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最可怜的，

寻求真理者回来底时候.

穿着鞋子出去，

回来时鞋子破了；

赤着一双脚出去，

回来时脚心穿了；

点着灯笼出去，

回来时灯笼灭了；

跟着太阳，月亮，星星们出去，

却被它们拉下了，

回来时撑着一枝明杖，上面深深刻着“失望”底字样。

这是他毕生辛勤底惟一且最后的报酬了。

他不禁在怀中搂抱着去饿、呜呜地哭泣，

怕将来的人们听见这般颓废的声音，所以不能嚎啕啊！

后来他自己葬于泪底波涛中，

明杖瓢也似的飘，

“失望”底字迹却格外清楚了。

他知道人间充满了虚伪，

真理决不能和它同在的；

只是不忍在人间以外去寻求什么，

即使人间以外有什么可以寻求的。

他也知道将来带回来的无非是失望；

但他觉得这是他底仅有的道路。

生命随泪一起倾泻了，

也决没有丝毫的悔心。

他底一生，只知道径行心之所安，

宁可跟随众生一起迷失了路途，

不愿意问“生”底究竟是什么。

我为人生，不得不赞颂这迷途的鸟。

（九）

他岂不知沉沦是可怕的？

他岂不知挣扎是可怜的？

他岂不知人底意义是空虚的？

他岂不知真理是不可求的？

他岂不知爱撷取那社会之花，沉醉那青春的酒？

他只不忍孤零零的获救，

反觉得泥涂是他底故乡。

虽有群仙招魂而歌呢。

“吾心归来呀！从人间，归来！”

这样地慷慨而又凄怆，

亦不足以摇动他灰色的心底毫末。

他只是默默的申诉：

“求你们埋葬了我底灵魂罢！

我决不再归来了！”

于是他们怆然地高举，

觉得这样地遗失了一个朋友，

实在太不值得了。

但我为人生，不得不赞颂这迷途的小鸟。

（十三）

没有家乡的，偏学着说“归来”；

没有恋人的，偏学着说“眷爱”；

没有意义的，偏学着说“觉醒”。

话是谎的，心却是真的；

话是甜的，心却是苦的。

悲哀以带了面具而格外沉重了，

支持不住了，

把心给崩碎了。

我掩着一双酸而辣的眼，匆匆远了。

也想归来呀1

虽失了路，又失了家乡，

还是想归来呀！

只要有一分钟的平安——一秒也够了——在我底心上，

我愿意用全生命为“生”祝福了。

但以萍和柳絮为生涯的，

无家而又迫切思归的游子，

难道连些微的诅咒的声音，不许他有吗？

自然是不许的。

你须牢牢记着：

“我为人生，不得不赞颂这迷途的鸟。”

以上的这些诗歌是选自俞平伯1922年6月的《西还》。自己在看的时候，不禁吓了一跳，原来我们和他们有着惊人的相似——起码我是这样觉得的。所以特地抄过来，大家比较一下。