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慕逸少
-- 发布时间:2004/7/24 10:53:00
-- 爱与放逐--------浅谈《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一) 引言
从未有哪一部作品像《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这样,让我一读再读,久久地难以释怀。
(二)轻与重
米兰•昆德拉在这部小说的开篇,就给了读者一个很大的考验:从哲学和历史的角度,对轻与重的问题进行探讨。
他这样问道:在沉重与轻松之间,我们将选择什么呢?
1500年前,埃利派著名哲学家巴门尼德的回答是:轻为积极,重为消极。
我的回答是:轻为虚幻,重为真实。
(三) 灵与肉
特丽莎是一个苦难的升华题。她在混乱的家庭中小心翼翼地成长,把自己的灵性和尊严悄然隐藏。有一天,托马斯出现了,于是她绽放,舒展,弥漫,直到托马斯在她的忠诚和柔弱和爱情里,永远地臣服。
托马斯万万没想到,特丽莎的肉体,竟成为他探索和女人“百万分之一的不同之处”的终点。特丽莎占据了他的诗情记忆,像一位暴君消灭掉了其他一切女人的痕迹。他知道这是不公平的,因为他所遭遇的很多女人,“一点也不比特丽莎缺乏诗意”。但是他无法抗拒,因为维系他与特丽莎的,已不再仅仅纯粹肉体上的吸引(在托马斯的眼中,特丽莎的肉体与其他女人的肉体一样,区别不过百万分之一),而是爱情。
但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一个比喻罢了。他觉得她是一个弃儿,是被遗弃的小俄底浦斯,被放在树脂涂覆的草篮里顺水向他漂来,他怎能忍心让这“装着孩子的草篮顺流漂向狂暴汹涌的江涛”?
显然,他对她的爱,是一种深深的怜爱,他觉得他惟有把自己完全地献给她,才能拯救她,才能撑起她因过重的折磨和压抑而倾斜的生命的天平。
“她既非情人,亦非妻子,她是一个被放在树腊涂覆的草筐里的孩子,顺水漂来他的床榻之岸。她睡着了。他跪在她的床边,见她烧得呼吸急促,徽微呻吟。他用脸贴往她的脸,轻声安慰她,直到她睡着。一会儿,他觉得她呼吸正常了,脸庞无意识地轻轻起伏,间或触着他的脸。他闻到了她高热散发的一种气息,吸着它,如同自己吞饮着对方身体的爱欲。刹那间,他又幻想着自己与她在一起已有漫漫岁月,而现在她正行将死去。他突然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不能死在她之后,得躺在她身边,与她一同赴死。他挨着她的头,把脸埋在枕头里过了许久。”
这是我读过的所有文字里,最温暖最抒情最富有诗意的句子。
(四)误解的词
弗兰茨是背叛的过渡。
他曾经沉醉在事业成功的光辉里,后来萨宾娜降临了,如一道光,划破并照亮了他混沌的世界,于是他觉察到他人生的荒谬,于是萨宾娜成为他背叛的起跑线。
他与萨宾娜的感情一开始就是有裂痕的,但是裂痕或裂痕的酝酿并不在他们本人身上,而是来自他们所生活的经历,来自他们各自的国度。
弗兰茨生活在和平繁荣的欧洲,人们可以走上街头抗议政府。
而萨宾娜成长在政局动荡的捷克,所有的人甚至包括政府在内,都生活在苏联“老大哥”的独断专行的阴影之下,噤若寒蝉。
弗兰茨无疑是祥和的产物。他更像一个无知的未出生的婴儿,生活在温暖舒适的母体之中,对真实的苦难和血泪一无所知;只是无知也就罢了,他还对那苦难和血泪产生了幼稚而浪漫的向往。
萨宾娜是动荡的产物。她跟她的国家一道饱尝摧残和颠沛,是政治同化和思想清洗下的幸存者。她到处流浪,居无定所,从情人、绘画和旅行中寻找安慰。
弗兰茨借着萨宾娜的折射,觉知到了自己书本生活的不真实,而对萨宾娜的国家产生了羡慕,他对萨宾娜所谈的“监狱”、“迫害”、“敌方坦克”、“禁书”等充满了好奇。但萨宾娜却觉得这一切“不意味着什么”,“没有任何内在的价值,不值得尊敬和羡慕”,“真正值得羡慕的是弗兰茨的工作以及他能平静安宁地献身于此”。
祥和造就了弗兰茨的天真和软弱,也造就了萨宾娜对他无法挽回的背叛。他对萨宾娜来说,是不可靠的,不能给她真实的安全感,她不得不离开他。
他们之间的矛盾不可调和。
(五)伟大的进军
我喜欢托马斯、特丽莎、萨宾娜,但同样喜欢弗兰茨。
米兰·昆德拉对弗兰茨过于刻薄,他讲述弗兰茨的事迹时始终不忘对他含讽带刺。最后他的讽刺稍微委婉了些,但并不像是手下留情,而更像是把弗兰茨送进坟墓的进程中所唱的挽歌。
我同情弗兰茨,他有着孩子般的纯洁。
但是我的同情不能拯救他,他随着救护队,向着正遭受战火蹂躏的柬埔寨开去了。他们千里迢迢,浩浩荡荡,与其说是去进行人道援助,倒不如说是到异国他乡演绎一场作秀的闹剧。毕竟,战火中的难民不需要教授、作家、外交家、歌唱家、演员、市长、记者和摄影师,他们需要的只是医生和食品。
米兰·昆德拉不失时机地甩出了一记耳光,但并不仅仅针对这些社会精英,而似乎是所有人,他如是说道:地球上人的博爱将只可能以媚俗作态为基础。
他和他的这句话是幸运的,若延迟几十年,恐怕要被如今铺天盖地的泛滥的“媚俗作态”淹没或席卷而去。
直接从报纸或电视上表达对受难民众的怜悯,直接从报纸或电视上接受同情和关爱。麦克风和摄像头前冠冕堂皇发表演说的,没有几个不是貌似天使。
萨宾娜的可敬之处就在于此:她一生都宣称媚俗是她的死敌。她反对的不是共产主义(尽管它使她和她的国家饱尝患难),而是“众口一声地喊着同样的口号的齐步游行”。她的这一思想注定了她与这个世界的格格不入,于是她毅然决然地选择了自我放逐。构成她生命旋律的,是一连串背叛的音符,她背叛了父亲、丈夫、国家、情人,最后这些背叛的音符联合了起来,共同汇成了甜美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六)伟大的进军
书读到这一章,已至柳暗花明之境。但是,正如人死后灵魂升入天堂之前所经历的上帝的审判一样,米兰·昆德拉也披上了上帝的衣冠,试图对整个人类的灵魂最后的审判。
托马斯和特丽莎对弥留之际的卡列宁的怜爱和呵护,读来让人动容。真正的人类美德在这里得以体现。在这个把动物当作玩偶的人类社会里,他们才是最有资格养动物的人,动物在他们眼里,是有灵性的、有感情的、无私的伙伴。
作者是想通过人与动物关系的始终如一的和睦和友爱,来反衬人与人之间关系的悖谬,并试图从人与动物的相处中寻求解决人与人的糟糕关系的途径。
他是这样理解特丽莎(也包括托马斯)与卡列宁的关系的:
“这完全是一种无我的爱:特丽莎不想从卡列宁那里获取什么,从未要求他给予爱的回报,她从未问过自己那种经常折磨人类情侣们的问题:他爱我吗?他是不是更爱别人?他比我爱他爱得更多吗?也许我们所有这些关于爱情的问题,这些度量、测定、试探以及对爱情的挽救,都有一个附加效果,就是把爱情削弱了。也许我们不能爱的原因,就是我们急切地希望被人爱,就是说,我们总是要求从对象那里得到什么东西(爱),以此代替我们向他的奉献给予,代替了我们对他的无所限制和无所求取——除了他的陪伴。
另外,特丽莎照卡列宁原来的样子接受了他,没有幻想什么去试图改变他,一开始就赞同他狗的生活,不希望他从狗的生活中脱离出来,也不嫉妒他的秘密私通。她训练他的动因不是要改变他,只是给他提供一个基本语言,使他们能够交际和一起生活。”
再有,没有人迫使她去爱卡列宁,爱狗是自愿的。”
最重要的是:没有人能给其他人一种牧歌式的礼赠,只有动物能这样做。”
在这一章里,从头到尾,我始终觉得字里行间有东方古老智慧的依稀微光。我想,“返璞归真”,即是作者在这部分中对人类怀有的全部期望。
米兰·昆德拉把托马斯和特丽莎的最后一站放在了农村,在那里,托马斯永远地失去了他的事业,但是他领悟到:“追求事业是愚蠢的”,“我没有事业”,“任何人都没有,认识到你是自由的,不被所有的事业束缚,这才是一种极度的解脱”。
昆德拉给了他们一个苦尽甘来的结局,他似乎在试图让人们相信:我们还是有希望的,可以“在人间建起上帝的天国”。正如弗兰茨墓前石碑上的献词:漫漫迷途终有回归。
声明:这是朋友写的,我不敢掠美,为书的版块壮壮声势。呵呵,作者叫童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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