十三问》中写道：看过头几日拍的毛片，侯孝贤说，梁朝伟太精准了。他的精准，显得他鹤立鸡群，跟其他人产生差距，需要调整。所以那晚从陈先生处赶回台北，便请梁朝伟看一些毛片，主要是日前所拍詹宏志、吴念真、张大春随吴义芳从市场走进照相馆的一段。这批文艺界的非演员，银幕上看时感觉很真实，很素。侯孝贤希望梁朝伟能够放粗糙些，直接些，融入那些人的质感中。

其实这种感觉梁朝伟自己也发现了，因为害怕失败，他给自己施加了过大的压力，除了开工以外，几乎两个月未离开酒店半步，白天拍戏，晚上就躲在酒店房间里看书，弥补台湾那段时期的历史、人物和文学。过重的得失心反而让他的表演“过了”。他评价自己的表现时说：“我演得过火了。有的人会觉得这样可以突出，这就糟了，我不想突出，因为那是全体演员的演出，不是个人表演，太突出自己的表演并不真实，自然也不能算是成功。其他演员演得很好，比如辛树芬，真的演得好。”



第12节：命运在这里转弯

有人这样说：“香港没有多少个演员能像梁朝伟，他的自省力，对自己的要求，是十分严格而极端的，他从不轻易放下已成定局的演出，想尽办法也要从中修正与学习，以追求每一刻的完美。”

此时正是这种对完美的追求，与他所置身的大环境产生了矛盾。他对自己的演出感到不满意。

然而很多人并不这样认为，他们看到的是在这种安静凝重的环境下梁朝伟的沉默少语被他用眼神、肢体语言的演技突显出来，将一个动荡社会的悲剧人物内心的忧伤与压抑激情的沉郁刻画得令人过目难忘，甚至有人用“妙到极至”来形容梁朝伟在该片中的演技。

在影片中梁朝伟在纸上和辛树芬交流，他们的笔谈和眼神交汇成为影片最温情的段落，如同无声流淌的小溪缓缓流过这部历史意味厚重的电影。

之后文清和宽美收到宽美哥哥宽容被捕后来信的那场戏，文清不觉落下泪来，宽美坐在榻榻米上，拉着不懂事的孩子，茫然地哭了，演文清的梁朝伟不能讲话只伸出手握住了辛树芬的手指。

悲凉，哀恸。人性的尊严与美丽只在静默中力逾千钧。《悲情城市》的电影原声中有一首以文清为主题的乐曲，钢琴与弦乐器相伴交织，平实，沉静，一如戏中的梁朝伟清澈而又笃定的姿态。

有评论说：“当他沉默不语的时候，也就是他入戏的时候，他和那个浮躁彷徨的时代和谐到一体的地步。”

由于演员来源复杂，人物的生活也千差万别，《悲情城市》毛片的风格差异极大，侯孝贤发现无法将其整齐划一，最后决意保留原初的生活原生态，剪成一股认真而又荒谬的气味，这种荒谬又恰恰是那个时代最切实的写实。于是梁朝伟的精致与其他人的粗糙一并被保留了下来，让人们看到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用一双温和安静的眼默默承载着时代的风雨交加，在这个城市的悲情记录中，面对沦陷与沧桑，他无声地见证着，用一双洞悉世情、悲天悯人的眼睛旁观着，在洪流中寻找着自己的生存方式。

这场演技考试令侯孝贤十分满意，称“梁朝伟是个非常难得的演技派演员”。

编剧朱天文说：“梁朝伟，我最记得他的，是小巴士车上他跟陈怀恩叽喳一堆，谈音乐。陈怀恩取出一卷卡带推荐给他听，曲叫《TheSkyisCrying》。梁朝伟一听好激动，说他就是想学吹这种小口琴，没学会，很country，像妈妈在厨房煎饼，灯亮了，黄昏草长长，坐在那里吹口琴的味道……”

梁妈妈说：“看到伟仔演一个坐在监牢的哑巴，就跟他生活中是一模一样，不讲话。”也许是勾起了她记忆中的某一个印象，看到那个哑巴要被抓去杀掉的时候梁妈妈哭得伤心得要命。

可是梁朝伟本人并不喜欢这个角色，因为他觉得不用自己的语言演出总是会造成一些隔阂，不过让他庆幸的是他终于抛开了形象的限制，侯孝贤让他对演戏有了更深的感悟。

《悲情城市》被看作是最完整的一部台湾史，亦是梁朝伟第一部具有影响力的影片，他是与侯孝贤合作的第一位香港演员，这位世界级的电影大师把梁朝伟引领进了世界电影舞台。


命运在这里转弯


生命中的惊喜

《悲情城市》无疑是将梁朝伟推向世界舞台的绝好契机，然而此时的梁朝伟并不像人们想像的那般春风得意。尽管这部影片颠覆了他在电视中塑造的俏皮形象，并将他内在的沉静气质发掘出来，但在他看来，自己的演技并没有任何大的突破，他明白自己演戏“不潇洒”是因为得失心太重，太害怕失败，可是又找不到解决办法。与无线约期将满，他很想全身心投入电影，可是转型并不顺利，满心失望的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适合电影，这么多年，他似乎依然没有找到释放自己的感觉，重复的演戏日渐麻木。梁朝伟夜夜买醉，被人找到抬回家中不止一次。

上天终究是眷顾他的宠儿，于是，在梁朝伟的生命中，出现了两个非常重要的人，他们先后将他带出了困顿的泥沼。

第三部分
有人说：“王家卫遇到过刘德华，遇到过张学友；梁朝伟遇到过关锦鹏，遇到过侯孝贤，可只有他们相互遇到，电影作者找到了书写方式，沉默者发现另一种方式和世界交流，两人的世界，因此改变。‘我们的关系很奇怪，不需要讲话，凭感觉。我们在现场拍的时候很少说话的，都是大家去感觉一下对方需要什么东西，然后直接做出来。\'——对于王家卫，找遍香港，也许只遇到一个梁朝伟，仅仅是站在那里，已经撑起一部电影半壁江山。他的沉默不是缺乏，他的痛苦足够厚重，他怯懦、渴望、躲闪并且惧怕，他的眼神总可以击中你心底某块地方，无论共鸣，无论逃避。”


第13节：刘嘉玲来了

刘嘉玲来了。无论她的出现是为了调停好姐妹与其男友的纠纷，还是如许多报道刻薄攻击的说法“横刀夺爱”，她走到这个失意落魄的大男孩身边了，她牵住他的手，用她一向的坚韧不拔成为他的“驱魔人”，当他听到她的笑声，听到她对他说话，梁朝伟知道他已经回到了现实之中。

刘嘉玲总是很有办法对付梁朝伟的忧郁，他朋友少，不善交际，她呼啦啦带上一班人聚会，他不愿参加，她就使出小花招带他进去，她有很多办法叫他开心。梁朝伟爱静，又偶尔要出去找“寂寞”，工作上出了问题会接连几天心事重重，在家闷不吭声，还会故意选在过年的时候独自搭机离开香港，去“享受”那种很惨的滋味。梁朝伟说自己大男子主义，这些刘嘉玲才不在乎，到后来梁朝伟发现：“她很懂事，善解人意。不特别迁就我，常会分析一些事情，不盲从。”再加上一条:忍耐力极好。

刘嘉玲则说：“他大抵欣赏我独立、坚强、乐观，他喜欢静静看我和朋友在家热闹，他不要求你一起静，他不和我们玩，但他喜欢见到这个开心的画面。我是爱热闹，但亦欣赏他静的一面，简直是迷恋。”

刘嘉玲知道梁朝伟是个“戏痴”，进得去出不来，听说要接拍《顾城》无不担心，她花了不少心血才令梁朝伟自我世界的观念稍有改观，实在不想让他因这部片子而令她的心血付诸东流，她说梁朝伟太像顾城，怕他过于投入而导致情绪恶化的后遗症。如果一定要坚持，好吧，她得到澳洲陪他拍摄该片三个月。梁朝伟懂得她的苦心，推辞了演出，他也害怕自己不能从角色中自拔，他说：“我不会如顾城般去自杀，只怕情绪低落，我现在是快乐地生活，也不想嘉玲因我而精神上沉重，除非我为艺术牺牲。”

时不时地听说梁朝伟从什么地方突然跑回来看刘嘉玲，他能给她惊喜，而她能给他安慰，他说有了刘嘉玲就不需要心理医生了，她懂得让他从那些沉闷压抑的角色中出来，而他懂得珍惜她。

当明星的人少不了绯闻缠身，刘嘉玲却不怕，她给他足够的自由，因为她相信这个男人。

有人说当初梁朝伟与曾华倩一起时，不要曾华倩和刘嘉玲她们泡吧，于是有人断章取义说刘嘉玲是坏女人；现在梁朝伟与刘嘉玲在一起，他也劝刘嘉玲不要泡吧，于是又有人翻了旧案。其实他知道刘嘉玲喜欢夜生活，也不介意她的生活方式，惟一的惟一，他担心那些地方总是不安全。也许是这个女子太直率，又不肯曲意逢迎，所以总有暗箭射来，而梁朝伟早已默默地站在她的身后。

最初两人相恋，没有公开，惹得人们纷纷猜测，也许是看记者们编新闻编得太累，终于坦然面对。那一年刘嘉玲出了事，梁朝伟拍戏拍得正到火候，他说：“我不拍了，我不拍了，你们不要等我。”他要去陪她。他觉得还是人更重要，戏不拍以后还有其他的电影，而刘嘉玲此时需要他比他需要电影多，电影不拍一年后还是有其他的可以拍。

大约是从这时开始一直有着关于结婚的说法。梁朝伟说过要迎娶刘嘉玲，她出事后他要她退出演艺界，说将他演出报酬的一半分给她。后来两个人总是在忙，再提此话，仍旧没有合适的时机，倒是外界的人对此比他们都关心。

梁朝伟说过刘嘉玲是他生命中惟一的惊喜，他觉得这15年的交往中，他不够时间去疼惜刘嘉玲，主要是彼此的工作都太忙，陪她的时间太少，甚至还说“委屈了刘嘉玲”。刘嘉玲则说：“最重要的是彼此尊重，彼此谅解，彼此珍惜。我觉得我是幸运的，因为梁朝伟是一个很好的男人，很温柔，很专业，也很可爱。最重要的是他肯给我空间，让我做自己想做的事。我觉得他是很宠我的。目前来说，我对我们这样的相处很满意。”

所以说，1989年也许真的是梁朝伟的转折点，他找到了能够将自己抽离出戏的爱人，也找到了自己在戏中的角色。因为他还遇到了第二个重要的人，那就是王家卫。



第14节：三分钟镜头

最短的镜头

如果说《悲情城市》的导演侯孝贤是将梁朝伟带入世界舞台的第一人，王家卫则是令梁朝伟在长久迷茫后重获生机，进而突破瓶颈走向更大辉煌的第一人。

出演《悲情城市》时，由于他太想与侯孝贤合作，生怕自己表演不好，结果过犹不及，固然他精湛的技艺令他锋芒毕露，但他却感到自己“做戏”痕迹太重，总是拼命去想应该怎样怎样演，患得患失，于是把自己限制在一个框框里，跳不出来，他觉得自己无论怎么演都不能再有所进步，渐渐地有些失去了兴趣。

这个时候，他遇到了王家卫。或许只是张叔平的关系，王家卫在找到梁朝伟时未多考虑便决定了让他出演《阿飞正传》的续集。第一次合作，一个短短三分钟的镜头，让梁朝伟重新找到了感觉。

王家卫是整个80年代最鼎盛的影视工业培育出来的精英，他是1981年无线第一期编导训练班的学员，之后一年已经开始写电影剧本，在很多商业电影里，都可找到他的名字，例如《吉人天相》、《最后胜利》、《猛鬼差馆》等。1988年他自编自导《旺角卡门》，票房口碑都好，因此有机会开拍有更多大牌参与及更多资金投入的《阿飞正传》，继而在90年代留下重要的一页。1991年，王家卫因《阿飞正传》在艺术上的成功而成为国际瞩目的导演。而由这部影片开始建立起来的王家卫编导、杜可风摄影、张叔平美术设计的金三角工作团队，给大部分现代观众在观影经验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成长记忆。

《阿飞正传》是一个关于真情滥情，关于浪子流浪，也关于青春疯狂的落寞故事，全片充满怀旧的味道。影片讲述60年代的香港，一位玩世不恭的阿飞旭仔与汽水店的玲相恋，却不想和她结婚。不久他认识舞女露露，又很快厌倦。而旭仔与养母之间似乎也有一种难以言表的暧昧情感。

影片具有凌厉的反传统和反道德的冲击力，令人迷惑的怅然若失。王家卫的非传统的叙事方式及其神采飞扬的个人风格使本片充满创意和迷离感。有评论这样说：“在阿飞追寻生母的过程中，影片首先依附在对根、对生命的寻找历程这个层面，进而在更深一个层面折射香港60年代社会层面的心态——焦虑与困惑。”

梁朝伟在影片中戏份极少，没有台词，只有结尾处一个短短几分钟的长镜头，就他一人，那份细腻竟然是一气呵成，他熄灭了灯，转身，黑场，音乐响起，影片结束。然而就是这数分钟的表演，为观众留下长久的悬念，有人说：“他只在那部电影的结尾露了一小脸，对着镜子梳头，就把前面的人都比下去了。”

这个有些突兀和怪异的结尾，其实是王家卫一时大胆的用意。《阿飞正传》原拟上下两集，而梁朝伟所扮演的赌徒角色的戏，本该是在下一集中出现的，梁朝伟的那部分戏开了两星期工，他正渐入佳境，揣摩到要怎样去演。这时刘嘉玲出了事，梁朝伟当即决定停工，他说：“我让他们拍其他人，不用再拍我，我要陪她，现在不能拍了。”

他原本以为不会再有出场机会了，而王家卫却在剪辑的时候将他的这一个镜头放在上一集的结尾。这个大胆的尝试收到了极好的效果，许多人对这个镜头的含义感到好奇，也因此而更深地认识了梁朝伟。香港影评人甚至还说，梁朝伟凭这三分钟就可以获金像奖提名，并建议将此列入电影教科书中。

王家卫曾说：“并不在于这个镜头时间的长短，在于他的位置，和他表现出来的分量。”

如果问梁朝伟他最喜欢的角色是哪一个，他或许会说是最新拍摄的角色，因为每一个新角色都是长久沉积的一次爆发。而对他来说感受最深的角色，则非《阿飞正传》中这个“三分钟镜头”莫属。正是这场戏让他感到自己的演技还可以更进一步。



第15节：原来还可以这样演戏

然而这个三分钟并不像他后来在一些访谈中轻描淡写得那样。为了寻求演技的突破，他经过了死去活来的煎熬。

在中央电视台《艺术人生》栏目中谈到这个话题时，梁朝伟和王家卫笑谈当时的经历。在影片中有个让梁朝伟吃一个梨子的片断，王家卫说就这么随便做就可以，结果重拍了十几次，梁朝伟颇有些委屈地抗议：“哪里！是27次。”

王家卫经常让他返工的经历让他毕生难忘，拍《阿飞正传》最初的几天，他拍得相当辛苦，都有人和他演对手戏，但是每一次王家卫都噘着嘴说，梁朝伟你重来……再来……一直都是因为他。

拍完很多次，还是不得要领，王家卫又带他去看那些毛片，看完以后他觉得自己演起来怪怪的，可是又不知道究竟为什么自己演得不好。

如此反复，挣扎了四五天，每天拍完戏回家梁朝伟都感到十分沮丧。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真的不懂演戏,为什么不能达到导演的要求。想到极端的时候，对什么都怀疑了，回到家便大哭一场。

挣扎到第五天，终于掌握了角色的神髓。回忆起那段拍戏的过程，梁朝伟说：“我知道导演的要求，但做不出来，他给的其实已经相当具体，但我捉不住，到了第四五天才逐步把握到角色。如果再继续，我又需要一段时间去适应。我觉得自己演戏永远是这样的:首先导演给我很多关于影片及角色的具体资料，然后演出的第一个星期最辛苦，身心受到极大的煎熬，甚至死去活来，做不出来我就会很懊恼，很沮丧。熬过这段时间后，一路演下来就逐步进入状态。”

在这之前，张艾嘉对他说过他现在演戏不潇洒;之后周润发也跟他讲，他太紧张了。王家卫对他说：“我觉得你每次都像带来很多刀，可不可以有一次不带刀来？”这一次他做到了。

《阿飞正传》中他的戏份拍了六天，当拍完这个镜头自己去看的时候，梁朝伟觉得很惊奇：何以王家卫这般犀利，竟能将他拍成那样，他自己之前从未想过：“啊，原来我还可以这样演戏！”

但是他也清楚，这一场看似简单的戏其实很难演，当中没什么特别元素，但拍一个这样长的镜头，如果稍微欠缺信心，或者不投入其中，演出来就不好看。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当时为何会刻画出如此神似的状态。不过有一件事他是知道的，他进入状态了。

梁朝伟曾说在香港演戏，很少有人会主动提点你，教你许多演绎技巧，需要在演出时与编导监制互相交换感受，才能有效发挥演技。但在电视台时期，整个运作有如行云流水，演员很多，谁都无暇顾及，许多导演对演员理也不理，他们有什么好,有什么不好，从来没有当面指点，也有可能他们自己也不太懂，于是，许多演员演了几年，演来演去都差不多，有些经过许多年后，才有一点点进步。

是《阿飞正传》让他切切实实地看到了自己的飞跃。

有人这样说：“他在镜头前仔细地修理着自己的指甲，头发一尘不染，有些近乎变态的洁癖，一个新的阿飞就此诞生，一个新的梁朝伟也由此诞生了，带着一种贵族的优雅、一种邪气、一种忧郁的气质站到了所有人面前，没有人记得这个脆弱的男人是曾经玩弄天下的‘小鱼儿\'，影像突然变得荒诞而忧伤，空气里凝结着音符，矮小的房屋，装扮着潇洒的梁朝伟。”

“如果说张国荣是躲在华丽大氅背后的脂粉，那么梁朝伟就是哀而不伤乐而不淫，是淡淡烟草味和着干净肥皂香的性感。梁朝伟不用颦笑摇摆，他只需身着那身一尘不染的白衬衫，孑立墙角，然后在嘴角叼一根烟，就能把空气熏染成他的味道。”

有些演员怕周围的评论影响自己日后的表演而拒看影评，梁朝伟却不然，他很重视外界的评论。

从这个时候开始，对电影似乎已经渐渐丧失的兴趣又重新回到梁朝伟的身上。他开始意识到，跟王家卫合作可能会发掘出一些自己不曾意识到的东西，可以将他隐藏的潜力引发出来。

“这世间上有一种鸟，它没有双脚，它的一生只有不停地在空中飞翔，它惟一的一次落地，也就是它死的时候。”

无脚鸟的传说，在我们所看到的《阿飞正传》中是属于主角张国荣的，而梁朝伟的惊鸿一瞥的登场，让这个传说变得意味深长。

他在一个结尾出现，这个结尾，算是梁朝伟和王家卫合作的开始。

梁朝伟评价王家卫说：“因为他总是戴着墨镜，让人看不透。和他在一起，我就像身在黑夜的大海，即使有东西在身边，我也看不见、摸不着。”在遇见王家卫之前，梁朝伟是那样想淡出演艺圈，他知道自己拍戏太投入，生怕自己爱上一个角色之后无法抽离，所以就想逃。而王家卫的出现，让他意识到原来自己还可以表现出这样的一面，原来还有很多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所以已经没有必要逃避。王家卫找到了最能表现他想法的演员，梁朝伟的魅力在王家卫前卫晦暗的电影世界里放出迷人而暧昧的光彩。

有人说：“王家卫遇到过刘德华，遇到过张学友；梁朝伟遇到过关锦鹏，遇到过侯孝贤，可只有他们相互遇到，电影作者找到了书写方式，沉默者发现另一种方式和世界交流，两人的世界，因此改变。‘我们的关系很奇怪，不需要讲话，凭感觉。我们在现场拍的时候很少说话的，都是大家去感觉一下对方需要什么东西，然后直接做出来。\'——对于王家卫，找遍香港，也许只遇到一个梁朝伟，仅仅是站在那里，已经撑起一部电影半壁江山。他的沉默不是缺乏，他的痛苦足够厚重，他怯懦、渴望、躲闪并且惧怕，他的眼神总可以击中你心底某块地方，无论共鸣，无论逃避。”

《阿飞正传》这部曾遭遇惨淡票房以致后半集胎死腹中的影片终究获得了人们的赞誉，第10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影片、第28届台湾电影金马奖最佳影片、第30届亚太影展评审团大奖、1997年第2届香港电影金紫荆奖10年来最佳电影——一系列的奖项接踵而来。


能文能武宜动宜静


在吴宇森的暴力美学中


1991年3月，梁朝伟与无线的合约期满，他公开表示，今后他将全力拍电影，不再拍电视，他早就想把拍戏的重心放在电影上，无奈无线舍不得放人，专门为他制作的电视剧又一部接一部地拍，使他根本无暇参加电影的演出。从1985年至1990年，梁朝伟平均每年才拍两部电影。梁朝伟说他今后会以渔翁撒网的方式接戏，喜剧、文艺、动作都接，希望有机会接到一两部好戏。1991年到1993年是梁朝伟拍片最多的时期，前后共有20部，但在这段时间，梁朝伟显得比较平淡，没有他在无线电视时那么风光，虽然他的演技已进入佳境，并与梁家辉、吕良伟、吴孟达一起被誉为香港影坛“后四大天王”，但却没有得过任何电影奖项，只有1992年的《辣手神探》让他获得一个最佳男配角提名。

梁朝伟主演过吴宇森两部电影，《辣手神探》是其一，另一部是1990年推出的《喋血街头》。后者尽管遭遇了票房失败的尴尬，但它也算是吴宇森的代表作之一。

《喋血街头》是吴宇森脱离了徐克的“电影工作室”，自组公司后拍摄的动作片。片中所表现的，很多都是导演自己的青春记忆。吴宇森的老搭档摄影黄永恒用柔光镜拍摄街景，制造出一种梦回当年的效果。前半小时的画面仿佛茫茫如水的记忆，猫王、舞蹈班、午夜街头的自行车赛、贫民区的喜筵……第一次离开徐克，吴宇森似乎很想突破英雄片时代的自己。影片中处处显示出他执导时的意气风发，极力想通过一部电影来表现出自己的意念，于是，《喋血街头》有一个像散文甚至像诗的开头，渐渐过渡到气魄很大的政治动荡、战争、俘虏营等的越南乱世，几乎有点史诗味道，但最终又转回江湖兄弟侠义恩仇的路上。


第17节：极具悲剧的艺术典型

好在吴宇森把镜头对准了三兄弟之间的感情纠葛，一个“义”字还是拍出了属于他的风格。这部影片是吴宇森自《英雄本色》成名后第一次没有启用老搭档周润发，而让梁朝伟、张学友、李子雄挑大梁。

梁朝伟曾说自己有一个阶段特别喜欢用“脑”演戏，即是说想得太多，所以限定自己的框框就越多。据《梁朝伟：星河路上不了情》一文说：梁朝伟在看了《喋血街头》的首映后，回家就把自己关在房子里七天，其中起码有三天掉眼泪，他认为看《喋血街头》是他最痛苦的经历，因为他发现自己表演上有许多失误，他埋怨自己为什么在其中一场戏中没想清楚就上场演，如果换一种方式去演，效果肯定会好得多。自闭七天，苦不堪言，梁朝伟要鞭策自己，所以很计较自己表演的得失。

再次与吴宇森合作，梁朝伟有机会同自己的偶像周润发在《辣手神探》中演对手戏。

吴宇森的影片在美国网上选举，《辣手神探》是美国观众的最爱，在其所有作品中关于它的探讨也最为激烈和深刻。卧底是香港电影的一个热门题材，港产片不断塑造着这个极具悲剧性的艺术典型，《辣手神探》可算是拍得最好的同类电影之一。

为了演好《辣手神探》里总是处于紧张状态的卧底，梁朝伟曾经狠下功夫到处查阅资料学习。在拍一场枪战戏时，发生了一次不大不小的意外，他还差点被飞溅的玻璃碎片刺伤眼睛。幸好没有什么大碍，他才能在剧中用那双微笑而含泪的眼眸征服了观众的心。梁朝伟凭借其出色的演技，将卧底这个处于矛盾与孤独边缘的角色扮演得出神入化。


演艺道路上的自我探索

90年代初的香港电影，在经过了80年代的繁华后，开始走向一种表面的浮华，大量的跟风作品开始涌现，创作性急剧下降，作为一个香港本土演员，不免会受到影响。宣称从来不“轧戏”的梁朝伟也没能照自己的原则，那几年他接戏很多，质量也是最参差不齐的，他依然处于对自我的探索之中。

当时很多人都说梁朝伟有演技没运气，机会是有，徐克的《倩女幽魂Ⅲ:道道道》、吴宇森的《辣手神探》都欲助他闯高峰，但未能擦出火花。《阿飞正传》最后一场，确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感觉，可惜电影不太卖座，这个机会也一闪即逝。

这个阶段的几年里，除了吴宇森，还有近二十位导演与梁朝伟有过合作，其中，杜琪峰、陈可辛和李志毅等都对梁朝伟产生过较大的影响。

杜琪峰和梁朝伟合作的两部电影是《沙滩仔与周师奶》和《踢到宝》，尽管票房惨淡，但对于梁朝伟而言，这是在尝试中接触不同的导演和不同的角色，“他要找到一种能够承载自己演技另一面的东西”。

杜琪峰是香港备受推崇的监制及导演，以拍摄不同凡响的类型电影闻名于国际影坛，其中的《东方三侠》及续集《现代豪侠传》不但被影迷奉为经典，更启发了法国导演OlivierAssayas拍摄由张曼玉主演的《女飞贼再现江湖》。他的其余扬名作品包括《暗战》、《枪火》及匠心独运的《全职杀手》和《PTU》。

1991年的《沙滩仔与周师奶》由杜琪峰、戚其义导演，梁朝伟、吴孟达、吴倩莲、李子雄主演。性格火暴的沙滩仔跟胆小怕死的周师奶是一对配合默契的警察拍档。在调查一件案子的过程中，沙难仔邂逅了无父无母的少女阿玉，但其后却被新任上司李南夺爱。李南更策划黑市黄金买卖，并欲嫁祸于沙滩仔，而自己则坐收渔人之利。最后，沙滩仔在阿玉的帮助下，引导黑帮击杀李南。尽管牵涉到连串的追杀，电影本身仍是以描写友情为主题。

梁朝伟在此片中出演沙滩仔一角，这是他在经历了沉闷的《悲情城市》和王家卫的“折磨”后，对喜剧的回归。




第18节：辛苦也值得

第四部分
细心的影迷会发现，那这几年里，梁朝伟主演了多部由曾志伟导演或监制的影片，包括《五虎将之决裂》、《亚飞与亚基》、《风尘三侠》、《正牌韦小宝之奉旨勾女》和《新难兄难弟》等。其实梁朝伟与曾志伟的合作要比与王家卫的合作多，他们是好朋友，曾志伟在梁朝伟的成长过程中有着一定的影响。只是梁朝伟与曾志伟的合作大多是喜剧片，没有获得什么奖项，但对于梁朝伟来说，在拍完如《悲情城市》这样沉闷的电影之后，在喜剧片里轻松一把绝对是很好的平衡。梁朝伟说：“曾志伟是个蛮滑稽的人，很好玩。”


第19节：重新和好，情同手足

《豪门夜宴》的主线剧情，是暴发户曾小志为富不仁，为子不孝，为争夺科威特重建工程，不惜利用被其遗弃的老父亲而大摆宴席。

由于明星太多，目不暇接，多半都在跑龙套，梁朝伟在剧中扮演暴发户小志的跟班，没有刻意的疯狂搞笑，仅仅几句话的小细节上就能制造喜剧效果，他的喜剧天赋也就可见一斑了。


“UFO”的帮助


细心的影迷会发现，那这几年里，梁朝伟主演了多部由曾志伟导演或监制的影片，包括《五虎将之决裂》、《亚飞与亚基》、《风尘三侠》、《正牌韦小宝之奉旨勾女》和《新难兄难弟》等。其实梁朝伟与曾志伟的合作要比与王家卫的合作多，他们是好朋友，曾志伟在梁朝伟的成长过程中有着一定的影响。只是梁朝伟与曾志伟的合作大多是喜剧片，没有获得什么奖项，但对于梁朝伟来说，在拍完如《悲情城市》这样沉闷的电影之后，在喜剧片里轻松一把绝对是很好的平衡。梁朝伟说：“曾志伟是个蛮滑稽的人，很好玩。”

香港影坛有个颇为有趣的现象，一些在台上幕前专门搞笑和拍摄娱乐电影的人一旦当了老板或是有机会自己选择影片,制作的却是文艺片。20世纪90年代初期开始，由曾志伟、陈可辛、李志毅、张之亮、阮世生等人组成的“UFO电影人公司”拍出多部叫好叫座的精品佳作，可谓影响广泛。

UFO电影人公司是个富有才华和创意的创作集体，在一段时期内香港最文艺最有味道的电影都是集中出自那里。除上面梁朝伟参演的几部电影外，还有《甜蜜蜜》、《笼民》、《自梳》、《金枝玉叶》等许多好片。

香港《电影双周刊》在罗列今日香港电影圈100个重要人物时对“UFO”成员的评价是：

曾志伟——一方面是个武功的Entertainer，一方面又是杰出的Enterpriser。电影人公司的出品，既有娱乐性，又悦耳可观，题材丰富多彩，如果说是曾志伟路线，亦无不可。

陈可辛——能运用豪华包装、天皇巨星等一切商业元素讲自己要讲的东西，陈可辛的条件好多人“恨”都“恨”不到，这就是power所在。

李志毅——电影人公司成员之一，《风尘三侠》、《流氓医生》、《救世神棍》力劈香港电影新格调、新路向，其“志”可嘉，其“毅”可敬。

在《阿飞正传》之后的几年里，人们似乎找不到那个露了几分钟面就令人印象深刻的风流浪子了，梁朝伟演的大部分角色都是一些小人物，平民英雄，一些往往不能掌握自己命运的悲情人物。这是他在寻求一种更高的境界，在香港电影污浊的大环境里，他在尽量保持自己的自觉和自醒，同时，于平淡中去摸索一条更长远的道路。而在这一方面，“UFO”为他提供了一条捷径。

1991年曾志伟导演《五虎将之决裂》时，又把“五虎将”撮合在一起，当初由于与无线的签约纠纷，五虎将的另外四人一度对梁朝伟没有拒签表示不满，出演该片时他们终于消除误会，重新和好，情同手足。接着梁朝伟和刘德华就合作了邱礼涛的《中环英雄》。1993年曾志伟导演《反斗马骝》，又找来梁朝伟和刘德华主演。

《中环英雄》的故事描写“梁朝伟”在中环上班，带领自己的员工奋发图强，在保险业做出了不俗的成绩，却不幸得知自己脑里长了一个瘤，怀疑自己命不长久，神婆告诉他会有一个英雄相助；“刘德华”在江湖上混得不顺心，从算命先生处得知要有一个带“木”的人才能帮他化险为夷。两人恰好互相认识，于是决定身份对调共渡难关。“刘德华”进入保险公司后，很快得到上司“梅小姐”的垂青。“梁朝伟”也结识了黑帮老大的女儿“芬妮”，但担心脑病拖累她而处处躲避。“刘德华”陪“梁朝伟”去医院拿证明时，遇上抢劫，不想劫匪正是“刘德华”的旧友。“刘德华”说服他们束手就擒，真的变成了“中环英雄”。



第20节：金像奖的夺奖热门

梁朝伟与刘德华自《鹿鼎记》后的合作并不多，数来只有《五虎将之决裂》、《反斗马骝》和这部《中环英雄》。尤其是在此片中，导演邱礼涛将两个不同出身背景的人互换职业，其一连串的遭遇既离奇又显得喜剧意味十足，梁朝伟与刘德华的喜剧天赋得以再次共同施展。这个题材让人不由得想到，十年之后他们在《无间道》中再次身份对调，不过这时上演的就是一场你死我活的较量了。

1992年的《亚飞与亚基》是梁朝伟与柯受良合作的搞笑江湖片，比后来的“古惑仔”戏谑黑帮片风潮还要早几年。在这部具有黑帮元素的捣蛋戏里，梁朝伟与张学友演黑帮小混混，自小梦想做老大，机缘下加入黑帮实现了梦想，却惹来败家子之名，最终得偿所愿跟上全城人气最强的大佬，方才发现只是悲剧的开始。影片充满对所谓黑帮江湖的戏弄，也旁及本地影圈遭黑社会渗透的现实，一切都轻松爽快，以精湛高密度的喜剧场面与笑话带过，节奏一气呵成。

梁朝伟的演出，不无电视剧《鹿鼎记》的影子，表情夸张，眼神古怪，满口俗语，演出奔放，毫无保留，完全颠覆他在文艺片里的小生形象。由此可见，要他“粗俗”起来，绝对难不倒他。

比起以往他对电影及自己的演绎那样严厉的要求，有人置疑梁朝伟对这部电影的要求与看法。

梁朝伟说：“对《亚飞与亚基》，我的要求也很严谨，很幸运，我与一班工作人员和导演柯受良很合得来，大家相处愉快，那给我一个很轻松的感觉。演戏的最高境界是能够以最轻松的心情去做，并不是事先构思好，满怀紧张地去做，‘方法演技\'始终是有尽头的，比如说罗伯特·德尼罗。一个好的演员，有无限的演绎方式，就是要把内心的感觉带出来，同时一定要看很多书来补充，这样就容易达到全面的效果。”

“人生的路很长也很多，只要有足够的经验，眼里就有这种东西。”

梁朝伟觉得《亚飞与亚基》里他的表现，应该算是有这种条件的第一部电影。

“看完《亚飞与亚基》，我觉得自己还是不够好，但我想这是演戏的必经阶段，演完这一段，告诉自己应该有所改善，下一部肯定有所改进。”

有人说：“跟梁朝伟谈演绎技巧成绩，其实是永远没有结果的，他有时会说演得不错，当有人问他是否真的很好，他又会拿别人更好的来比，说自己演得并不好。”梁朝伟这种自我要求的态度，使他不断要求自己做得更好，也使他的演技可以在演了十年后仍然有重新开始的时候，他说这是到了另一个阶段。

在柯受良的另一部搞笑片《正牌韦小宝之奉旨勾女》中，梁朝伟又过了一把“韦小宝”的瘾，在片中大玩时光转换。

忆起已故的导演柯受良，梁朝伟说：“我心情很难过，认识他的朋友，心情都不会好。我与他合作过一部戏，他是一位很好的演员。我觉得做人一定要珍惜每一天，而且要开心地过每一天。小黑(柯受良)是个很幽默的人，所以拍戏的时候也很喜欢玩。”

1993年的《风尘三侠》和《新难兄难弟》使梁朝伟不必承受过多的票房方面的压力。导演陈可辛是少数能够保持商业与艺术双赢的香港导演。他首部执导作品《双城故事》(1991年)即获得香港导演协会最佳电影奖，男主角曾志伟更获得香港电影金像奖影帝殊荣。陈可辛的电影或许拍摄手法不够创新另类，却出奇的流畅可喜，尤其注重情感刻画和传达丰富的人文内涵，总能给人以深切共鸣。因此，陈可辛制作的影片不仅从未在票房上失手，而且一直是香港金像奖的夺奖热门。

梁朝伟曾说：“他们（陈可辛和李志毅）的性格都很和善，所以拍他们的戏时我很‘放纵\'，喜欢怎样去演就怎样去演，慢慢就开始‘变本加厉\'，所以演得特别舒服。”因此在《亚飞与亚基》和《风尘三侠》中，可以看到梁朝伟很多即兴的演出。因为跟这几位导演都很熟，他可以大胆地尝试新东西。梁朝伟认为，这种生活化的喜剧类型颇适合他的风格。



第21节：一天一点爱恋

而梁朝伟对他们的“放纵”亦报以感谢，在“UFO电影人公司”创业初期，也是香港电影人还处在一片抢钱风潮的时候，梁朝伟宁愿推掉一大堆的胡闹片，和梁家辉一起降低片酬出演电影人公司的都市爱情喜剧《风尘三侠》，帮助曾志伟的电影人公司，该片在当时武侠片风行的环境下创造了2200万的票房奇迹，奠定了电影人公司的影坛地位。

《新难兄难弟》的风格与前作《风尘三侠》一脉相承，是一部以两代沟通为主题的电影，在片中梁朝伟与刘嘉玲演一对母子，有不少对手戏。梁朝伟与刘嘉玲成为恋人以来，一直很忌讳在一起拍片，特别不愿扮情侣亲热给大家看，他觉得两个人太熟悉，演对手戏一定很尴尬，觉得对方在“演戏”。而刘嘉玲也坦言，跟梁朝伟相比，她的演技实在太皮毛，倘有机会合作，她会怕他，他实在太厉害了，跟他一起演戏会有压力的，而且伟仔跟人演对手戏，要是对手未做好准备功夫，他绝不留情面，要对手回家先读熟剧本，所以，跟他一起演出，最担心会吵架。因此，十多年来梁朝伟和刘嘉玲只在王家卫的三部戏《阿飞正传》、《东邪西毒》、《东成西就》（王家卫监制）和侯孝贤的《海上花》中有过合作，还都没有对手戏，但梁朝伟却肯为曾志伟拍《新难兄难弟》。

有趣的是刘嘉玲和梁家辉在《新难兄难弟》中要化一个肥肥的老年妆，刘嘉玲问梁朝伟将来她变成这个样子，还会不会爱她，梁朝伟笑而不语，刘嘉玲再追问，梁朝伟才说谁知道将来的事情。虽然刘嘉玲和梁家辉扮演梁朝伟的父母，但二人还是有顾忌，于是他们两个约好，回家时两人可以互相检讨，但拍戏时不要互相探班。

在这段合作中陈可辛和李志毅发掘到了梁朝伟辛苦适应混浊空气下的清新一面，“在商业和艺术间保留一块自己的空间，而介于主流与非主流之间，两面都能生存无忧，这才是梁朝伟的与众不同之处，他在坚持自己理念的同时，奇迹般地没有被香港污浊的主流电影市场抛弃，且生存得有滋有味。”

一天一点爱恋

如果有一天世界已改变当沧海都已成桑田

你还会不会在我的身边陪着我度过长夜

如果有一天时光都走远岁月改变青春的脸

你还会不会在我的身边细诉昨日的缠绵

……

这是梁朝伟推出的首张国语专辑中的同名主打歌《一天一点爱恋》，1993年5月由台湾金点娱乐国际股份有限公司发行。

艺人们在演艺界发展，往往不能只走单一路线，演戏归演戏，唱歌归唱歌，跳舞归跳舞。通常他们会利用媒体的广泛性施展多方面的才艺，以求在最短的时间里，发出爆炸性的光芒。所以早在1986年和1988年梁朝伟就推出过两张粤语专辑《朦胧夜雨里》和《谁愿》，这两张专辑均是由华星娱乐唱片公司发行的。

梁朝伟的嗓音低沉温和，有一种沉沉的质感，当时专辑反响相当不错，很多人都认为如果他在唱歌方面发展,也具有很大潜力，以他的红星地位、外貌条件，肯定会成为歌坛天皇巨星,但是他却停了下来。

一来拍戏很忙，而梁朝伟对于演戏的执着又非比寻常。二来梁朝伟自称是自己太懒，唱得不好，却又懒得去练，总是等到老师好说歹说了才乖乖去唱一下。这样才漫不经心地出了两张，还有一张只录了一半。据他说也是因为当时懒，不肯去录音，便分了半张给别人。

梁朝伟一直说自己很懒，是个性格散漫的人，事实上他常常为工作忙得连睡觉时间都没有，拍戏的空档他站着都能睡着。对于他这样一个精益求精的演员来说，如果再分精力到唱歌方面，恐怕是要筋疲力尽了。

熟悉梁朝伟的人这样说：“他可以很好地收，也很好地放，无论演戏上或做人做事上。刘德华不做演员，做生意，做什么都会很成功，但伟仔不同，他的表达更私人一点，也不懂得应衬别人，除了演戏外，也许其他就根本不适合他，伟仔为何更懂得演戏，也为何演戏方面成绩那么好，就很好解释了。”



第22节：想买也买不回了

人的声音同人的容颜一样，有着自己独立的表情。而属于梁朝伟的表情，一定与低沉、深情、性感、有磁性相关，这样的质感，不唱歌还是会有点可惜。

所以1993年他在唱片公司的诚意相邀下，终于决定再次回到歌坛，之后梁朝伟得到好友张学友的全力支持，连续推出了《一生一心》、《为情所困》、《日与夜》、《从前……以后……》、《错在多情》几张专辑，并夺得港台多个音乐奖项。如1994年的粤语专辑《日与夜》，就于当年获“香港十大劲歌金曲生力军奖”。1996年梁朝伟转投香港艺能动音唱片公司，并发行精选辑《难以忘记》。

重返歌坛的首张华语专辑《一天一点爱恋》，不但在新马港台有着不俗的销售成绩，更令梁朝伟成为当时呼声最高的第五天王。

有人置疑,他不懂国语，也听不懂，该怎么唱。他说唱歌只是跟音，不像说话要有抑扬顿挫，唱歌容易控制每个字发音，会比较准确。当时香港也有人找他出粤语唱片，但梁朝伟怕兼顾不来，就推掉了，只一心一意打造“一天一点的爱恋”。

银幕上的梁朝伟走进录音室也始终如一，表现得深情、真挚、内敛、心事重重。他的歌曲就像他主演的电影一样，常常给人一种略带羞涩的深沉感觉，明净的歌声中有种温度，能够感染人，用一种无所谓的从容，唱出心的酥软。成名曲《一天一点爱恋》、《你是如此地难以忘记》、《为情所困》当时广为歌迷传唱，后来据说有不少他的影迷把这张专辑听到“跳针”，想买也买不回了。

不过说起当时梁朝伟的造型，不少人也许大跌眼镜，那个时候的梁朝伟与现在的梁朝伟简直判若两人，那时他是香港歌星里与梅艳芳齐名的百变派。他前卫、颓废的打扮时常引起轰动,如为了制造凌乱美，他以一头乱发示人，更夸张地戴上鼻环、鼻链、手链和脚链，有时又在脖子上挂一条珠链，引得众人竞相模仿后，他又出新招，选戴麻绳饰物，或将一条麻绳束在腰间当腰带。忽然有一天他又穿着一条裙子参加公共活动，简直是千变万化、层出不穷。他的出人意表一举成功，还引得刘德华、郭富城、梁家辉等人纷纷仿效。他所引领的时尚潮流至今还在流行，直到现在港台许多歌星包括内地歌星还在模仿。

这种震撼效果要归功于梁朝伟的圈中好友——张叔平。从《地下情》开始，梁朝伟不断在电影拍摄中与张叔平合作，同他的关系非比一般，据说梁朝伟和刘嘉玲爱巢的大服装间还是张叔平设计的，可见他对张叔平的信任。既然有这样的基础，他也就放心地任张叔平打造了，结果一鸣惊人。

他不依正常规则的穿衣态度和大胆前卫的打扮使他格外引人注目，并引起了日本时装大师山本耀司的注意。山本耀司认为梁朝伟身材虽然不高，但他的气质、外型以及个性十足的特点很有味道，于是指定梁朝伟当他的产品代言人，并邀梁朝伟到巴黎客串模特儿走天桥，于是，没有模特儿身高的梁朝伟就这么成了香港影视圈第一个走国际天桥的演员。

当时这张《一天一点爱恋》，也是张叔平为其设计的封套，上面是梁朝伟表情忧郁的特写。据说唱片公司高层认为要靠他的俊朗小生形象去吸引人，这种胡子拉碴的样子不合适，于是后来用电脑技术，把其中一张照片的胡须“剃”掉了，梁朝伟为此还表示了不满——他是要通过这种形象，来配合歌中表达的心境。

《一天一点爱恋》的MTV拍得极其性感，留着长发、蓄着胡须、敞着领子的梁朝伟，还挂着项链，很野性，与一长发女孩缠绵，整个画面是黑白的。张叔平还亲自操刀执导了梁朝伟很多歌曲的MTV，如《为情所困》是杜可风摄影、张叔平美术设计兼导演，《爱只是一个字》是张叔平摄影、导演兼美术设计，《我会伤了你的心》是杜可风摄影、王家卫导演、张叔平美术设计。

有位影迷这样说：“我很喜欢看《我会伤了你的心》这个MTV，三年前看到这个MTV时，就觉得这个MTV拍得与众不同，晃动的镜头，浪漫的情节，梁朝伟与女演员之间的玩笑打闹、火热激情的拥吻，梁朝伟时而欢笑、时而忧郁的表演以及深情的演唱使人陶醉，令人回味。”

不过最终，他没有坚持这条路。就在人们还没从对他奇装异服的震惊和温柔歌声的回味中缓过劲来的时候，他又从歌坛悄然隐退，全心全意投入到电影中去了。

一天一点爱恋一夜一点思念

我们不再相信谎言不再需要蜜语甜言

一天一点爱恋一夜一点思念

给我一句真的誓言让我可以期待永远

遇到了王家卫

第一个影帝称号

《悲情城市》的铺垫，《喋血街头》的酝酿，加上《阿飞正传》的升华，在这三部非常重要的电影中饰演不同类型的角色，使梁朝伟的银幕形象更立体，个性更鲜明，能准确地把握角色的心态发展。

1994年的梁朝伟业已创造了诸多的经典，《倩女幽魂III》中的小和尚，《辣手神探》里的小平头，《三个夏天》中的哥哥，《东成西就》里的香肠嘴，他开始懂得选择，他开始只演自己喜欢的角色，他开始尝到当上影帝的滋味。

1994年的影坛风起云涌。此时梁朝伟开始刻意减少电影产量，全年只拍了四部戏，其中两部便是王家卫的《重庆森林》和《东邪西毒》。

对于王家卫而言，《重庆森林》是一个新的开始。影片回到都市时空，而且是流动的当代香港而不是尘封的60年代；影片在结构上继承了《阿飞正传》的叙事格局，用人物线性的方式，用一部影片的时间来处理多人感情的故事。

而王家卫常被形容为村上春树式的语言对白在这部影片中最为突出，比如恋物癖和对数字的偏好：“我距离她最近的时候，只有0.01公分。57小时后，我爱上了这个女人”。这种数字的语法、日常生活行为的仪式化等，成为树立对话和影片风格的作者标志，带有现代重新包装和反讽的意味，构成王家卫影片的基本元素。

梁朝伟在《重庆森林》中只拍了11天的戏，且戏份不多，从完成的电影来看他是从后半段才开始登场，不料却让他攀上了事业的第二个高峰，先在台湾拿了金马奖，后又在香港杀出由周润发、张国荣、周星驰、张学友、葛民辉等众多强手组成的重围而获得金像奖影帝殊荣。这次，梁朝伟终于赢了周润发，距离他第一次获得影帝提名，过去了整整八年，并由此开始了他的得奖运。

《重庆森林》是梁朝伟从影以来一部重要的代表作，无论是在个人荣誉抑或突破个人演戏模式上，此时的梁朝伟已经意识到“表演”二字是对一个演员最大的束缚，他说：“演戏的技巧其实是练习很久后得来的，你要抛下一切技巧，无意识地去演。如果你刻意去照照镜、梳梳头，就会令人看到演戏的痕迹，尤其是当你是个做戏的演员，你要抛开一切，单单用心去演，而不是用脑去做。”

影片中梁朝伟饰演一个警察。陷入感情低谷的“梁朝伟”在房间里与毛巾、肥皂、衣服、地板交谈，一个男人失恋后无法逃脱感情束缚的凄苦和落寞在他的言语、眼神中缓缓流淌，不愿投入感情，不敢奢望被爱——像现代都市你我之中的任何一个。

此片不是梁朝伟表演生涯的颠峰，但那个神色有点抑郁，有点落寞的失恋的小警察却无疑是一个最动人、最亲切的形象。在一个关于暗恋与倾诉、接近与隔绝、出走与停留的故事里，深夜，陋室，“梁朝伟”喃喃自语，告诉我们什么是情感中最伤痛的角落。

卫生间里，“梁朝伟”坐在马桶上对着一块香皂说话。

“你知不知道你瘦了？”

“以前你胖嘟嘟的，你看你现在，都扁了，何苦来的呢，要对自己有信心才行。”

“梁朝伟”继续对一条湿乎乎的毛巾说:“我叫你不要哭嘛，你要哭到什么时候？做人要坚强一点嘛，你看看你，窝在这里像什么样子！”

“唉，好好，我来帮你个忙吧。”“梁朝伟”把毛巾拧干，挂起来。



第24节：与“王菲”重逢

“是不是舒服多了？”

“梁朝伟”开始对一个蓝色布老鼠说话：“怎么不说话？”

“别生她的气了。”

“梁朝伟”手中换了另外一个巨大的白色长毛狗：“每个人都有不清醒的时候，给她个机会，好不好？”

“梁朝伟”对一件衬衣说话：“是不是很寂寞啊？”

“才几天嘛，用得着这样？”

“你冷啊？我给你点温暖。”

“梁朝伟”开始熨衣服。

……

他看别人的眼神是冷冷的，一副拒人千里的态度，还伴有一种若即若离、忽冷忽热的神情，这正是不愿投入感情的典型现代人神态。

当他仍在缅怀停不下来的空中小姐时，快餐店店员阿菲已无声无息地闯入了他的私人空间。他寻求关怀自己的对象，想过稳定的生活却又处于不安定的状态，所以他跟对象说话，以物代人。他跟阿菲似是而非的交流尤为精彩，误解“加洲”的意思突然叫人的心沉下来。最终这个温柔的故事有一个美好的结局，让所有在城市边缘摇摆的心情获得暂时的安定。

影片结尾“梁朝伟”与“王菲”重逢，他似笑非笑地望着“王菲”，那种眼神，足以让世界上任何一个女人心动，似乎要流出蜜来，真诚的、炽烈的感情，只要一个眼神。无法言表的感动。梁朝伟演戏的层次已不仅限于演其形，而更深入地演其神髓。

在与王家卫合作最初，梁朝伟亦难以适应这位怪才导演的风格，《电影双周刊》第397期中他为《重庆森林》接受访问时说：“我不知怎样结局，也不怎样看剧本，导演叫我怎样演，我便怎样演。”王家卫的回应：“伟仔只要照着我想的去演就行了。”

从《阿飞正传》开始，王家卫在拍片时就没有剧本，只有一个故事提纲及场景概括，人物角色是在拍摄过程中逐步塑造并站立起来的。经过一次又一次的合作，梁朝伟发现正是因为王家卫的戏没剧本，无法去设计该怎么演，只能自己发挥，才会有许多灵感。

梁朝伟说：“很少有导演像他这样，不考虑拍摄费用，给我很多时间和空间，让我从不同的角度去尝试，最后找到最好的一个角度。”他说王家卫是个观察力敏锐的导演，他最擅长挖掘演员的内在。虽然王家卫拍戏从不拿剧本，但是他对自己要拍什么，拍成什么样子非常清楚。

合作过一段时间后，梁朝伟已经掌握了王家卫的风格，他开始乐在其中，觉得尝试一下“不知道要做什么”的感觉很棒，因为那就意味着，事实上，你什么都可以试着做。

《重庆森林》是两人继《阿飞正传》后的又一次合作，也是王家卫风格最为清新的一部作品，很被影评人推崇，此片获得了第14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剪接奖，第7届台湾《中时晚报》电影评审团特别大奖。梁朝伟因此片夺得了他的第一个影帝头衔——金像奖最佳男主角和第31届台湾电影金马奖最佳男主角。

王家卫与梁朝伟的电影梦幻时代由此展开了恢宏的篇章。


夕阳武士梦里桃花

1994年，梁朝伟再次出现在王家卫的镜头中，这一次，他不是失语的哑巴，而是患有眼疾即将失明的剑客。

《东邪西毒》——王家卫颠覆武侠片传统之作，是其第一部古装片，也是迄今为止惟一的一部。沿袭王家卫一贯的风格，整个故事都在讲述着拒绝与被拒绝的感受。悠扬宁远的音乐，匪夷所思的摄影角度，不断变换的广角镜头，倾斜构图，营造了荒漠中疏离、冷僻、孤独的气氛，给人一种空洞、茫然的感觉，在绝美中展现凄凉，把一种古典的写实主义发挥到极致，将一种令人无法拒绝又试图逃避的东西平静地展现出来，这种情绪弥漫在影片的每一个细节里。

第五部分
这是属于王家卫式的台词，冷漠，还有点残酷。王家卫是了解梁朝伟的，他看得到他沉默背后的忧郁，他隐忍中的坚强。在王家卫的影片里他的角色多是喜欢自己面对自己，一个人说着话，然后被自己所爱的女人离弃，骨子里有一种深深的自恋。《重庆森林》如是，《东邪西毒》亦然。


第25节：永恒的孤独和流浪

《东邪西毒》是新武侠电影中的异数，它以武侠为壳，描述的却是现代人的情感、迷茫、异化和疏离。

作为一部新武侠电影，《东邪西毒》借用并重新塑造了已经被视为“集体神话”的金庸作品中的重要人物，并以前传的模式重新建构了自己独特的武侠世界。虽然也有武打，也有侠客，也有义所当为，也有恩怨情仇，但其整部影片的架构、主题、叙述方式、表达内容，却与普通武侠电影大相径庭。武侠片的忠君、复仇、称霸武林这些传统主题，在《东邪西毒》中几乎都已不复存在，从某种迹象上，此片可以看成是对江湖和侠客的一种探讨和重新诠释，所有人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走入江湖，大多是因为爱情，但却又是讲述爱情中的拒绝与被拒绝。

《东邪西毒》是古代背景里对现代人心态的演绎，在杜可风前卫唯美的摄影风格下，沙漠和天空被有意抽象成了凝重的色块，美丽但透着深入骨髓的冷峻与空虚，艳丽的夕照里隐含了这欲爱不能的凄厉愁苦和愁苦背后依然隐忍的激情。

AshesofTime——时间的灰烬，王家卫的电影总有着画龙点睛的英文名。关于已然逝去的时光，关于无法遗忘的过去，关于永恒的孤独和流浪。

“这是一个令我心碎的故事。”一位影迷这样说。

在这个复杂纠缠的故事中，梁朝伟只是其中短短的一环。一个流落异乡的剑客，为了筹措盘缠回故乡看桃花而出战马贼，终于战死。欧阳峰（张国荣饰）因为好奇去了剑客的家乡，发现那里没有桃花，只有一个叫做桃花的女人(刘嘉玲饰)苦苦等待着爱恋自己的丈夫，还有自己爱恋的黄药师。

一个是他深爱的女子，一个是他最好的朋友，他的女人爱上了他的朋友，背叛和执着，孤独与逃避。他的眼睛就在阳光最毒的一刻失明，因为有云。不是在孤独中死亡，就是在死亡中结束孤独，这就是宿命。那一剑很快，他听到了自己消失的声音，感到了飞出的热血，他迷茫地望着天空，尽管他什么都看不见。

光影交错中仿佛若有若无地找到些梁朝伟自己的影子，一样的孤独甚至自闭，一样的为爱痛苦却不露痕迹，一样的浑身散发出一种心灰意冷的气息。他的表演就像盲剑客喝的水，清淡微冷。

“你知道喝水和喝酒的区别吗？酒越喝越暖，水会越喝越寒。”

“我曾经发过誓，如果再让我碰到这个人，我一定会杀了他。但是我没有这样做，因为我见他的时候，眼睛已经看不见东西了。”

“我以前听人说过如果刀快的话，血从伤口喷出来的时候像风声一样，很好听，想不到第一次听到的是我自己流出来的血。”

这是属于王家卫式的台词，冷漠，还有点残酷。王家卫是了解梁朝伟的，他看得到他沉默背后的忧郁，他隐忍中的坚强。在王家卫的影片里他的角色多是喜欢自己面对自己，一个人说着话，然后被自己所爱的女人离弃，骨子里有一种深深的自恋。《重庆森林》如是，《东邪西毒》亦然。

只要几句话，只要几个镜头，只要几个片断，梁朝伟就足以散发出迷人的味道。他深沉的爱恋和无望，他哀伤的自语和凝思，只在转瞬之间就直摄人心。梁朝伟已经找到了属于他的语言。

《东邪西毒》剧情交织复杂，登场人物众多，看似凌乱却又相互衔接，不要以为在拍摄时大家都商量好了，王家卫拍戏不按常规的风格令诸多演员叫苦不迭，他让演员每天拿到剧本立即拍摄，把大家折磨得十分痛苦，他让大明星们在镜头前自己都不知道在做什么但依然无比卖力地晃来晃去，拍摄时间又长，后来拍《东成西就》的刘镇伟开玩笑说《东邪西毒》慢得赶不上档期，“我一个月前就看到‘洪七公\'在那打来打去，一个月后过去看，还是‘洪七公\'在那打来打去。”


第26节：“骗”到了阿根廷

梁朝伟是个会享受快乐的人，初到大漠，榆林的大漠奇观令梁朝伟大开眼界。虽然下榻的旅馆十分偏僻，条件也很差，爱整洁的梁朝伟每次入住前总是把整个房间清洁一遍。不过，正式拍片后，梁朝伟就开始吃苦头了。他所扮演的是虽然武艺高强，但终因寡不敌众而自杀的夕阳武士，自然少不了壮烈格杀的场面，而担任此片武术指导的又是以严格要求著称的洪金宝，这就使他遇到了更大的挑战。他知难而上，为求真实效果，所有动作戏坚持不用替身。

影片中我们所看到的夕阳武士在古长城建安堡独斗山贼千军万马的场面蔚为壮观，不过背后的拍摄过程就是我们看不到的辛苦了。从剧组下榻处到建安堡每天坐车要花费四个小时。早晚凉中午热的沙漠型气候也颇为恼人，晴时骄阳似火，雨时倾盆而下，黄土马路顷刻化作一片汪洋。有几次摄制组就不得不“路上行舟”，更险些被困途中。一场需要吊钢丝飞行打斗的戏，连拍了十几天，在收场时梁朝伟已是面容消瘦，全身黑青，走起路来也一瘸一拐，苦不堪言。

说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或许老套，不过《东邪西毒》的确获得了不少重要奖项：第51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摄影特殊贡献奖、艺术成就奖，第14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摄影、最佳美术指导、最佳服装造型设计，第31届台湾电影金马奖最佳摄影、最佳剪接，首届香港电影评论家学会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男主角（张国荣）等。而这部另类的武侠电影亦成为影迷心中最无可替代的艺术作品。


他被“骗”到了阿根廷

梁朝伟相信王家卫是导演中最了解自己的，在观众眼里，他们的合作天衣无缝。不过有人说，若不是接拍王家卫的两部作品之间，梁朝伟演了演喜剧调节了一下，他就要被这个“疯子”折磨死了。

这当然是圈中人的玩笑话。不过梁朝伟自己也承认，拍王家卫的电影是有些压抑的，“如果一年接三部王家卫的戏，我会死掉。”他笑言。

这一年，他又被这个才华横溢又满脑子奇思妙想的鬼才导演“骗”到阿根廷。干什么？拍摄《春光乍泄》。在观众尚不能接受同性恋情的1997年就推出了这样的影片，无怪有人会说王家卫惊世骇俗，但是他曾说过：“除去开场的几分钟激情戏，这部电影完全可以看作所有普通恋人在生活、爱情中的沉浮，以及他们的分分合合。”

王家卫曾在某次采访中指出，“同性恋的爱情和一般异性恋的爱情没有两样”。《春光乍泄》其实只是借用同性恋的半流行另类电影类型，来叙说情感本身。抒情，爱的影像，隐喻。有些时候，我们远离爱情很久而不自觉。爱的人都希望快乐在一起；当分离时，彼此又都变得不同又相同。因为他们同样感受自己被情感折磨的痛苦又让另一个人痛苦。王家卫要的只是一对恋人，然后继续讲述他的爱情主题，分离、重聚、再分离，在平淡的相处、琐碎的故事中反复，在痛苦、愉悦和快感中挣扎。

为了这部电影王家卫费尽心思把演员们远渡重洋地带过去，让梁朝伟在那里思量了三天三夜，终于同意接拍这部戏。结果在阿根廷的拍摄周期一拖再拖，拖到全剧组的人都得了思乡病。梁朝伟想到了要逃跑，甚至还设计了逃跑路线，张国荣又因食物中毒而痛苦不堪，当然比起连出场机会都没有的关淑仪，他们还不算最惨。原本设计的一直暗恋梁朝伟的关淑仪跟着跑去阿根廷一趟，最终因为王家卫决定重新思考整个故事而从影片中彻底消失。

有什么办法？和王家卫以及他的班底合作对梁朝伟来说是挡不住的诱惑，能够用三分钟的镜头令他重拾自信的导演，就算是有点“无赖”，和他的合作也还是一种享受。“王家卫的故事太吸引人，”梁朝伟说，“王家卫太会讲故事，每次我听他讲故事，都会令我觉得如果不拍真遗憾！真是好大损失！”


第27节：不如我们重新开始

于是，他在塑造了一个惊鸿一瞥的赌徒、一个悲情孤独的剑客和一个沉迷旧恋的警察之后，又扮演了一个默默背负的同性恋者。在此之前，梁朝伟是立誓不拍同性恋的。事实上让梁朝伟下定决心，刘嘉玲有很大功劳。平时在工作上面两个人一般是不会互相干涉的，一部戏好不好，要不要接，都不会征询对方的意见，当然遇到特殊情况除外，比如这一次。

在影片中，梁朝伟要演张国荣的同性恋人，梁朝伟对这种角色的排斥是因为他知道，每一个人心里面或多或少都会有同性恋的成分存在，对于自己这种太投入的性格，梁朝伟很担心演了这个角色之后，会把他内心的那一部分引出来。刘嘉玲却鼓励他去演这个角色，她说：“我觉得对演员来说，这会是一个很大的挑战。我相信他有足够的演戏经验，去演好这个角色；也相信王家卫，会把这部电影拍得很好。”在这样的鼓励之下，梁朝伟才终于决定出演。

片中张国荣演的是一个不安稳的情人，他们同来到阿根廷寻找瀑布，途中两人迷了路，张国荣不辞而别。梁朝伟在阿根廷卖力地工作，想赚足钱早日回香港，而张国荣却夜夜笙歌。梁朝伟一再付出一再受伤。在感情纠葛之中，梁朝伟所演绎出的矛盾、挣扎，深情由言谈举止间流露，当观众看见他被辜负或遗弃时，也能感受到丝丝惆怅与忐忑。

片中最难忘的台词：“不如我们重新开始。”

他的独白：“这句话对我具有致命的杀伤力。”

一开始他们就已经是一对恋人，一对互相猜忌和伤害的平常恋人。他们纠缠，他们拒绝，他们试图解脱，但他们什么也没做到。

梁朝伟对同志爱人的放浪形骸束手无策，欲放不舍，欲拒还迎，每次重新开始，每一次重新受伤害。真的分手后，坐在喧哗缤纷的酒吧的一角，他拿起录音机想说出不开心的心事，却又终究什么也说不出，只能掩面低泣。他清瘦、忧郁、感伤，总在一幅画面的结尾处用眼里深深的哀恸击伤一个个敏感、孤独的灵魂。

梁朝伟拍《春光乍泄》的时候，担心处理不好与张国荣的激情戏。张国荣对他讲，放心好了，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这两个人拥有同样忧郁的眼神，他们的内心世界，很少有人能够走进去。

梁朝伟身上有一种无名的忧郁，王家卫曾说过：“许多时候，当我让他听一首音乐时，他会坐在一角，叼一根香烟，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望望我，使我想起太宰治。我一直很喜欢太宰治的短篇小说《AHandsomeDevilWithACigarette》——叼烟的英俊恶魔，这是一个很棒的电影名字。我很喜欢太宰治，而梁朝伟总让我想起他。”

异色的布宜诺斯艾利斯，黑白与彩色更替的影像，扑面而来或温暖或黯淡的光影，在杜可风的镜头下显得凄美慵懒、缠绵悱恻。配乐都是来自古巴的IbrahimFerrer，在轻俏皮鼓拍击的基础上，配上那沙哑的黑人灵魂乐般唱腔，轻柔且迷乱，把拉丁美洲最令人心动的一面，表现得荡气回肠。

片中有一段张国荣与梁朝伟共舞的场景，明亮清冷的厨房、遂性随意的探戈，张国荣肆意的调笑、梁朝伟谨慎的快乐，丝丝缕缕的不安、密密麻麻的挣扎，数十秒的舞蹈，将两个落寞无助的男子之间的情感暴露在镜头前。"不如让我们重新开始"，同志之间渴望情感交汇又拒绝彼此伤害的心理，夹杂着背叛与不舍、放弃与执着，令人黯然神伤。

当梁朝伟独自站在向往已久的大瀑布前，镜头无休止地面对瀑布推拉摇移，时间在此凝固，所有割裂过的爱情，毁灭了的梦想，曾经的撕心裂肺，如今的淡淡静默。

离开了瀑布，梁朝伟独自回到香港，电影在归途的高速画面中嘎然而止。

影片快到结尾时有这样一个场景，张震伫立在“世界尽头”，发出感想：“不知为什么，到了世界的尽头，我却突然想回家。”1997年的《春光乍泄》，因为这样一个回归的隐含意义，引出了关于片名的一段小小插曲。《春光乍泄》的英文片名是“HappyTogether”，恰逢1997年香港回归，于是引来国际上许多政治联想——人们认为这是一部谈回归的电影，虽然到了地球上离香港最遥远的阿根廷拍摄，香港也只以倒转的影像出现，但片中人所说的“重头再来过”，许多人便读作是香港历史的重新归零。不过从剧情来说，“HappyTogether”究竟是疑问、反讽，还是过分乐观，倒是见仁见智，各有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